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第三部 番外

谁知相思老

“今天的药吃过没有?”进殿前,萧曜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元双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为难地摇头:“这几天雨多,痛得厉害,劝着吃了一点底也伽,别的药就无论如何不肯吃了。”

“出门没有?”

“早上放晴了一阵,出去了。阿媛淘气,非要打鞦韆,央求五郎陪她……”元双无奈地一笑,“儿女都是讨债鬼,留在金州就好了。”

闻言,萧曜一笑:“女孩儿活泼是好事。当年池真最喜欢打鞦韆……”

可这无伤大雅的爱好并没有给她带来更好的命运。见元双也沉默了,萧曜自感失言,再没有说下去。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你去吧,我劝他吃药。”

元双露出如释重负和心怀忧虑兼而有之的神色,略一迟疑,劝道:“陛下,五郎吃过了底也伽,要是睡了,今日就算了吧。”

“我自有分寸。”萧曜头也不回地轻轻推开殿门,将夕阳的余晖一并关在了身后。

殿内没有点灯,但对于萧曜而言,此次早已熟悉得无需任何灯烛。他径直来到内室,听着浅浅的呼吸声,知道程勉还没睡着,便推开床屏,从一旁的几上端起犹有热气的汤药先喝了一口,笑着打破沉寂:“以前你劝我吃药时,可是凶多了。不过这比我喝过的,也好喝太多了。”

程勉先服过了底也伽,药效上来,本就是最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听到萧曜此番打趣,劈手夺过药,一气喝完,连药盏也一并扔到了床榻的另一侧,这才翻过身,背对着萧曜躺了回去。

凡事总是第一回最难,有了千秋节的那一夜,萧曜自觉莫名生出许多胆气来,便脱了外袍,伏下身亲了亲程勉的头发,掀开锦被的一角,睡到他的身边,再小心翼翼虚搂住程勉,问:“药苦么?吃块点心再睡好不好?”

“……不要了。”

已然是春夏之交,程勉的身体还是凉得不像一个青年男子。萧曜这一年多来与他同榻的机会屈指可数,眼下即便是知道程勉的默许与服药后的无力与昏蒙脱不了干系,但这样耳鬓厮磨的距离,还是让他手脚发汗,比当年两人独处时更不如了。

萧曜不意让程勉发现自己的异状,硬是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一些,然而听着程勉的呼吸,知道他不仅醒着,甚至可能和自己一样睁着眼,犹豫了片刻,自嘲道:“我以前总觉得怕你,又馋你,终日坐立难安、患得患失。后来有好几年我一直在想,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是我早就喜欢你了。在你刚刚看得上我、觉得你我有一点朋友之谊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你了,自己也糊涂,只下意识不敢教你看出来,所以才会如此……可惜那时什么也不懂,虚掷了多少光阴。”

“陛下是想我服侍么?”片刻后,程勉懒洋洋地开口了,声音太轻,几乎是像从天边传来的。

萧曜喉头一紧,终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手与程勉的冰凉的手交握在一处:“我想你喊我‘三郎’……只要能像三月十五那天一样,你肯让我背着你,我们一起看月亮,哪怕一年只有这么一天,我都是情愿的。我想你好起来。”

程勉叹了口气:“那就是想了。”

寂静的宫室里,程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朵云,飘在光明与昏暗的交界处,就像此时的他,总是在死与生之间徘徊。

萧曜心想,谁能真的握住一片云?但转念之间,双臂间程勉微冷的身体又让他安定了下来。他甚至笑了笑,掩住满心的酸楚和不安,亲昵地附耳说:“当然。我一直只想做你的男人,也愿意做你的女人。”

他又一次吻上程勉的后颈,嘴唇刚贴上皮肤,程勉却让开了。他挪开萧曜的手,翻过身望着屋顶,轻声相询:“容我穿着内衫,好么?”

萧曜一怔,下意识地说:“不必……”

不容他说完,程勉又拉着他的手,探向了自己的下腹,明明是平静的语调,但是因为语气懒散、嗓音干涩,竟充满诱惑之意:“底也伽除了止痛,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你不知道么?”

