逆旅 全

逆旅

第一章

迟到别人的婚礼总好过迟到葬礼。循着指示牌寻找典礼大厅时,简衡如是安慰自己。

签到时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发言,想来已经错过了红毯这一高光时刻。这时女方的家属认出了他,热情地喊了一声“小衡”,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最后一笔停得久了点,名字上好像留了一个污点。简衡抬头,认出叫他的人是新娘的小姑姑,一笑道:“白阿姨,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路上碰到了一点小事故……”

“人没事吧?不晚不晚,刚走完红毯,新人父母在发言呢,你快进去。桌号知不知道?”

“没事。”简衡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递上红包,“桌号还真没人告诉我。”

女方家属很快找出了简衡的位子:“我就说吧,把你们一群儿时伙伴安排在了一起,好说话。”

简衡飞快地扫了一眼同桌其他人的名字,也笑着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新娘家与简家可谓世交。父母一辈就是同事,两人是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甚至还有点亲戚关系——简衡的一个表舅和白筠最小的姨妈有过一段短暂且说不上愉快的婚姻。

虽然有好几层的关系,又沾亲带故,但结婚请柬送到家里来的时候简衡才知道她不仅已经从美国回来了,结婚的对象也不是他们知道的那个英俊的日法混血男友。而母亲的临时不适,最终将他带到了这场婚宴上。

他这几年来和儿时的玩伴疏远了联系,一出现,立刻在小范围内引发了一阵寒暄的高潮。落座后简衡发现自己居然不是最后到的,看见桌对面的名牌,他摇了摇头:“我还怕我是最晚到的,幸好捡回了一点面子。不过把玫玫和严鸿安排在一桌,这是想要他们来吃喜酒,还是安排了砸场子的?”

此言一出,一桌子的人都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一群人从小就住在一个大院里,像简衡、白筠这样跟着祖父辈住小楼的,也都是读一个学校,日常在一起玩耍,很多人就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姊妹。但也总有人超出兄弟姐妹的情感。严鸿和葛玫就是这样,两个人差了三岁,从葛玫初三起,两人就在一群朋友的掩护下开始了恋爱长跑。有一年白筠趁着圣诞假回国,正赶上年末,一群人约好了吃饭庆祝,所有人都到齐了,只有小情侣始终不见踪影,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等了快三个小时,等到都要商量着如何找人甚至报警了,严鸿一脸铁青推门进来,一边脸上清清楚楚印着个五指山,葛玫则是根本不见踪影。

那顿饭自然是吃得没有一点滋味,直到几个月后,一伙人才拼凑出当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待谜底揭晓,简直是啼笑皆非——来赴宴之前葛玫化妆打扮耽误了半小时出门,就遇见年底再加周末的惨烈大堵车。严鸿连着两天有应酬,中午又喝了点酒,两个人堵在路上不知道哪句话不对付,最终演化成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执。葛玫气急之下在环城路上直接下车走人,不知去向;严鸿没法开车更觉得丢人,索性也弃车赌气走到了餐厅。从此一对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就此一刀两断,严鸿没多久就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葛玫则开始一段又一段不顺遂的恋爱。

简衡问完,很快就有人找补:“严鸿有事来不了。葛玫会来。我听我妈说,她最近相亲相到了一个如意郎君,葛叔叔和宋阿姨都特别满意,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带来亮亮相。”

“葛叔叔也来了?”又有人问。

“中午不来。他们晚上还要再办一次。小范围的,请那些不方便在这种场合露面的长辈朋友。葛叔叔好像是晚上那场的证婚人。”

“想得都觉得累死了。”问话的环视了一圈装点得花团锦簇的大厅,耸耸肩,“我刚才看着白筠走进来,都想不起来我结婚时我老婆穿什么样的衣服了。稀里糊涂的。”

一群人都笑:“这话该打。”

简衡没有急于加入老朋友们的谈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上的新人。双方父母的发言已毕,新郎正在发表爱的感言。出门前简衡随口问了一下新郎的来历,听说做过白筠父亲一段时间的下属,为了婚事,还专门安排去了其他单位,打算等结完婚再做调动。男人在这一天,容光焕发、踌躇满志都是常态,还有些人会语无伦次、泪洒当场,但无论哪种,多半都免不了紧张,但这位幸运的新郎官倒是十分稳重,一席话说得首尾相合,还体贴地留下了供客人鼓掌叫好起哄的间隙,再加上都化了妆,丝毫看不出新郎比新娘还小了好几岁。

但简衡的视线更多地还是停留在白筠身上。全天下的新娘子都是美丽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正努力将上一次见面时的印象和眼前这严妆华服的新娘联系起来,他几乎错过了身旁的热闹——

“……哎玫玫你可算来了!不应该啊。你年纪最小,怎么到得最晚……这是?还不赶快给我们介绍一下,生分了啊?”

简衡侧了侧脸,刚浮现的笑容仅经过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微弱停顿,就保持在了最恰到好处的弧度上。

他堪称心平气和——不,无懈可击地看着葛玫向一众老朋友介绍她的男朋友。众人口耳相传中的“如意郎君”果真也如意妥帖,逐一与同桌人握手寒暄。手伸到面前来的时候,简衡并没动,垂眼扫了一眼对方右手的虎口,而后,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对方的手温暖干燥,一握即收,很识分寸。简衡笑了笑:“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没听清玫玫介绍你的名字。您叫……?”

“我姓纪。纪明仪。”

“禾子季?言十计?”简衡含蓄地一挑眉。

“纪律的纪。”

简衡点头,又望向盛装而来的葛玫:“我生怕最后一个到出洋相。幸好你救了我。”

葛玫的语调里是少年朋友才有的那种亲昵和放松:“好哇,这一桌最后一个到的人是我,出洋相的人就是我咯?”

“话不是这么说。你带男朋友来,又这么光彩照人,大家光顾着看你们,就没人想迟到的事了。”

这时,整个大厅忽然被震天响的叫好和口哨声淹没了,他们这才注意到,原来已经到了新人接吻的环节。在鲜花香槟和音乐的烘托中,婚礼的流程也按部就班地走到终点。开宴之后,刺得简衡耳朵隐隐发疼的喜庆音乐声终于调弱了,但赴宴的人们的说笑喧嚣,很快成为了一张新的罗网,让他觉得自己开始间歇性的失聪。不然为什么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一桌人的划拳,却反而听不分明纪明仪和朋友们的寒暄呢?

因为新人双方家庭都有公职人员,婚宴选取的酒店可谓克制,这也意味着台面上很难有值得下第二筷子的菜。简衡今天本来就起晚了没吃上早饭,不过吃了几筷子喜宴后,胃口反而一落千丈。但他看来是这一桌上的格格不入者,除了他,其他人不是互相谈笑敬酒,就是在兴致勃勃地打听葛玫和纪明仪的所谓“进展”。葛玫从小被娇宠惯了,又是在熟人面前,很快就不再掩藏自己的不愉快和不耐烦,纪明仪却恰好相反,无论别人问的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有问必答,风度楚楚,不卑不亢,十足就是那句“如意郎君”评价的完美注脚。

简衡和他之间正好隔着葛玫,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一字一句多半还是能传入耳中的。他对纪明仪自述的经历毫无兴趣,那状若谦逊实则金光闪闪的履历也没有真的上心——看似知无不言的人,绝不会对旁人没有提及的问题多答一个字。

可他又有很出众的口才,嗓音动听,吐字清晰,这样的人,不但天生就是话局中的闪光人物,哪怕说谎话也多得是坚信者。简衡一再走神,又一再被纪明仪的声音拉回现实,若干次之后,他甚至想,是不是也应该问点什么,好显得不那么离群似的。

是白筠和她的新婚夫婿的出现拯救了他。

新人敬酒这个环节,在熟人圈子里,属于心知肚明的说谎,无论杯子是酒是水,大家都笑嘻嘻地祝福新人们恩爱白头。可是留意到白筠眼底的疲惫和倦怠后,简衡忍不住想,以此开始的婚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有新鲜事么?

简衡又一次做了件不太合乎常理的事。他没有和新人喝酒,而是伸出双臂抱了一下白筠。他能感觉到白筠僵了一下,围观者们也难免错愕,但很快的,大家开始用掌声和口哨声为他们解围,除了纪明仪,这一桌所有的老朋友们都一一和白筠拥抱,轮到葛玫的时候她哭了,白筠拍了怕她的肩膀,反而笑了:“多谈一谈恋爱,好好享受,不要着急结婚啊。”

新人转到下一桌后,各自落座的一群人多少也收起了笑容,偶尔交汇的目光中,多少露出了一点不能在此时此地说破的唏嘘。简衡喝了太久水,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宴会厅时远远地看见纪明仪和葛玫的位子都空了,再一看,葛玫正在隔壁桌和人聊天,纪明仪则不见踪影,他想了想,转身往酒店正门的方向去了。

晚春的下午,微风中已经有了燥热的预兆。乍从室内出来,强烈的阳光晃得简衡被迫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站在门口吸烟点的纪明仪。他一面摸着西装口袋,一面说:“出门着急,西装里没装烟。”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在承认错误似的:“我烟瘾犯了。“

纪明仪掏出烟:“只有这个。”

见是红万,简衡也不客气,接过烟盒和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一次性打火机,迅速地点燃了烟。抽了两口后他觉得眼前的黑影开始消散,可以理直气壮地正眼看一看纪明仪。

平心而论,任何一个第一眼看到纪明仪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是个很讲究的男人,以至于站在酒店这虚张声势的西式大门前,都显得有点讲究到滑稽了。他皮肤偏白,下颔和鬓角的青痕在阳光下像一根很长、很细也很锐利的刺,让每个留意到这个细节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轻轻地蛰一下。眉骨虽然低,但因为架着一副朴素的黑框眼镜,很好地中和了严肃的气质。简衡想,他应该不怎么笑,不然以他的年龄,眼角应该有更鲜明的痕迹。

一根烟很快抽到了尽头。纪明仪见他用力地熄灭了烟头,微微一笑:“还要吗?”

简衡摇头,回以一个同样彬彬有礼的笑容:“不了。我有点喝多了,再抽头更痛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还微微一晃。纪明仪没有扶他,但还是表达了关切:“要是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我和葛玫他们说一声。”

简衡还是摇头,却问:“你是N市人?”

“是。”

“那在T市住哪里?”

这个有点突兀的问题并没有让纪明仪显得迟疑,他报了个酒店的名字,是本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和喜宴所在的酒店仅一街之隔。简衡知道,白筠的第二场婚宴,就设在这家酒店下属的知名餐厅。

但更巧的是——简衡忍不住勾起嘴角,看着咫尺之遥的纪明仪,说:“哦?我也住那里。”

纪明仪点燃了第二根烟:“你不是T市人?”

“我是。但是我常年住酒店。”

这句话不算谎言。说完后,简衡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他很坦诚,也很直白地说:“我刚才听到你说之前在国外做外贸生意。我对这一块一直很感兴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想请你去我房间坐坐,再讨教一二,不知道冒昧么?”

纪明仪看了简衡一眼。这个瞬间,简衡才留心到,原来已经有早蝉了。他一动不动地回望着纪明仪,只见后者垂下眼,轻轻地拧熄了刚点燃不久的烟:“当然。”

简衡第一次知道他的父亲在本市的一个高档宾馆长期开着一间房间会情人,是高中时的事。事隔多年,他早已不记得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心路历程,但有一点还没忘,就是他专程绕路跑到那个宾馆外,并真切地感觉到了羞耻。事隔多年,他不仅也拥有了一间这样的房间,而且论豪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唯一青出于蓝的地方是,他自己给这间房间买单。

房间在中间楼层,走廊最尽头。在T市这样一个江城,可谓是冬不保暖夏不散热,不过好处是除了安静之外,更有L形的落地玻璃窗,一面可以远眺新城的各类本市新地标建筑,另一面则可以将只剩下一星半爪的老城余晖和浩浩江水尽收眼底。

午后阳光充沛,房间里异常暖和。简衡脱了外套,打开空调,递给纪明仪一瓶水,指着窗旁的沙发说:“请坐。想喝酒也有。还是喝茶?”

纪明仪解开西装扣,按照主人的指示坐了下来,一如所有知道进退的客人。简衡似乎彻底忘记了邀请纪明仪的缘由,他没有问任何贸易或是经商的问题,他像是忽然有了兴致,走到落地窗前,做起了好客的主人。

“……那两排柳树遮住的是一条河,叫清波河,以这条河为界,河东是富人,河西则是穷人,日据时城里发过一场大火,整个河西都付之一炬,后来建了新房,保留到现在,反而成了民国风情一条街了”

简衡的手指隔空在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上比划,阳光直直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眉毛乃至头发丝都忽然活了起来。说了一大堆本市的风土人情,他莫名停下住了。然而无论是说话还是沉默,纪明仪始终都维持着一个优秀的倾听者的姿态。

蓦地,简衡短促地笑了一下,一口气喝掉瓶子里的水,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你和男人做过爱吗?”

答话者像提问者一样镇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有。”

空气中漂浮着无穷无尽的尘埃,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跳着舞。简衡放下水瓶,迎着纪明仪所在的方向上前一步:“也没走过后门?”

纪明仪望着他:“太麻烦了。”

“也不一定。”一个极短暂的停顿过去,简衡挑了挑眉,“要试试吗?”

…………

刚打开花洒时简衡只开了一半的水,以便于听见可能出现的门声。可很快他又改变了主意,不仅把水流到最大,水温也调到很高,一打开浴室的门,水汽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斗殴般争先恐后地逃逸而出。

水汽散去后,唐突邀请来的客人,依然站在落地窗前。

拿掉隐形眼镜后,世界也变得柔和可亲了。简衡站在浴室门口,片刻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得简直像是在求饶:“你要冲一个澡吗?”

纪明仪转身看了一眼裹着浴袍、皮肤发红的简衡,简洁地说:“也好。”

纪明仪再从浴室出来,简衡正躺在床上自慰。他也不知道是过于陶醉,还是心不在焉,并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纪明仪已经回到了房间。阳光下,成年男人修长的身体即便是在白床单上还是非常醒目,意识到纪明仪正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简衡第一反应是扯了一下浴袍,但很快的,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多余,又还是问:“你看男人的裸体可以么?”

纪明仪摘下眼镜后,那彬彬有礼的温和感再无踪迹。他扫了一眼简衡的身体——后者已经勃起了,下腹处的毛发半湿,有一种很坦然的色情感,肢体明明异常舒展匀称,又有点难以形容的畏缩。

纪明仪看着简衡从床的一侧爬到另一侧,下床牵住纪明仪的左手——冰冷的手感让两个人都微微一颤。站着高挑的男人坐下后不再显得那么高,简衡挑开本就虚系的腰带,跪在了床边,仰头看着半垂目的男人,极客气地问:“可以么?”

可他又没有等纪明仪回答,就含住了顶端,舌尖一裹,大半阳物便滑入了唇舌深处。

在细致而熟练的挑逗下,口腔中的物体很快有了反应。简衡似乎无意过分地刺激纪明仪,一待对方勃起,他就缓缓地吐出了阳物,滑腻而沉的手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事情,但两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平静得有点诡异。简衡轻轻抚摸着最前端,更多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又笑了笑:“你需要我用嘴给你戴套吗?”

顺着简衡的视线,纪明仪看见了床头柜一角的安全套。简衡的笑容更清晰了,见纪明仪没有回答,他又一次自作主张,取过安全套,可刚咬开一个角,套子就被纪明仪拿了过去,他捏住简衡的手腕,也不见有任何的动作,简衡的手莫名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看着他很快地戴好了套子:“不用了。”

纪明仪的神情绝对说不上热忱,却不是厌恶,也不似冷淡,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做一件没做过的事情。念及此简衡觉得好笑极了——像陌生人?就是陌生人。

不过,既然已经一切就绪,就再没什么可以试探或是等待的了。

简衡的身体也等待不了太久。他没有再说话,爬上纪明仪的腿,用力推倒了他,已经准备就绪的身体没费太大力气就吃下了身下这个像石头一样的男人。坚硬、锋利又沉重,简衡迅速地被填满了。

他没有碰纪明仪的身体,反手撑住自己的一只脚踝,等突兀的痛感和快感稍一平缓,就低声问:“……是不是一样?”

纪明仪这次的回答终于迟了半拍:“不知道。”

简衡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略调整了一下角度,就开始缓缓在纪明仪的身上起伏。

他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几个来回后,就已经适应了身体里的东西的硬度和深度。纪明仪仿佛还是很迟钝,任由简衡主导一切,片刻后他抬起手,可还没碰到简衡的腰,就被很坚决地打开了。

这个姿势下简衡还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过深的触感带来陌生的、被凿开的恐惧,全力取悦的动作也渐渐有了几分迟疑的意味。察觉到简衡的犹豫,纪明仪再次伸出手,扶了一把他的后腰,光滑的皮肤腻着汗,紧紧地粘住了纪明仪的手。

这个漂亮、看起来异常清洁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下化身成了另一种未可名的生物,潮湿、敏感、活泼,近乎危险。好几次纪明仪想要碰触他,得到的只是一再地被推开。又一次的拉锯后,纪明仪牢牢地握住了简衡的腰,趁着他极短暂的失神和臣服,将人裹在了身下。姿势改变后,取悦和抗拒也异位了,但纪明仪很快发现,这个时刻的简衡,全无招架之力。

再生疏、不知轻重的攫取都能得到他的回馈。他似乎失去了对痛苦和掠夺的判断,也已经太习惯从任何一点给予中去汲取快乐。但他又是那么温顺和迎合,连下意识的抗拒都像是在恳求。纪明仪忽然觉得束手无策,可他刚慢下来,简衡更紧地绞住了他,呼吸声湿得像房间里正在下瓢泼大雨——纪明仪觉得彻底被打湿了。

就在这个陌生、也极乐的瞬间,他听见简衡叫了一个名字。

纪明仪停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刻,简衡睁开了眼睛,阳光刺痛了他,泪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四目相对的瞬间,纪明仪感觉到,就在毫无意识的时刻,他已经射精了。

离开简衡的身体比进入他还要难。他颤抖得厉害,纪明仪几乎按不住他。抽出来后简衡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神情中没有刚刚结束一场性爱的愉悦,倒是很抱歉似的,可这抱歉也实在难以启齿,所以什么也不说才是最优解。

纪明仪抽过几张纸,递给简衡。简衡喘息得厉害,似乎呼吸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力气。两个人沉默地注视着彼此,片刻后,纪明仪先笑了,很轻地一颔首:“我像你认识的人?”

简衡合起眼,又睁开,摇摇头:“不像……不大像。”

接着,他还是道歉了:“抱歉……”

纪明仪忽然决定代劳,手刚碰到简衡的皮肤,简衡就抽搐了一下,他抓住纪明仪的手,哑声说:“不用了。”

纪明仪一声不吭地擦掉简衡胸口和腹部的精液,又绕开了阴茎,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下,最终还是停住了,有点自嘲地说:“希望没有让你太失望。”

简衡继续摇头,不胜其扰似的闭眼,又因为一闭眼就流泪而不得不死死瞪大眼睛。

“谈不上。我和他没做过。”

纪明仪再度沉默了。

简衡说完这句,倒像是忽然轻松了起来。瞥到纪明仪还没摘下套子,就挣扎着爬起来,衔掉那个用过的保险套,含糊地说了一声:“对不住……我再赔你一次。”

背对着阳光,纪明仪藏在阴影里的脸陡然也阴沉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简衡。

在有心且极具技巧的讨好下,纪明仪再度勃起了。简衡很轻地抿嘴一笑,依稀是有些得意的意味,他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再开口的纪明仪,又取了一个套子,用嘴戴好,然后,以十分湿润柔软的身体,热情地再度包裹住了那具坚硬的肉身。

在晚霞将整个房间涂抹得血红之际,纪明仪才离开简衡的身体。

保险套不知何时破了,发现这一点后,纪明仪立刻道了歉,简衡迟钝地抬眼,分辨了片刻他的神情,才说:“……我定期检查。不过你要是不放心,想吃药我可以告诉你去哪里开。”

纪明仪反问:“什么药?”

“避孕药。”简衡懒洋洋地一笑,又很快收住,“阻断药。但要吃28天,中途不能停药。”

纪明仪摇了摇头,简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胡乱擦了一把眼角,抹去最后一点泪水的痕迹,发现纪明仪盯着自己,解释道:“我好像身体里水特别多。不是你的问题。你要是第一次和男人做爱的话,还挺有天赋的。”

一片狼藉中,简衡的这句夸赞可谓很有说服力。不过纪明仪似乎并不引以为荣。打量了一番浑身湿透了的简衡,他一言不发地摘下那个残破的套子,用纸巾包好,又把纸巾盒递给简衡。简衡很轻地动了一下身体,片刻后翻了个身,面向可以看见夕阳的一侧:“我躺一会儿,你先洗吧。”

春天的落日很短,纪明仪再从浴室出来时,只有天边还能隐约看见一抹暧昧的红色。近处的天空反而很亮,是灯光的魔法。

一切还维持着之前的样子,简衡似乎就没有动过。纪明仪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轻声开口:“我用好了。”

简衡的回答迟迟才到,却是一个问句:“怎么样,觉得麻烦吗?”

微妙的沉默引来简衡低低一笑,他翻身,转向纪明仪:“如果觉得还行,下次还想再找男人做爱,给我打电话?”

他起身摸过手机,开机后手机疯狂地震动了一阵,是各路人马探问他下落的讯息。简衡调开静音,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纪明仪的答复。

纪明仪的答复来得很快。简衡立刻拨出了电话,手机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纪明仪掏出手机:“我也关机了。那个电话没错。”

“不怕人找你?”

“不要紧。”

简衡没有多问,双臂一撑坐了起来。脚刚踩地,人又坐了回去,他无奈地用力一摇头:“中午的酒席太难吃了。饿了。”

简衡又摸回手机,极快地点好了外卖,他没有邀请纪明仪留下来吃外卖,但还是说:“我不想吃客房服务。你可以随便点。”

交待完这句,他才再度起身,摇摇晃晃地绕过纪明仪,用力合上了浴室的门。

有低血糖发作前兆不应该洗澡,更不应该泡澡,这是一个常识。可简衡实在太想把所有的痕迹都清洗干净,所以还是硬着头皮用了浴缸。他不敢在浴室待太久,又怕时间太短不够纪明仪换衣服出门,忍到几乎都眩晕了,才跌跌撞撞、恨不得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浴室。

可房间里一片光明,光线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刺眼过。简衡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开了灯,而且开灯的人还没走。

简衡呆住了。顺势靠在浴室的门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纪明仪。纪明仪已经换好了衣服,对比之下,更是异常考究挺拔,绝难和几个小时前的人联系在一起了。

“……你叫了客房服务?”

“没有。我在等你。”

“哦。不必这么客气。”简衡勉强地勾了勾嘴角,叹息似的开口,“真的没做过这种事啊。都是不告别的。”

纪明仪似乎没想到简衡会这么说,怔了一怔。正好手机响了,外卖送到了。

放下电话后,简衡飞快地掂量了一下,对纪明仪说:“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替我跑个腿吗?外卖在楼下上不来。我穿衣服没这么快。”

纪明仪没有推辞:“当然。房卡我能取走么?”

“冰箱里有一张备用的。”

纪明仪一离开,简衡立刻瘫在了床上。从太阳穴开始的刺痛感蔓延到了整个脑袋,连喉咙都在针扎一样疼。他有点后悔让纪明仪去替自己取外卖,这样他还要回来,转念一想至少应该让他关个灯再走。胡思乱想中,门开了。

“顶灯关了。”这句话用掉了简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注意力。

他的异常没有逃过纪明仪的眼睛:“你怎么了?”

