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十七章

趁着天色朦胧匆匆出城时,萧曜并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他只是下意识地背着尚未升起的太阳、逆着黑河而上。每过一处河湾,萧曜都会勒住缰绳,默默注视着丰盈的河道,不甚分明的天光下,缓缓流动的河水闪动着柔和的光彩,流水声仿佛在低声歌唱。

过去的数月中,他不知多少次沿着河道而行,原以为自己已经非常熟悉这一方水土,可看到这不可断绝的流水,和两岸终于恢复生机的苗木,方知连州对他而言,仍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萧曜追逐着河水而行,很快出了正和县界,过长阳而不入,沿着县城南边干涸已久的桑河古河道继续西行。

自桑河改道,几十年间,新生的荒漠分隔了易海与正和、长阳二县,被废弃的不仅是沿途的村落,连接各县的道路也日渐破败,反而是古河道被往来的旅人们视作了新的路标。虽然河道中已不见涓滴,却不难想见在昔日,桑河曾是如何浩浩而来,一路西去,为连州的百姓带来水源和希望。

“……殿下,再往前,就要出长阳县界了。”

萧曜出门时故意撇下了冯童等一干亲信,也没有告知侍卫自己的意图,但不知何时起,他们还是追了上来,默不作声地跟在近处。听到冯童的声音后,萧曜没有回头,继续看着蜿蜒的河曲和已经迫不及待西奔的太阳,说:“再往西四五十里,有一处驿站。”

冯童顿了顿,拍马上前:“不知殿下要在外过夜,仓促间未做准备……亦没有告知元双,殿下如有意继续西巡,今日赶回正和也不可行,不妨暂回长阳休整一晚,带上足够的辎重,再配好向导,第二日再动身也不迟。”

萧曜目光自冯童身上一掠而过:“你可以自己回去告诉她。”

“殿下……”

仿佛看不见冯童的忧虑,萧曜不为所动地起手挥鞭,再度策马西驰。

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和桑河的河道,在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荒漠尽头前,萧曜找到了孤零零的驿站。

冯童和侍卫们抢在萧曜之前下马叩门。应门的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吏,见来者仪表不凡,又俱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先露出了惊异之色:“军爷这是有什么差事么?”

冯童答:“吾等在连州府任职,一早自正和来,欲往西去,今日需要此住宿。”

驿站老吏呆了一呆:“卑职未收到传讯,不知这几日有长官要投宿……敢问大人是何任职,有什么验明身份的凭证没有。”

临出门前,萧曜一念之差,倒是将鱼符带在了身上,可这时他并无意表明身份,于是端坐在马上不动,冯童是內侍,即便是有名牌,萧曜不动,他也无法自报身份,最后,还是一个有九品官身的侍卫递上了铜鱼,冯童借机虚虚朝萧曜所在的方向一看,说:“此乃连州程司马,公府夏休,又是私服出行,故未有携带鱼符。”

“……程司马?”那老吏似乎从未听过程勉的名字,将信将疑地举高火把照向萧曜,下一刻,他瞪大了双眼,失声道,“……哎,这……!”

火把剧烈地晃动了起来,火光摇曳下,对方惊讶的神色甚至有些诡异。冯童当即警觉地又回到了萧曜的马旁,萧曜平静地下了马:“我是连州司马程勉,到任未久,与侍从出游算错了路程,今夜需要在此过夜。”

看守驿站的老吏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又莫名朝着萧曜身后看去,然后才舒缓了神色,躬身道:“此驿近年来少有官人留宿,条件简陋,还请司马多担待包涵……司马如果是从正和来,想必一路都在赶路,卑职先引司马和诸位官人到屋内稍作歇息,再去安排酒饭。”

 “是我没有事先知会。要是有酒水,就多备些与他们解乏。” 萧曜不在意他忽然又转变了态度,跟着驿吏往驿站的前院走时随口吩咐,“再烧些热水。你等也无需大费周折另作安排,待天一亮,我们即刻出发。”

随着太阳西沉,荒漠中的温度也一并被带走了,满月之下,萧曜的眉眼仿佛落满了白霜。驿吏忙不迭地答应之余,又时不时地偷偷觑他,由是再三,萧曜在屋外停下脚步,问:“有难处么?”

驿吏又看了一眼萧曜乃至随行的冯童一行人身后,哈腰先将萧曜迎入堂内,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方壮起胆色问:“程司马此行终点是哪里?”