萧曜的脊背顿时麻了,手指都蜷起来,可心却不由自主地猛烈跳动了起来。

程勉始终没有看他:“既然想,就没什么不可以。”

“你……”

程勉的手又伸向萧曜,动作很迟钝,花了好一些功夫,才找到萧曜的衣带。萧曜根本不敢碰他,躲了又躲,如是再三,程勉迟缓地将目光投向萧曜,笑了笑,说:“三郎。求你。”

……

但在萧曜执意拉开程勉的衣襟的一刻,程勉伪装的顺从立刻出现了破绽。

只是这时他已经在萧曜的身下,即无从逃离,又不愿求饶,惟有面无人色地闭起眼,试图将所有的绝望藏起来。

萧曜轻声说:“我都见过。是不大好看,但比你刚回来时,好多了。”

他先是亲了亲程勉胸口最大的那一块伤痕——那狰狞的伤口此时也不再刺眼了。感觉到程勉竭力压抑的颤抖,萧曜反而笑了,又吻上他微微颤动的眼皮:“阿眠,你也看看我。”

程勉的身体如同荒芜嶙峋的群山,与记忆中迥异,又再真切不过。但无论现实与记忆的鸿沟如何,都不妨萧曜用亲吻和爱抚开垦程勉。嘴唇和手指化身为犁,将终于现身的欲望翻上来,再一一点燃,直至所有的秘密和忍耐再无所遁形。

萧曜的吻从胸口辗转至小腹,又自然不过地吃下了程勉。好不容易驯服的程勉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精液四溅,大多还是射到了萧曜的脸颊和胸口上。

如此强烈的反应让萧曜先是一愣,然后才爬起身,拉开程勉遮住面孔的胳膊,给了他一个重逢至今最绵长也激烈的吻,他强迫程勉共同分享彼此口中的味道,药味混着程勉的精液,苦涩得难以忍耐,但萧曜用尽一切力气去亲吻他,哪怕程勉在反抗中咬破自己的嘴唇,就是不肯放过彼此。

血的气味奇异地将盘踞在两人之间的对抗和隔阂撕开了裂痕。萧曜终于放开程勉后,看着他沾染着自己鲜血的嘴唇,失神片刻,又上前慢慢将血迹舔干净,说:“你的舌头是苦的,吃了那块点心就好了。”

程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此刻的程勉又全无招架之力,何况萧曜正在凭着一切的记忆在讨好他。他记得太医说过,结疤的伤处不会再有痛楚,可是,哪怕他只是轻轻吹上一口气,程勉的身体就又有了反应。

程勉的枕边常备着消除疤痕的药膏,一年来几乎没有用过,全在此时挥霍一空——少年时的记忆到底是彻底地背叛了他们,又或者那些岁月才是真正的春梦,衬托着眼下的狼狈是多么真切。

起先萧曜以为是程勉在发抖,所以自己始终不得而入,直到程勉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抖得厉害。萧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抓住程勉的一只手,停在自己的心口,定定看着他,叹气道:“哎呀……太久没有,我都忘了。”

这口气实在亲昵得过了分,心跳声震耳欲聋,血气如同江潮涌动,时间和空间都错乱了,偏偏眼前人还是彼此。程勉的手从萧曜的心口来到颈边,血脉的跳动声依然汹涌。

萧曜一抿嘴,又笑说:“你总是不信,只要见到你,我心就跳得厉害。一点都管不住。”

情欲和汤药的双重效力下,程勉的神情几乎都涣散了,双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整张面庞全是天真而放纵的神色,又理直气壮地沉迷其中:“……殿下若是不会,我斗胆教一教殿下。”

多少年来,萧曜不时会在梦中回到那个中秋的夜晚。每个梦里的程勉和自己都不大一样,但无一例外的,是自己的笨手笨脚和荒唐无措,每每醒来,萧曜也不禁会想,如果那一夜没有喝酒,又或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现在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夜晚。而惟有这时,萧曜终于明白,原来并不是想回到当晚,真正难以释怀的,只是想再看一眼他的阿眠。

萧曜伏下身,又去亲他的面颊,小心地将眼泪藏在程勉的头发里:“你早就教过我了。我几时有过别人。”

程勉恍若未闻,颤抖的手握住萧曜的阳物,硬是将他纳进了自己身体里。他浑身都是凉的,身体里却烫得让人神智全无。萧曜觉得浑身的血都奔向了一个地方,这甚至让他害怕,也动弹不得。

程勉整张脸没了血色,也还是咬着嘴唇想将萧曜留下来。萧曜只得分出一只手转而与程勉的手指交缠,费力地在无边无尽的泥泞和湿热中杀出一条道路来。

好不容易等到程勉暂时停下了动作,萧曜擦去他额边的冷汗,卡住他的腰,问他:“你痛不痛?”

程勉的神色在痛苦和欢愉中游走不定,态度却很坚决:“……你动吧。忍得了。忍不住我说。”

萧曜很轻地一笑——若是不如此,他简直要嚎啕大哭,偏偏他早已连眼泪的滋味都忘记了——然后摸了摸程勉的头发,柔声说:“你这个骗子。你从来没有喊过痛。”

程勉本来半合着眼,听到这句“指控”。又睁开眼看向萧曜,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这个呆子,还要别人喊的么……我痛不痛,难道不该你知道?”