“饿了。低血糖。”简衡不逞强了,“Mini Bar里有巧克力……我还想喝水。”

他得到了巧克力,水,还有一根香蕉。狼吞虎咽吃完后,简衡留意到顶灯已经关了,只有一盏夜读灯还留着。这极大地缓解了眼睛的不适,头痛仿佛也在一瞬间缓解了。

简衡感激地看了一眼纪明仪,又莫名有点委屈:“我想吃东西。”

他点外卖的时候饿得急火攻心,但也只叫了一份拌面、一屉小笼和一盅汤。这是他常叫的店,店主已经认识他,所有的口味和分量都有默契。吃了半碗面后,简衡觉得回了魂,才发现纪明仪还坐在床尾一角看着自己。他放下筷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客房服务。”

纪明仪摇摇头:“不必了。”

简衡又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堆在床头柜的外卖盒,犹豫了一下:“……面我吃过了。不然你先吃点包子吧。这家店是我常吃的店,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多说了这一句。纪明仪不觉有异,拿过餐盒打开一看:“你们这里的小笼太甜。”

简衡点头:“你是N市人,觉得甜也不奇怪。N市菜对我来说倒是太咸了。”

“你去过?”

“工作过一段时间。”简衡垂眼看着面条,“在那里的日报社。”

“做什么?”

“当然是做记者。也兼过一段时间的副刊编辑。纸媒不景气,就辞职了。”

“T市愿意去N市的人可不多。”

“那也未必。之前听说你常年在国外,现在N市已经发展得很好了。之前有人告诉我,那个城市很漂亮,河滩上有很多白石头,又薄又平,重量合适,打水漂能打得特别远。”

“嗯。N市以前是瓷器贸易的中转站,也烧瓷。别人告诉你的白石头不是石头,是烧窑剩下来的底托,一种陶片。”纪明仪说到这里笑了,“不过没人因为找打水漂的石头去一个地方工作吧。”

简衡的眼睛闪了闪:“N市挺好的。我很喜欢。不过菜确实不太合口味。”

觉得小笼太甜的人最终也还是把十二个包子一扫而空。简衡把汤分给了他,他也没推辞。吃完东西后,简衡的脸色恢复了,他望着又微妙沉默起来的纪明仪,动了动嘴唇:“我还想喝点水。我又渴了。”

纪明仪点头,给他找来水。简衡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水瓶后,发现纪明仪正盯着自己,他不由抿住嘴唇,将只剩下一个底的水瓶递过去:“要么?”

纪明仪摇头,简衡索性把所有的水都喝完了,接着,毫无预兆地,他从被子下伸出脚,轻轻踩在了纪明仪的腿间。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两个人的澡都白洗了。

离开酒店时已经将近深夜。简衡直到坐上出租车,才反应过来,纪明仪就住在这间酒店里,完全不用考虑留不留他过夜这种事。可他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何况今夜他也一点都不想在酒店的床上过夜。

简衡有点懊恼地想,不该做最后那一次的。或者说,要是知道还有,至少不该吃那么多东西。清晰的反胃感带来了新奇的幻觉,好像男人的东西还强硬地楔在身体里。这让简衡一路上都在回想到底有没有收拾干净,或者是不是被塞了不应该的东西。

可是他也清楚,这一切当然都是错觉,异想天开的美梦也未可知。打开房门后,熟悉的气息环绕住他——肥皂水洗刷过地板后的气味、廉价杂木家具在回南天后返潮残留下的轻微霉味、还有久无人住的屋子那怎么也无法避免的灰尘味道,早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简衡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坚硬的木板床给刚刚经历了激烈性爱的身体带来新的折磨。但是在这个晚上,简衡需要,更渴望这种疼痛。他望了一眼窗帘缝隙处的夜空,不由自主地蜷作一团,沉沉睡着了。

第二章

婚礼半个月后,简衡又和他的发小们重聚了一场。

聚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不过“由头”本人并不在受邀之列——简衡的这群朋友对纪明仪的好奇莫名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最主要的原因虽然谁也没有说破,又无不心知肚明,一个不知道背景来历的外乡人“抢走”了他们少时玩伴的初恋女友,她的痴迷和依从是如此昭然,又一场婚礼恐怕已经在路上。

对于一些人而言,另一些人是不存在秘密的,想要探查某个人的经历轻而易举。简衡从朋友们的谈笑中很快拼出了纪明仪的经历:N市人,父母双亡后被移民英国的舅父收养,大学毕业就在舅父的贸易公司工作至今。

纪明仪的舅父姓钟,在N市这个省内知名的侨乡,也称得上一号人物,捐了若干医院学校敬老院,简衡在N市工作时,就听说过此人,但听说纪明仪是他的外甥,还是不免愣住了。

“……对了小衡,他住在你的点,住了一段时间了,你记忆力好,之前见过他没有?”

简衡摇了摇头:“没。我最近都在家住。”

“怎么了?”

“我妈最近总说腰疼,睡不好。我回去陪陪她。”

“虞阿姨腰不舒服?我这有个还不错的按摩师,让她上门给阿姨推一推?”

“她有常去的按摩店。我劝她如果一直不舒服还是去医院,她不肯。”简衡想了想,无奈地一笑,“多回家她就好了。以前是我爸,现在是我。”

后一半引发了席间含义复杂的笑叹,这时又有人重拾旧话题:“……要我说呢,这个纪明仪干净得有点不对劲,就像知道有人会查一样。”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既然是介绍给玫玫,肯定要问问底细的。”

“我还见过钟佳望一次,要不说是甥舅,一点也看不出来。”

各种闲话声中,自动玻璃台面上那张薄薄的纸正好转到简衡眼前,照片上的男人没有戴眼镜,眉目显得和本人略有些差距,简衡只来得及扫一眼年龄和生日,那张纸眼看着又要转远了。

他离座而起,抽过纸团成一团,又点燃了它。注视着越窜越高的火焰,简衡平淡地说:“一旦追究起来,帮忙查的人跑不掉。没意思。还害人。他就算是一条狗,要是玫玫乐意就行。”

话说完,纸团差不多烧到了尽头,不知是谁随手倒上了半杯早已冷透的茶水,焦味蔓延开的同时,沉默也被打破了。有人在刻意欢快地转移话端,简衡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化成了已经是一团污水的残痕一眼。

第二天是周一,聚会散得也早,简衡没开车,就喝了点酒,道别时谢绝了朋友送他的好意,踏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沿着河边的骑行道骑了五六公里,眼看已经能看到河对岸的酒店了,又停下车,拨通了一个不显示姓名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简衡很简单地说:“我很快回酒店,可以待差不多两小时,今晚有空没有?”

“有。不过得等一会儿。大概一个小时。”

简衡听见电话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女声很像葛玫的母亲。他没问纪明仪在哪里:“够了。那待会儿见。”

挂掉电话后他又顺手查了查信息,没任何非回不可的,于是临时改变了计划,提早还车,步行回酒店。

他到酒店的时间比原计划迟了点,从浴室里出来时正好听见门响,纪明仪进门时简衡特意看了眼电子钟,倒比约好的早了一刻钟。

除了婚礼那天,两个人只要见面,穿着好像就没同步过,今晚也一样——简衡浑身上下只有一件半干不湿的浴袍,纪明仪则坚持在南方的初夏天气里穿西装。

得手之后,简衡很快就懒得再掩饰自己对纪明仪的事业毫无兴趣,纪明仪对这种刻意的划清界限同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于是,两个人在维持着堪称紧密的肉体关系的同时,从不去戳破人际圈重叠度极高的这么个事实,仿佛狼狈为奸,又也许本就心安理得。

注意到纪明仪没有先回自己的房间一趟,简衡指了指衣柜,告诉他另一件浴袍的位置,欣赏了一会儿对方脱去西装外套后的背影,简衡才说:“怎么还早到了?没堵车?”

周末入夜后湖滨路的车海可谓T市一景。听到此问,纪明仪放下已经空了的水瓶,转身答:“就在附近。我走回来的。”

打量了一番纪明仪考究的穿着,简衡吹了个蹩脚的口哨,纪明仪笑了笑,解开领带:“事实证明是个好主意。”

“我也是走回来的。”简衡也走到吧台前,微微仰起头看着纪明仪,“之前你说要一个小时,我以为你肯定会迟到。但现在因为你明智的选择,我们还多了一刻钟。”

简衡素来不耐烦把头发擦干,说话时,头发里藏着的水顺着发梢钻进浴袍里。纪明仪听完,微微一笑:“希望我把它用得好一点。”

他背过身,动手解衬衣的扣子。纪明仪是强壮的男人,反而是精心剪裁的衣物为他打了掩护,让他看起来能有几分文质彬彬、近于温良的气质。看到做工精良的衬衣下还有一件背心,许久没有作声的简衡忽然笑了,他没有急于解释笑意的源头,而是一言不发地靠近,在纪明仪后颈靠近肩胛的部分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才说:“我很喜欢看男人穿背心。”

简衡听见纪明仪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个轻而短的问句却牵动了背部的肌肉,沾着汗意的皮肤在灯光下像一张等待涂抹的画布。他停顿了片刻,才给出回答:“会让我想起一些很好的回忆。”

…………

简衡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一进门,保姆循声来问:“回来了?虞老师又说腰疼,睡不着。在画室呢。”

“天亮我陪她去医院。”简衡头也不抬地换鞋。

保姆露出忧虑之色:“虞老师怕老爷子担心,一直不让说。”

“爷爷肯定早就知道了。你们不要想着瞒他。”简衡说完,望向画室的方向,柔和的光从半掩的门中流淌出来,带来几许柔和的假想,“十二点了,你去睡吧。我去看看我妈。”

去见母亲之前简衡专门找来止痛药和温水,推门前他敲了敲门:“妈,是我。”

虞怡站在足可以躺下一个成年男人的画桌旁,手上并没有拿笔。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简衡手中的杯子和药片,最终还是停留在还能看出一点潮意的头发上:“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彭阿姨告诉我了。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明亮的灯光下,人前不老的美人也难以完全掩饰疲态。虞怡撑了一下腰,走向简衡:“不用了。都是老毛病,去医院无非也就是做个理疗牵引,不管事。你忙你的,不必为这点事请假。”

“我不忙。还是去看一看吧,也安心。”简衡将药托到母亲眼前,“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忌讳吃止疼片。吃了保证能睡个好觉。”

他看着母亲,还是咽下了“我爸抽我后每次吃了都管用”。虞怡轻轻推开简衡的手,又打量了他一眼,终于问:“晚上和秦磊他们出去了?”

“卢扬喝醉了,瞎闹,吐了我们一身,临时开房换的衣服。”

虞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这幅画还有一点,画完就去睡,不用陪着。”

直到这时,简衡才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幅山水。简衡转向母亲,短促地一笑,轻声说:“妈妈,别画了。”

“不是为办展。我打发时间。也分散分散注意力。”

“所以我说,你还是应该去医……”

“好了。身体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虞怡打断他的话,又在看见简衡的神情后,放缓了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甚至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妈妈知道你是关心我,好吧,明天去医院。你陪我去。”

第二天上午,简衡终于如愿,陪着固执了太久的母亲去了医院。他们挂的是骨科的号,可同一天下午,住进了肿瘤科的病房。

简衡从来没想明白过,为什么人对痛苦有这么长久、固执的忍耐力。和医生讨论母亲的治疗方案时,他一再走神,连姑姑拍他都没及时醒过神来:“……您说什么?”

医生错愕地看着他,继而又化作习以为常的理解。简衡看了看大夫,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姑姑:“……医学我是外行,但我们会全力配合治疗。这几天我也查了资料,现在的靶向药对女性肺腺癌患者的治疗效果很好,配合化疗,已经发生骨头和脑转移的四期病人也能维持很好的生活质量,五年生存率的案例也越来越多……”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好几天,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在说话。说到一半,简衡留意到医生的目光,又很突兀地停住了。姑姑轻轻拉了一下简衡的手:“刚刚刘主任就是这个意思。”

简衡一顿,再次看向大夫:“我妈妈素来非常坚强,她也有很强的求生意志。治疗方案劳您多费心,医院这边有任何需要我们做的,或是有任何状况,需要我们家属配合的,您随时联系我们。”

在医生面前说得万般好,可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简衡却很难迈开去母亲病房的脚步。站在正午的烈日下发了一阵呆,姑姑的手扶住了他的背:“简衡,你爸今天回来,不然你先回家去。我去陪你妈,晚点你和你爸爸再一起过来。医院这边你姑父都安排好了。下个月专家就过来会诊了。”

 “姑姑,伯父牺牲的消息传回家那天,是不是下了一场大雨?”

这个凭空而降的问题让简庆容脚下一个趔趄,望着唯一的侄子,她犹豫了一下,才摇摇头:“不记得了。问这个干什么。”

简衡也摇头,没有解释那个:“还是我去陪我妈吧。免得她多想。”

“也好。正好去看看你爷爷。等你爸到家了,我们一起来。”

“不惊动老人”是虞怡确诊后全家人最先达成的共识。有了这面庄严大旗,简衡的父亲也就有了不提前回来的理由。合计好这一天的安排后,姑侄二人就分头行动,简衡送走姑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出了好一阵神,直到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到了微微的刺痛,他用力揉了揉僵硬多时的脸颊,收拾起全部的精神和意志力,朝着母亲的病房走去。

却没想到有访客。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简衡正好能看见来客的背影,也正好能将母亲的神情尽收眼底。认出访客后,他没有进门,在电梯间等了一会儿,不见客人出来,想了想又去护士站,问客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虞怡是院长亲自关照过的病人,而简衡对外从来是和气可亲,立刻从护士那里得知客人已经来了一阵了。

“虞老师还是应该少会客。”护士长忽然说,“如果病人不理解,家属应该多解释。比我们说效果好。”

简衡神态自若地说:“是我妈的学生。跟她学了几年画了。”

说完,他索性搭电梯下了楼,找了个阴处抽了两根烟,又给护工打了个电话,交待说虞老师有人陪着,自己先去办点事,晚上回来陪床。

护工闻言,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说:“简总,我现在不在医院,有客人来了,虞老师要我出去买水果。”

简衡还是说:“不要紧。我刚刚从病房出来,那是虞老师的学生,专程来看虞老师的。有他在就不要紧。自己家里人一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明显地松弛了:“……好的好的。我买完水果就回去。”

简衡问:“虞老师要你买什么水果?”

“买枇杷。哦,还有杨梅。”

“知道了。你先去买。买不到好的就少买点意思一下,告诉我,晚点我带过来。”

简衡的“办事”也只是托辞,他离开医院后没有回家,而是回到酒店房间,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迅速睡着。母亲确诊后他时常失眠,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身心皆疲,恐惧与侥幸并存,但困扰他更深的,是很多以为早已忘记的旧事开始零星、非线性地在记忆中闪现。

简衡第一次对死亡有直观的印象是五年级的暑假。百年难遇的洪水将相邻的几个省变为泽国,T市离大江还有一段距离,侥幸没有被严重波及,连绵不绝的雨水把城市浸染得很清凉,他穿着雨鞋,打着伞,每天上午去学围棋,中午回家吃个午饭,下午再去国画老师家里学书法和画画。

书法老师家离家步行要二十分钟,简衡从来也不要家人送,都是自己来回。那一天,他上完课从老师家出来,发现姑姑站在楼下,一看见他,就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地牵着他的手:“小衡,跟姑姑回家。”

姑姑没结婚以前,常常会去接简衡放学,两个人不着急回家,而是专门绕路去吃个点心。可那天她没有带他去吃任何点心,甚至一路上没有说任何话。简衡记得她打了一把很大的黑伞,大得像是能遮住整个世界——这么说来,那天肯定是下雨了,不然她就不会打伞了。

她一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走得越来越快,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简衡越来越吃力,忍不住抬头看她,想对她说,姑姑,你走慢一点。

他没有机会说出这个小小的请求,因为他看见姑姑死死地看着路的前方,脸上泪水横流,又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简衡记得自己吓坏了,用尽所有的力气拽住她的手,拖着她停了下来,他转而问:“姑姑姑姑,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了?”

姑姑飞快地擦掉眼泪,摸着他的头发:“小衡,家里出事了,爷爷奶奶还有你爸妈都在忙。姑姑把你接回家,也得出门。你答应姑姑,回家后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乱跑,也不要问,尤其不要问爷爷,好不好?等事情忙完……”

她的神情扭曲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再次用力握住简衡的手:“小衡,家里出事了。”

姑姑的神情和言语震慑了他,简衡甚至没有问“出什么事了”,就很郑重地点头答应了下来,还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姑姑。到家门外时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门一打开,院子里从未有过这么多的人,每个人都神情严峻、来去匆匆,像一只只不安定的乌鸦,屋子里很暗,但是没人记得开灯,到处充斥着强烈的潮湿的气味,那是雨水、植物、湿了的衣服、雨衣和胶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好像屋子里都下起了雨。

简衡恪守着对姑姑的承诺,没有乱跑,也没有提问,连房间门都很少出。就这样过了好几天,他才从大人们无意中泄露的只言片语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伯父,死在那场据说百年不遇的洪水中了。

可这么多年后,当人生中初次直面死亡的记忆再次找来,简衡反反复复在纠结和自问的仅仅是:姑姑来接他回家的路上,他们遇到暴雨了吗?

这个古怪的、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的问题把简衡的午睡搅得痛苦无比,醒来时像是被块巨石压了一昼夜,手脚冰冷僵硬,每根骨头都在喊痛,更要命的是,眼前只有黑暗。

片刻后简衡才想起是自己在睡前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缝隙,他一时连找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蜷在被子里等稍微暖和了点,才伸出手,找到了手机。

这个让他异常痛苦的午觉比他以为得还要长。手机屏幕上第一条是航班延误,姑姑发来的信息又提醒了他一次,护工倒是没有信息,但简衡没想到的是,各种促销、广告短信中,夹杂着一条来自纪明仪的——

下雨,我航班取消了,有空一起晚饭吗?

这是简衡第一次收到纪明仪的短信,盯着早已牢记于心的号码,简衡猛地意识到,手机的末四位居然就是自己在N市住处的路牌号,无怪当初看到就觉得眼熟。这个巧合让他牵了牵嘴角,把所有的邮件短信都查完了,才又回到纪明仪发来的那一条:在酒店。不想出门。可以叫客房服务或者外卖。

刚如释重负地按灭手机屏,它又迅速地亮了:想吃什么?

虽然没有任何胃口,简衡还是认真想了想,点了几样在客房服务常点的。他不确定“晚饭”是不是只是某种暗号,但知道纪明仪即将到来,反而让他又困了。怕自己睡得太熟,简衡一直握着手机,也许是短信里“下雨”两个字给了他心理暗示,睡着前,他的耳旁充满了暴雨瓢泼的声音,以至于他几乎可以断言,姑姑接他回家的那个下午,他们刚一进家门,惊雷就落了下来。

伯父突发心梗牺牲在抗洪一线的噩耗让家里乱成了一团,每个人似乎都试图在另一个家人面前掩饰些什么,家里也频繁地有访客。围棋和书法课很自然地停了,就像简衡从来没学过它们一样,一夜之间,简衡忽然就从家里的宠儿变成了可以被暂时遗忘的人——也许对于一些人来说,对儿童暂时的忽视和刻意的隐瞒都是天经地义。一方面,简衡知道伯父死了,但他也同时知道,如果爷爷,或者爸爸,或者家里的任何人不亲口告诉他,那么这件事情就是决不能主动说起的。

等家人从一片兵荒马乱中终于想起简衡,也没有向他解释混乱的真正原因,而是试图让他的暑假生活恢复“正常”。但他们不再让他独自去上课,不仅安排了司机,还安排了伙伴。

温暖的手贴上他的脸,简衡不敢睁开眼睛。

“空调怎么开这么低?外面在下雨。”

“雨大吗?”

“嗯。”

“把窗帘拉开吧。”简衡低声说。

窗帘被拉开后,房间里的光线依然昏暗,隔着窗纱,也看不到雨势。望着窗边的背影,简衡嗓子发干,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雨停了你就走?”

“今天不走了。”

这是简衡陪妈妈去医院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但至今简衡甚至还没看见对方的脸。短短的几句话后,简衡已经觉得回短信是个坏主意,他决定干脆让一切变得更坏点——

简衡坐起来,慢慢说:“我不该答应你一起吃饭的。我睡糊涂了。我等一下要回家。然后去医院。我妈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大脑和胸骨了。”

纪明仪的回应很迅速,亦很温和:“你午饭吃了没有?”

简衡已经适应了光线,他注视着纪明仪,摇摇头:“没顾上。”

“你的手和脸都很冷。”

纪明仪走到床前,说完后拨通了餐厅的电话,点的食物和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天简衡点的外卖几乎一样。

然后他再度看向简衡:“医生怎么说?”

简衡垂眼:“最坏的结果是不到半年——也许更短。不过医生也说,现在治疗的方案很多,很多患者都能做到带癌存活。”

纪明仪坐了下来:“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如果你母亲想出国治疗……”

“她不会的。”

“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瞒不住她。”简衡麻木地扯了一下嘴角,“也没必要。她需要化疗控制扩散。”

简衡的每一句话都答得平淡而简单,并无悲伤之意,如同在谈论某个陌生人。纪明仪没有再问下去,简衡索性也起了床,刚穿好衣服,食物送到了。

食不知味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和纪明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让简衡觉得拘束。出于礼貌,他每样食物都尝了一点,纪明仪见他吃得很少,便说:“不合口味?你上次点外卖的那家店叫什么?”

简衡又吃了几口,喝掉易拉罐里剩下的可乐,答非所问:“你记忆力真好。”

他往后一靠,继续说:“不用再点了。点了也是浪费。”

纪明仪没有坚持,陪着简衡吃完了所有外卖。吃完后,他先打破沉默:“今晚要去医院陪床吗?”

“护工在。我爷爷年龄大了,我妈生病的事要瞒住他。”简衡轻声说完,抬起眼望着纪明仪,“我走的时候我妈的情人也在。他要是想留下来陪夜,可以说是她的外甥。”

对这些忽如其来的信息,纪明仪始终没有任何流露出惊讶,昏暗的灯光下,神情仿佛还有点抱歉似的,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的神情南辕北辙:“今晚准备怎么过?”

“我爸的飞机晚点了,不然早应该在家里了。今晚我要回家,而且我也没有兴致。”

纪明仪一点头:“知道了。”

简衡看着纪明仪,忽然一笑:“一般人在听到这种消息,会问一句‘我能做点什么’。”

短暂的静默结束后,纪明仪缓缓开口:“你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简衡看起来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说:“没什么。改天我请你吃顿饭吧。”

“为什么?”

简衡似乎是笑了:“不为什么。可能是很久没有和别人单纯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还挺想念的。你话少,我喜欢话少的人。”

“随时。”

“随时?玫玫怎么办?”

他充满了故意,甚至恶意,以至于吐出玫玫两个字时,语调反而格外轻柔。纪明仪本来半垂着眼,听到此问,又看向简衡,语气也很柔和:“你一直知道葛玫和我的关系。”

“当然。”简衡飞快地接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所以我会提早和你约时间的。你要是不吃什么记得告诉我,但是不要太早告诉我,不然我肯定忘……”

“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我的飞机已经确认取消了,没有第二班,今天不去别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你父亲的航班号,落地了我叫醒你。你要是愿意,稍后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家。”

纪明仪的每一句话都平淡而干脆,声调也异常克制,很有说服力。他的声音像一把扳手,把简衡这段时间来压缩在身体里的每一粒支撑他的钉子卸了出来。听到后来,简衡感觉自己得咬紧牙关,才能在椅子上坐正,但他也太累了,累到难以抵抗来自纪明仪的每一个提议。他掏出手机,又查了一次父亲即将搭乘的飞机的航班号,还是显示严重延误,起飞时间待定,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让简衡蓦地松懈下来,对着纪明仪轻轻点头:“那我真的再睡一会儿。”

丢下这句话,他当着纪明仪的面和衣钻进了被子,转向背对着纪明仪的一侧。

屋子迅速暗了下来——纪明仪关掉了所有的灯。

“不必。”简衡蜷成一张弓的姿势,这让他觉得安全且温暖,“我不怕光……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电视,声音也不影响我。”

纪明仪没有照做。在黑暗中,本来就安静的房间更静了,简衡很快又觉得听见了雨声。这当然是错觉,就算是现在天上下刀子,在双层玻璃的隔绝下,也是什么都听不到。

简衡尝试着入睡,他的四肢始终沉重,力气像流水般从身体深处逃逸,但睡意也莫名其妙地一齐溜走了。意识到自己正越来越清醒后,他轻轻翻了个身,花了好一阵子,才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夜晚带来伪装,让一切至少看起来都是陌生的,这给了简衡微弱的勇气:“我改变主意了。”

纪明仪没有回应,简衡只好说:“我好像又有兴致了。”

可房间里始终维持着寂静。简衡的言语如石沉大海。简衡僵了一下,正准备身体力行地再争取一番,纪明仪出声了:“这是你第一次遭遇亲人重病吗?”