“想去一趟易海。”

“那个……敢问程司马郡望何在?”

见萧曜没有作答之意,冯童很快地补上了此刻的沉默:“这驿站中,只有你一人?”

驿吏当即转向冯童,畏缩作答:“马驿丞平素都住在长阳,有官人投宿时才来。平日就是卑职和几名仆役看守……”

“那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驿吏连呼不敢,自报了姓名后,目光时不时地还是瞟向站在堂上的萧曜。萧曜本觉得此人的神色在战战兢兢之余,甚至说得上有一丝恐惧,着实有些刺眼,可下一刻,心思又忽地一动,再次开口:“你适才问我郡望,是什么缘故?”

黄茂眉头一抖,低下头:“……司马面容颇有些眼熟,又是京洛口音,卑职便想,是否是与卑职的旧主相识。”

萧曜静了静:“我的随从跟随我奔波一日,你先安顿好他们,再来叙话不迟。”

闻言,黄茂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正职,告罪之后,立刻匆匆去张罗今晚的食宿。他一走,其他侍从也退到了室外,只留下冯童在堂上伺候。冯童见这屋舍着实简陋,处处都透露着凋零破败的气息,便脱下自己的斗篷,原想为萧曜盖在坐席上,可萧曜并不挑剔,先一步坐了下来,倚在案上,对着屋角的一星烛火默然不语。

“奴婢斗胆打搅殿下……还望殿下明示此次出行的真意。”

虽然经过大半日的奔波,萧曜倒未见疲惫之色,听见冯童的声音后,低声道:“忽然想出来散一散心,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既然走远了,索性去一趟易海。总是要去的。”

“殿下这一番临时起意,真教奴婢乱了手脚。”

萧曜垂目,淡淡道,“传消息给元双了?”

冯童走到萧曜身旁,跪坐在一侧,笑答:“已经派人回去了……殿下是有心事?”

萧曜瞥他一眼,不答话,于是冯童继续说:“适才殿下说要散心,总是有心事,才要散心。”

“自作聪明。”萧曜板起脸,“再聒噪,还是趁早回去。”

“夜黑风高,荒漠里还有狼,殿下即便是厌烦奴婢,也宽容奴婢一晚吧。再说易海路远,殿下身边总要有人照顾起居。”

满怀心事之余,萧曜的神情益发冷漠: “我如果说不要人照顾,你们就自行回去了么?”

“回殿下,自从被选中服侍殿下,这些年来,要是离开殿下远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冯童始终笑嘻嘻的,既无谄媚奉迎之态,又自有坚决之意,“所以还请殿下容忍我等,此行还是让奴婢照顾吧。”

萧曜也知道他们不会任自己孤身前往易海,懒得和冯童再费口舌。不多时,黄茂领着两名仆役捧着热水和酒饭又回到了堂上,见萧曜神色不豫,言辞和神态都更为毕恭毕敬:“匆忙备下的粗陋酒饭,要是不合司马的口味,也还请多担待。”

奉上的食盘中除了胡饼,就是几种腌菜和咸肉。萧曜自前夜至今几乎没有吃东西,且一夜未眠,再加上奔波了一整日,早就饿过头了,看到食物也没有胃口,完全是为了不让冯童看出异样,硬是就着茶水,将三大张胡饼全塞进了腹中。

好不容易吃完后,累积了一昼夜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在起身去卧室时,萧曜终于察觉到始终不曾退下的黄茂期盼的目光,继而想起早前答应过他的事,还是停住了,尽量收敛疲态,开口道:“方才你欲向我打听你的旧主人,你家主人是谁?”

黄茂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之色:“程司马与吴郡何氏有亲缘么?我旧主是丹阳侯何鸿……”

听到这个名字,萧曜立刻沉默了。

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让黄茂也收住了话头,惴惴不安的目光在萧曜和同样面无表情的冯童之间转来转去,到底没有再敢开口。

萧曜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极轻地一笑:“原来是丹阳侯的旧部。我家与何氏不曾有亲缘。你既然是他的旧部,应当在昆州才是。”

黄茂听说萧曜与何氏一门没有干系,流露出失望之色,喃喃道:“丹阳侯故去后,旧部四散,军府体恤卑职身有残疾,便将卑职调离了昆州,在连州看守驿站,已然有五年了……司马一行前来投宿时,卑职老眼昏花,骤见司马风神俊秀翩然而至,甚至想,难道本地流传的鬼神之说不假,故去之人,竟真的会在月圆之夜跨越阴阳界限不成?可后来又见到司马的影子,才知道不过是卑职的妄想,又以为是何氏的后人,却还是错了。失礼之处,还请司马宽恕……”