笑容虽然一闪而过,却叫几乎没怎么动作的萧曜缴了械。刚刚狼狈万分地抽出自己,这下程勉真的笑了,慢腾腾地说:“……不痛。”

萧曜脸一热,转身想找衣衫将程勉收拾干净,偏偏程勉的手指又缠上来,听着他潮湿甜腻的喘息,不多时,两个人的下身又都有了动静。

程勉的腿不大使得上力气,扣住萧曜的腰背时,无论是意在挽留还是讨好,都无从摆脱,何况不仅他的股间俱是萧曜留下的痕迹,而且随着萧曜抚慰的动作,身体里的精水也流了出来。以往这是程勉最容易发怒的时刻,可这次,一切都可以成为一场久违又全新的情事的催情剂,将两个人很快地再次胶在了一起。

起先萧曜根本不敢动,只想先抚慰程勉,分散他被侵入的不适。反而是程勉异常配合,更坦诚得如同变了一个人,任何一点甜头都得到了热情的回应,随着萧曜的动作一点点地深入,连呼吸都变了,仿佛这才是他得以维生的根本。这陌生的狂热让萧曜手足无措,第二次也没来得及抽身,但更要命的是,程勉不让萧曜离开自己,萧曜就更无从脱身,在一步步失控的欢爱中,最后听清楚的程勉的话,是他越来越恍惚的提醒:“我不痛……但你轻一点。现在怎么都不痛,药效过去,还是痛的。”

纵然萧曜存了十二万分的温存和小心,这一番性事过去,程勉不仅昏睡将近一天,更发了场久违的高烧。冯童常年服侍萧曜,不敢吱声,反而是以往偏心萧曜近于无理可说的元双,罕见地含蓄批评了萧曜的不加克制。说话时两个人都以为程勉睡了,直到无意间瞥见程勉红得近于透明的耳朵,元双立刻没了声音,对着陡然间跟着红了脸的萧曜摇摇头,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帷幕。

再听不见元双的脚步声后,萧曜反身拥住程勉的背,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先咬一口他的耳朵,果然烫得很,萧曜笑也笑不出来,眼睛模糊得厉害,只能将脑袋贴在他颈边,讷讷喊了声“阿眠”,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都不做声,而萧曜这一天来都在照顾程勉,听久了彼此的呼吸,不知不觉,搂着人睡着了。他平日里四更天即起,从不午歇,早已习惯了觉少,结果这一觉足足睡到了黄昏,要是想赶回帝京参加明日的常朝,无论如何是要赶夜路的了。

一旦打定免朝的主意,萧曜索性不起身,低头去看程勉。久不与人同榻,这觉睡得越久,其实越累,反而是程勉睡得安稳,就是抱在怀里不像抱了个活人,活似揽着一只冰凉的药罐子。

但再怎么冷,一呼一吸间的温热总是真切的。

程勉这半年来陆续感觉到底也伽的另一重效力的事终于为萧曜所知。濒死重病之人用底也伽,实属铤而走险,取的是它镇痛祛邪的奇效,毕竟房事中助兴的药剂和器具多得是,底也伽还要拿捏剂量,一着不慎,反而得不偿失。所以程勉不愿再用这药,至少是说明暂时得以逃出生天。然而,底也伽来自异域,价比珠玉,凡是能用得起又从中得到乐趣的,几乎没有听说要戒和能戒的,当初设想的“两害相权”,终于也到了可以下心思连根拔除的一天。

这是萧曜一年多来无数次祈求又不敢奢想的。而且萧曜何尝不知道,只要程勉动了心思,能回转的,万中无一,所以更加频繁地往来于帝京,陪着程勉治病和戒药。

却没想到,比起治病,戒药竟难多了。而最难的部分,竟与萧曜自己脱不了干系。

有过那次情事,程勉再不掩藏自己对萧曜的渴求,只要萧曜来翠屏宫,都会向他求欢,无论如何仓促,萧曜都没有不乐意的。起先萧曜还以为两人经此大劫,终于得以坦诚心意,欢喜之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直到入夏后的一天,恰逢暴雨,气温骤降,程勉又开始发热,萧曜闻讯赶去探望他,还没说一句话,程勉就拉着他的手探向股间,触手处一片滑腻,殷勤款待之意不言自明,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只等他来。