 “怎么可能?”简衡下意识地短促一笑,然后用力盯着那道沉默如山的轮廓,“前几年我奶奶去世了。要是还往前算,我还有一个英年早逝的伯父。”

“这和父母都不一样。”

简衡沉默片刻:“哦?”

“有人告诉我,这种血缘被切断、拔除的恐惧独一无二。而且这种恐惧迟早都会成真,是一种必然。”

“人都有一死。所以呢?”

“所以怎么应对都正常。”纪明仪略一停顿,“我觉得你父亲可能今晚等不到航班起飞了。如果你想回家……”

“你说你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简衡几乎是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生病?”

“车祸。”

“嗯。”

“事情发生得很快,那个时候我还小,轮不到我处理后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他们还在。直到现在,这种幻觉偶尔还会出现。”

简衡闭上眼:“希望他们没有受苦。”

“是这么安慰我的。”

“……太快了。”简衡扯过另一个枕头,无声地抱在怀里,“昨天我回家,我妈没画完的画还在桌上。”

“你没说过你妈妈是画家。”

“是画家方便。”简衡缓缓说,“这样别人要是问起什么,一律可以解释成,都是办画展卖画所得。”

“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

简衡无声地笑了,语气冷淡又不乏嘲讽:“是我不应该告诉你,还是你不想知道?哦,不对,要是你在乎,就不会和玫玫在一起了。”

“明天你醒了,会后悔的。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这是我的事。这算什么秘密。有什么值得后悔的?除非你知道之后觉得我面目可憎,不愿意再和我睡觉了,那也许值得我后悔。我的一切都是家里给我的。”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假设太有趣了,忍不住低低笑起来,又追上一问,“所以你会吗?”

纪明仪没有回答。

简衡又翻了个身,慢吞吞地说:“可见……我家虽然没什么好东西,可你也算不上好东西。”

说到这里,简衡才觉得淤积了一天的郁闷消散了,几乎可以说得上神清气爽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纪明仪信守了承诺,简衡醒来后告诉他,飞机已经在半小时前起飞了。

对于终于要亲口告诉父亲母亲病情这件事,简衡绝对说不上期待,不过也暂时无从说害怕。他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出来后仔细打量了一番纪明仪:他无从分辨纪明仪是否合过眼,下巴和两鬓新生的青痕仅能证明他一个晚上没有离开。面对着看不出疲态的纪明仪,简衡决定给他一点谢礼。

待简衡终于动身出发回家,就已经注定他会比父亲到得很晚。路上恰好碰上早高峰,漫长的车海仿佛永无尽头。百无聊赖的等待中,他给严鸿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母亲癌症晚期的消息。

他收获了意料之中的“合情合理”的回应。震惊、鼓励、建议、支持,还有“有我帮得上的一定要说”以及“你放心爸妈我肯定瞒着,等虞阿姨情况稳定了我们再商量着办”的承诺。通话时简衡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左手手腕的指痕上,出门时纪明仪还在浴室,于是简衡挑了一件短袖T恤出门。

和严鸿的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其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来自发小的安慰和感慨。挂断电话中,最堵的地段也过去了,再不到一刻钟,简衡就要回到有父亲的家了。

简衡想了很久严鸿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他为母亲的病情做出的考量和安慰,不由得承认,自己注定无法从纪明仪那里得到安慰。

纪明仪应该庆祝。

只是对于一个已经等待了这么久的人来说,再多等几个月也无妨。

第三章

记事以来,简衡没有简庆宇对他表示“满意”的记忆,以至于青春期的相当一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在想办法找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父亲满意。

他先是做出了若干反思:比如他的体魄不够强健,意志不够坚毅,爱好也不阳刚,也比如他亲近母亲和姑姑远远胜过于父亲、伯父和舅舅……总而言之,他不符合这个家庭的“风格”和“气质”。

反思之后简衡也做了不少尝试,无一不是收效甚微,简庆宇还是很少称赞他,罔论以他为荣——这也许恰好证明了他的软弱。发现父亲有情人后,简衡痛苦了很久,如临大敌将之视之为一个必须为家庭荣誉维护的重大秘密。后来,他知道了情人不止一个,儿子也不止一个,但真正让他停止反思以及努力的,是他发现自己不仅不是家里第一个——或者很长时间里自以为的唯一一个——知道父亲的“秘密”的人,而且全家上下都在为这种行为掩饰和修补。

成年后简衡偶尔见过几次他的弟弟妹妹,好像也都没有拥有简庆宇要求自己具备的那些品德。有一年的春节,他养了十几年的狗死了,为了能亲自送它走完最后一程,简衡付出了惨痛的皮肉之苦,但好处是,他不仅反抗了,而且生平第一次没有去努力维持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假象。他带着狗的骨灰提早回到了N市,又遇到了宁桐青,后者陪伴和安慰了他,那几天里简衡都在白天睡觉,夜里会和宁桐青熄灯聊一会儿天,那时两人的关系尚没有坦诚到谈及简庆宇的情人和私生子以及母亲的“学生”,能说的就是一点青春期的无聊小事,比如为了获得简庆宇的认可,非要去练长跑却落得膝关节积液之类的。

宁桐青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虽然简衡更希望能听见他多说一点话。他给简衡的建议是去找心理医生聊聊,简衡当时给予的回答是:“要是我爸知道我看心理医生,更会笑话我是个没药救的软蛋了。”

他也记得宁桐青的回应:“你没必要把你爸的软弱标准当回事。”

简衡下意识地反击:“你怎么知道有用?你看过?”

“感谢NHS,我用省下的钱攒了半辆车。”

然而简衡还是没有去看过心理科,确切地说,是他半途而废了——他挂了号,也到了医院,但那天电梯太挤了,心理科在十二楼,简衡爬到第五层的时候改变了主意,后来就再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简衡觉得,无论看不看大夫,也远早于春节父子俩第一次动手,自己早就不再把简庆宇当一回事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简衡拔掉车钥匙,没有想下去。开门时简庆宇正好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简衡,视线定格在他的左手上,随即停住了脚步。

简衡问家里的保姆:“爷爷呢?”

“今天体检。”

“哦,我忘了。”简衡点点头,“谁陪着去的?”

“姑姑一早来了……早饭吃过没有?”

“还没有。”

“从医院回来的?”

听到简庆宇的发问,简衡没有看他,摇摇头:“今天还没去。”

“不在医院,也不在家,那这种时候你去哪里鬼混了?”

简衡耸耸肩,绕过保姆想去餐厅,简庆宇大喝了一声他的名字,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家里,倒是有几分气壮山河的意思。简衡回头看了一眼简庆宇猛地张红的面孔,又瞄到保姆试图回避,干脆停了下来:“找男人睡觉去了。不然呢?”

听到简庆宇随即骂出的那句秽言,简衡下意识觉得一阵恶心,他皱了皱眉:“我就是上辈子没积德,才被你操出来。少开口闭口医院家的,你这次出差带了几个秘书?说吧,几点去医院。”

保姆吓得溜得不见踪影,简衡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但也清楚暂时不会挨打,于是他看着满脸铁青的简庆宇,继续说:“最好上午去。赶在中午前回来,好陪爷爷和姑姑吃午饭。”

简庆宇喘了几口粗气,沉声说:“你去换件衣服。”

简衡笑了笑:“没问题。”

换衣服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是保姆来送早饭。简衡飞快地喝完牛奶,吃了两个鸡蛋,交待保姆:“今天午饭做淡一点。爷爷体检完,总是要吃得淡一点。”

“好的。虞老师的汤我也装好了。杨梅和枇杷一早去买了新鲜的。杨梅一般,我又买了一点荔枝。你问问她还有没有想吃的,我们好早准备。”

接触到保姆尽力隐藏忧虑的目光,简衡若无其事地一律答应下来。换好衣服后他很快下了楼,对始终不改阴沉脸色的简庆宇说:“我开车?”

最后还是带着司机出的门。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到了病房,发现虞家那边唯一的表妹虞颖在探病,姑侄俩不知在聊什么,看见简庆宇和简衡来了,就收住了话头。

这么多年来,夫妻俩总能在人前将各自的角色扮演得很好。但疾病,抑或是死亡本身,还是发挥了她的威力:即便是在小辈面前,入院至今第一次见面的这对夫妻不再掩饰对彼此的冷淡和陌生,简庆宇说了几句上司探望生病的下属时通常会说的话,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简衡察觉到表妹投来的无奈目光,也没有去做调和的尝试。末了,虞颖清了清嗓子说:“简衡,你要不要陪姑父去见一见齐主任?今早查房的时候他说姑姑的情况不错。”

简衡看了一眼母亲,虞怡也点了点头。这时简庆宇率先站了起来,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你先吃饭。我等一下回来。”对母亲一笑后,简衡才跟出去。

简衡已经很熟悉住院大楼,知道人少的电梯和一切捷径。他领着简庆宇去见肿瘤科的主任,打了个招呼后陪着坐了两三分钟,就找个了借口离开,回到了母亲身边。

回来时正赶上护士做日常检查,虞颖拉着他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不大高兴地说:“今早我来的时候除了护工一个人都没有。查房没家属是怎么回事?昨天谁陪夜?”

简衡沉默了片刻:“我没在。”

“你……”虞颖眉头一皱,强行忍耐住了火气,“我知道姑父和你都忙。但这样不行,不然哪天我们几个碰头合计一下,定个值班表,一周自己家里人怎么也得陪三晚上吧?姑姑这么爱干净的人,只靠护工可不行。”

不同于明面上只剩一根独苗的简家,虞家还能算得上人口济济、一派团结的大家庭。虞怡确诊住院后,也是几个舅舅家出面得更多。听到虞颖表态,简衡低头盯着地砖的缝隙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到虞颖都急了,他才抬起眼,正好看到护工出来打水,就招招手,把人喊过来,单刀直入地问:“昨天晚上谁陪夜?”

护工一个哆嗦:“……是老韩。早上我来换班的。”

这是他们请的另一名护工。

简衡笑笑,挥手让她去忙。人走远后,他又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虞颖,慢慢说:“昨天卢江陵来了。我就走了。”

“……”虞颖面色一变,望着简衡欲言又止。

“所以随她吧。你们都说要去找别的大夫再问问,怎么样?”看着只差了不到半岁的表妹,简衡蓦地有一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钟点的疲惫,又因为表妹的无言以对而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亢奋,推着他公事公办般往下说,“我对轮流陪夜没意见,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好,我可以每天晚上都来陪着她。但是小颖,我现在不知道的是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虞颖猛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简衡,我好害怕呀。他们说的我都不信……姑姑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

他知道虞颖哭了。

但是简衡没有眼泪。从第一次陪着母亲到医院,直到现在这一刻,他依然没有任何哭泣的意图,甚至不觉得应该流泪。这些天来纠缠他的只有一点:怎么办呢?

他依然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后背,给她以安慰。这时手机响了,简衡没有管,但振动始终不停,虞颖察觉后,放开了他,抹着眼泪提醒:“有电话。你快接吧,一定是有什么事。”

电话是小舅舅打来的,但无关家事:“你爸呢?”

“在齐主任办公室。”

另一头沉默了片刻:“听说彭其坤进去了。”

简衡先是扫了眼虞颖,然后说:“我和虞颖在一块。等下我和我爸说一声。”

“也好。”

“什么时候的事情?”简衡斟酌着多问了一句。

“上个礼拜。”

“嗯。”

他又问了几句虞怡的病情,就匆匆挂断了电话。也许是他的情绪有了明显的变化,虞颖很快问:“谁啊?没事吧?”

“小舅舅。找不到我爸,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虞颖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的脸上一半是忧愁,另一半则是试探:“那个,卢江陵……”

简衡没让她说完:“我买了新鲜的杨梅和枇杷,走,我们陪她吃一点去。”

和医生商量过之后,简衡将已经脑转移的情况瞒住了,告诉虞怡只要控制住骨转移,靶向药生效后就可以出院。而治疗开始后,虞怡对化疗的耐受性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好,就是治疗开始后,几十年如一日的“完美无瑕”再难维持,整个人都显得小了一圈。

兄妹俩回到病房时虞怡已经让护工把水果都洗好了,招呼他们吃水果。简衡看保温桶还放在原处,便说:“妈,今天炖的是鸽子汤。我给你盛一碗?”

虞怡摇头,说早上吃多了,还不饿,虞颖和简衡飞快地对望一眼后,笑着问:“那姑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虞怡至少做出了思考的样子,但问简衡的是:“简衡,这几天医生给我脑袋拍片子。齐主任说是还要最后排除一下脑部转移的可能性,我没有头痛啊。”

“齐主任这么说我们就听他的。今早查房我没赶上,你感觉怎么样?”

“腰痛是好多了。”虞怡叹了口气,对两个小辈笑了笑,“你们不要担心我。我还没有活够的。为了自己,也得治病啊。我能坚持。”

简衡也笑了,走到病床边坐下,开口前拢了拢她的被子,装作没有看见她仿佛一夜间透明起来的手:“好呀。妈妈,那我们一定坚持下来。”

他顺手给虞怡剥了几个枇杷,看她吃完,又劝她喝鸽子汤,喝到一半,简庆宇推门进来,房间立刻安静了。

比起刚来时的心不在焉,和医生交谈后的简庆宇陡然间笨拙了起来,连坐下都有些战战兢兢似的,看着妻子的目光也复杂得多,既不单纯是恐惧,也很难说得上柔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冷淡退去了。

一开始夫妻俩还是没怎么说话,简衡看鸽子汤要凉了,轻轻提醒了一句,简庆宇像是忽然惊醒了过来:“齐主任和我解释过治疗方案了,你安心治病,其他事情都不要操心。”

虞怡转向简衡,对儿子一笑:“我会坚持的。为了儿子。”

简庆宇局促地在病房里走了两圈,仿佛在视察,然后又叫护工过来问了好半天,简衡听着只想笑,但是虞颖瞪他,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后来,还是虞怡说:“快中午了,你们还是先回家吧。不然午饭要迟了,你好不容易在家吃顿饭,不能让爸爸等。”

如释重负的神情虽然只是下意识地一闪而过,可简衡相信,看见的绝不仅自己。简庆宇留下一句“我明天再过来”,就出了病房。没几秒钟推门回来,对简衡说:“你陪着你妈吧。爷爷那边我会解释。”

简衡求之不得。简庆宇离开不久,已经在医院待了一个上午的虞颖也回家照顾孩子去了,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母子二人。

简衡端起已经被冷落了很久的鸽子汤,想再热一下,虞怡阻止了他:“我饱了。你把剩下的喝了吧。”

“妈,我不吃鸽子。”

虞怡一愣,无奈地笑了:“看我这记性。那就放着。家里还准备了什么菜?饿不饿?”

简衡摇摇头:“我这边还有一点公司的事没交代出去。最晚下周……我来陪夜。”

“不用。”

简衡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

虞怡那迅速出现了时间痕迹的脸上浮现出冷淡的神色,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也注视着简衡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给我陪夜,白天怎么办?简衡,我是有只能交代给你的话。但还不是现在。你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的身体我有数,一时半刻死不了。你去做你的事情,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你爷爷,多和几个舅舅商量。”

她的神情又精干又冷酷,乍一看来异常陌生,然而简衡并非初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的神色。他的记忆深处还牢记着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母亲的情景,只要稍一深想,他就难以控制颤抖。

简衡暗自用力压下仿佛是从肺腑处涌起的战栗感。他没有答应虞怡的要求,只是说:“你不要担心我。我这边没什么紧急的事情,就是日常的交接,总要交出去。”

虞怡不为所动:“我不用你陪夜。你也照顾不了我。”

简衡垂下眼,轻声问:“卢江陵可以?”

虞怡毫不吃惊,一个很轻的笑容闪过:“简衡,你不要挪开视线。”

简衡抬起了眼睛。

他看清楚了母亲的表情,却难以分辨这其中的意味:“我还没有到要靠你给我端屎尿的地步。真到了这一天,我也不愿意是你。”

简衡索性坐了下来。那件困扰了他太久的往事忽然清晰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因为是陡然间生出的决心,发问变得很缓慢:“那件事是你拿主意的,是吗?”

“什么事?”

简衡再次沉默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给常家钱。”

“你觉得你妈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虞怡反问,语气并不严厉,只是不以为然。

简衡想了想,充满歉意地报以一个微弱的笑:“对不起,妈妈。”

虞怡叹了口气,冲简衡伸出手。简衡把自己的左手递给她,听她说:“妈妈知道你难过了很久。妈妈也很后悔。但都这么多年了,小衡。这么多年了。”

“你后悔什么?”简衡轻声问。

至此,虞怡终于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当初听你奶奶的,让他家的亲戚把他带回老家就好了。”

简衡伏在床边,病房的味道和虞怡身上的香气一样清晰,他短暂地闭上眼睛:“谢谢。”

微凉的手拂过了他的头发。

母子两人约定简衡可以待到虞怡午睡。母亲睡着后简衡多待了半个小时,用手机查了一遍最近几个月彭其坤相关的新闻。这位已经另有他用两年多的前书记最近一次出现在新闻里还是上周三,但简衡也清楚,类似的亮相从来都不说明任何问题。

从医院出来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一趟公司。离开N市后,简衡也离开了新闻岗位。那时简衡的奶奶意识还算清楚,全家人专门为简衡的前途当着他的面认真地讨论和权衡了好几次。最后,简衡辞掉了N市日报社的工作,没有搞什么以调入编的“曲线救国”人民公仆路线,去了一家在省内知名房地产企业。

简衡大学毕业后执意去N市工作就让家人不满意,回来后的这份新工作也没让祖父母和父母多满意。最后拍板的是他的大舅舅,也就是虞颖的父亲。说“不要让他做做不了的事情,惹出别的事情更麻烦”,姑父说得更柔和婉转——“简衡玩心重,朋友也多,现在动不动没完没了的加班,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去企业,他自在一点”。

简衡大学学得是社会学,试图修过法学的双学位,后来因为贪玩不了了之。入职后企业很重视他的“政府沟通经验”,安排了个公关部副总的位置,从顶头上司到大老板对他非常客气,手下人也不少,更不缺的则是大量的活动经费。

这样安排的结果是简衡管的事情越来越少,毕竟本地开发房地产的龙头企业和各级政府本来就熟得不能再熟,于是除了一些场面上的活动和应酬,他连办公室都去得很少。忽然出现在办公室,秘书和名义上的下属们都难掩错愕,简衡先去和公关部的老总说了一下家里的事情,还没提请假的事,上司已经贴心地表示“天底下没有比妈妈的身体更重要的事情了,你先忙家里的事,别的都不要担心”。

于是简衡非常顺利地办好了请假手续,又用不到一个小时把手头的工作和秘书做完了交接。准备离开公司时,上司亲自来了一趟他的办公室,问:“你最近去没去过N市?”

“几年没去过了。”

“政府里还有熟人吗?”

“哪个口的?”

“宣传口……纪检呢?”

“得打听一下。有什么具体的事没有?”

“你在N市工作的时候,一把手是谁?”

“碰上换届,先是……”

名字还没说,新的问题又来了:“钟建民做市长时你到N市了没?”

这个名字还让简衡想了片刻,才摇头:“那时他已经调去别的市做书记了。我在的时候正碰上他出事。”

“哦。那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你有空就问问,我安排人跟进。”说完,他又告诉简衡自己连襟的姐夫在首都的知名肿瘤医院做主任,如果简衡需要,随时可以联系,这才走了。

这最后一点工作上的手续处理完,简衡开始了每天往医院跑的生活。虞怡发现儿子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再不提要他专注工作,但只要简衡陪夜,到了晚上她就吃喝得很少,更不让他贴身照顾自己。后来有一次简衡被陆续知道内情的朋友叫出去聚会和宽慰,晚上回来准备陪夜时发现卢江陵还留在病房,虞怡让他做一切不准自己做的事情,他就当着虞怡的面,拜托和感谢了卢江陵,从此以后,再也不给虞怡守夜了。

简庆宇则是再没来过医院,对此无论是简家还是虞家,似乎都觉得是最好的安排。简衡来探望母亲时十次有七八次能碰到卢江陵,有时还有虞家的亲戚在,所有人仿佛对于他的在场都习以为常。虞颖婉转地向简衡提到卢江陵并不是经常过来陪夜,她再也不提表兄弟们轮流陪夜的事,母子和姑侄似乎都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家里有病人,时间就过得奇快,容不得人想哪怕稍微远一点的事情。端午节前简衡拿到了母亲最新的检查报告,一如医生所预期的,靶向药对肺部肿瘤的效果很显著,化疗也控制住了胸骨的扩散,但是脑部的情况很难说得上乐观。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也远不到最坏,经过一段时间的自学和各处求问,单子上的每一个数据已不再是天书,他越来越清楚对虞怡的身体而言,只有一条极狭窄的道路,而且就算穿过了这条窄路,依然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折点出现的时点。

因为瞒下了脑扩散,虞怡对治疗的进展也很满意,提出了想出院过端午的要求。她态度异常坚决,简衡和大夫商量之后,满足了她的心愿。

不知何时起,每一个年节对简衡的折磨越来越大,奶奶去世后,一家人只有冬至和春节还聚在一起过,端午这种节日,早就被默许“轻拿轻放”了。在老人那里,儿媳妇住院的正式理由是腰椎劳损,医生建议住院做一个全面的康复性治疗,由于将这次的短暂回家宣布为阶段性胜利,简家人在这个端午聚在了一起,简庆容也同姑爷和女儿一起在娘家过的节。

简衡的爷爷是一个孤儿,入伍后部队就是他的家,简家小辈们一切的生活习俗都随奶奶。粽子上桌时老爷子要简衡剥一个供在奶奶的照片前,简衡回来,正好听见爷爷说:“这次的粽子包得好,晚点给老李送几个去。”

一桌子人交换了一番视线,简衡很干脆地说:“我去吧。”

游敏薇马上也说:“舅妈难得出院,还是我去吧。”

“我正好很久没见葛叔叔了。” 简衡笑笑,“正好也去看看玫玫。”

简衡小时候,交情很好的几家大人经常开的一个玩笑是“小衡最喜欢哪个妹妹啊?”

简衡从小嘴甜,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一个标准答案,所以他一缕回答:“不喜欢妹妹,喜欢玫玫。”

但葛玫是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里脾气最大的,男孩子都怵她。之所以这么回答,是因为葛玫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既是同乡,又是一同跨过鸭绿江的战友。当然即便两家的关系亲密得不一般,进入青春期后,两个人都没如自家老人的愿,也都很清楚,是永远不可能如愿的了。

葛玫一家难得都在,看到简衡,也都无一例外地表达出了亲热和欢喜。李老太太身体非常硬朗,牙口也保持得很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耳朵不灵光了,于是她对简衡唠叨的对葛玫现在的男朋友的种种不满意一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葛玫起初还有点窘,后来看简衡似笑非笑的样子,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半撒娇半埋怨地拉着简衡的胳膊,要把他从奶奶房间带走:“您真这么不满意,等人来了当他面说,和简衡抱怨个什么劲。他又不是您孙女婿。”

老人家老大不高兴地指着孙女说:“严鸿就不好。这个更不好。小衡好。”

葛玫一撇嘴反驳:“人家还是您老乡呢。”

“我有几百万老乡,孙女就一个。”

葛玫表示这天没法聊了,打了个破绽,把简衡也拉走了。

离开老太太的房间后,简衡玩笑着说:“听说你家男朋友很得叔叔阿姨的喜欢,今天过节,怎么没来陪你们过节?”

“听谁说的?”葛玫沉下脸,“秦磊他们是吧?别信。他们就是为了让严鸿痛快,找我的不痛快呢。”

简衡眉头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葛玫笑了笑:“不过除了严鸿,我的每个男朋友都更在乎我爸喜欢不喜欢。怎么不和我爸谈恋爱呢?”