他与萧曜不过是初见,却并不隐藏心中所想,想来不仅是思念故主,也是平日里十分孤寂。只是他这一番话说完,萧曜尚不作声,一旁的冯童,已经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无论是在宫中的流言蜚语初生时,或是在离开帝京以后,萧曜从过问何鸿的生死。如今确知人已经死了,一时说不上难过,反而觉得心地清明起来。他眉头轻轻一动,转身又坐了回去,示意冯童不必回避,然后继续对黄茂说:“他是何时去世的?”

“修成七年的冬天。昆州遭遇多年未有之大寒,引发了丹阳侯的旧伤……”虽然已是多年前的旧事,黄茂言谈间依然流露出真切的悲戚之意。

萧曜抿了抿嘴:“修成七年……”

察觉到黄茂的目光,他补了一句:“……我早闻丹阳侯之名,却从未亲见,原来人已经故去多年了。”

“自丹阳侯离世,卑职辗转至连州,与昔日同僚断了音讯,偶尔也觉得丹阳侯仍在人世,只是连昆路远,无法相见。但正如司马所说,丹阳侯确是故去多年了。”

 “是这样的。有时很亲近的人离世了,时日一久,反而不再觉得阴阳相隔,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不得相见罢了。他可有后人?” 萧曜缓缓说。

 “丹阳侯没有婚娶,也没有留下儿女。” 黄茂遗憾地摇头。

“既然没有成家,想必也没有葬在昆州。”

黄茂又一次面露悲色:“丹阳侯也没有留下坟冢。依照他的遗愿,按照本地胡人的丧俗收葬,尽化作了尘与灰,洒在昆州与京城相通的桑河故道上了。”

萧曜再没问下去,黄茂又唏嘘道:“卑职久不见京中来客,乍一见形容相似的,全然忘形了,耽误了司马一行休息,这就告退。司马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卑职就在前院东侧的厢房值守。”

萧曜颔首道:“思念故主,正是人之常情。可惜我与丹阳侯不相识,也没什么音讯能说与你听。”

黄茂看着萧曜,飞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强笑道:“司马风采不凡,待人亦这般和善,在卑职心中,正是丹阳侯不放心我等旧部,借司马途经此地,了卑职一个心愿了。今日见到司马,就如见到昔日的丹阳侯一般。”

冯童听他如是说,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萧曜略一顿,问:“我与丹阳侯面目相似么?”

这一问引得黄茂再度端详萧曜良久,最终却只是怅然摇了摇头:“并不相似。”

长阳和易海两地间的这处驿站因为少人居住,大多数房屋平日都上锁,也疏于打扫,即便是生了火更换了被褥,一进门,寒气还是扑面而来。黄茂将萧曜引至今夜的住处后便告退了,冯童先将一块香料投入炭盆中,让骤生的香气冲散了久不住人的屋子里的尘土气,然后才走到萧曜身旁,欲服侍他更衣。

萧曜已经先取过水壶洗干净了手脸,还说:“不必你服侍。你也只管去休息吧。”

冯童低声答了个“是”,一动不动,萧曜见他绷着脸,反而很轻地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何鸿的消息。”

冯童稍稍动容:“殿下……”

萧曜打断他:“你见过何鸿没有?”

他执意要提何鸿,冯童虽然面露难色,还是只能回答:“从未见过。”

萧曜想了想:“也是。原来他也离世多年了。”

冯童垂着手站在一旁,不动也不接话,萧曜依稀能猜到冯童的讳莫如深从何而来——次年初夏,母亲就去世了。

可他也绝不会说破这一点令人不快的巧合,低目略一思索,发觉好像只能笑,笑罢轻声自嘲:“可惜他连儿女都没有留下,不然我还真想去见一见。”

“……殿下!”冯童变了脸色,语气也焦急警觉了起来。

萧曜轻轻摆手:“不必说了。我也不会再说了。”

冯童神色稍缓,又露出方才那无可奈何的神色,劝道:“一个老吏的胡言乱语,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萧曜心想,胡言乱语?那究竟是像是胡言乱语,还是不像才是?