直到这时,萧曜才终于回过神来,非自暴自弃,何至于如此。

认清程勉过于自苦忍情,是在他下落不明的几年中,萧曜陡然间想明白的。在连州时他也说过程勉善于拿性事来自己的嘴,不过那时都是撒娇多些,只想着程勉多看自己两眼,对自己笑一笑,不要嫌自己麻烦缠人,绝不会想到,两人竟也到了这一步。

可是,明知程勉的心意,萧曜无法不对程勉动情,只能硬着心肠按住程勉的手,难过地问他:“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

程勉一发热,牵连着浑身旧伤发作,痛得欲死,留在翠屏宫的太医不敢不给他服药,所以即便是萧曜,这时也不知道他是清醒多些,还是昏蒙发作,说胡话骗萧曜,只为能达成目的。

偏偏这时候他话还多,能说能笑:“……只要你来找我。我就等你。”

萧曜耐心地想将自己的手从程勉腿间抽出来:“你又说谎。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从来不找我。你啊,真是天底下最会说谎的人。”

程勉闭起眼睛,微微颤抖,唇齿轻动,一句“三郎”分明呼之欲出了。

萧曜只得用手去抚慰他,但程勉并不领情,非要勾住萧曜,仿佛不如此,就解不了药症。萧曜生气,又实在难过,然而在程勉面前,他如何能隐藏欲望和渴求?

程勉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第一回两个人衣衫都没来得及脱,做完一遭后萧曜还没说话,程勉又喘息起来,颈项和脸都有了细细的汗意。萧曜还在他身体里,却不动,也不离开,只是看着他,轻声问:“我给你找人好不好?男人还是女人?你自己也说过,这事和吃饭喝水一样的。”

程勉睁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看着他笑;萧曜硬着心肠又问了一次,他这次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却答非所问:“我算好了你来,就可以吃一次药。三郎,你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我不敢死了。这事不好么?”

这颠三倒四的话萧曜全听明白了,摸了摸他微湿的鬓角和冰凉的脸,低声答:“好得不得了。”

程勉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我不要别人。我和别人不行。”

“你怎么知道不行?”

程勉缓缓笑了,虚弱无力的腿缠住萧曜的腰,有气无力又坚决不已地说:“我就知道。不然你现在找个人来,我试给你看……再一次好不好,你不动,我难受得很。”

萧曜一咬牙,离开了程勉的身体。程勉以为他真要叫人,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揽住他的腰,讨好地想要含住萧曜。如此一来萧曜的忍耐到了尽头,刚一抱住他的肩膀,那过于嶙峋的手感又让他新生的怒火全浇灭了。

他只能放松力气,绝望地说:“你分明是吃了药,我却欢喜得忘乎所以,什么都顾不得了……我不要你不敢死,我要你想活。”

“是么?那就不要说什么给我找人的事情了。”

一片死寂中,程勉的叹息声又如一缕幽风,硬是将两人间的重重迷雾吹开了一层。

不顾萧曜的阻拦,程勉又一次坐在萧曜的身上,强迫他侵入自己。这姿势带来的快感过于强烈,何况程勉的身体里早已湿滑不堪,藕断丝连的触感总是意味着太多的快乐,让萧曜全无招架之力,手忙脚乱地托住程勉的腰,还是让他得逞了。程勉牢牢抱着萧曜的颈项,正如萧曜用力揽住程勉的背,彼此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能听见程勉断断续续地随着动作说:“……你连陆槿都容不下,瞒住她的死讯,如何还会宽容其他人?陛下,茉莉还活着么?”

这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刻,耳鬓厮磨,不分彼此,但乍一听到“茉莉”二字,萧曜也不得不从此时的癫狂中暂时抽身,面对这不知是熟悉还是陌生的程勉。

感觉到身下人的停顿,程勉又笑了,却还是不准他看自己,贴着萧曜的耳旁又问:“活着么?”

萧曜闭上眼:“嗯。”

“那肯定是生不如死了。”程勉竟然笑了,“这对天子来说,正是轻而易举。”

性事带来的快感到底也盖不过眼下的无望。萧曜平静之极地想,是啊,这是程五。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但正如程勉了解自己,萧曜又何尝不了解他?他很快就让程勉陷入了灭顶的情欲中,将他带到只有彼此的境地中,然后,不容程勉略作喘息,萧曜简单地为他穿好衣裳,再将已经无力反抗的程勉背起来,推开床屏,走出了帷幕。