“那你何必还在李奶奶面前打圆场。”

“烦了。没了这一个,那一个我奶奶也还是要问的。”葛玫在走廊里站定,“要不干脆还是我俩结个婚得了。”

简衡扑哧一下笑出来,搂住她的肩膀:“横刀夺爱的事我可不干。”

葛玫用力推他一把,没好气地说:“去你的。行了,你要有事找我爸就抓紧。下午三点他要出门。”

“真的就是来给你们送粽子。”简衡认真地说,“今年的粽子我姑姑包的,我们家的女人都不会做饭,只有包粽子这个,她完全继承了奶奶的手艺。你们吃吃看吧。”

葛玫叹了口气:“苏奶奶已经走了四年了吧。”

“嗯。满四年了。第五个年头了。”

简衡确实对葛玫的父亲毫无所求,送完粽子看了老人就准备告辞,但道别时,反而被叫进了书房。

先是被问到母亲的病情,简衡照实答了,听到已经脑转移,葛志平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沉吟了片刻,说:“你要和你爸爸认真商量一下治疗方案。我有一个老领导,他的独生子也是脑转移,后来去美国做的手术,手术后的生活质量还比较高。如果你们也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去问一问是哪个医院做的。”

简衡认真道了谢,没有进一步表态,忽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没有做任何铺垫,他问:“葛叔叔,都在传彭书记出事了,而且就是他任书记这几年的事。您知道是哪件事牵出来吗?”

…………

刚离开葛家不到三百米,简衡收到了一条预料外的短信。

以为会在葛家见到的人问他晚上有没有安排。简衡停下车,回复:今天是端午节。

是今天?我刚从N市回来。

简衡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天色,又问:你想吃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请我吃那顿饭。

简衡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先是打电话给本市以N市江鲜闻名的餐厅,定了张桌子,然后直接把地址扔给了纪明仪,告诉他可以先在宾馆碰头,然后一起去餐厅。也可以直接两小时后餐厅见。

纪明仪选择了前者,简衡答应下来后,刚打算掉头去宾馆,想了想,又给葛玫打了个电话——

“玫玫,我刚出门接到个电话,有个好久不见得老朋友从外地来,他妈妈是N市人,今天端午,我现在赶回家有点来晚了,刚才我送来的粽子,你匀我两个好不好?……两个足够了……我离你家也就几百米,我现在回来。”

第四章

打开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过的房间,迎接简衡的,是一片空旷和寂静。他摘下墨镜,拨通宾馆的内线,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了。

“我到房间了。”

虽然住在同一间宾馆,但简衡从来没去过纪明仪的房间,两个人幽会都在简衡这里。纪明仪今天难得没有穿西装,普通的T恤遮不住身体的线条,让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的简衡几乎立刻感觉到了压迫。

他注意到纪明仪的头发半湿,顺口问:“你去游泳了?”

纪明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去了一趟N市。一个小时前刚回来。”

简衡转过头:“都回去了怎么不过了端午再回来?N市端午有龙舟赛。”

“钟家祠堂要翻修,舅舅都回不来,我替他跑了一趟。”

“哦。”简衡想起来了,作为侨乡的N市,宗族和祠堂确实是城市文化重要的一部分,“早知道你是从N市回来,我就订个别的餐厅了。说吧,想吃什么。”

“不必改了。吃什么都可以。”

简衡看着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就这么想吃我这顿饭吗?”

纪明仪点头,又问:“你妈妈怎么样?”

“癌症晚期的病人,还能怎么样?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纪明仪并没有因为突然尖锐的回应而退缩。他的神态和语调都堪称稳定:“你能抽出空来,我想应该是控制得比较好。”

简衡这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短暂地失态了。他移开目光,片刻后转回来,生硬地说:“谢谢。靶向药生效了。”

“那就好。”纪明仪微笑。

简衡看了一眼表:“我订了六点半的桌子,餐厅离酒店不远,我们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看你已经洗过澡了。”

纪明仪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他没有接下简衡那几乎是明示的邀请,而是坐了下来,说:“我这次回去,听到一件有点意思的事情。”

简衡心里莫名一沉,面上却毫无流露。

纪明仪似乎也不在乎他的沉默,就说:“这次修祠堂的一个原因是,上次大修,功德碑和龙凤榜上把当时的市长刻在了靠前的位置。但前几年他犯了事,借着这次重修,正好把碑和榜都换了。”

简衡不能确定从纪明仪这里听到钟建民的故事是否只是一个巧合。他若无其事地说:“犯事几年了才把名字换下来,那反应真是不快。钟建民是吧?我也知道他一个故事。”

纪明仪静静地看着他。

简衡一抿嘴唇:“既然你们都是钟家的人,当然先听你的。大不了听完了我再还你。不过我的这个故事很短,希望你的长一点。”

笑容在纪明仪脸上一闪而过:“为什么?”

“这样听完了我们可以直接去吃饭。”简衡沉进了沙发里,“说吧。”

“钟建民之所以会被查出事,听说是和当时的省委书记对着干,人家看中的一块地就是顶着不批,明示暗示都没有用,最后只能把他提拔调离,到新位置不到半年,立刻就被拿下了。”

简衡不动神色地接话:“你对这件事倒是很清楚。”

“我没见过他。只是听人说他是过去三十年里,钟家出过的最大的官。”

简衡终于露出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本地出生的干部不能在当地担任一把手,至少不能在当地提一把手。这是一个惯例。不过他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本地,两套班子都熟悉,虽然不是一把手,调离前也一直很强势。”

纪明仪轻声说:“我差点忘了,你说过的,你在N市工作过。”

“我也没见过他。不过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出事后好多人都和我说,他早晚要出事。好我记得他一审判了无期,这个判决不太符合常理。”

“不清楚。既然判刑了,想必不冤。”

“当然。”

“他犯事之后,家属也被调查了。他有一个儿子……”

简衡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觉得非常滑稽,嗤笑了一声。察觉到纪明仪的目光,他摆了摆手,为自己打断他的话道歉,还解释了自己失笑的原因:“官做到一定程度的男人,好像都得有个儿子。他只有一个儿子么?”

“听说是只有一个。和前妻生的。”

“哦,这样。”

“因为和书记不对付,他出事后家人都被格外‘关照’了,儿子自然不必说,不仅看守所待了很久,最后还是判了刑。钟建民的父母都在市郊务农,他能迅速发迹,是娶到了当时政法委主任的独生女。所以他虽然出事了,前妻没有受到影响。但独生子没有躲过去。”

“有这么厉害的外公还没保住,看来钟建民是把彭书记得罪狠了。小钟运气太差。”

“有的人很容易被得罪。而且这种人往往非常擅长报复。”纪明仪平淡地评价。

简衡想了想,感慨地一笑:“也是。”

“小伙子身体一直不好,但没争取下来缓刑,入狱后病情加重了,也不让保外。钟建民的前妻虽然恨前夫,但不可能不爱儿子。她动用了一切关系为儿子办理保外,一直到书记调走了,事情才办成。出来不久,小钟的病情迅速恶化了,虽然能保住命,人已经彻底毁了。”

纪明仪略一停顿,看着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专注的简衡,继续说:“钟建民可能还有别的孩子,但他的前妻只有这个独子。她开始到处举报彭其坤,听说举报材料就寄了一千多份。”

“看来这一千封材料没什么用。彭其坤调走几年了,而且还高升了。”

“两个月巡视组来了。钟的前妻见到了巡视组组长。”

简衡看着纪明仪,摇头:“告诉你这个故事的人是不是相信善恶有报不好说,但肯定不熟悉这个体制的规则。巡视组成员名单虽然完全公开,可是不接受举报人的单独面谈,任何私相授受都是严重违规。就算彭其坤将来真的出事,也不见得是钟建民的事,更不见得是钟的前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当然,也许她能做最后那根稻草,可惜这事没法求证了。你回老家一趟,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吗?”

纪明仪平静地看着他:“私相授受是严重违规。动用私刑呢?”

简衡终于露出了愕然之色,一言不发地盯着纪明仪,目光锐利,如同在审视一个彻底的陌生人。纪明仪接受了他的审视,神情有一点奇异的疲惫:“我的老套故事说完了,看来确实有太多破绽,幸好我先告诉了你。你的故事是什么?”

简衡靠在沙发的深处,很久都没有换过姿势。听到纪明仪的问题,他那审视的目光还是没有改变,虽然语气毫不严厉:“我不知道钟建民的儿子无不无辜,钟建民收受的贿赂里,有一件博物馆的一级文物。一个极度贪婪、道德败坏的人,不能因为有一个更加穷凶极恶的对手,就成为了牺牲者,甚至英雄。”

“我不是为钟建民父子鸣不平。我只是有点羡慕。母亲会为孩子做任何事情,哪怕没人相信她能做到。”

从纪明仪将彭其坤和钟建民联系到一起的那一刻起,简衡就开始耳鸣。但纪明仪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简直觉得自己有一个短暂的失聪。他不得不去思考纪明仪说过的每一句话,推敲一切可能的弦外之音。如果不是巧合,那未免过于直白,但如果是巧合——

简衡暗暗咬了一下牙,将目光移回纪明仪脸上,近于轻浮地问:“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彭其坤和钟建民的恩怨,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争的那块地现在在谁手上?”

纪明仪的眼神非常坦诚冷静,简衡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啊,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利落地离开沙发,一派轻松转移了话题:“你这个故事虽然不够长,但是剩下的时间好像也不够干点什么。你饿吗?不然我们先去吃饭,早点吃完,再回来?”

对此建议,纪明仪没有提出异议。出门前简衡没有忘记粽子,还专门在纪明仪眼前一晃:“你怎么能忘记端午节?这是我小时候最期盼的节日。我和你说过没有?我奶奶是N市人,我们家的粽子也是那边的口味。”

他们是餐厅招待的第一桌晚场客人,因为到得早,被安排在了可以看见江景的桌子。简衡本来要纪明仪点菜,纪明仪推说已经不熟悉故乡的风味,又把点菜的重任交还给了简衡。于是简衡也不再客气,扎扎实实点了一桌菜,几乎把所有的N市特色菜都点了个遍。到后来大堂经理都劝说可以吃完了再点,简衡只是一笑,不为所动:“剩下的我们打包回去当宵夜。”

端午时节正是吃河鲜的好季节,鱼虾滋味丰腴,蔬菜也格外肥美。但简衡确实点了太多的菜,两个人闷头苦吃,也只下去一半。

菜虽然没吃完,自带的两个粽子全吃干净了。简衡家的粽子以真材实料著名。看个头并不出众,馅料毫不含糊,能塞进两大块五花肉一个咸蛋黄,糯米只有薄薄一层。

吃掉最后一口粽子后简衡倒回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糟糕,吃多了。早知道粽子不吃了。”

不知是不是下午的那场交谈用掉了纪明仪今天所有的说话份额,饭桌上纪明仪很少开口,听到简衡这么说了,才说:“谢谢。”

简衡斜眼望着他,有点不解似的反问:“谢什么?你赏光吃干净,而不是点这里的鲍鱼粽子,给我省钱了。合口味吗……哦看我,你是N市人嘛。”

他伸手勾过酒壶,晃了晃,一整瓶黄酒只剩一个底,就索性全倒进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里。倒到最后改变了主意:“来点?”

“你喝吧。等一下我开车。”纪明仪再次回绝。

简衡没有再劝,将大半杯酒一饮而尽后,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直勾勾地望着纪明仪的眼睛:“你吃饱了吗?回去之前,还想去哪里?”

从餐厅出来后,简衡把车钥匙给了纪明仪,车门一开,比纪明仪更快一步地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回程时正是节日带来的晚高峰,沿江路堵得一塌糊涂,简衡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指给纪明仪一条导航完全没有提示的路线,纪明仪看了两眼,在下一个红绿灯掉头,走上了简衡指给他的那条路。

这条线路也只是比水泄不通的沿江大道稍好一些,还能勉强向前移动。没过多久,简衡受不了车内自己带来的酒精气味,按下车窗,晚风夹杂着夏日的潮气,灌进了车里。

两个人还是维持着餐桌上的沉默气氛,哪怕心知肚明旅程的终点是什么。然而无论是谁看见此刻的他们,都绝不可能察觉出两人之间客观存在的亲密关系。

被又一个漫长的红灯拦住时,已经许久没有开口的简衡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他指着路边一扇黑黢黢的大门,全无征兆地说:“我上大学以前,差不多每个周末,都要到这个地方滑旱冰。大学毕业那一年,旱冰场就结束营业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纪明仪投去飞快的一瞥,这时,简衡又说:“旱冰场关了之后,二楼开了一家酒吧。酒非常便宜,没有假酒。”

念及往事,他停顿了片刻,很怀念似的勾了勾嘴角,慢腾腾的语气如同在诉说一个梦境:“那个酒吧有个酒保,二四六晚上上班,他不怎么会调酒,不过他长得像我很喜欢的人,我就找他喝酒,也找他睡觉。蛮可惜的,好像就一两个月吧,他换了个发型,就不像了。”

交通灯由绿转红,车子平稳地启动了。

“我吧,找来找去都只和一种长相的人搞。长得越像,我就越喜欢,声音像也可以,可惜这么久了,只有一个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能有那么六七分。不是你……你的声音一点也不像,戴上眼镜还可以,我不喜欢白筠结婚那天你戴的眼镜,幸好你只戴过一次。”

说话时简衡一直看着前方的路,说完,才转过脸,静静地打量了一番纪明仪的侧脸,低低地笑了。

纪明仪到下一个红灯才回看他。他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目光仿佛还有些好奇:“为什么不找真的那个?”

简衡的回答来得非常快:“他死了。”

剩下的路程里谁也没再说话,从停车场进入电梯亦是如此,简衡瞥见纪明仪按下的楼层数并非他住的这一层,他就伸手多按了一次,走出电梯后他习惯性地左转,还没走出一步,纪明仪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向了另一侧。

简衡反抗了一下:“……不对。”

纪明仪还是不说话,半牵半拽地领着他往前走,简衡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挣不开纪明仪的手,惟有跟着他向前走。

力气、方向、乃至于时间统统都消失了,走廊的光线蓦地刺眼无比,简衡难以忍耐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陷入黑暗。没过多久,给他领路的人停了下来,短暂的“滴答”声后,他们又动了。

感觉到一阵忽如其来的凉意,简衡又睁开了眼。可他依然在黑暗中,这个认知让他陡然惊慌了起来,正要出声,刚刚被放开的手腕,再次地用力地握住了。

酒精让简衡毫无招架之力。他无力反抗,也发不出声音,牛仔裤被剥离时他慢半拍地感觉到了粗糙的痛感,终于推了一把正沉重地压着自己的身体,可是对方太重太烫,无论做什么,只不过是螳臂挡车。简衡无处可逃,想抽回扳住纪明仪胳膊的手,却反而被紧紧攥着,探向贴在一起的下身。

简衡很难分辨此刻在他身体里游走的是什么,不太像是他过分熟悉的情欲——太陌生,也太痛苦,毫不可控,远远超过他愿意承受的。他忍不住再次尝试挣脱,可对方异常强硬地压住自己,缺乏耐心一般迅速打开他的身体。

简衡难以自抑地呻吟了起来,又迅速咽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不喜欢这样,可明明没有一丝力气的腿正随着男人的开拓逐步深入缠上了他的腰。这让简衡隐约地感到愤怒,他的喉头剧烈地翻滚着,喘息变得短而急,很多话刚刚翻上舌尖,又被对方的动作带走了。

意识在飞快地流失,身体则以更快的速度臣服,沉重的肉身全无预兆地压住了简衡的胸膛,接着,整个人仿佛被一柄钝而烫的刀用力地剖开了。

被剖开的不仅是肉体,本来就已经支离破碎的神智更是随着肉身的侵入彻底四分五裂。简衡一下子哭了出来,他觉得应该羞耻,可身体太贪婪了,甚至装不出来任何痛楚和抗拒,就接纳了这沉默的侵略。

简衡很快就达到高潮,湿热的浪潮席卷而来,直至彻底将他灭顶,他终于在这个晚上首次品尝到了情欲的滋味,然而缠绕着他的气息难辨真伪,加诸于身体的力量则让他臣服的同时又难免于恐惧。察觉到忽然逼近的气息,简衡用最后一丝残留的力气推开了对方,他控制不住手指的力量,就像是给了压迫他的男人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接着他听见一个沉重而潮湿的声音:“……不愿意?你和别人也不接吻?”

简衡捂住脸,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眼泪:“不想和你。不能是你。”

对方停了下来,下一刻,他还是被吻住了。

这个没有得到许可的吻异常漫长激烈,简衡的舌尖被咬破了。明明已经陷入黑暗太久,但简衡的眼前又出现了四裂的白光,可对方并没有放开他。

他终于反抗,身体立刻被打湿了,可随之而来的,是强健有力的双臂穿过腋下,扳着他全无招架之力地坐了起来,然后,沉默的男人捏着简衡的后颈,更加用力地亲吻的同时,也再度贯穿了他。

简衡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撞击的声音,又奇异地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种别样的恍惚笼罩了他——丢失太久的记忆失而复得,那也是一个夏日,此起彼伏的蝉鸣像鼓励行军的鼓点,并不柔软的嘴唇上方,新冒头的胡茬就像指间溜走的微风……

霎时间,一切的情愿不情愿都失去了意义。如同被猛地抽走了脊柱,简衡勾住男人的背,任由他撕开自己。他全无力气地贴着对方的颈子,随着对方的动作随波逐流,所有的声响烟消云散,惟有心底的呐喊终于清晰起来。

你只配这个。

在床沿坐了不知几分钟后,简衡狠狠哆嗦了一下。

刚刚触到后腰的手僵住了,刚刚冒头的流连安抚的小动作停了下来,随后手指的触感也彻底消失了。简衡没有回头,试着站起来,踩到牛仔裤后他猛地意识到纪明仪只扯下了他的裤子,衬衣还挂在在自己身上,干枯的笑声像是咳出来的,只一声,就止息了。

忍耐着天旋地转,简衡用自己此刻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穿好了衣服,他已经多少适应了黑暗,而且酒店的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很快就在彻底的寂静中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光线还是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电梯更是如此,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简衡发现门卡不在口袋里,只能通知前台来开门,一进门,简衡立刻将房间反锁,抵着门坐了很久,才进了浴室。

简衡花了很多时间清理纪明仪留在他身体内外的痕迹,浴室如同发了一场小型水灾,途中没来由地恶心,抱着马桶吐了一回,始终没吐出太多东西,可见饱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抹去镜子上的水汽,简衡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眼睛肿得厉害,着实称得上面目全非。他从冰箱里找出冰块,包在毛巾里敷在眼睛上,耐心地等浮肿消褪,正好头发也差不多干了,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把弄脏的扔进垃圾桶,回家去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去了车库,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叫了出租车。到家门口简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仅是门卡,钱包和手机都不在,多半是留在了另一个人的房间里,只好按门铃叫醒了保姆。

倒在自己的床上好一阵子,迟到的疲惫才缓慢袭来。虽然缓慢,但她的力量是巨大的:回家的路上简衡想了很多事情,一沾枕头,这些事就像投身烈焰的飞蛾那样,粉身碎骨,了无痕迹。

再有意识已经临近中午。醒来后,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眼睛很痛,嗓子也没有声音,好在脸肿得不算太厉害,也许可以在爷爷面前敷衍过去。

结果家里只有虞怡和保姆在。在主人面前,保姆不敢提简衡夜归的事情,很体贴地准备了适合宿醉者的早餐。简衡食不知味地乖乖喝了两大碗小米粥,虞怡出现在他餐桌的另一头。她注视了简衡很久,轻轻开口:“少喝点酒。”

“只喝了一瓶黄酒。爷爷呢?”简衡也懒得问简庆宇去了哪里。

“他老部下一早接他去钓鱼了。你姑姑陪着。说是下午三点回来。”

“出去散散心挺好。”

三点是简衡和医生约定的将虞怡送回医院的最晚时间。他看了一眼母亲,冲她微笑:“午饭我们要不要出去吃?吃完饭回来休息一下,我再送你去医院。”

“简衡。”

“怎么了,妈?”

“我这个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简衡放下筷子,甚至再次笑了笑:“妈你怎么会这么想?齐主任你是知道的。要是真是这样,我们怎么会接你出院过端午?”

虞怡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现的与其说是松弛,更像是失望:“昨晚吃完晚饭,我忽然看不见了。你回来的时候,稍好一点。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简衡脑海中迅速飞快地闪现这段时间读过的资料和医生的警示,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语气反而镇定极了:“那我们不出去吃了。早点回医院。我给齐主任打电话去。”

“我会回医院的。我就是让你们不要瞒着我。江陵好几个晚上都在偷偷地哭……”

简衡面无表情地开口:“让卢江陵陪着你是为了你能好好休息。他要是让你晚上睡不了觉,他就不要来陪夜。我可以和他换班,让他白天来。”

“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转移了?”虞怡皱起眉,“你妈已经是肺癌晚期转移的人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既然都希望我好好治病,那先要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这话我不喜欢听。”简衡换作了亲昵的口气,“卢江陵怎么回事?没出息。他比我还大几岁呢。”

虞怡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儿子,稍微加重了语气:“简衡,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要清楚。你们不要想着瞒我。”

简衡重重一点头,正色保证:“不会的。”

癌细胞一旦转移到大脑,症状就可能出现在身体任何一处,可能是剧烈的头痛,也可能是反复性的耳鸣,当然也有间歇性失明。为了安抚虞怡的疑心,简衡当着她的面拨通了齐主任的电话,说明了她的这一症状。

他们其实早已经有过商议,结束通话后,虞怡同意了提早回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简衡亲自送妈妈回医院。他的车还留在酒店,只能换一辆不常开的。这辆车已经有一阵没开过,上一次用的人应该是简庆宇,后座还留着他的外套。简衡拿起来时发现下面还有个拆开的信封,里面有一叠材料,他抽出来扫了眼抬头,没有看下去,裹在外套里一起扔进了后备箱。

简衡也知道如果控制不住脑部的病灶,会越来越难哄住虞怡,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情况越来越差,离所谓的“有尊严地带癌生存”的希望越来越远。但在和舅舅们商量之后,他还是选择了隐瞒,除了安排会诊,他也托一切关系将虞怡的病例寄给国内的各大知名专家,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更积极的治疗方案。后来他移民加拿大多年的另一个姑姑经过朋友联系上了美东的一家知名医院,也打听清楚了赴美治疗的签证流程,可简衡迟迟没有动静。

简家兄妹四人,正好两个急性子两个慢性子,性格火爆的小姑姑没等到预料中的快马加鞭,先没了耐心,打电话把简衡痛骂了一顿。简衡就是不表态,说:“再看看吧。大舅舅这边也找到了人,国内脑肿瘤外科数一数二的专家,方案这就是这几天出来。”

“那也不妨碍两手准备,都办起来。干等有什么用?你真想看着你妈死啊!”

简衡没有解释,罔论反驳。

虽然情绪没有这么激烈,虞颖也对简衡忽然表现出的迟疑——或是懦弱——表示了不解。面对更清楚内情的妹妹,简衡也不再隐瞒了:“她连离开本市都不愿意。你绑她去美国吗?”

“我们好好和她说说。”

简衡无奈地笑了:“那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去外地治病呢?”