他久未再出声,冯童见他神情和体态都缓和下来,甚至浮起了一些疲态,就上前想为他脱去满是尘土的袍子。手刚一碰到衣袖,萧曜猛地让开一大步,皱眉道:“……不必了。”

说完似乎是意识到反应过甚,又说:“你们都劳累了一天。这些事我还能做得。去歇息吧,不用值夜。”

可他的神态和语调都难掩生硬,冯童面上还是应对如常,也不再坚持了:“多谢殿下体恤。殿下也早些休息……”

不等他说完,萧曜已经先一步走入了内室。

次日萧曜醒得很早,出发时天色不过微亮,然而黄茂不仅打理好了所有的马匹,备下简单的干粮饮水,还恳请能为萧曜牵马,想送他一程。

这份恳切固然全是移情,但萧曜还是答应了,待他们沿河道驰出好几里地,无意间再往已经在河曲另一侧的驿站方向回望时,土丘立着的伶仃身影依然依稀可见。

纵然心中对何鸿有再多难以言表的情绪,萧曜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对冯童感慨:“死了这么多年,昔日的属下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乃至于不畏惧阴阳之隔,生前想必也是个人物。”

冯童沉思了片刻,谨慎地回答:“奴婢身在内宫,也是听过丹阳侯的大名的。”

“哦?”萧曜瞥他一眼。

“吴郡何氏,本就是累世簪缨、满门公卿的世家。何侯的祖父在前朝历任三省长官,伯父和父亲也同朝任门下侍中和御史大夫,一门三相,兄弟分掌鸾台与柏台,已然是人臣之极。他身为何大夫的独子,不以门荫入仕,在连州率孤军救回遇伏被困的齐帅时,犹在弱冠之龄……何况以文官转任武职,任官以来战无不胜者,自太祖皇帝开国百余年来,亦是屈指可数。昔年何侯声名最隆之际,陛下曾下旨召他还京,他却固辞不受,若是能回京,也许不会英年早逝了……”

冯童的语气由钦佩渐渐转惋惜,萧曜听完,莫名想到,就该是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母亲。

可这个念头又何其荒唐,如果母亲当年顺利与何鸿完婚,自己又在何处呢?

他不欲让冯童猜测自己心中所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何太师的其他后辈呢,还在京内么?”

“何侍中已经去世,何大夫转任镇南道大都督后,已离京赴任有年。何太师的诸子中,只有幼子留在京中,现任秘书省少丞,若是论孙辈,在朝中任官的就多了,譬如何侍中的长子,便在柏台任官……”

“知道了。”萧曜打断冯童的话,“待回到正和后,找一找,看州内还有没有其他何鸿旧部,我有些事想问他们。”

“殿下……”冯童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等冯童细问,萧曜一人一马已然走远了。

过了驿站后,离易海只剩约合一百里的路程,但是道路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虽然动身时卯时刚过,一路马不停蹄,直至未时,才看到通往县城路上绝不容错过的路标——与易海县同名的湖泊,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在看见易海的瞬间,萧曜由衷地发出了一片叹息。北方是几乎寸草不生的群山,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荒漠,惟有易海这一汪湖水,蓝得如梦似幻,阳光将远处的湖面照得一片闪亮,模糊了湖水和荒漠的边际。

这两日来,萧曜看惯了黄沙和生铁一般的群山,乍见这片湖水,下意识以为是凭空而来的蜃楼。可是稍一靠近湖畔,燕雀自芦苇丛中惊飞而起,浩浩荡荡的振翅声竟逼退了绛云,萧曜等人不得不先安抚了坐骑,待群鸟落在湖的另一侧,才牵着马,到湖边饮水、稍作休息。

萧曜读过地图和连州各县的方志,知道易水出荡云山,注入易海,最盛时湖面万顷,可蓄鸟兽以十万计。桑河干枯后,易海亦今非昔比,可即便如此,在渐渐已经开始习惯连州风土的萧曜看来,已然令他有大开眼界之感了。

阳光下,易海清可见底,萧曜用湖水洗了把脸,被凉意一激,困顿之意大减,余下的十几里路便有了观察的余裕。

县城在易海往西偏北不足二十里处,过易海之后,沿途都是田地,种的多是菽粟,长势颇丰,道路两旁不乏有年岁的树木,叶片已经被染上了秋色。萧曜此时意识到,过去数月中,正和与长阳灾报不断,唯有易海风平浪静,以前他和程勉还讨论过此事,原以为是两地间音书隔绝且易海人丁稀薄所致,唯独没想过,易海或许没有受灾。