冯童悄无声息地守在殿外的一角,看到两人,眼中到底是闪过诧异之色。萧曜一言不发,示意他打开通往温泉的偏门,也不准人跟随,背着半昏过去的程勉扬长而去。

感觉到热度和湿度的变化后,程勉还是醒了。

颈边的手臂绷紧了,萧曜放慢下脚步,并没有漏掉程勉那难以隐藏恐惧的抽气声。这也让萧曜的猜测稍稍落到了实处——正如服食五石散和其他单方的人一样,底也伽果然也让程勉害怕起热水来。

更何况,程勉从来没喜欢过水。

萧曜侧过脸亲了一下程勉,叹息:“那你还敢跳南池。”

程勉有气无力地绞住萧曜:“使不得……比药效散了还痛。”

“你明明最能忍痛。”

程勉依稀有了哭腔:“我想忍的么?使不得。”

他挣扎着要从萧曜背上逃走,可他药效未散、情事余韵未消,萧曜已经抢先一步将自己和程勉一并浸在了温泉里。甫一进水的程勉如同被推进烧红的铁水里,登时发出痛苦的呜咽,却立刻被萧曜捞住腿,在热水的助纣为虐下,毫不费力地打开了他的身体。

程勉慌不择路地攀住萧曜,又在意识到他昭然的情欲后无望地想爬出水池。可水的浮力、以及萧曜留在程勉体内的精液反而共同帮助萧曜进到不可再进的深处,更断绝了程勉逃离的一切可能。他是天子,无人敢靠近一步,即便他今日真的杀死了程勉,又即便冯童、元双在此,乃至母亲死而复生,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对程勉无论做什么,都理所应当,无人敢置喙——何况,谁又知道他身下的这个人是程勉呢?“程家五郎”正在天子的优待下,在安王的庇护下,做着天下第一号的富贵闲人。所以他怀里哀求、颤抖地承受这一切的又是何人?到底是萧曜死而复生的至爱,还是天子那经年不息的悔恨和难以释怀所化生出的一缕幽魂?

极度的痛苦带来了极度的欢愉,但是这次萧曜没有停下来,而是更有力地去征服,强迫程勉亲眼见证自己如何打开他的身体,在他的皮肤上和身体里留下痕迹,见证自己对他的欲念如何在仿佛永远不休止的交合中一点点地成为具象。

在清晰地感觉到程勉的臣服、乃至于真的听见了程勉的求饶之际,萧曜终于也清晰地发现,他是恨程勉的。恨他居然真的跳进了南池。冰冷的池水里,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自己。

只是,他无法只恨程勉。因为让程勉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并非程勉自己。

所以在这个时刻,萧曜先是笑了,又终于可以搂住程勉放声大哭。

他再也无法失去他了。

但就是这样极度凶残又软弱的时刻,程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笑他,他也向萧曜伸出手,抱住年轻的天子健康而美好的肉体,流下了泪水。

经此一役,程勉退了烧,萧曜久违地病了一场,一年多两个人第一次身份颠倒,监督病人的人生了病,病人只能勉强打点起精神,监督天下最尊贵的人养病。

两个人的放肆胡闹没有逃过元双的眼睛。萧曜病了之后就说要喝糖粥,元双按程勉的口味煮了粥,看两个人喝完还是默不作声,慢条斯理地说:“以前在连州的时候,忽然有一天,陛下不叫我们近身侍奉了,妾愚钝,多少年后才知道原因。”

程勉垂着眼,萧曜挑了挑眉,还是不说话,元双就一笑:“原来也不是闹耗子。”

萧曜一撇嘴,轻声说:“耗子不翻墙。”

元双面不改色,转去问程勉:“五郎,明天我煮荷叶莲子粥,吃甜的,还是咸的?”

程勉居然真的想了想,反问:“莲子粥还有咸的?”

“温泉里都能养鱼,莲子粥怎么不能做咸的?”

萧曜放下碗:“年底金州的朝贡要费子语亲自来,住到春天再走。养鱼算什么稀罕,养出小人来,真叫稀罕。”

“我和他老夫老妻,儿女双全,再养出小人来,也不稀罕。”元双笑眯眯地接话。

费诩与元双的恩爱真是尽人皆知,萧曜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又承诺夫妻团聚在先,只能把内心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咽下去。这时,再次垂下眼的程勉慢腾腾开口:“元双觉得谁养出小人来稀罕?”