虞颖瞪大了眼睛,很为难地解释:“……姑姑是讲道理的。而且,治好了病,日子还长……不然,我和卢江陵谈一谈……”

简衡打断了她:“你知道的吧,她不止一个情人。我一直以为卢江陵也和之前的那些差不多……”

这次打断的人变成了虞颖:“简衡,别说了。别这么说。”

简衡早就感觉不到疲惫,倒是麻木感更清晰些:“我也很想让她去美国。如果真的能成行,我不仅可以求她,要我亲手绑她都行。可这些都没用。你信不信,如果告诉她真相,她连治都不要治了。”

“…………”

“你们也不要逼我了。”简衡认真地望着表妹,轻轻咽下了后半句话——我会陪她死的。

至亲重病本应该是与外界隔绝最合乎情理的理由,但随着前任省委书记落马的消息正式公布,本地官场商界的巨大地震接踵而来。简衡的心思早已全扑在虞怡的病上,可这件事引发的各种猜测、传闻和斗争还是难免以漏网之鱼的姿态落入他的生活。许多后续事件不过是惯例,但另有一些传闻堪称离奇。简衡不止一次听到了钟建民前妻的名字,意外地得知坊间传言中,她成为了一个女英雄,为了保全儿子和丈夫的性命,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传言中不乏活灵活现、仿佛亲临现场的细节,比如为了把彭其坤的罪行递到“钦差”手中,她冒着暴雨在父亲老领导的家门口下跪。但转述这个传闻的人本意绝非旌表,绘声绘色地说完这故事,话锋一转:“整到小孩身上是不地道。但钟建民是什么好东西?当年N市搞科技园区,土地上他玩的名堂可不少。栽在地上,不就是现世报?梁如冰也是,夸她是好老婆好母亲的,真该看看当初被人家老婆打上门后,从宾馆二楼跳下去摔断手的样子。”

同桌的另一个人忍不住感慨:“现在真是一点看不懂了。”

“规矩改了。看不懂正常。反正钟建民的案子是翻不了了。二审从无期改成了二十年。而且儿子已经没有意识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彭其坤在的时候哪些是他的人都知道,专案组至少要待到年底,看他们怎么查,查多少吧。”

彭其坤也好,钟建民也罢,简衡一律没有兴趣,同桌人继续讲彭其坤落马引发的一些后续。震中之人自然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等待发落,但因为此事引发的绵长的余波,正或明或暗地传递到了可能和不可能的人身上,则是大大超出他认知的了。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纪明仪说过的那句“母亲会为孩子做任何事情,哪怕没人相信她能做到”。说得是同一件事,可是他的神态中虽然没有幸灾乐祸,却也看不到同情,简衡不禁暗自回忆,那一天他谈起这对夫妻,是否有任何弦外之音?

但简衡很快放弃了深究,越听,越心不在焉。他索性没有等到散席,以家中有事提早撤了。离开会所包间后先站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顺便打开已经关机一阵的手机,查一查这段时间里是否有家人发来的短信。

虞怡还是从情人那里得知了她病情的全部真相。简衡和虞家几个表兄妹以为的暴风雨并没有出现, 像接受肺癌和骨转移一样,虞怡接受了被隐瞒了的那部分真相,她没有责备简衡,摊牌的那天母子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简衡收拾餐具时,虞怡单刀直入地说:“江陵都告诉我了。他就是太听你们的话了,非要我逼才说。你们不该瞒着我。你说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是等我瞎了?还是瘫了?”

简衡放下手里的东西,静立了几秒才转身直视母亲。和她堪称严厉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神色更是委屈。简衡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笨拙地回到虞怡身旁,把她搂进怀里:“等你的情况更稳定点就告诉你。我们是要治好你的呀。”

除了能开展更全面的治疗方案,虞怡得知了全部病情还带来了另一项转机:他们索性将虞怡的部分病况告诉了爷爷。老爷子专门去医院探了一次病,随后在老伴去世后首次去滨海的疗养院避暑,暂时离开了家。老人一走,省去了尽孝之责简庆宇也搬去了别处,本来就大的屋子更空了,简衡带着保姆一心一意地照顾妈妈,每天家和医院两点一线,顶多偶尔去几个舅舅家取点东西。

随着母亲病情的进展,简衡觉得自己更加看清了接下来的人生,但命运——也许更多的还是科学——给了他短暂的喘息,虞怡虽然不肯出国,但是作为母子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她忍耐了治疗过程中的一切不适乃至痛苦,异常配合,且没有任何抱怨。在这种意义上,简衡也觉得应该感谢卢江陵的软弱。在照顾虞怡时,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好,也对彼此应该在什么时间出现或消失更加熟稔。有一天简衡照例来给虞怡送午饭和一些她病中消遣的书报,前一天下了雨,天气很凉快,征求了母亲的同意后,他推着她下楼去散散心。正是午休的时间,院子里人不多,虞怡任儿子推了一大圈,要求抽根烟。简衡考虑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她的这个请求,点燃后先猛抽了几口,才把已经燃完一半的烟递给她。

见状虞怡笑了,简衡也跟着一笑,都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花坛旁抽完烟后,虞怡拧了烟头,说:“等天气再凉快点,你帮我去办点事。”

简衡没有追问细节,很痛快地点头:“好啊。”

虞怡若有所思地盯着被前一天的雨水打得半凋的月季,说:“以南的妈妈姓什么来着……”

“商。”简衡迅速平静地回答。

“哦,对。我好像记得她葬回了N市。你去那边工作那几年,去看过没有?”

“没有。”

“是吧。”虞怡点点头,“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她葬在什么地方。”

“我去打听打听。妈,你别挂着这事了。有消息了我要是自己去不了,也可以托人跑一趟,看看能做点什么。”

虞怡没有表态,这时她膝盖上的手机一亮,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看见她的神色,简衡说:“卢江陵到了?我看太阳也出来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回病房吧?他来了我正好去齐主任那里,前几天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三个人在住院部大门口碰的头,等电梯时,忽然有人喊出了虞怡的名字,语调又很迟疑,简衡和卢江陵对看了一眼,先后转过头,想找出那个人。

对方已经先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我叫的时候还怕认错了……真的是你啊。怎么了这是?”

虞怡也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者,经过简单的介绍,简衡才知道这是虞怡调到文联前在机关工委的前同事,久已没有往来。虞怡很看重病情的保密,对多年不见的前同事,只说做个常规检查,肿瘤大楼病房空,随便寒暄了几句,老同事看了看简衡,又看了看卢江陵,忽然说:“小简还能看得出以前的样子,这是小常吧?不大看得出来了。”

卢江陵满脸错愕,简衡只微笑,很寻常地说:“阿姨你认错了。这是我表哥。”

对方也愣住了,哦了两句,正好电梯来了,赶快说自己只去三楼,还是爬楼梯,就很干脆地走了。

卢江陵素来知机,直到回到病房,也什么都没问。

简衡当然没有去找人打听什么墓地的消息。好在虞怡看起来也是心血来潮,这件事就没了下文。

在过于规律的生活中,夏天渐渐走到了尾声,多少年来第一次,要不是睡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他差点就要错过那个日子。

睡前简衡还想过忘记是不是个好兆头,可第二天,生物钟让他起了个大早,家里的阿姨是知道他的习惯的,哪怕今年情况特殊,也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准备了早饭,又把一年只穿这么一次的鞋子放在玄关处。简衡吃完早饭后才去收拾补给包,收拾好了见阿姨站在客厅门口欲言又止,一笑说:“我都差点忘记了,上午你先去医院吧。我跑完步就去医院。”

“你注意膝盖。慢慢跑。”

“知道了。”简衡看了一眼时间,“说不定今年最后一次了。”

夏季的天亮得很早,简衡因为是前一夜临时想起来的,也没有规划路线,直接从家门口开始了这一年一度的长跑。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在这一带生活,活了近三十年,似乎最熟悉的还是这一片。他知道这不算跑步的好路线,尽快插到了江边。老城区改造后,沿江路辟出了几十公里的绿化带和市民健身步道,他到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晨练的人,这个点出门的,大多都是勤于锻炼之人,简衡混迹其中,堪称突兀——他从来也没喜欢过过于劳动肉体的锻炼,为此少年时挨了简庆宇的不少冷嘲热讽和体罚,何况他今天的目标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

他跑一段,走一段,陪伴他的只有计步器发出的柔和却也毫无情感的提示公里数的女声。第一个五公里还算勉勉强强,第二个进行到一半,简衡已经觉得自己浑身被汗打透了,马路上的车流声都仿佛变得很远了。他有点耍赖似的想,要不然跑一半算了,三十里也是三十。

他几乎都要说服自己了,停下来喝口水,再看了眼时间,正准备一鼓作气咬紧牙关再跑个五公里,迎面而来的身影又让他停下了步伐。

不仅是他,看清简衡的面孔后,对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在了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看着已经有一段时间全无往来的纪明仪,简衡也没说什么,就是抱着胳膊,彻彻底底地一动不动。端午后,他退掉了那间长租房,房间里的私人物品让客房部帮忙收拾再快递回家,车也是找简庆宇的司机开回家的,应该是丢在另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没去要,一律换新或是补办,自以为交割得非常清爽。

但他确实没想到会在今天这个日子碰到纪明仪,尤其没想过他居然出来跑步,一时间简衡有点生气,但他忍住了,注视着纪明仪最终还是朝他走过来,又先发制人地开口:“跑步呢?”

纪明仪点了点头,就像端午以来的音讯断绝从没发生过:“我不知道你也有这个习惯。”

简衡很客气地一笑:“没有。我讨厌死了一切长距离运动。”

“那你为什么今天改变了主意?”纪明仪问。

“我认识一个人,生前用跑步来庆祝生日。今天是他三十岁生日,我替他跑完。”

“准备跑多少公里?”

“三十公里。”

纪明仪又问:“现在跑了多少?”

“……刚刚十公里。”

“你配速多少?准备花多久跑完?”

简衡没好气地望了他一眼:“我会走完的。”

纪明仪看了看手表:“你每年都跑?”

简衡抿起嘴,不接话。

纪明仪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是每年只跑这一次,四十岁怎么办?六十岁呢?”

这是个似曾相识的问题。只是当年发问的人是自己。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跑完十五公里后,简衡都觉得自己还能喘气纯属奇迹。他不顾地上的尘土,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等着肉体的疼痛酸胀过去。他还记得那是棵很大的树,树荫浓密,躺在下头不仅阳光照不进来,连一丝天空都看不到。

剧烈跳动的心脏平缓了,可身体好像更痛了。简衡觉得这种庆祝生日的方法太没劲了,自己是鬼迷心窍才也跟着跑。

他伸直酸痛的腿,踢了踢躺在一臂之外的人,说:“三十岁了你可是跑三十公里。这就算了,六十岁你真跑六十?”

对方沉默了一下:“嗯。”

简衡眯起眼,笑了:“那我肯定不跟你一起跑了。顶多跑到二十。接下来我要骑车,爱跑你跑去。无聊死了。”

他不记得常以南是怎么回答他的了,反正两个人一起跑完了二十公里。然后简衡发现二十一其实也能跑,但等他一个人开始跑步时,他觉得自己当初那句话很对——真的无聊死了。

简衡还没给出“六十岁怎么办”的回答,也随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的纪明仪至少给出了今天的解决方案:“我也刚刚跑完十公里。剩下的我陪你跑完吧。”

第五章

十五公里的提示一到,简衡立刻毫不犹豫地停了下来。他撑着膝盖,忍着不时在眼前闪过的晕黑,见证汗水顺着脸颊砸在眼前的地上。

始终在不到一米开外领跑的人不知何时折回到他身旁。简衡缓过来之后,有点迷惑地看着纪明仪,不明白以他的身材,怎么能跑得这么不费吹灰之力。

没想到纪明仪先开口了:“去年你跑了二十九?”

简衡舌头都在隐隐发麻,近于艰难地连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腰:“对。”

发狠似的吐出这个字后,他迅速别开视线,避免正视纪明仪被汗水打湿的前襟:“去年感觉没这么吃力。”

“去年跑了多久?”

简衡没有回答,抖了抖沉重不堪的腿:“跑完估计得到中午了。你没必要陪我。不要浪费时间了。”

纪明仪打量了他一番:“你不能再跑了。再跑要抽筋。”

简衡抿着嘴,神态难辨。纪明仪又说:“三十里也是三十。”

简衡猛地抬头:“不跑了?然后呢?去哪里?做什么?”

纪明仪仿佛被问住了:“今天是周六。一般你周末做什么?”

“……”简衡喉头动了动,神情更加复杂。下一刻,他又笑了,摇摇头,“你说得对。三十里也是三十。这事就像烧纸,糊弄活人的。谢谢你陪我跑这段路,我请你吃早饭?”

纪明仪立刻答应了。

他们已经跑到了老城区的边缘,其实离两个人都熟悉的酒店直线距离并不远,但简衡拦了辆出租车,回到了老城中心。

他带着纪明仪去了一家门脸普通的面馆。到时已经接近中午,店里客人不多,也说不上凉快,简衡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碗面,一块大排两个煎蛋,点完后仿佛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就问纪明仪要吃点什么。纪明仪认真看了一会儿挂在墙上的菜牌,回答:“一样的就行。”

“知道了。面不够的话可以免费加一次。”

不到一刻钟,两大碗面都被吃完了,倒是谁也没加面。纪明仪早一步吃完,看到简衡从汤里捞出一只早前被埋在碗底、被汤水浸得蛋边酥软的荷包蛋,吃完后,简衡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简衡问已经放下筷子的纪明仪:“我要加罐可乐,你要不要?”

纪明仪摇头。简衡也不意外,转身朝老板娘要了一罐冰可乐。纪明仪等他喝了两口,才开口:“我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你。你的钱夹和手机还在我那里。”

“我都换过了。你处理了吧。”

纪明仪点头,斟酌了片刻:“同一个人?”

简衡好似没听懂,一直在把玩易拉罐的拉环,偶尔才抬一次头:“你说什么?”

“今天过生日的人,和端午那天你提到的。”

简衡起先不作声,可纪明仪仿佛感觉不到因沉默而起的尴尬,他便拖着腔回答:“和你没什么关系吧。这问题不合适……你真的不要再加点什么了?”

纪明仪摇头,很有礼貌地说:“吃饱了,谢谢。”

简衡起身去买了单,也很客气地笑了笑:“不管是不是,今天请你吃碗生日面。”

他没有回座位,直接要出门,走到门口时感觉阳光异常刺眼,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几秒钟的工夫,纪明仪也跟上来了。两个人保持着一个合理的距离,纪明仪的声音也不高,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带着某种“干燥”的感觉:“你向我要的电话。但好像多是我先联系你。”

闻言,简衡猛地扭过头,注视着一步之外的男人。早在沿江路偶遇时,简衡就注意到他剪了头发,还换了眼镜,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落入眼帘的,正好是一小块陈旧的污渍,再看向纪明仪的时候简衡又笑了:“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答应吗?”

纪明仪没有回答。

简衡不紧不慢地自问自答:“除了长得有点像,你右手上恰好有个和他位置一样的疤。”

简家没人缺房子。简衡把纪明仪带去了离面馆车程不到十分钟的一套公寓。小区是他考进大学那年开卖的,为了建这片住宅区,被拆迁的建筑里,还有一栋是某位烈士的祖屋,为此本地媒体做过新闻报道,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套房子是虞怡送给儿子的高中毕业礼物。但装修好后简衡住得不多,最近是因为这里离医院近,简衡陪完夜或者要去陪夜前会过来休息一会儿。面对摊得到处都是衣服和杂物,简衡还是解释了一下:“……钟点工单日过来。我今天就只打算跑步……”

他很快意识到这解释非常可笑,迅速转移了话题:“有两间浴室。你用这间吧。浴巾都是干净的。”

从浴室出来后简衡更累了,走到卧室门口听了一下厨房那一侧卫生间的动静,水声还没停,就实在忍不住倒回了床上。本来计划只躺一会儿,但脊柱刚挨到柔软的床,整个人都像是陷进了流沙里,简衡挣扎不得,不到两分钟,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恢复意识,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睡了不短的时间,心有余悸似的弹坐起来,久疏锻炼的身体立刻发出了严重抗议——简衡腰部以下好像失去了知觉,膝盖和十个脚趾则不时传来近于尖锐的疼痛。

“醒了?”

床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更是教他大吃一惊。简衡惊魂未定地扭头,他也不记得他睡着前有没有关窗帘和开空调,更不知道时间,反正这一刻,房间是暗的,也是凉的,尽管如此,当

他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身体的轮廓和皮肤那微弱的反光。

简衡脑子一空,怔了好几秒钟,才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意思并不是纪明仪为什么在自己的公寓里,而是觉得他无论如何不应该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可纪明仪的回答是:“我的衣服还没干。”

简衡终于回忆起睡前的事,他猛地一拍脑袋:“你等着。”

刚起身,浑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唉声叹气地躺回去,权衡了一下,伸出手一比划:“你自己开衣柜,我有很多文化衫。也有沙滩裤。别客气。”

纪明仪并没有及时遵从主人的指示。简衡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喜欢这样,至少不应该喜欢这样。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纪明仪:“我睡着了。你应该叫醒我。”

“为什么?”

简衡顿了顿,又翻了回来,面向能“看见”纪明仪的一侧:“……不要明知故问。”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向纪明仪。手指所及处果然是大片赤裸的皮肤,可令简衡意外的是,纪明仪身体的线条非常柔软——他居然很放松。

直到手指一路摸到下腹处,简衡总算摸到了硬的东西。这让他莫名安心了一点,思考了片刻,轻声说:“我今天本来只打算跑步。”

“你说过了。”

简衡暗中用力抿了抿嘴,钻进被子里,声音就模糊了起来:“……没有套子。我还跑了十五公里。”

然后不等纪明仪回应,就拨开已经很勉强挂在他腰上的浴巾,把他吃了下去。本来就已经有了反应的下身更快益发膨胀坚硬,可是简衡努力了很久,设想中的高潮始终迟迟未到,喉咙和反复被摩挲的后颈处的发根倒是痒得几乎钻进了骨头里。简衡正在想还应该想点什么办法,下颔忽然被钳住了,纪明仪抽了出来,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把人从被子深处抱了出来。

简衡当然是不愿意的,奈何身体僵硬腰酸背痛,还没来得及明确抗议,纪明仪已经先一步欺身而上,将简衡整个人罩住,双人床上唯一的枕头也派上了用场。

不久前还很柔软的线条在简衡无暇留意间坚硬了起来,简衡喘了口气,含糊地说:“你不是也跑了十五公里吗?”

他还想说“我知道长跑的人是什么样的体型,你不是”,可是纪明仪探进他身体的手指打断了他没出口的话。发现他已经开始熟悉自己的身体,简衡悻悻然之余,那始终在心头徘徊的惶恐再度冒头。可是简衡也实在无处可逃,失神间,纪明仪吻住了他。

简衡立刻咬他,没想到纪明仪早有防备,侧脸躲过了,接着一个新的吻又覆上了。简衡气得发抖,但第二个吻非常深,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几乎是在同时,纪明仪进入了他,并在缓缓楔入的过程里,更加亲密地亲吻他。等纪明仪终于放过简衡,两个人也密不可分,简衡所有的神智似乎都集中在颤抖得厉害的腰间,反而看不清咫尺之遥的面孔了,甚至觉得那正沉默看着自己的眼睛都不过是幻觉。

他觉得很痛,又只能笃定痛苦主要来自过分拉伸和操劳的身体,而无法分辨此刻快乐的源头。两个人不停地在接吻,分明在这个时刻,这应该是最没有意义的一桩行为。当又一个很轻的吻拂过嘴唇,已经忍耐了太久、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作声的简衡总算是收拾出一点声音:“你怎么……”

与断断续续的吻相伴的,是对简衡身体持续不断的探索和取悦。纪明仪没让他说完:“……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事后简衡觉得,虽然少跑了十五公里,可出得汗一点没打折扣,而纪明仪没跑的那十五公里简直像是全在他身上跑了。两个人都睡了个回笼觉,因为枕头用不了,不知不觉就睡到了一起。再醒来简衡饿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支使纪明仪去冰箱里找点吃的,几分钟后人回来了,一只手拎了瓶水,另一只手拎了罐冰可乐。

简衡顿时笑了——去厨房前纪明仪从衣柜里随便找了套衣服穿上,沙滩裤都是松紧带就不说了,平时简衡穿来很宽松的文化衫在纪明仪身上异常合身,抽象涂鸦都仿佛忽然间生出了别的意味。

他没有向纪明仪解释发笑的原因,一口气喝掉大半罐,长长吁气,问:“冰箱里好像也冰了健怡。”

“我觉得你需要点糖分。”

简衡又伸手要水,然后摸过手机想点外卖。屏幕上的时间让他暗自咋舌,果然点进平台页面一看,很多常点的餐厅都闭餐了。简衡只能退而求其次从超市里找点零食,没一会儿那种被犀牛翻来覆去踩了好几次的感觉又来了,他瞄了一眼被踢到地板上的枕头,还是懒得动弹,指挥纪明仪从另一个房间的柜子里去找另一床被子和备用的枕头,结果纪明仪不仅顺利地带回了简衡说的东西,甚至利索地讨好了被套和枕套。

简衡再醒来后就有些后悔,到了这一刻,后悔懊恼感更强烈了,反而没法对纪明仪发作,还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挑点想吃的。纪明仪没接:“你定吧。上午那家面馆还开着吗?”

“他们只做早午饭。六点到一点。”简衡对上午那碗面倒是一般,不过听纪明仪一提,忽然异常怀念起面里的两只荷包蛋,叹了口气说,“……面吃起来都差不多,不过家里煎鸡蛋不会一口气煎那么多,没有那么大的火,也不会用那么多油,蛋边就不酥。”

纪明仪听完,片刻后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要吃什么了。”

简衡也没问,直接交给他手机,然后一起下了单。回笼觉前他撑着去冲了个澡,现在头发还没干,意识越清醒,头就越痛。简衡有气无力地蜷回被子里,不说话,也不动,好像房间里另一个人不存在。

纪明仪也保持了最大程度的缄默。没多久,外卖送到了,简衡裹着被子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做出指示,纪明仪已经去应门了。

他抱进来一个不小的塑料袋,当着简衡的面掏出几袋薯片、一包能量棒、一桶混合坚果,还有一大袋牛肉干。这种很像小孩子春游标配的选择在床上摊开后,简衡勾过薯片,又靠回棉被堆出的枕头山里,很大方地说:“你随意。”

他飞快地吃了半包薯片两根能量棒,三魂七魄慢慢归位,才想起来这些零食都是自己点的,而且纪明仪不知何时离开了卧室,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调味料的香气。

简衡近于忡怔地看着纪明仪端着泡面走向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伸手去接,完全是下意识地吃了两口,终于问:“你不吃?”

纪明仪笑了笑:“我不在床上吃东西。”

简衡看了一眼搁在膝盖上的泡面:“不用怕弄脏床。”

说完他顿时意识到这简直傻气到了极点。不过纪明仪还是认真地接话:“就是没这个习惯。”

 “随便你。”简衡耸耸肩,继续埋头吃面,又忽然抬起头,“今天也是你生日?冰箱右手边的柜子里有酒,我可以请你喝一杯。”

“谢谢。你请我吃过面了。”

“那怎么一样。总之你随意。不想喝不必勉强。”然后简衡就再没抬头,专心致志吃面的样子,任谁看了,恐怕都很难相信这只是一碗超市里最常见不过的泡面。

纪明仪又走开了。简衡吃着吃着,觉得这碗泡面好像搁了两块面饼,但他不仅把面一扫而空,连汤都喝完了,食物和热汤也让他冰冷且有些僵硬的手脚恢复了活络,简衡踢开沾了两人体液的被子,卷着干净的被子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很快感觉到了睡意。

不过这一回睡意来得很缓慢,直到纪明仪回来收拾,简衡还醒着。他从被子里默不作声地看着纪明仪,也许是灯光的把戏,摘掉眼镜后,男人的五官有了微妙的变化,很难再用“像”或者“不像”去比较。察觉到简衡的目光,纪明仪推了推新带来的水:“马上十二点了。”

简衡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没问出“要走了?”,因为这样就显得好像还有挽留和被挽留的机会似的。纪明仪轻轻在床边坐下,没提走的事情,而是问:“你要回去吗?”

简衡眨眨眼:“我回哪里去?”

纪明仪顿时自嘲一笑:“也是。”

简衡完全无法判断他接下来想干什么,干脆先发制人,挣扎着爬起来开窗透气,凉爽的晚风吹进屋子的一刻,身后也传来了声音:“你想聊一聊你的朋友吗?”