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行人不绝,只是大多数人想要赶在天黑城门闭合前尽早进城,都在快马加鞭地赶路,便衬得不紧不慢的萧曜一行着实显眼,引来不少田间劳作的乡民们的目光。

萧曜的心思多在路旁的庄稼上,并未察觉旁人的注视,他虽然不懂耕作,但庄稼的长势如何还是能分辨一二,眼看谷穗饱满,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快,对冯童说:“早知道易海还有这么一块水面,也没有遭受重灾,过几天不妨让元双也来一趟,住上几天。”

与萧曜相反,冯童和侍从的注意力全在萧曜一人身上。他话音刚落,冯童已经拍马到他身旁,慎重地接话:“殿下是要在易海小住么?”

萧曜点头:“不是要她来服侍我。她从没来过易海,来散一散心也好。到时候再一起回去。”

冯童一想,笑着点头:“那今日住下后,奴婢就差人送信回去,接她过来……五郎也未到过易海,殿下既然要接元双来,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请他同来?”

萧曜垂着眼,足足僵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说:“他愿意来么?”

冯童忙道:“殿下若是相邀,五郎哪里有不愿的?”

萧曜又沉默良久,终于说:“……都随他。”

…………

早知连州的治所原在易海,可亲眼看到易海的城墙时,萧曜方知晓何为“边城”——高大厚重的城墙拔地而起,墙体上袒露着昔日战事留下的痕迹,如同一名伤痕累累的长者,沉默而戒备地打量并包容着每一个经过此地的来客。洞开的城门下,石板路上车辙宛然,且不说正和,就是萧曜一路经过的其他州县,在易海的城墙前,都变得不足观了。而守城的士兵虽不着重甲,查验行人的过所文书时神情与姿态皆一丝不苟,显然也是老于此道。

本朝无论官民,凡是要离乡迁徙的,按律都需要籍贯所在地官府开出的过所,以验明正身。萧曜自然是没有过所的,以往所谓微服出行,也都有本地的官吏陪同,无需这些勘验的手续。他无意自报身份,便沿用了昨日的法子,不料让随从献上铜鱼后,守城的士兵不仅没有放行,反而将他们拦在一旁,还请来了一名年纪更长的守军,当着萧曜一行人的面再次验看了铜鱼后,皱眉说:“你等自称是本州程司马及其随行,可既无州府的文书,也无让我等核明身份的鱼符或过所,无凭无据,就要进城。我如放你们入城,就是失职,如果真是司马一行,不放,则是犯上。我等虽是小吏,也吃朝廷俸禄,各有其职,你们既是官人,更当守法,才当得起这贵重的身份……你们且等一等,容我先去通禀县令。”

这话说得委实不大客气,却合情合理,萧曜登时哑口无言地热了脸。冯童还想解释两句,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老魏,你又犯固执劲了。不必去找景彦了,放他们入城吧。”

情况突变,萧曜不由诧异地看向说话之人,一回头,正好撞见一双碧蓝如洗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蓝眼睛的主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态很是随和亲切,冲他一笑,又转向守城的官吏,继续笑说:“只听说正和来了个神仙一样的陈王殿下,没想到司马也是俊美飘逸、气度不凡……京城里来的郎君,到我们连州,那不就是家猪闯进野猪窝,乌鸦堆里飞进鹦哥,如何能作假呢?且先放他们进城,我陪司马一行去见裴县令。”

眼见冯童露出被雷劈中的错愕神情,萧曜先一步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展颜一笑:“阁下过誉,我正是连州司马程勉。敢问阁下姓名、官职,愿随阁下去见裴县令。”

颜延没有带萧曜去县衙,而是将他们直接引到了城西。据他说,是夏休期间县令裴翊不去县衙,要找人,只能去私宅。

萧曜这段时日来胡人见过不少,但是蓝眼睛红头发、汉话说得很好还有官身的,这还是第一个。在去见裴翊的路上他不免多看了几眼颜延,引来后者一笑:“程司马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必客气。”

他的眼睛蓝得惊人,目光又毫不回避,让很少被人直视的萧曜迟了一拍才开口:“……颜校尉是连州人么?”