“都稀罕,也都不稀罕,但东室的温泉不透气,五郎还在养病,还是换一处吧。”

这下程勉也放下筷子:“吃咸粥。”

不过不管吃咸吃甜,闹过这一场,萧曜虽然来翠屏宫的频率一如既往,却又脱胎换骨一般,连一根指头都不碰程勉了。

严格说来,“一根指头也不碰”并不属实。自从发现温泉真的能缓解药瘾,萧曜只要来探望程勉,一定要抓他去泡一回——毕竟程勉怕水在亲近的內侍那里不是秘密,只是除了萧曜,没人敢强迫他。而为了躲避这个苦处,程勉也用尽了一切办法,可之前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一夕之间,甚至到了屡败屡战的地步,丝毫撼动不了萧曜的“铁石心肠”。

甚至有一回,程勉被萧曜当着元双的面抱去泡了一刻钟的温泉,泡得浑身酸痛,更觉得丢了面子,回来之后当着萧曜的面抚慰自己,起先他未尝没有赌气的意思,但萧曜就在身旁,而距离两人上一次欢好,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有了反应。可是萧曜明明听见了动静,始终不为所动,程勉觉得丢人之余,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萧曜就贴近了过来,也不说话,微笑着握住程勉的手,陪他一起消遣。

两个人不久前才有过段久旷后放肆的日子,如今程勉吃的药都在减剂量,浑身没有哪里不敏感的,何况萧曜有意讨好,很快就到了顶。按照之前的习惯,即便是在白昼,交欢简直是水到渠成。但完事后萧曜根本不让程勉碰自己,只是慢慢舔干净程勉和自己的手指,又躲开了。

程勉彻底懵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萧曜,宽衣解带的动作到底做不出来,神色也迟迟的。萧曜极少见到这样的程勉,一时间也心软得很,又凑上前飞快一亲,笑说:“你快点好起来,我要你和我好。我现在可不敢往你腿上坐。”

程勉沉下脸,皱眉道:“你不必……”

萧曜又去捉他的手,亲着他的手指低声说:“你要是实在想给我一点甜头,摸摸我就行。其实别说碰我,你对我笑一笑,或是就这么看着我,我都受不了。所以还是不要了,你也知道,我真的好久没有过,不说一两次,十次八次也救不了我,还让你心结重——以前我觉得和别人行,结果不行,没有意思……而且元双说我呢,我怪不好意思的。”

程勉虽然没有抽回手指,但神情复杂之极,看着满脸期待之色的萧曜,终是说:“……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脸皮薄得很。当初一句话都受不了,头也不回就跑了,躲你好几个月。”萧曜翻了个身,又说,“不过话说在前头,你不管给我什么甜头,这温泉是要泡的。”

这下程勉像活见了鬼,瞪了他一眼,一抿嘴角要背过身,结果萧曜又靠过来了:“唉……你这也太……”

“什么?”程勉不回头地摔回去一句。

“要你泡温泉,你就不给人甜头了么?我还比不上温泉?”

程勉忍了又忍,一把打开萧曜搭在腰上的手,冷冰冰地说:“比不上。你找别人去。或是给我找别人来。我要喝饭吃水。”

萧曜扑哧笑了,翻到床榻的内侧,与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而程勉浅浅的呼吸就这么扑在他的眼睫和唇边,令人心旌摇动。萧曜耐心地与他商量:“别人不如我。你喜欢什么我知道,不喜欢什么,我也知道。这样……既然你有了兴致,我轻轻做一回,然后再一起去泡温泉,好不好?”

他的手很是体贴扶着程勉的腰,却不肯抽程勉的腰带,一寸肌肤也不牵连。程勉沉默片刻,索性讨价还价起来:“不要温泉。骨头痛。”

“你拿这事来馋我,就是不愿泡温泉。但没有温泉或是不吃药了,难道你不想吗?我是太想了,反而不敢。第一次你病了好几天……所以现在我斗胆遂了你的心愿,公平起见,你也遂我的心愿,至多一刻,我绝不食言。”

一说完,萧曜根本不容程勉再反应,拿锦被遮住两个人的头脸,便心安理得地陷入人工营造出的黑暗里去了。

但这黑暗到底是假的,待久了萧曜怕程勉的肺受不了,又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拿药膏和言语一起开拓他的身体。萧曜的动作轻之又轻,时不时停下来和他说一句话,实可谓“言出必行”:“……下次不能隔这么久了,不然你痛我也痛,费时费膏药,教人误会我们没日没夜厮混,我就算了,可不能要你白担这个名声。”

说完低头亲了一下程勉搭在自己胳膊上的膝盖,眼见他脚趾头都蜷起来了,萧曜心里得意,又哄他:“阿眠,你说句话。之前你自己来都有声音……怎么和我一起反而没有了……”

程勉努力稳住呼吸,皱眉答道:“话都给你说尽了。”

程勉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汇集到了胸口的疤上,红得益发刺眼,仿佛随时能滴出血来。萧曜手上动作不停,颇有些艰难地舔上他的伤口,含糊地说:“那一样么?你啊……叫我三郎就没有一次好事。我都不敢听你这么喊了……你说,古书里的志怪能做得准么?”