听到这句话,简衡发现自己还是被刺中了。他捏住窗帘,假装调整窗子开合的角度,腾挪出几秒,这样就能晚一点转身,再偷出几秒钟控制情绪:“为什么觉得我想?因为我们刚刚从兔子一样从下午搞到晚上?你要是和男人睡觉上瘾了,想找我上床,像不像已经不重要了——你摘下眼镜一点都不像了。不过不要紧,你们不仅有一样的伤疤,还在同一天生日,你们还算半个老乡。我当然会愿意。我还可以把锁的密码告诉你,你想找我,觉得玫玫难伺候了,随时给我发短信。”

简衡顺势借力靠住了墙,站在阴影的深处,一动不动地正视着纪明仪。他懒得去端详纪明仪的神态,很果决地说:“我从来没说过他是我的朋友。”

“我道歉。”纪明仪缓缓地说。

“不必。”

“其实是我很想知道。”

简衡不自觉地一晃。他强迫自己不要发火,又很快地扪心自问,自己凭什么发火。

他索性笑了:“怎么,嫌我没送你生日礼物吗?”

纪明仪不置可否,又露出了那种在简衡看来难以捉摸、惟有归之为胸有成竹的神情。简衡也镇静了,轻轻一点头:“我无所谓想不想。不过既然你想,也可以。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这么好的朋友。”

平静下来后,简衡紧绷的身体也缓缓地放松了,看了一眼始终维持着同一姿势的纪明仪,简衡又将目光转移后他投在墙上的背影上:“他爸爸做过我爸一段时间的司机。我伯父在抗洪抢险中突发心梗,猝死在一线,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找个人看住我,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家里的情况也很清楚,就这样被安排成了我的伙伴。没几年他爸爸出差时出了一场车祸,听说是在深夜里撞死了一对母子,服刑期间意外身亡,没多久,他妈妈也因病去世了,我爷爷奶奶觉得孤儿可怜,就收养了他。

“比起我,他才像是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他是我知道的最自律的人——如果是他,今天一定会跑完这三十公里。而且他有一项让我极其羡慕的优点,见过一次的人、走过一次的路,很久都不会忘记,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也很会考试,以他的条件,任何学校专业也许都不在话下。但他一心只想念军校。可因为他爸爸的事,他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他失去了父母,我得到了一个兄弟,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这个人比我更出色,更善良,有一切我没有的优点,他和我伯父,才应该是这个家庭想要的儿子。从意识到我是个同性恋的那一天起,我就迷恋他,我悄悄观察他,模仿他,我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最大的心愿可能落空让我痛苦,我甚至觉得我比他更痛苦。我爷爷做过十年的征兵办主任,他帮过很多人,他的很多部下散布在全国各地,每到过年,都有很多人来看望他。所以从小我就知道,很多事情事在人为,人的命运很轻易就能改变。我就求我的爷爷,还有其他的长辈,从小到大,我向家里要的东西都得到了,那是最难的一次,我撒泼、绝食、最后趁他不在家,从家里二楼的阳台跳下来,那个时候的我自以为是天底下最痴情的人,为了我的单恋不惜翻天覆地。最后我还是成功了。他的政审通过了。”

说到这里,简衡低低笑了起来,又很快停住,继续说:“结果在军校的第二年,他死了。据说是拉练,他掉下了山坡。我只看到了他的骨灰。所以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不信他会死。我甚至想过,他一定是接受了什么特殊的任务,不得不隐姓埋名——毕竟我身边这样的事情不少。但不管什么任务,都有结束的一天,我只要等着,他就会回来。”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简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纪明仪身上:“后来有一天,有一个人告诉我,真正亲爱的人永远离开后,哪怕亲眼所见,都难免觉得分别才是幻觉。既然我没有见证他的死亡,那么我就可以这么想。但是我得往前走。我应该想着他还活着,然后往前走。但这太自欺了,也太可怜了。我想,他的确是死了。”

他再次轻轻一笑:“好了,我说完了。我不知道你想听的什么。但我说完了。”

“对不起。”

简衡很奇怪似的瞪大了眼睛,平静地拒绝了这个晚上出现的第二次道歉:“不用道歉。我已经接受他死了。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了。”

力气随着言语终结一并消失了。依然残留着情爱气息的卧室忽然成了荆棘地,简衡一言不发地卷起干净的枕头和被子,绕过门边的纪明仪,去了另一间卧室。

床铺整理到一半,纪明仪来了,一言不发地动手和简衡一道将这间主人平时都难得踏足的房间收拾出来。

简衡没有阻止,更无甚热情,在整理的过程中难免会看到纪明仪的脸,是未曾见过的疲态。

最后两个人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没人为此去找借口,又或是做些言不由衷的谦让,一切很自然地发生了。次卧虽然也是双人床,但比主卧那张窄不少,两个成年男人必须很有意识地保持距离才能确保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简衡尽可能地靠床边睡,明明累得一动都不愿动了,睡眠女神迟迟没有眷顾他。

他知道纪明仪也没睡。黑暗中时间的快慢总是做不得准,简衡觉得侧卧的姿势太累了,他很注意地翻了个身,结果纪明仪立刻为他让出一点空位。简衡干脆说:“不然你去睡沙发吧。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

纪明仪轻声问:“睡不着?”

“想睡。你在边上睡不好。”简衡直白地说,“我不喜欢你身上有我家沐浴液的味道。”

“我在想你之前说过的话。”

简衡一怔,生硬地说:“你怎么不听人说话?”

“你觉得你往前走了吗?”

“……当然。不然现在你就不该在这里。”简衡暗自拼命积攒力气,力争能反唇相讥,“而且你好像没立场问这句话吧。”

不知道是不是在黑暗中的缘故,纪明仪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不同:“是没有。”

简衡无谓地望着眼前的虚空:“所以不要问了。你要是真的对死了的人这么有兴趣,你可以试着问问玫玫。也许她还记得,会告诉你一点我不知道的。”

“我们有一阵没见面了。”

这个消息也没有让简衡更有精神,他完全是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她怀孕了。”

简衡合起酸涩的眼皮:“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要再说下去了……怎么不干脆结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为什么要和她相亲?”简衡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问对了。我说谎了。人没死,我为什么要往前走?”

纪明仪沉默了。

简衡轻轻一笑:“你问问自己,你我之间值得掏心掏肺说真话吗?还是都得过且过,好自为之吧。”

说完后他终于又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纪明仪。身后很久没有新的动静,简衡的心慢慢放了回去,僵硬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他觉得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就在随时都能睡着、又仿佛永远都要失眠的交界时刻,简衡被带进了并不熟悉的怀抱中。残留的意识觉得何其滑稽,可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能含糊地又强调了一遍:“……我不喜欢你身上有我家沐浴液的味道。”

可是,身后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笼罩了一切,话说完没多久,他跌进了最深沉的梦里。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剧烈运动和放纵性爱带来尖锐鲜明的惩罚,简衡反正爬不起来,索性瘫着回忆上一次身体受到类似程度的折腾是何时何地。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另半张床早就凉了,但简衡发现纪明仪留下的纸条也已经是醒来好一阵子后的事,纸上解释了一番他中午的飞机,下周三才回。简衡也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可以发短信打个招呼的口水话要专门写下来,飞快读了一遍讯息,就把纸揉成一团扔下了床。再看到纪明仪的短信则是更晚的事情了,只有一句话——

告诉我你公寓的密码吧。

简衡只要一笑,就牵动筋骨,免不得抽冷气,但他还是笑了,一边笑一边想,真是不知道谁更鬼迷心窍了。

虽然给了纪明仪密码,直到秋天都要过完了,两个人统共也没见上几面。纪明仪经常要去外地,且回到T市的时间毫无规律可言。不过真正的原因出在简衡这一边:虞怡的耐药出现得比医生预计得早得多,更坏的是,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新的病灶出现在了肝脏。

本市所有的医疗资源和关系都用到极致后,简衡发现自己也变成了某一类典型的癌症病人家属:他也不能免俗地开始了全国的奔波,亲自带着虞怡的病例不惜一切成本地去挂号问诊,四处打听最新的药和依然处于试验阶段的疗法。这样一来他陪虞怡的时间变少了,后来某一次简衡从梦中惊醒,忽然想,他这样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处乱跑,到底是真的想给妈妈治病再出一份力,还是更多地以此来避免和她相处?

他不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但是这个问题来到眼前的第二天,他回到T市。

简衡依然和美国的医院保持着联系,即便在肝脏出现转移后,对方依然给出了比国内所有医院乐观得多的治疗和预后方案。所以简衡又和虞怡单独谈了一次,他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还能赴外就医的窗口期正在缩短,只要虞怡同意出国,他自己和卢江陵一起陪着她去,甚至可以自己不去,让卢江陵一个人去。

尽管所有的指标都在程度不一地恶化,可虞怡的状态可谓“出色”。简衡没说完就被她断然否决了。理由给了很多,最主要的还是两个,第一,自己是癌症晚期病人,听说死在国外很麻烦。第二,卢江陵外语不好,在美国人生地不熟,简衡虽然外语可能好一点,车也开得更好,但还是一样人生地不熟,万一碰到什么突发事件——“难道还指望简庆岚吗?”

她说得义正词严、头头是道,但让简衡来听全是歪理。被抢白加反驳后简衡没办法,就问:“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劝你去美国?是逼着我说难听的话吗……”

虞怡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你还能说什么难听的话,不就是我随时就要死了吗?这叫什么难听的话?”

再次被截断话头,简衡要拼命咽一口气才能不失控:“你不是自己说了,也答应我了,要好好治病,努力活下去吗?”

“我没有好好治病吗?”虞怡反问,“我没有配合医生?就是一次没听你的,不肯去美国,就是我自己找死了?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你还不知道你妈早晚是要死的吗?你就这么狠的心,宁可在你妈一个人在外面做孤魂野鬼?你还想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简衡沉默地看着虞怡,可虞怡比他更严肃,更不可动摇,面向近于暴君:“你真以为我对简庆宇说是为了你,我就得为你什么罪都受下来是吧?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做梦去吧!你也趁早别哄我了,我现在还愿意在医院住着,是你爷爷还在,我要是回家了,就要继续和简庆宇待在一个屋檐下,这比治病生不如死多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是你妈你是我儿子,以后就不要提什么去美国还是去哪里的事情了。哪里我都不去。”

虞怡的话像钉子一样敲进他的骨头里,简衡反而能顺畅地说出话了:“妈妈,你不要发脾气,对病情不好。你不想去美国,我再不提了。”

“是不要提了。”虞怡盯着简衡很久,终于一点头,神情稍见缓和,“我们都不提了。”

“……你要是不想回爷爷家,也不愿意住医院了,我答应你,我接你去别的地方。”

虞怡忽然叹气:“简衡,你来。”

简衡依言走近。直到母亲拉住他的手,他才感觉到她的手冷得异常。

“你不能先答应我,也不要轻易地先答应任何人任何事。就像打牌,你怎么把手上的牌都打出来呢?”

简衡一怔,很勉强地一笑:“我没有轻易答应别人。”

虞怡打量了一番简衡,又腾出手为他捻掉袖子上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长发:“你能记在心上才好。”

她的语调和神色都是如此柔和,已经逐渐习惯了母亲的反复无常的简衡等待了片刻,发现不会等来别的叮嘱或是斥责后,就靠过去贴了贴她的脸,仿佛借此就能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也渡给她一些:“你的话我哪些没有记在心上呢。”

虞怡不愿意回的地方,简衡却不能不回。除了血缘羁绊,更多的还是客观需要:生病后虞怡的口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医院的病号餐入不了口,简衡他们除了各显神通地分头去找她能多吃几口的食物,家里的保姆也是想尽了办法为她调整口味补充营养。

这段时间虞怡总说想吃鱼虾,做好了又说腥,简衡就每天中午在家等着,菜一做好,立刻送到虞怡的病房。那天早上阿姨说买了鳜鱼,一条红烧一条炖汤,简衡按照约好的时间去取菜,没想到和简庆宇撞上了。

父子俩自家里的老人去疗养后就没见过面,发现对方在,都好似觉得家里多出了一个陌生人。简衡乍一见到父亲,下意识以为爷爷很快要回来了,但即便是如此,他也没打算向简庆宇求证,准备晚点问保姆。刚换好鞋,简庆宇走过来,先开口:“这段时间只有你在家,有没有看到个A4的白信封?我搁书房的,找不到了。”

简衡摇头:“书房没看见。之前送我妈去医院,奥迪后座有一个。我和外套一起放后备箱了。你找找吧。”

简庆宇眉头紧皱:“怎么不告诉我?”

简衡不正眼看他:“别人举报你的材料都到了你手上,真怕,你随手乱丢?”

 “老子怕这个。”简庆宇一嗤。

 “你怕过什么?”

冷冷回了一句。简衡轻轻一耸肩,扬声问阿姨鱼好没好,只想赶快去医院送饭。话音一落,简庆宇又说了:“照顾你妈几天,就可以不男不女了是吧?”

简衡停住下脚步,简庆宇的脸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厌恶和轻视。客厅和厨房间的走道上有一面镜子,从简衡现在的位置,正好能照见半身。简庆宇这么一说,简衡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理过发了,他也懒得解释,收回目光后想了想,一点头:“那是,除了你一个真男人,简家现在可不是只剩下老弱病残,和不男不女。”

说完,他继续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头发忽然被用力揪住了,接着更大的力量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扯,两记沉重的耳光,也跟着劈上了脸颊。

第六章

简衡与简庆宇身高相近,但身形全随了虞怡,被体重差不多有两个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扇了两巴掌后,整个人就像转到尽头的陀螺,先不由自主地转了大半圈,接着人才踉踉跄跄剧烈摇晃起来。耳光带来强烈的眩晕,可头皮剧烈的疼痛又让他格外清醒。

久违的满嘴血腥味带来一点时空错乱感,简衡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想:这又怎么了?

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哪句话或者哪个词触怒了简庆宇,新一轮的风暴又来了。这次简庆宇直接踢翻了简衡,伴随着沉闷的倒地声,简庆宇不仅没有就此罢手,反而再接再厉地坐在已经在地板上蜷作一团的简衡的背上,抽出皮带勒住了他的脖子。

简衡已经很久没尝过鞭子的滋味,可是身体的反应犹在,窒息感一来,立刻全力开始挣扎,并伸手在脖子和皮带之间努力抻出一点距离,争取呼吸的空间,也避免意识因为缺氧而模糊。

他为反抗付出了代价——暴怒中,简庆宇改用一只膝盖压住简衡的后腰,全身力量下沉的同时,几乎是巧妙地收紧了皮带。虽然已经退伍多年,简庆宇还是习惯用部队配发的皮带,宽,更结实,一扣上颈项,哪怕不用太多力气,已经是酷刑,而随着皮带一点点地收紧,简衡竭力抻出的空隙也在消失,手指陷在颈项和脖子之间,带来额外的痛苦。简衡感觉到的空气正在争先恐后地消失,整个胸口和喉咙都要裂开了,身体反而在同一刻感觉到了奇异的轻盈……

过去,为他求饶的人是妈妈,可是现在妈妈在医院,奶奶也不在了,她们都离开了这个家。

喉头的禁锢猛地消失,简衡重重地跌回了地板上。湿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拖着他往角落里爬了几米。

他没法说话,喘气声像即将沸腾的水壶那样浑浊沉重,撕心裂肺地咳完,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阿姨的脊背,她浑身发抖地挡在自己和简庆宇之间。

耳鸣得厉害,听力恢复得很慢,简衡听不清阿姨在说什么,但能猜出一定是在求饶。简衡费力地咳掉嘴里的血沫,用脊柱靠紧墙壁,借此稳住身体的颤抖。在他的视野里,简庆宇的形象已经有些变形,也许是视角和对方暴怒共同的成果。他定了定神,拨开阿姨,转而挡在她前面,笑了:“你也算个人?除了会用皮带抽人,你还会什么?”

他等着简庆宇把自己拎起来,就在他抓住自己领口的瞬间,已经暗自积攒了许久力气的简衡猛地抬起腿,冲着他下腹处撞了过去。第一下成功了,但当他再次抬起腿,简庆宇已经掰住了他的膝盖,反手一拧,简衡又重重地摔回了地上。

简衡知道简庆宇的单兵格斗技巧很高,他对此颇为引以为豪,在简衡小时候,简庆宇只要喝了酒,一个不厌其烦的游戏就是教简衡怎么迅速地制服一个假想中的敌人。简衡从小就不喜欢这个游戏,因为他不喜欢被摔,也无法从摔别人从得到任何乐趣。决定动手前他已经知道不可能“打赢”简庆宇,多半连碰到他都做不到,还手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儿子还手、而且还一击得手让简庆宇更加失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简庆宇也是简衡熟悉的。可这次因为他下定了决心只要抓住机会还手就绝不放过,也就得到了更不留情的惩罚。拳脚如狂风暴雨般落下,但疼痛又不是源源不绝的,而是像浪潮,会有一个短暂的缓和期,接着,更剧烈的痛苦会以不规律的方式到来。

简衡用一切方式反击,牙、指甲,乃至于嘴里被打出来的血。这益发激发了简庆宇的“斗志”。简衡已经碰不到简庆宇,反而是简庆宇一次次地把简衡拎起来,缓慢沉重地打他的耳光,反复问他:“你就只会这些娘儿们的手段?你老子我这么教你的?”

朦胧中,简庆宇的五官扭曲得厉害。可是一个很笃定的念头自简衡心底冒了出来:这一刻的简庆宇很快乐,也很兴奋,他一点也不生气。

等闻讯赶来的虞家的表哥表妹们制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简衡已经无法动弹了。五感都在逃离,又被虞颖那高得夸张、更尖利得让人心悸的语调被迫半钉在简衡的肉体上。血汗糊住了大半的视线,简衡没有再看简庆宇一眼——事实上表兄妹也有意识地在他面前拦成了一道人墙。他听见虞颖的哭声,结果大表哥虞正济怒吼了一句“不准哭!”,她又强行忍住了。

简衡早已失去时间的概念,完全不知道两方对峙了多久,也听不大清楚表哥和简庆宇谈了什么,但简庆宇离开前经过简衡身边时,又最后踢了他一脚。虞正济刚一动,虞颖死死拉住了他,门被重重摔上时整个屋子仿佛都在震动,伴随着余震,虞颖终于可以哭了。

一片哭声中简衡反而强忍着胸口被撕裂的痛楚开了口,他说得很急,气息又短,每一个都像是呕吐出来的:“……赶快去医院。我怕他没撒够气,找我妈去了。”

虞颖的哭声顿时收住了,收得太急,打了个嗝:“我、我去……!”

虞正济眉头一紧:“我去。你留下来看着简衡。也赶快去医院。我操他……”

他硬生生地忍住了。简衡莫名觉得滑稽极了,忍不住一笑,立刻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快去。你冷静一点,不然别自己开车。”

结果虞正济一走,虞颖腿一软,坐在简衡身旁痛哭,一边哭一边埋怨简衡:“你惹他干什么啊?你怎么就不能绕着他呢?”

简衡一没有力气、二也没有意愿哄劝,更无意解释。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等急切的心跳平缓下来。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虞颖都哭不动了,四肢还是觉得没有疼痛之外的其他知觉,他吸了口气,确定肋骨没什么问题,终于回答了虞颖那个已经过去很久的问题:“……那你说,为什么我妈没和他离成婚呢?”

这场闹剧唯一的一点幸运,是除了一些软组织挫伤,简衡没查出其他毛病。检查结果出来后简衡对坚持要陪同的虞颖诚实地说出此刻的感想:“幸好你们来了。但简庆宇确实老了。要是十年……五年前,这一顿下来,我得进急诊。”

简衡现在浑身是伤,脸上尤其,做什么表情都骇人,只能尽力维持面无表情,才不至于过分狰狞。面对神情又难过又难堪的表妹,简衡继续平静地往下说:“医生说什么你都听见了。我得躲我妈一阵,不过如果简庆宇去了医院,那就什么都瞒不住了,不要多操这个闲心了……大表哥给你发消息没有,他去了吗?”

虞颖僵住了,又赶快解释:“没出什么大事。大哥赶到了……正好卢江陵也不在。”

简衡目光中充满了了然和不屑:“我妈这一病,我就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了。凭什么是我妈?他有一点说得是不错的,他现在还能打我、去找我妈撒气,确实是我没用。”

“……简衡!”虞颖回过神后一把拉住简衡的手,又忙不迭放开,“你……你别说气话。”

简衡看了一眼表妹,嘴角很轻地一动:“怎么,气话也不能说一句了吗?”

“你真的想说,就和我们说说。姑姑现在这样,你可千万不要能出什么事。”

简衡点点头:“那是当然。”

以前简庆宇打人,至少极少打脸。但这次简衡吃了太多耳光,又被皮带勒过脖子,五官成了重灾区。简衡当然知道简庆宇是故意的,他不可能出现在母亲面前,也无法外出,加上四肢和躯干都有伤,就干脆躲起来安心养伤。

当天晚上简衡就发了烧,退烧药正好也能做止痛药,睡了个昏天黑地,不知昼夜寒暑。他不准知道内情的表兄妹看他,虞颖就每天早晚各一次电话确认平安。直到这份上,简衡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缺觉,每一天他都能轻易地睡十几个小时,吃饭、吃药都成了次要的事情,至于和外界联系,那更是无足轻重了。

所以当看见纪明仪出现在卧室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那一刻,简衡是很不高兴的。

不过纪明仪总是让他不高兴,简衡的表现很冷淡:“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我发了短信,也打了电话。你都没有回。”

“所以?”简衡反问,“因为我不回,你就自己过来了?”

纪明仪的目光停留在简衡嘴角和颈子正在逐渐淡去的瘀青上。简衡已经习惯了不拉窗帘睡觉,纱帘遮不住光线,自然也就无法掩盖伤痕,而纪明仪的视线让他生出了逆反心,索性坐起来,面向纪明仪:“喝了点酒,就玩过头了。”

他故意说得轻佻,果然话音未落,纪明仪就沉下了脸。简衡顺势躺回去:“所以,正确的顺序是,你虽然有我家的密码,也应该等我回信再过来。我这里不是宾馆,有钥匙就能来。”

可预想中的离去脚步声始终没来,更糟的是,脚步声朝着他走近。简衡装不了睡,也不能在纪明仪的眼皮底下把自己整个遮起来,只好扯了一下被子,徒劳地盖住半张脸。

其实伤痕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如果不是光天白日,是可以掩盖过去的。不过既然已经找了借口,就只能编下去,简衡脑海中闪过很多情节和借口,只等纪明仪发问,但纪明仪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了简衡的床边。

压迫感让人不悦。两个人都清楚,纪明仪当然无权过问简衡的伤痕,或者情史。所以简衡又有点异样的松弛,他没有看纪明仪,轻声说:“你来得时候不巧。改天吧。”

“说谎。”

语气毫不严厉,可简衡心重重一沉,一股奇怪的凉意窜上了喉头。他下意识地要反驳,话要出口的瞬间又忍住了,换作了一句依然轻佻的调侃:“对你的魅力这么有信心吗?”

纪明仪的手指划过了他的眼角,沿着脸颊挪到了嘴角。简衡许久都没有手足无措至此,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纪明仪的下一步举措。

可是,没有什么“下一步”。手指最终停在了嘴角,那个在简衡看来已经几乎算得上“痊愈”的淤痕上。恢复得差不多了的嗓子又感觉到了痒,简衡忍不住无声地咳嗽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纪明仪想做什么。

终于,手指挪开了。还来不及暗自松一口气,纪明仪脱掉了外套和鞋,睡在被子外面。四目相对的瞬间简衡的脸登时热了,他又一次不高兴了——却是为自己,然后,纪明仪忽然凑过来,亲了他的嘴角一下,近于平淡地接话:“哦。”

“你……”

没说完的话被一个更长的吻代替了。简衡迷惑极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知道好像还没完。断断续续的吻持续了好一阵子,简衡才回过神,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觉得应该取悦对方了。可他没想到的是,纪明仪的身体绷得很紧,和那轻缓的吻南辕北辙,当简衡的手碰到他的下腹,他更惊讶地发现,这克制和情欲无关。

他刚要说话,纪明仪再度阻止了他,亲吻得太多,也太自然,这让简衡更加不知所措,而且,他倒是成了不知不觉勃起的一方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开口的机会,简衡说:“这样不好。”

“嗯?”