颜延是连州境内折冲府的一个校尉,看年纪尚不到而立之年,不过笑起来时眼角俱是细纹,平添出几分慵懒随和,冲淡了他精悍的体魄和出众的样貌带来的莫名压迫感,也不让人觉得世故:“我生在连州,自认是连州人。”

“我看城内胡人不少,之前在正和时,胡人与汉人并不混居,可在易海,似乎并非如此。”

“正和是州府治所所在,官人们太多,金贵些,不像易海,没这些规矩。”颜延答完后,又看了一眼萧曜,“反正我记事时就是这样了。”

易海城内街道宽平,单论城池的气派和规模,都远胜正和,不难想象昔日仍为州府治所时的样子。一行人跟着颜延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凋敝的宅院外。察觉到冯童异样的目光后,颜延解释了一句“这是裴县令父母迁居到易海时置下的家产”,然后翻身下马,亲自叩门去了。

应门的是一个垂髫童子,也是连州不算罕见的胡汉通婚后代的模样,他的目光先扫过马上的萧曜一干人等,才对颜延展颜一笑,两个人说了几句胡语,那童子才换上汉话:“不知道今日有客至,贵客还请稍候,我就去通禀大人。”

这童子年纪不大,官话说得颇不错,应答也是一板一眼,颜延听完后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童躲不开,看萧曜他们都在看着,不情愿地皱了皱眉头,又闪回了门后。

没等太久,门又一次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名穿着布衣、看起来与颜延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萧曜刚在想是裴翊家中成年的仆役前来迎客了,正打算让冯童与之交接,偏偏颜延此时说:“景彦,我在城外遇到他们,自称是本州新上任的司马,却将过所和鱼符留在了正和,老魏本不放他们进城,我做了个保,知道你不在县衙,直接引他们来了。”

听说眼前之人居然是易海的县令,萧曜无法掩饰住惊讶之色,脑中飞快闪过长阳和正和的县令的年纪和排场。要不是进城时先确认了颜延的身份,乍被带到这样一处院落,又见到这么个皮肤黝黑、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别说是一县的长官,就算说是县衙中一名不入流的小吏,都叫人将信将疑。

尽管他的惊讶这般昭然,裴翊不仅不以为忤,神态和语气亦是平常。他打量了一番萧曜身后的冯童以及其他五六名随从,再看向萧曜:“阁下既然是程司马,不知来易海是因为私事,还是有公干?”

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司马程勉”,萧曜先下了马,答道:“没有公干。”

“司马只是途经本县,还是欲在易海稍作停留?”

萧曜想了想,坦诚道:“我到连州上任已有数月,今日之前,最远只到了长阳。本来是想趁夏休先到易海,然后再四处看看连州西部的风貌。但说来实在惭愧,这是我首次任官,对官民出行需要携带文书之事并不知情,惊动了诸位,并非我的初衷。”

“说不上惊动。司马愿意寻访连州风土,本是一件美事。不过既然是私事,司马的鱼符也没有随身携带,恐怕无法在驿站安置司马一行……”

“不必,我们找个客栈住下就是。”

被抢断话头,裴翊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舍下虽然简陋,不过留宿司马一行也还勉强住得下。今日请司马屈尊,先在舍下小住,待明日一早我遣人去一趟正和,取回司马的鱼符。”

萧曜下意识地再要推辞,开口前忽然意识到裴翊的言下之意,盯着裴翊,沉默了下来。

冯童借机开口:“裴县令,小人一行都是五郎的家仆,县令款待之情,小人身份卑微,不敢领受。城门不时就要闭合,我等即便是想星夜赶路,也出不了城。明日小人愿随县衙的差人们一并回正和取符书,还望县令和校尉指点城内的舒适客栈,容五郎稍作休整,再专程来拜望县令。”

萧曜忽然想起,当日杀人作祭时,全州大小官员几乎都到了,惟有易海只派了个信使来,刘杞对此还颇有不满。如今见到了真人,虽然与当初脑海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却莫名有一丝难言的好感,再加上入城至今,所见处屋舍俨然,街道整洁有序,县民神情间颇见自得,不由得拿定了主意,改口道:“……如若县令不觉得我等人多杂乱,我自当客随主便,愿听县令安排。”

裴翊也一笑,转头看了看躲在门后、时不时探出半个身子的小童,温声吩咐:“阿彤,告诉吴伯,家里今天有客人留饭留宿,颜延也在,让他不着急收拾铺盖,先去邻居家买几只鸡,再多蒸一些新下来的粟米。”