这没头没脑一句话问得程勉合起来的眼睛又睁开了:“……嗯?”

“就是乡民平日遇龙,生下小人的那种?”

程勉一僵,脸上又红又白,眼看就要骂人,萧曜趁机剖进他身体里,程勉登时微微皱起眉,腿弯抖得厉害,抽了一口气,大概是想到这事到底是因自己而起,骂人实属名不正言不顺,干脆别过脸去,不搭理他了。

 “豫王生了两个儿子了,要是按照民间的排行,我的长子就是三郎……除了你,不论男女我一律没有别人,我也不读书,所以……到底行不行?”进去后萧曜不着急动作,轻轻揉着程勉的腰,一本正经地闲聊起来。

“不做了。痛。”

不顾萧曜正在自己身体里,程勉用尽全身力气推他一把,只是萧曜早预料到了他要发作,早揽住他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缓缓动腰:“又说谎……不痛吧?我知道你不要小孩子,就是真的好奇,想问一问。”

程勉一把遮住脸,显然也是横下心,痛定思痛一般伸出双臂,搂住萧曜的颈子,将他拖到自己怀里,颤声附耳道:“……我要是能生子,你还找别人么?”

萧曜手脚都僵了,差点真要“快快做完”,赶快定神,贴着他的脸颊问:“你想不想我找?”

程勉的脸愈发惨白,很轻地摇了摇头。

萧曜反而不笑了,又一次钉住程勉,咬牙切齿地衔住他因为欢愉而颤抖的嘴唇:“非要这时候才说。”

萧曜人生中所有性的快乐和苦恼都来自程勉,所以“无所不知”一词用在程勉身上,确实说得上一句实话。在两人重逢后,萧曜发现,无论是自己还是程勉,都还记得彼此留在对方身上的痕迹。连州的一切如同种子,两个人的命运均因此而改变,但让种子最终长为盘踞在血肉最深的树木的,却是分离的这些岁月。

现在的程勉精神疲沓不堪,可是身体实在敏感得过了头,很快又在萧曜的有意讨好中到了至乐的彼岸。萧曜知道程勉停了底也伽后特别难以忍耐疼痛,一点苦头不舍得教他吃,就想抽出来求他用手帮自己得了,可程勉显然也察知了萧曜的心思,抬起小腿踢了踢他的腰,哑声问:“……你不要小孩子了?”

尾音里俱是情欲造成的温驯和甜美,何况程勉的身体正因为情事的余韵细细抽搐,美妙难言。萧曜倒抽一口凉气,苦笑道:“不准说话了。”

程勉叹气,伸手探向两人相接处,挽留之意简直到了谄媚的地步,萧曜本来也不敢做太久,被他一摸又绞紧身体,全射在了程勉的深处。

萧曜懊恼不已,但神魂颠倒之际,要离开简直残忍。程勉像是铁了心,将他牢牢缠住,不准他走,还说:“多待一会儿,不然全流出来了。”

萧曜摩挲着程勉的腿,艰难地说:“不难受么?”

程勉点头,又摇头,就是不放开萧曜。萧曜有言在先,不敢再来一次,又脱不了身,只能拼命说话分散注意力:“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能知道?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又不是只有你。只是会这么对我的,只有你罢了……”

萧曜按住他的腰,警告道:“不要招惹我了。我就算食言,你也要泡温泉的。”

“那还不如做能生小孩子的事情。好不好,三郎?”

“不好。”萧曜故意板起脸,“之前在连州就没有,现在肯定更难了。还是你早点好起来,我给你生一个。和你好的人那么多,你又来者不拒,我不信没人愿意给你生小孩子。”

两个人只管胡说八道,好似在商量了不起的大事。程勉说不过萧曜,看起来也不怎么想说,一抿嘴,缓缓摆动瘦得几乎能一手握住的腰,努力用潮湿的身体含住萧曜,耳语一般道:“不要小孩子。”

“你自己的都不要,就肯给我生么?”萧曜的手拂上程勉的小腹,眼睛的颜色都变了。

感觉到萧曜身体的变化,程勉居然想了片刻,缓缓点头:“嗯,好啊。只给你。是不是一次不行?温泉里我的腿使不上力气,还是就在这里吧,再几次,你多留一点,是不是就行了?你也不是不行,这不是又硬了……哎……”

不多时,这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就被因萧曜的动作而起的程勉的呻吟盖了过去。按萧曜的理解,一回就是射出来了事,但程勉为了磨他改口,非说是不出来都是一回,有那句“多待一会儿”在先,两个人索性都装疯卖傻起来,结果这“一回”硬生生耗费了一个下午,当程勉体会到萧曜留在他体内的东西多到堵都堵不住是何等滋味后,已经喊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胸口的伤痕更是血红一片。亏是萧曜已经知道他害羞是什么反应,只装作若无其事,绝不流露出一丝得意,非常利落就此收手,神情堪称无辜,将从头到脚湿漉漉且全是自己味道的情人抱在怀里,笑着哄他:“这一回算数了么?”