感觉到纪明仪的手伸进了被子里,简衡忙抓住他,话也脱口而出:“……太像情人了。”

纪明仪的动作停住了。只一瞬,温暖的手已经贴上了皮肤:“哦。”

简衡被取悦得很彻底,高潮过后,深沉彻底的疲惫主导了一切。简衡过了很久,才逃开纪明仪的手,他翻身,泪水全藏进了枕头里,有那么一小会儿,简衡也不知道是恍惚还是清醒,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你不知道他打我们吗?”

身后静默如死。纪明仪当然无法给予回答,但即便是常以南,恐怕也不能。

纪明仪陪了简衡三天两晚,一起吃了十顿饭。两个人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独处过,一开始简衡很不习惯,总找各种理由把纪明仪赶到其他房间去,又不肯让钟点阿姨按约定的时间来,结果就是只要他稍有暗示,纪明仪立刻遵从简衡的意愿,去其他的房间,但只要简衡打个瞌睡,或是出一会儿神,纪明仪又好像从天而降般又出现在他眼前。

吃饭的情况也差不多。起先是纪明仪下楼去买回来,但有一天两个人都起晚了,煎鸡蛋不巧卖完了,纪明仪就从楼下的便利店拎回一盒生鸡蛋,自己开火煎了四个。公寓的灶火力一般,不过因为不惜工本,下了宽油,鸡蛋也挑了最贵的,所以倒也当得上“外酥里嫩”,于是到了晚上,简衡也不要纪明仪去买宵夜了,指名要吃泡面加两只煎蛋,结果一打鸡蛋不到两天就吃完了,纪明仪又去买了一次。简衡之前从来没开过火,油盐酱醋统统没拆过,这次油也用掉大半瓶,全用来煎鸡蛋了。

但这三天里他们都很少说话,也不做什么,就像两个纯粹凑在一块儿消磨无聊日子的人。纪明仪会陪简衡睡午觉,简衡总是醒来迟的那个,趁着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劲头,总有一个水到渠成一般的吻等着。

第二天晚饭后,纪明仪去洗碗,简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没多少餐具,纪明仪洗干净最后一只杯子,拧紧笼头:“明天我要回一趟N市。”

简衡从来不问他去做什么或是去哪里,纪明仪也很少说起。听到回答,简衡说:“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纪明仪回过头,神情里没有迟疑,沉着得像是早在等此一问:“要赶回去过圣诞。”

简衡倒是顿了顿,然后才笑:“哦,是。那就是连着新年一起过了。真快啊,再没几个月一年又过完了。”

最后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就离开了厨房。纪明仪回到客厅时简衡坐在沙发上等着,听到脚步声立刻抬眼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明天要走,今天劳驾你一下,帮我洗个头吧。我的左肩还是不大利索。抬高一点就痛。”

纪明仪的视线立刻落在简衡的肩头,随后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照顾过病人后,简衡也学会了怎么更容易地被照顾。他在花洒下找了张凳子,这样两个人都不需要弯腰。几天来一直穿着长袖长裤的简衡到了这一刻才让纪明仪看到他的身体——前胸后背,到手肘和膝盖的关节,无处不是已经淡去的瘀青,像一块被蛮横地溅上了泥点子的画布。

简衡没有向纪明仪解释早就不痛了,也觉得无需赘言。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人,只是盯着视线正前方的瓷砖点了点头:“我好了。快点洗完吧,不然有点冷。”

温度适宜的水流缓缓流过他的肩膀,而后,才打湿了头发。

纪明仪做任何事都不乏条理,简衡的头发已经过肩,但不到一刻钟,也洗完了。接过纪明仪递来的浴巾,简衡擦干净脸,回头说了声谢谢,他是早就湿透了,正好可以接着洗个澡,纪明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简衡似乎流露出一丝抱歉的神色:“把你弄湿了……”

他牵过纪明仪的右手,仔仔细细地打量,如同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半晌后,他低声问:“你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大学暑假和同学出去露营,不小心被刀划伤了。”

“是吧?”简衡一笑,“和你有一样伤疤的人就没这么时髦了。他是在厨房被烫的。”

纪明仪没有抽开手,扯过另一条浴巾搭在简衡的肩上。简衡也没有松手的意思,继续说:“我第一次去他家做客,他要赶着给住院的妈妈做饭送去,说是招待我,其实是打发我,给我煎了一块猪油年糕,两个荷包蛋,洒一勺白糖在上面。我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他做饭,觉得新鲜极了……我们那时候都还小,他要踩着板凳,才能上灶台炒菜。他可会做饭了。”

说到这里,简衡轻轻叹了口气,握着纪明仪的手送到眼前,没有征求主人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地含住了他的虎口,舌尖滑过那道陈旧的、已然痕迹模糊的伤口。简衡在纪明仪的虎口留下一个很轻的压印,又含住了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一丝不苟地裹住了指根,这才慢腾腾吐出来。简衡湿润的眼睛则盯着已经很久没有回应的纪明仪,微凉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上:“……我们可以一起洗,但如果你想节省一点时间,也可以去另一间浴室。”

纪明仪摸摸抽出手,转身离开了。

他比简衡所预计的回来得要迟,虽然洗过了澡,话却是站在卧室门口说的:“我今晚睡另一间卧室。”

简衡眨了眨眼,笑了:“因为我提到了别人?……随便你。那你今晚可锁好门。”

纪明仪没动,简衡索性向他走去。赤裸的身体被朦胧的灯光罩着,伤痕全隐身了。他拉着纪明仪的手,走进房间,简衡在床边先坐了下来,扬起脸,近于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该……你不能嫉妒死了的人。迷恋我很丢人吗?再说你下手也不轻,端午那天,我……”

手腕被反攥住了。简衡停下话端,抿了抿嘴。用此刻还自由的手揽过纪明仪的腰,脸也贴上了他的胸口,小动物那样蹭了蹭他,垂眼说:“除非你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在这里吧,告诉你密码后我以为你很快就会来,准备了好多东西……先走了那么多次的人明明是你。不要小气。”

最后,还是简衡遂了心愿,纪明仪留了下来,但除了几个套子,简衡准备的东西统统没用上——纪明仪花了很长的时间爱抚简衡,到后来简衡已经明确地表示反对了,也还是置若罔闻。结果简衡平生首次在床上抽筋,纪明仪很老到地帮他揉好腿后,又把人扶在身上,继续做这一场颠倒的长梦。

纪明仪的飞机是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都没怎么睡,所以纪明仪起身时,简衡立刻醒来了。看着已经收拾整齐的纪明仪,简衡满脸迷迷瞪瞪,不道别,更别说送行,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纪明仪又折回床边,手刚伸向他的头发,又很生硬地收住了。

简衡面无表情地睡了回去,还用被子蒙住脸,纪明仪想想,帮他露出额头,轻声说:“不道个别吗?”

被子下全无声响,要认真盯很久,才能看出一点呼吸的起伏。纪明仪等了五分钟,还是没等到告别。他打破僵局,说:“这次我回来提早告诉你。”

说完,他伸手摸进被子里,握了一下简衡的手,刚起身,身后猛地一响,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抱住了。

过了很久,纪明仪才从僵硬中恢复。他没说话,简衡也不松手,像在比赛谁能僵持得更久一样。

虚假的种子如何能结出真实的果实?就像已成荒原的过去,不可能为今日和明天长出一星绿色。

简衡做了认输的那个人。他没有解释,依然不去看纪明仪,垂头丧气地孤坐在床的一角。相遇不到半年的两个人,其实依然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但这并不妨碍这点萍聚变得更真切一点。

纪明仪无言脱去外套,摘掉眼镜、手表,和一切尖锐的东西,躺回了简衡身边。

他误掉了这天的航班。

…………

一待脸上的伤痊愈,简衡立刻去了趟医院。

面对消失多日的儿子,虞怡没有问他的去向,甚至有些刻意地阻止他主动解释的意图。母子间的这种心照不宣并没有让简衡觉得松一口气,只是互不提起,的确是此时最合适的选择。

小半个月不见,虞怡又瘦了一圈。至少从表面上看,新病灶也不足以打击她的精神,反而让她生出几分负隅顽抗的斗士气势,顽固,孤勇,也不屈。而且出乎简衡意料的是,她主动问起了彭其坤案子的新动向。

简衡吃不准母亲这一问的原因,不由自主地沉默了。虞怡很干脆地说:“新闻上早播了,前几天江陵又说了点。你舅舅他们从来不会和我说这些的。但和你说了没有?”

简衡点头:“嗯,我和表哥都在。”

虞怡略有点动容:“哦?他们找你的?”

案发以来,只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已经受牵连者众,退休近十年的人又被翻出新案无疑令人胆战心惊,但也不乏令有幸一闻的旁观者啼笑皆非的奇闻。因为当众反驳了和空降而来的彭书记某项力推的农业政策,简衡的大舅舅的仕途停滞了好几年,小舅舅的公司也受到迁怒,至今元气大伤。不过比起几无背景的钟建民,虞家无论是在彭其坤任内还是被查后,总算是无人深陷囹圄,这固然有当事人小心谨慎、不与人为恶的功劳,归其根本,还是虞家和简家各有关系根基,没出大事又有人求情和,一时的冷藏,等风向一转,就能顺势成为新的筹码。要简衡说,最荒唐的还是明明是“作风问题”被双开的简庆宇,只是恰好事发在彭其坤任上,待其事败,被用心人巧手腾挪,还能成为已成丧家之犬一方的另一桩“弄权”罪状。简衡已经习惯了他们刻意的健忘、有心的糊涂、太有成效的搅浑水,但当包括家人们在内的许多人再度从中受益、或是全身而退,他也继续着沉默和接受。

但这也给了他辞职的机会。明面上的理由还是母亲的病情,递上辞职信没几天,大老板专门约他谈了一次,既是做一做必要的挽留姿态,也是探口风。两个人从傍晚一直谈到晚上九点,简衡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满意自己的识趣,自认好歹在颜面上做到了好聚好散。第二天,他就接到了虞正济的电话,要他去家里吃晚饭。

两个舅舅和虞家唯一的表哥都在,虞家三兄妹年纪差得不远,健谈的程度和年龄成了反比,一晚上大舅舅难得开口,由着小舅舅和简衡谈。他们没谈简衡辞职的事,也不问他未来的安排,用了很长时间说再度被拱上风口浪尖的N市老市博那块地。慢条斯理地以钟建民怎么借着市博迁址,把占地不足二十亩的博物馆拆出一百多亩空地作为引子,谈到彭其坤如何干预土地出让,这块地最终又如何被巧妙地分割成七块、然后分别挂牌,以及土地出让过程中的各种桌面之下的规则。

简衡一直没说话,直到大舅舅问他“一直没说话,累了?”,他才抬起头,只问了一句:“我爸这几年做掮客,和这块地——这几块地吧,有过关系没有?”

“你爸怎么和你说的?”

“他的事从来不和家里说。”

小舅舅拍拍他的肩膀:“没的事。你爸爸性子虽然急,有的时候蛮得很,但不怎么糊涂。”

“要出事,不差这一件。”对此宽慰,简衡只是笑笑,又认真道了谢,“我本来辞职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这些,我早就辞了。”

小舅舅沉默一下:“最近你照顾你妈太辛苦了,歇一歇也好。想做事情总有地方的,等你妈身体稳定了,你也休息好了,来我这里也好。”

简衡再度道谢,喝干净了杯子里已经浓得发苦的最后一点茶。

从母亲的神情中,简衡忽然发现其实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舅舅找他夜谈的真正意图,就像现在,他也不能肯定母亲想从这件事情里探知些什么。他笑着安慰她:“没什么事。也不是没什么事,当然是出大事了。但是我们家没事。都好几个月了,要真有什么,肯定还是有风声的。彭其坤对大舅舅的态度,大家是都知道的。”

“你大舅舅我不担心。”

简衡微妙地一僵,又对着母亲笑了笑:“其实担心也没用的。你还是安心养病。真要出事,也躲不过。是不是?”

虞怡说:“钟建民儿子的那个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简衡反问,还加了一句,“钟建民生的是儿子?我在N市工作的时候,一直听说他女儿还小。”

虞怡没问下去,松了口气似的一叹:“没什么。也可能是外面瞎说,江陵也听岔了。”

“我带了你喜欢的软桃,要不要吃一个?”简衡很轻松地转移话题。

“我吃不了一个。”虞怡摇头,又补充,“早饭吃太晚了。”

“那我和你分。”

简衡洗了桃子,小心地一份为四,和虞怡分享起熟透的桃子。

吃完桃子又擦干净手,虞怡看着简衡,喊了一句他的名字,又说:“昨天我把遗嘱写好了。”

“你不要操这个心。”抱着让她少说的念头,简衡尽量若无其事地接过话,“不说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事,你的法定继承人不止我。他有多少钱养小老婆和那一堆儿女?写了真不一定有用。”

虞怡没有笑,但也不为简衡这话有任何触动:“我和他的钱早就分开了。这对他和我都好,但最重要是你。简衡,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简衡真的想求饶,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你再说我不高兴了。我不想听这个。没有不好。”

虞怡一把抓住简衡的手,不准他起身:“我不是在和你道歉。你让我说完。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节,你找机会去一趟加拿大,去找你余晓阿姨,不要提我生病的事情,我有一笔钱在她那里。”

简衡的脸色更难看了,反而是虞怡,想必是已经想了很久,一番说说得平静又顺畅:“无论给你多少,你都不要问。如果她不提,说不知道,你也不要问了。端午的时候我去银行保险柜取了一点东西回来,放在你房间的书桌抽屉里,你自己拿钥匙打开,然后想办法放好。保险柜里还有东西我没取出来,等你去的那天……如果简庆宇不认遗嘱,觉得钱和东西他都有份,法律怎么规定怎么分。毕竟不是嫁到他家,没有你爷爷奶奶的关系,我也卖不出那么些画。但保险柜要你去开。国内的东西就这些了,最后就是保险,我当年去香港买的,到时候你按流程办就是了。”

简衡嘴角一动:“你给我留了这么多钱啊。”

“要是离了婚,还多一点。“虞怡见简衡很平静,解脱地笑了。

简衡想想:“当年你们为什么没离婚?”

虞怡摇头:“你大舅舅不同意。你爸要瞒着你爷爷奶奶,就忍下来了。”

“他忍?”简衡挑眉。

虞怡用力捏了一下简衡的手,用以下定决心:“他觉得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但那天,我是被灌醉的,我……”

简衡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妈妈没说出口的话意味着什么。他来不及惊讶,更深的恨意姗姗来迟,让他沉默良久,最终化成一句:“……孬种。”

虞怡盯着儿子:“好了,你知道了,我再没什么害怕的了。”

这场对谈后,简衡还是尽量每天都去,但是待在医院的时间变少了,经常是早晚过来看一下,陪虞怡吃一顿饭,就好像一个和父母生活在一个城市的未成家的儿子那样。虞怡的病情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也说不上急速恶化,就这么维持着,大家陪着她维持病情,也维持生活的延续和希望。端午已经过去了,中秋也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春节、元宵,然后还有下一个端午、中秋、除夕,日子总是要往前走,每一天都要过下去。

也许是因为交待好了后事,虞怡在简衡面前更加松弛了,随心所欲地交代一些事情,有的事情简衡能实现,立刻就办了,有的一时做不到的,也都答应下来。一天卢江陵也在,三个人一起吃完简衡带过来的奶油蛋糕,虞怡忽然问:“之前我是不是问过你,小商葬在什么地方?”

简衡应答自如:“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这段时间都没顾上,是我不好。等下我就打电话追追看,有什么进展。要是真的葬回去了,肯定能问到的。”

虞怡若有所思地点头。见状,简衡也没管露出探究之色的卢江陵,继续问:“要是找到了,是要我过去一趟吗?”

“你愿意跑一趟吗?”虞怡转过头,又对卢江陵解释,“是以前认识的人,也是半个老乡,去世好多年了。”

“我知道了,要是有消息,我就去一趟。”刚说完,手机屏幕亮了,简衡一瞄,是航班落地的通知。

他又坐了五分钟,才起身收拾厨余,然后像往常一样动身离开。临出门前虞怡叫住了他,说得还是同一件事:“……要是来得及,冬至那天去吧。”

简衡也答应了:“好。要是冬至之前有消息,我就那天去。去之前我告诉你。”

虞怡很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后,简衡打开手机,果然除了航班落地的提示,还是一条来自纪明仪的短信。

他守信起来,也真的是一丝不苟。简衡飞快地一笑,随手回了一条:你告诉过我航班号了。

你在不在家?

在回家的路上。今晚是要过来吗?

我得晚一点。今晚有个饭局。

太晚我就睡了。明天上午我妈有化疗。

那我就睡另一个房间。

停好车后简衡又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了几个桃子。他不喜欢吃软桃,一个人又总是懒得吃水果,既然家里多一个人,正好趁着桃子季的尾巴买一点。

这天晚上他唯一接到的电话来自葛玫,说正在一附院,要简衡赶快来一趟。

简衡听她语调大乱,下意识以为是她的父母,甚至奶奶,立刻答应下来:“你别慌。我就在附近,过来很快。谁出事了?”

隔着电话,他似乎都能听到葛玫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不是。简衡,是简叔叔。今天我们一起吃饭。散席的时候他忽然倒了,我爷爷是心梗走的,我们有经验……我们已经把他送来急诊了。你赶快来!”

简衡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我找不到给我打电话啊!我谁也没说……我要再给谁打电话吗?”

“不用。家里没人了。只有我来。”

“嗯……”

他挂了电话。

简衡定了一会儿神,又拿起通话记录一看,确实是有一个电话,也确实是葛玫打来的。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在一片五光十色中,他找到了T大附属医院的牌子。

简衡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慢慢走回沙发旁,坐下。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桃子,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简衡吃了一个桃子,脆,也甜,也许是他这一年吃过的最美味的水果了。他一口气吃完,才穿上外套,检查了一遍证件,出门去了。

第七章

平时十分钟不到的路程简衡走了二十分钟——不完全是故意。他上次来急诊还是好几年前,为他某个出车祸的异母弟弟。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入口处站了个女人,看身形很像葛玫,可是穿着高跟鞋,身材也苗条,简衡直到走到跟前,看清她的五官,才轻轻喊了声:“玫玫。”

察觉到简衡的视线,葛玫神情一变,又很快恢复了常态,赶上前说:“简叔叔已经送进急诊室了。今晚没有喝酒,进去之前意识也清醒。”

“谢谢你。还让你专门守着。我爸的司机呢?”

“简叔叔自己开车来的。我爸明天要出差,去部里汇报工作,所以说好了不喝酒……你怎么还不进去?”

简衡索性站定了:“来的路上我给我姑姑打了电话。她在来的路上。”

“你……?”葛玫疑惑地看着他,“你们吵架了?”

简衡摇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用。处理不来这个。”

葛玫愣了愣,从包里掏出烟:“……晚点进去也没事。我一时也不走。”

接过烟后简衡没抽,葛玫沉默片刻:“严鸿告诉你的?”

简衡当然不能告诉葛玫实话,兼之为自己的一时不查内疚,也沉默了下来。这让葛玫会错了意,拿过烟自己点了:“手术都做完一个多月了。我是想要个孩子,以前我总以为是想要一个和严鸿的,后来想明白了,如果想要个自己的,就不能是他的。这样也好,彻底了断了。”

简衡至今没弄明白人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血缘上的后代,估计后半辈子也未必能明白,听完葛玫这番曲折的解释也好、定论也罢,简衡问:“你现在怎么样?”

“还可以。挺好的。”葛玫又把烟盒抛给简衡。

简衡抽了两口,侧头望向葛玫:“我以为你是不会回头的那种人。”

“回头是一种结果,不是过程。这下说不定我真的能结婚了。”

简衡想了想,轻声说:“好,我给你包个大的红包。”

他听见了葛玫的低笑声。

没过多久,得知了消息的简庆容也赶到了。看简衡和葛玫都站在门口,简庆容一时心慌,差点摔一跤,两个人忙跑下台阶扶住她。

上了年纪的人到了晚上视力都不大好,简庆容一站定,立刻用力紧紧抓住简衡的衣袖,失声问:“小衡,你这么在这里?你爸爸呢?到底怎么回事?”

“送进急诊了。玫玫送的。”

“玫玫……”

葛玫也没有松开搀扶的手:“简阿姨你别急。简衡也是刚到,我让他冷静一下再进去。正好你就来了。简叔叔忽然说胸口发紧,人也站不住……他本来不肯来,你知道我爷爷是心梗走的,但我们是怕耽误了,还是送来了,不是最好。”

“是是是……当然是不是最好。也是要送来放一下。麻烦你了,这么晚了,不仅要你送,还要你守着。”

葛玫和简衡几乎是架着她放急诊室的大厅走。在简衡的目光暗示下,两个人都稍微放慢了脚步,免得简庆容一着急,也吓出个好歹来。葛玫继续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今天正好也在,他开车送来的。”

“你朋友人呢?”

“我看一时半会也不要跑腿的了,我们不是家属,就让他先回去了……今天刚从外地回来。而且这种事外人多了总是不方便的。”

“那你一定要替我们好好道谢啊。”

葛玫一边护送简庆容去见医生,一边慢条斯理地同她聊天,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走着走着,进门后就没开过口的简衡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他一停,简庆容和葛玫都停住了,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的表情。简衡却对着姑姑摇了摇头:“姑姑,我得走了。”

简庆容瞪大了眼睛:“……简衡,你……”

她不顾葛玫还在身边,几乎是哀求地望着他:“你至少见到你爸爸,听听医生说什么再走吧。”

简衡先是看向葛玫,然后才注视着简庆容:“姑姑你在啊。”

简庆容难以置信地盯着简衡,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浑身发抖地定在原地,又喊了一次简衡的名字。

葛玫有点看不下去了,劝道:“简衡,你听阿姨的,你有天大的事情,非要现在走?”

简衡充耳不闻般垂下眼,神情几乎是顺服的,然而松开简庆容的手时,他毫无迟疑。

离家越近,简衡的脚步也越快,进公寓楼时像是被追着闪进门的。一开门,客厅一片光明,几个小时前发过短信的人正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声后从书页里抬起眼,对简衡笑了笑:“桃子都要过季了,怎么才想到买?”

纪明仪已经洗过了澡,换好了睡衣。他穿简衡的那些文化衫总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现在,头发还没干,微带卷曲的短发贴着头皮,温良得简直陌生了。

随着这个随兴的问题,简衡狂跳了一路的心慢慢缓和下来,他回答:“我妈喜欢吃软桃子,我陪她吃了好几个月的软桃子了。今天在楼下看到还有硬桃,就买了几个。你吃了吗?”

“等你回来。我也是看到楼下的水果店有草莓,捎了一盒。”

简衡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多出一盘草莓,看着那盘看起来特别鲜艳美丽的水果,简衡不由恍惚起来——居然已经到了草莓上市的季节。

他捻起一粒尝了一口,寡淡无味,辜负了这美好的皮相。简衡没拿第二粒,转而挑了一枚桃子,说:“草莓还没到季节。不好吃。”

“是吗?”

纪明仪也尝了一个,随后附和地点点头,也转向了桃子。

简衡看着他吃完一个桃子又拿了一个,忍不住笑起来,说:“一个已经过季了,一个还没到季节,反正凑不上就对了。你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了。”

“要不要吃宵夜?”

“你要吃我陪你吃一点。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

“不用了。”

简衡走进厨房,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想喝一杯吗?”

“我不喝酒。”纪明仪答道。

简衡看着柜子里各色美酒:“过敏?”