交代完童子,裴翊侧身让出一条路:“司马有请。”

裴翊的住处从门外看起来寒酸,进去之后也好不到哪里去,院落虽有三进,但宅院异常狭窄,最深的一进稍宽敞一些,但院子的空地处有一株颇有些年头的树,反而更显局促。萧曜既已拿定主意,在主人的亲自带领下从容登堂入室,叙过主客后,坐在了客座的首席。

萧曜知道各地官员的俸禄相差不少,所以越是偏远贫瘠的州县,越常见蠹吏,可再怎么说,裴翊也是一县的长官,不至于清贫到四壁索然的地步。也许是他的心思过于明显,阿彤上完茶后,裴翊说:“之前说到舍下简陋,并非谦词,方才没有留意司马的行装,忘了司马长在京中,不然等用了便饭,还是找间客栈安歇吧。”

萧曜立刻回绝了:“不必麻烦。我初来乍到,又是仓促来访,裴县令肯收留我与随从,已然是慷慨之极。在进城途中,我见道路两边的田地收成不错,想来易海不像正和与长阳,今年没有什么灾情吧。”

“易海四周多是荒漠,县城倒是侥幸在一片绿洲上,有一点能种庄稼的薄田。司马既然从正和来,想必经过易海了?”

萧曜点头:“若不是亲眼见到,不敢相信荒漠中能有这样大一处湖泊。赴任途中,是参军录事吴平一路陪同,据他说,治所迁徙是因为易海气候恶劣,可是今日一观,倒觉得远胜正和与长阳。”

“司马见到的田地,就是县境内能耕种的所有土地。只靠这一片绿洲,能养活的人有限。吴录事所言不虚,连州三县,以易海气候最为恶劣,易海的冬天自十月起,一直要到次年的三四月,冰雪才开始消融。入冬之后,动辄狂风暴雪,阻断交通。当年战事频繁时,城池仰仗桑河和易海,即便受困,还可以维持,但现在水源匮乏,一旦被围,就是孤城。所幸气候改变后,连州虽然再养不活许多人,对于关外的逐水草而居的夷狄也是一样。近年来连州辖内的滋扰少了许多,也是因为缺水。”

听完裴翊的解释,不由感慨起祸福相倚不过如此。他借机又请教了若干易海乃至连州的政务,裴翊都一一答了,解答了萧曜不少疑惑,无论裴翊留他暂住是出于戒备抑或是考量,整个晚上,倒真说得上相谈甚欢了。

散席之后,在走到住处的短短一程里,萧曜已然能感受到易海的夜晚比正和要寒冷干燥得多。进屋后,裴翊家中唯一的仆人吴伯送来了一大桶热水,萧曜一面更衣,一面交待冯童明日回正和的人选,商议妥当后,冯童为难地看着这无异于家徒四壁的客房,轻声问:“裴县令既然都打消了对郎君的疑虑,郎君何必还要委屈自己,在此地留宿呢?”

萧曜将已经迅速变冷的手巾扔进盆中,轻轻一笑:“何来委屈?有趣得很,正好往来两地需要几天,你也不必为我另寻住处了,我就住在这里。哦,对了……”

稍一犹豫,萧曜叫住准备离开的冯童,压低声音:“你们既然要找他借东西,以防万一,将这个交予他罢。”

冯童看清萧曜掌心中躺着鱼袋,昏暗的烛光下,金色的光芒依然耀眼。他当即便劝:“郎君,这不是寻常之物,不可轻易授人。再说,五郎也许与双元一道来易海与殿下汇合也未可知。”

萧曜眼波轻闪,看不出情绪:“是么?”

说完,他手掌一翻,冯童不得已,赶快托住了,又仿佛接住的是一粒烧红的木炭,不知如何是好。

三天后,当风尘仆仆的元双在萧曜的侍卫和易海的公差护送下易海县城时,她首先献上的,就是一枚银鱼符。

萧曜静静看着托盘里的鱼袋,良久没有去取。

元双在风中等了许久,其间数次与萧曜身后的冯童交换视线,见萧曜的目光始终落在鱼袋上,就是不开口,犹豫再三,迟疑地轻声说:“郎君落在正和的鱼袋,奴婢取来了。郎君要传递的物件,也留下了。”

听到这句话,萧曜终于结束了长久的静默,缓缓伸出手,将冰冷的鱼符捏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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