筋疲力尽下,程勉搂着萧曜的脖子,半晌才有了一丁点动静,大概是点了个头。萧曜扭过程勉拼命想藏起来的脸,吻他的眼睛:“阿眠,好么?”

程勉神色闪过一丝迷茫,好似没听明白,气若游丝地说:“……谁知道你这么多……这也太多了……”

“你可不要赖我,是你要的。而且不管多少,我都给你弄干净。”萧曜轻轻按住程勉的嘴唇,飞快地凑近咬了一口。

程勉又皱眉,踩在萧曜的脚背上,整个人忽然间瑟瑟发抖起来:“快、快一点……含不住了。”

“……反正要是这次还是生不出小孩子,也是我不行。”说完,萧曜垂眼一看,一缕颜色暧昧的水痕正一路缓缓滑到程勉消瘦苍白的脚踝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腿上的湿意从何而来。顿时,根本没有走远的销魂蚀骨的回忆无声地笼罩住他们,萧曜明明才过完一个饕足的下午,此时也不敢多看,只飞快地亲了一下程勉沁汗的鼻尖,抱起他说,“好,遂你的心愿。”

至于什么是遂心愿,这情事又是为什么而起,等程勉终于从美色和花言巧语的漩涡中抽身出来也想明白时,人已经又被温柔地抱进温泉里了。

……

萧曜自认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诸事都比不上程勉,之所以能在此时捏着程勉的一点软肋,根源自不必说,另有一项手段也颇有些功劳——程勉和萧曜的脾气截然相反,所以反而拿萧曜没有办法。

所以有一便有二这一招,一经发现有用,那就用到了十足。萧曜连骗带哄,连磨加缠,一天又一天的,靠温泉、琵琶、克制的情事和说不完的私语拔除了程勉身上底也伽的余毒。由夏到秋,萧曜瘦了一圈,反而是将骨瘦如柴的程勉养回来一点。八月十五那天,萧曜专门停了望日的大朝,早早地赶到翠屏宫,陪程勉看月亮。

谁知道钦天监算得不准,到了傍晚,山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萧曜顿足不已,程勉却笑了,萧曜不忘拿出最擅长的自嘲本领:“我这天子怕是假的。老天一点也不赏光。”

既然赏不了月,两个人早早睡下了。一入秋,程勉的肺就不好,萧曜不敢惹他,牵着程勉的手,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告诉程勉自己这几年里有趣的事。每说一个,程勉都说,“这个说过了”,如是几次,萧曜垂头丧气,承认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

说完好久听不到回音,一扭头,原来程勉已经伏在枕上睡着了。

睡颜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

默默看了他很久,萧曜才吹熄灯,握住程勉的一只手腕,缓缓睡着了。

结果这个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月光如箭,破窗而入,萧曜一惊,睁开眼,枕边人还是程勉,而帷幕外徘徊不去的,正是姗姗来迟的月华。

萧曜便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掀起帷幕一角,让那冰冷却灿烂的月光照在榻上,这才坐回榻前,一动不动,只管盯着程勉看。

不知是月光太亮,还是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程勉心有所感,总之不知过了多久,程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又迷迷糊糊看向了榻边的萧曜。

萧曜原想别过脸,可惜这次迟了一步,程勉的手更快地拂上来他的眉眼。萧曜抓住他的手心,落下一个极轻又极郑重的吻:“……我每天都看影子。”

程勉似乎一笑,抽不回手,索性也坐起来,月光照亮了他的眉眼,嘴唇藏在阴影里:“我也时常看月亮。”

萧曜心中大恸,可程勉什么也不让他说,舒展手臂搂住他,温柔地说:“三郎,放我走吧。”

行路难 第三部 番外》有9条评论

  1. 所以 这个番外是在第一部之前的?曜仔早就找到了阿勉,可是又弄丢了。程勉因为底也伽失去了记忆,后来找到程家,又因为被章嘉贞的底也伽勾回了记忆……

fantuan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