“不过敏,只是不喝。”

“我以为你今晚会想喝一杯。我可以陪你喝一杯。”

客厅一侧寂静无声。

简衡没有强求,他在厨房转了一圈,冰箱柜子都看过了,还是没找到想吃的,就两手空空地回到客厅。他坐回纪明仪的身旁,慢慢地躺倒,枕在他的腿上。

片刻后,温暖稳定的手落在简衡的前额。

他们什么也不说。

按常情来说,遇到这种标准的“祸不单行”,身为独生子的简衡于情于理,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但简衡很快找到了从中脱离的窍门——不管就行。

不仅不管,也不去探望简庆宇,在虞怡面前根本提都不提,虽然简庆宇和虞怡都在同一间医院就医,住院大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简衡从不多绕一步,任两个姑姑从不同的时区每天来电话,一律当成了耳边风。

关于简庆宇病情的进展他全是从简庆容那里得知的:急性心梗,做冠脉造影溶栓失败,虽然目前病情可控,院方建议尽快手术,但在简庆宇本人的坚持下,安排了目前人还在美国的本省心外第一把交椅、也是心外的大主任主刀,可谓万事俱备,只等罗主任这股“东风”回国了。

简庆容对简衡完全不去探望简庆宇无疑非常恼火,只是作为知道父子关系的亲人,她的不满表达得颇为克制:“每天来看你爸爸的人太多了。这样他休息得不好。你要是在,他们也知道克制一点。”

“姑姑,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几个小妈,这下是不是终于能数清楚了?”

这近于无赖的回答让简庆容立刻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她又找到简衡,哀求道:“小衡,姑姑求你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什么都等你爸爸做完手术再说。你无论如何在你爸爸动手术前去一趟。”

“他不是下个礼拜一就做手术了吗?没几天了。手术前后见有什么差别?”简衡反问,“你说他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这种手术为什么非要等人从美国回来做?”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他就是不听。你去看看他,也劝一劝……”

“你要是想让他早点手术,我就不能去。我一说,他更不听了。”

“……不会的。”

“他要是觉得可以等,看来还是不怕死。”简衡始终不松口。

“小衡……这个时候不要和你爸爸犟了。家里碰到这么大的事情,一家人更是要齐心协力,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姑姑,我妈住院到现在,他看我妈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只有他生病,是家里的难关?”

简庆容也提高了声调:“都是,哪个不是!谁说不是了?姑姑也没法绑着你去看你爸爸,但姑姑真的后悔……”

“你后悔什么?”简衡冷冷打断她,“你们只应该后悔一件事。当初如果是他自己去坐牢……”

听到电话那头猛地静下来,简衡没有再往下说,话锋迅速一转:“他从来都是这样。他一定要等罗主任回来,没别的原因,就是怕死。但怕死怕到这个份上,早干什么去了?谁的命不是一条?”

简庆容再没给他打过电话。

天气转凉以后,虞怡的精神状态也跟着变差了些,每次化疗后,都要发几天低烧。简衡看不下去卢江陵衣不解带的样子,让他回去休息一个周末,自己带着护工给虞怡陪夜。

他在医院从来睡不着,以前是蒙在被子里玩手机生熬一晚上,这次稍微有点不同,隔三岔五可以和纪明仪聊几句,商量守夜回家要吃点什么,因为聊天的频率不高,聊着聊着倒聊出了睡意来。

迷迷糊糊打盹之际,握在手心的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简衡看到是一串数字,下意识地按掉,结果电话很快又响了,还是同一个本市固定电话的号码。

简衡只好起身去病房外接电话,挂了电话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又盯着空旷的过道出了一会儿神,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不等对方说话,他抢着开口:“简庆宇心脏停了,在急救。医生通知家属过去。心血管住院部大楼。18楼。”

纪明仪到时,简衡正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纪明仪的鞋,他抬起头,很努力地笑了笑,纪明仪冲他伸出手,把人拉起来:“抽根烟再上去?”

简衡迟了一拍似的一摇头,片刻后又点头。纪明仪把烟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简衡半天都没点燃烟,纪明仪又拿过烟,点好火再抽了两口,塞到他嘴唇边。

青白的烟气缓缓升起,简衡眯着眼,问:“救不回来了怎么办?”

“一般如果家属能很快赶来,要家属来了才会停下。也许已经救回来了。”

简衡踩灭只抽了一半的烟:“原来是这样。走吧。”

说完,他并没有迈开脚步,灯光下又细又长的影子仿佛是一株缓缓生长的树,沿着台阶蔓延着,直至被更深的阴影吞没。

纪明仪没有催促,站在他身后,简衡蓦然醒神似的回头,又冲他勾了勾嘴角,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

深夜的电梯也不用等,电梯启动后,简衡才再度开口:“他发病那天,你也在?”

“葛玫要我最后一次帮她打个掩护。”

“你和他说了什么?”简衡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木然地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人很多。”

“招呼也没打?”

“跟葛玫一样,喊了一声简叔叔。”

电梯间里四壁皆白,照得人都变了形,闻言,简衡飞快地合了一下眼睛:“你还送他去医院?”

“别人不方便。我也认路。”

“谢谢你。”

“举手之劳。”

电梯停住了。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纪明仪上前一步,按下开门键。两个人自进入大楼后就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简衡先一步走出电梯。这走廊和肿瘤科住院部看起来一模一样,简衡眼前一阵雪白,他微微一晃,终于看向了纪明仪:“……我害怕。我不想去。”

纪明仪的目光始终停在简衡身上,听到这句话,神情里出现了一线难以辨认的同情。但这神情转瞬即逝,他始终是那个平静、稳妥、似乎还能充满理解的纪明仪。他再次牵起简衡的手,带着他来到一排长椅前:“哪个病房?我去看看。”

还来不及从简衡处得到回复,西边的走廊跑来护士,惊醒了他们:“13床简庆宇的家属是吧?跟我来。”

说害怕的人先跟了过去,又在病房外停住了。房间里传来陌生的、简直是奇怪的声音,简衡看着纪明仪,用力地一摇头,更退后了几步。

听说家属来了,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扫了一眼两个人后,先走向简衡:“你们谁是简庆宇的家属?”

简衡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畏缩之色,纪明仪稍微挡住了他,对医生说:“都是。您请说吧。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再上前了半步,同时压低声音,简衡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突然聋了——这么说也不尽然,他能听见每一个字,可每一个字都失去了意义。

谈话时纪明仪和医生的目光不时扫过他,让简衡觉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躺在房间里被抢救的人。好几次他觉得想说点什么了,一开口,又立刻卡住了。

有无数的眼睛正透过每一间病房的探视窗盯着自己,甚至简庆宇所在的这间也不例外。蓦地,纪明仪撑住了他的一只手臂,他的声音也缓缓地穿透寂静,传入他的耳中。

“……已经抢救了一个小时了。你如果不同意,医生还会继续抢救下去。简衡,你说呢?”

简衡迷惑地转过脸,死死盯着近在眼前的纪明仪:“我说什么?”

纪明仪一顿,为他解释:“如果你同意,就停止抢救。”

简衡用了更长的时间理解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理解了,点了点头,医生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问:“要进去见最后一面吗?”

脊柱像是被人踢了一脚,剧烈的疼痛让简衡忍不住抱住了纪明仪:“……我害怕。”

“那就不看了。”纪明仪轻声说,“谢谢,你们辛苦了。”

意识到后面的话是对医生说的。简衡一抽搐,手臂收得更紧,陷进纪明仪的后背,他瑟瑟发抖,不敢看医生一眼。

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汗水争先恐后地从身体每一个角落冒出来,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在脑海中回荡: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结束了。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自心底响起。

门再度被拉开,去而复返的医生告诉他们逝者的遗容已经整理妥当,家属可以进去了。简衡还是摇头,冷汗模糊了他的视线,身体毫无道理地疼痛着,他咬牙忍耐下来,对纪明仪说:“你去吧。你去。”

“我们一起去。我陪你进去。”

简衡坚持,他的语调开始变得平静:“你去。”

他放开了手,独自走向一旁的长椅,慢慢地坐了下来。

纪明仪出来得比他料想得要快。简衡抬起头,准备问他看得如何,可视线对上的是另一双惊讶的眼睛。

简衡几乎是立刻认出了对方,完全是下意识地,他笑了:“原来今天救人的是你啊。展遥大夫。”

展遥抿着嘴,没有接话。

简衡也不介意。在这个晚上,不可能还有任何让他介意的人或是事了。他再次向展遥道谢:“谢谢你。”

病房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纪明仪和刚才的大夫。简衡看着他们,想,原来见过死亡的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静静地看着纪明仪道谢,再次婉拒了进入看简庆宇一眼的好意,也注意到了展遥悄悄地离开了。不合时宜地,简衡想起了宁桐青。如果今晚在这里的是他,而不是眼前的人,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点?

又会好在哪里呢?简衡继续想。他想了很多事情,乱七八糟全无线索和逻辑。最后,想到了一本很多年前读过的书,有一章的标题叫《时辰到!时辰到!》,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他就对章节标题里的两个感叹号记忆深刻,现在,这两个感叹号就好像从记忆深处飞了出来,化成两个钩子,一左一右勾住他的肩胛骨,牵扯着他,让他能维持着“人”的形状。

身下的椅子微微下沉,简衡侧过脸,看着在身边坐下的纪明仪也正朝他投来目光。

简衡无法辨认目光中的意味,也许并没什么别的意思。他问纪明仪:“死得痛苦吗?”

“心梗突发。一下就过去了。没受什么苦。”

简衡微微一点头:“是他的报应。他应得的。”

 “这不是报应。”纪明仪沉默片刻,摇头,“结束了。”

简衡勉强牵动嘴角:“是啊,不算。还没到。”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紧闭的病房门:“接下来该做什么?”

“人会先送到太平间。需要死亡证明,火化用。”纪明仪有条不紊地说下去,“你要是不想见他,我陪你去别的地方坐着。”

“盖着布吗?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简衡没头没脑似的问。

“应该是。我不记得了。”

“那就看一眼吧。总要看一眼。”

他们坐到简庆宇被推出病房。白布之下的身躯比简衡记忆中要小很多,浑不似那个山一般压过来的巨大身形。待一行人推着简庆宇进了电梯,简衡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然后要去开死亡证明是吧?”

“明天开也可以。”

“就现在吧。明天有明天的事情。”

他们找到值班医生办公室,再次见到了展遥。这次简衡认真打量了他,有的人哪怕容貌随着时间发生了改变,依然能一眼就认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心志和神气从未变更过。

听到简衡的来意,展遥的应对非常“正常”,他先是向简衡要身份证件,简衡这才发现自己一切的证件都留在虞怡的病房里,就如实说:“我的身份证放在另一个病房里,稍后我送过来。”

“不用身份证也行,姓名和常住地址说一下。我得核对一下。”

简衡没做声——他不记得家的地址了,也说不出父亲的名字。

“简庆宇。庆祝的庆,宇宙的宇。”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替他回答了。

“年龄。要足岁。”

“六十三。”

“职业。”

“写退休吧。”

“我还需要出身年月和身份证号。还有常住地。能记得吗?”

简衡沉默地凝视着正在和简衡沟通的纪明仪。他也许出来得太匆忙了,衣服很单薄,也没有戴眼镜,不知为什么,连声音好像都变了。

简衡心想,这到底是谁呢?

是啊,在那场早就分崩离析的幻梦里,自己曾真心以为,简庆宇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儿子。

眼前的人依然可以是简庆宇理想中的儿子。那个简庆宇从未得到的、或许足以让他抱憾一生的儿子。他也的确见证了简庆宇的死亡,甚至还在为简庆宇处理后事。谁能说这不是一个儿子应该为父亲做的事情呢?

简衡的父亲,用失控的车杀死了完全无辜的女人和孩子,又用钱杀死了常以南的父亲,他的母亲,最后,用败露的谎言杀死了常以南。可他安然度过了一生,没有经历过贫穷孤苦,也不曾经受疾病的长久折磨,如果真有轮回报应之说,这不应该是他的一生。

所以常以南说得不错,这不是报应,罔论付出代价,这只是一个结局。

一个句号。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消失了,所有人——包括纪明仪——的声音也消失了,简衡看着触手可及的男人,流下了这个夜晚第一滴眼泪。

走进医生办公室时是纪明仪把简衡搀进去的,离开时两个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拉开了距离。薄薄一张纸塞进口袋里,仿佛也没有任何的不同,但只有拿到这张纸,宣告了一个人真正的死亡。

简衡在住院大楼的门口停住脚步。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反而比进去那个点更暗似的——这是黎明即将到来的征兆。他缓缓对纪明仪说:“我得晚点再回我妈那边。”

“找个地方坐一坐?”

简衡同意了,又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纪明仪轻轻叹了口气:“要烟吗?”

“不用。什么都不用……”他又改变了主意,“我想喝一杯。”

纪明仪没有接话。

简衡没有坚持。不知为什么,他的一只脚忽然有点跛,他也不管,拖着脚走下台阶,走到空旷处,四下张望了一番,朝着一张离灯光远的椅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他一开始疑心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坐下后发现纪明仪还站在远处。这是事发后他第一次享受到的“独处”,为此他几乎觉得应该感激纪明仪留下的距离。于是尽管彼此的身影都笼罩在黑暗中,他冲他挥挥手,笑了起来:“你回去吧。”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简衡极少说话,嗓子还是哑了,也不知道纪明仪听见了没有。但他觉得纪明仪应该是看到了,因为好象是一个闪神的工夫,纪明仪的身影消失了。

简衡瘫在长椅上,意识到已经泪流满面之际,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全无自制力地抽搐。他明明并不伤心,毫不,也不再有恐惧,可是泪水从各处涌来,以排山倒海之力压倒他,简衡别无选择,只能捂住脸,任由自己痛哭。

等身体终于疲惫到不能再流出眼泪,天也有了曙光。简衡想,他要回到妈妈身边去。

他也这么做了。回去的路上他发现原来医院的许多角落里都有人在哭泣,只是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刻在医院穿行,所以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陌生人的伤心。

简衡听着那些哭声,没有放慢脚步。

一推门,不知何时醒来的虞怡问他:“小衡,你出去了?”

简衡抹了把脸,确保脸是干的:“嗯。有个认识的人碰到点事,都在同一间医院,我去搭把手。我吵醒你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吵到我。我也刚醒。你朋友家里没事吧?处理好了没有?”

“都结束了。处理好了。你睡吧。我也想睡一会儿。”

“好,我们都睡一会儿。”

简衡摸黑脱掉外套和鞋,躺回陪护床上。被子早就凉透了,但和冰冷的手脚和脸颊相比,已经温暖得像是猛地坠入了夏天。

他蜷作一团,右手贴在心口。他能感觉到心脏正在有力的跳动着,起先很慢,渐渐地又快了起来。简衡以为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可能睡觉——也许是不应该睡着,可他的意识很快抽离了身体。他像昏迷那样瘫在了床上,干涸的眼眶又在没有任何道理地聚集泪水。

泪水和死亡陪伴简衡入睡。

第八章

听到门铃响,简衡制止了要去开门的彭阿姨:“我去。”

经过这段时间屡屡上演的“遗孀”带孩子找上门,彭阿姨忧虑地看着他:“还是我先去看看吧。万一……”

简衡摇头:“不要紧。约好的人。”

他穿好外套,揣上钥匙,出门前叮嘱:“你不用等我,直接去殡仪馆吧。我带着客人一起过去。”

不等阿姨答复,简衡拉开门,顶着细雨走进院子,为客人开门去。

纪明仪打着伞站在门外。他穿着非常正式,这样的衣装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简直可惜,去婚礼都可做新郎。简衡瞥了他一眼,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家里乱得不像话,我就不请你进门了。走吧。”

大门刚关上,他又改变了主意,让纪明仪稍等,回储物间翻出瓶茅台,拆了包装后装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再次和纪明仪会合。

殡仪馆离家足有十几公里,可简衡不像要去取车,也不像是有司机等着,但默不作声地埋头向前走的姿态又好似对目的地胸有成竹。纪明仪的神态也与简衡相似得惊人——他同样默不作声地与前者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任由简衡带路。

简衡带着纪明仪走出幽静的横街,来到另一片建筑更密集的街区。这也许是这个城市变化最小的一片地方,十几年了,除了悄悄长大的树木,一切都与记忆中相差无几。

简衡进了小区,径直走向那片已经显得衰久的住宅楼中的一栋,三楼很快就到了,他停在门边,用钥匙打开门后侧过身体:“请进吧。”

客厅里空无一物,雨还没有停,就好像忽然进入了黄昏。纪明仪下意识抬起手,开关的位置就在手边,光洁的水泥地板溅起灯光后,不大的房间里立刻明亮了起来。

纪明仪踱出两步。对于两个成年男人而言,这空旷的屋子还是显得有些逼仄了。

简衡反锁了门,靠墙看着他走到客厅中间,面无表情地四处打量,如同一个莫名闯入他人生活的陌生人。简衡静静地说:“爷爷走了,房东估计很快就要来收回这房子了。既然你还没走,还之前我觉得应该带你来看一眼。”

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是不会和你去殡仪馆的。我至少不能让你看我家的笑话。”

 “你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去,可以早点告诉我。我好穿双舒服点的鞋。”常以南转身望着他,轻声说。

简衡垂下眼,考究的皮鞋在这简陋的房子里如此格格不入。

一个月内连续失去两名至亲,简衡的精神和肉体反而因为过分麻木而坚韧起来。他是简家仅存的男性,可在祖父遗体告别仪式这天,他不仅没有披麻戴孝,甚至连宣告家中有丧事的臂章都没有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羽绒服,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下着雨的冬天。

推开北边卧室的门,唯一的家具出现了。简衡在单人床的床尾坐下,对停在门边的常以南说:“我爸死的那天你问我想不想喝一杯。当时没酒,今天我带了一瓶。你还想喝吗?”

常以南摇头,坐到简衡身旁:“我不喝酒。”

简衡一笑,拧开瓶盖,柔和的香气笼罩住他们。简衡喝了一口,一丛火苗从喉头窜进胃,又是从眼睛里逃走的:“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常以南接过酒,并没有喝,搁在了床底,然后没有脱大衣也没有脱外套,躺在这张狭窄的床上,沉默地看着简衡。

简衡也凝视着他:“那时我就知道,要轮到我们家了。但我没想到拖了这么久,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你觉得这是报仇了吗?”

他向简衡伸出手,简衡一怔,先是摇了摇头,又还是如他所愿,躺了下来。

并排坐两个人还算有余裕的床立刻拥挤不堪。简衡睡在靠墙壁的一侧,凉意正透过羽绒服渗进骨头里。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常以南扯过被子盖住了两个人。被子有一点灰尘的味道,枕头也是一样。简衡想起,自从重逢,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过了好一阵,和常以南贴在一起的一小块皮肤才有了暖意,睡姿难免别扭,然而因为戒备而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一些:“上个礼拜我去看了商阿姨。”

他听见常以南的呼吸声轻了:“妈妈问起她了。离开N市的时候我常常去看她。是我心太硬了,我赌你一定会去看她,所以我一直没给她扫过灰,让她孤零零地待在那里。我知道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如果你同意,我想给她换一个地方,换到一个更高、光线更好的地方。我也可以给她挑一块墓地,让她入土为安。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常叔叔,让两个人葬在一起,我试着找过了,但还是没有找到。”

“我早就不找了。”

简衡把脸埋在常以南的外套里。他觉得闻到了雨水的味道:“爷爷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走的。我们一直瞒着他,他从来也不问。但是可能真的有所谓血缘感应吧……彭阿姨是他最后见到的人。她睡前听到房间里有哭声,爷爷对她说,‘我知道,我没有儿子了’。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听到动静,去房间一看,发现人已经不行了。我们送到医院,命保住了,但他再也不会醒了。所以我做主拔了管子。我妈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告诉她这些了。

“我不是在向你求饶。奶奶临终前,我陪在她身边,许多人临终前会发谵妄,她把我认成了你。她向你道歉,求你原谅她。我对你撒了谎,你死讯传来不久,我也知道了那场车祸的真相,可我没能为常叔叔洗清冤屈,所以从我开始隐瞒真相的那天起,我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向你道歉了。”

在这一刻,常以南如何死去,纪明仪由何处来,已经再不重要了。简衡的手不知不觉缠住常以南的手臂,定了定神,继续说:“正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才觉得我们会再见面。你也知道了真相,就不会死。好了,我的心愿已经得偿了。但我还有一个心愿……”

他停了下来,挣开常以南那个近于虚弱的拥抱坐起来,摘掉他的眼镜,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继续说:“你肯定知道,梁如冰的一千封信其实没用,就算她写了一万封,也还是没有。不是因为她写了信,扳倒了彭其坤,是彭其坤要倒了,她的那些信成了一个好用的借口。我们家迟早要出事,不是彭其坤,就是张其坤刘其坤,所以我希望不是你,没有你,虽然说四处求告是最无用、最残忍、最折磨人的,但要是用另一种方法,你就和他们……就和我们一样了。我爸没有得到应得的惩罚,我们家的人都死得太容易了……”

忽然震动的手机打断了简衡的话。简衡先是不管,可是电话始终响个不停,简衡干脆掏出电话,彻底关了机,正要再拾起话题,做了太久聆听者的常以南开口了:“你替我爸洗清罪名的心意也没用。这不是你的责任。知道得太迟的人不是你,是我。”

简衡无法反驳。

“我的确知道彭其坤要出事……”常以南想了想,很轻地一笑,“不过,我好像总是迟一拍。”

意识到常以南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简衡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烟消云散。短促而苦涩的笑声像一个突兀的炸雷,他也为自己下意识地松一口气而忍不住自嘲,说出口的话却是:“常以南,你怎么这么软弱啊。”

他已经无法再说谎,说“我宁可你在其中”,简衡如释重负地抵住墙壁,又因为脱力而缓缓倒回床上。

他的另一个心愿也得偿了。

于是,在这个理应悲痛的一天,简衡真切地感到了解脱和高兴,虽然在各种意义下,他都无权如此,甚至可以说毫无干系。常以南已经死了,但依然是常以南做出了选择。

尘埃落定后,简衡再度品尝到疲惫的滋味——简庆宇去世后,这两个字就远离了他。他没有再说话,小心地占据着这张床的一个角落,后来常以南也躺了回来,两个人像少年人一样手牵着手,不知什么时候起,都睡着了。

睡着前简衡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做出决定以前,有没有想过也让我知道真相?”

常以南再醒来时,单人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屋子里很冷,卧室和客厅都没有开灯,他喊了一声简衡的名字,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给予微弱的回应。

他起身,打开顶灯。常以南出了一会儿神,又坐回床边,他打开手机的灯光,凭借着回忆,找到了自己当年刻画下的痕迹。

少年时,他得到过许多人的“羡慕”。杀人犯的孩子,在失去双亲成为孤儿后,不仅被好人家收养,连福利房都能暂不交还。这样的“优待”让他无所适从,但也为有一个可以躲起来喘一口气的地方暗自庆幸。父亲自然是不能再提起的了,更没人当着他这么做,渐渐的,母亲也没人提了。他知道不应该提,又不甘心遗忘,就用自己的方式留下标记,顽强地与时间和记忆对抗。当决心舍弃属于常以南的一切时,他也放弃了标记。

可简衡帮常以南记住了。

这房间里原来一直充满着回忆。

尾声

在冬天的尽头,简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纬度高的地方冬天就显得永无尽头,白昼太短,夜晚则长得近于蛮狠无理。简衡喜欢在傍晚时分出门,感受昼夜交替之际产生的虚幻的繁荣感,只有在这时,简衡才会觉得漫长的一天总有迅即的时刻。

旁观过许多次的死亡后,简衡发现自己依然恐惧着她。既恐惧她的到来,也恐惧她离开后留下的印记。可同时,他也学会了逃离,和与之共存。

她也长久地陪伴着他,陪伴着每一个人。

越是在陌生的地方,反而会莫名想起一些事。简衡已经不记得纪明仪的声音和长相,可常以南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那些细节倒是清晰了起来。

他已经记起了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那个下雨天,两个人第一次去上围棋课时遇到的流浪小狗,自己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看他一圈又一圈地跑过操场。还有纪明仪去上大学的那天,机场高速出了车祸,两个人各自拉着一个行李箱,一起走完了最后两公里的路。

然后简衡就想,原来自己也不记得常以南的脸了。

他没有预兆地来到自己的生活里,也没有预兆里离开,简衡拥有常以南的时间,也许注定比失去常以南的要短暂,但他依然希望能再见到他。

哪怕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拥有的是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

他依然相信能再与他相见。

想到这里,简衡忍不住笑了一笑,交通灯由红转绿,他拢了拢围巾,走进陌生而汹涌的人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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