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生活 全

甜蜜生活

驱车在托斯卡纳的乡间,看着两旁平整的田地,起伏的山丘,还有间或闪现在视线尽头的橙红屋顶的房子,裴仲颐倒是觉得,这无数人口中优美如画的景致也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流连忘归。

这时之前问路中当地人特意提过的标志性建筑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忙让开车的杨睿速度慢下来,赶快去查地图,然后说:“对了,就是从这里拐过去。”

要找的地方在佛罗伦萨老城之外,但是已经可以看到那些自中世纪留存下来的城墙。裴仲颐在下车前特意再核对了一遍地址,确定他们真的到了目的地,就对同行者点头:“是这里了。”

房子看上去不太大,还有些年岁,橙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隐隐作亮;当路的大多窗子被花园里的花木或多或少遮住,很多不知名的花开得茂盛,风一吹,拂来一种奇异的甜味。

“难怪不愿意回去,住在这里多享福。”裴仲颐一边按门铃一边笑着对杨睿说。

过了很久,四下依然静谧一片,没人出来应门。

杨睿有些诧异:“没人?”

“可能出去了。”

“那就等等吧。”

裴仲颐无奈地叹气:“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反正找到了地方不怕找不到他。”

“希望他不要出门远游。”

被指出这个可能性后裴仲颐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们大老远飞过半个地球来找人,你就不能给我点希望、别刺激我吗?”

“如果他真的出门了,那才刺激呢。”杨睿不为所动地反击。

这时庭院里忽然有了响动,让正有点泄气的裴仲颐精神顿时一振,踮起脚尖尽力往院子深处看。

出现的却是位年纪四五十岁的意大利妇人。裴仲颐嘴一撇,低声问:“我们没有走错人家吧。”

“你等她来了问问就是了。”

“我不会说意大利语,你问啊,问完了告诉我。”

看样子是屋主的妇人见到他们也愣了一下,接着加快步伐走过来,等她停住脚步,杨睿便用不怎么流利的意大利语向她问好。听完杨睿的问题她点点头,指着道路的一头语速飞快地说着;虽然什么也听不懂,但裴仲颐光看着杨睿都要发青的脸色心底就愉快起来。他索性当作在听音乐,抱着胳膊等两个人交谈。这段对话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见那个妇人自己也从这家门里出来,给房子上好锁,挥手告别离去。

等那人走远,犹在云里雾里的裴仲颐才猛地撞了下杨睿。杨睿就说:“是这里。她说话有口音,又快,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是在这里没错?”

“没错。也没有出远门。大概是散步遛狗去了。”

“问清楚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她也不知道,但是说不会太久。”

“那就等吧。”

他们靠在房子的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对方见到他们要找的人之后到底要怎么样说服他。这个话题眼看是一路上都在不停讨论的,但此时就在别人家门外,好像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裴仲颐,虽然都到了这一步再给你浇冷水不太厚道,但是这个冷水我还是要给你浇一浇的……”

“少来……”裴仲颐挥手打断他,“我晓得你要说什么。虽然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你的表情和口气没有一刻不在提醒我不可能请他出来再演戏……呵,你不要说不啊,否定也没用。”

杨睿无可奈何地摊手:“我的确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也犯不着说这么多吧,还没得停了。”

裴仲颐一愣,接着苦笑,摇头:“我知道基本上不可能。其实我只是紧张。”

杨睿也愣住,跟着笑了:“好了,我也知道。”

裴仲颐打开从国内带来一直不离身的文件夹,最上面一张照片是张特写,从电影胶片上复制下来的黑白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瘦,并不见得多么英俊,离时下流行的精致长相也很有差距,前发太长了一点,好像要扎到眼睛里,没有笑意。

杨睿低声笑了起来:“无论男人女人,还是酒,都是要时间的。你看他二十多岁的脸,能想到三十岁之后的他吗。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听完杨睿的话裴仲颐也笑,合起文件夹,深深吸了口气:“总之,都到这里了,总不能因为觉得不可能就不去努力吧。何况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就是脸皮厚吗。”

“最后一句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看着彼此,一齐笑了起来。杨睿看着裴仲颐,正要说话,眉头忽然皱起来。他扭过头,望着道路的尽头,同时问:“你听见狗叫没有?”

裴仲颐双眼一亮,比了个收声的手势,凝神细听,却只听到鸟的叫声。

他刚要失望地摇头,几声狗吠及时响起。接着道路尽头出现两只体型绝对不小的狗,极有生气地走过来。

那两只狗一只是金毛一只是苏格兰猎犬,看上去都是体格健壮毛皮闪亮,喂养得很好。牵着它们快步过来的那个人个子很高,衬衣外面套着浅灰色的低开领毛衣,深色的牛仔裤包裹住修长的腿;他腰背挺直,脚步轻快,在阳光和树枝共同作用而产生的光芒和阴影之下,看上去比他的真正年纪还要年轻一些。

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裴仲颐僵了一下,然后快步地迎上去,站在路中间等他过来。可他走近后根本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没有去看他们,更不会询问,停在自家门外,拍了拍已经迫不及待冲进院子的狗,掏出钥匙开门。

裴仲颐和杨睿匆匆交换一下目光,还是裴仲颐先走上前,清了清因为紧张而发紧的喉咙:“岳先生。”

回应他的是冷淡的一瞥,漫不经心的,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这个男人有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比起年轻时已经要柔和得多,眉毛又黑又长,但眼睛更加幽黑,眼角边的纹路细细蔓延开,一直延伸到鬓角。

“岳先生……”裴仲颐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告诫自己冷静有耐心,然后他客气地微笑,“岳先生,我是裴仲颐,近期我有一部片子开拍,想请您……”

门开了,两只狗飞快地先一步蹿进去。岳江远看了一眼忐忑中的裴仲颐,摇头:“我不拍片了。”

“这部电影……这部电影是……今年……”

裴仲颐越说越混乱,他自己都不晓得怎么会手足无措得像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一面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一面努力镇静下来。但是这时岳江远已经进了门,就在他要把门锁上时杨睿抢上前抓住铁门的一边,说:“今年是唐棣文导演逝世十年,我们是唐导演的影迷,受他影响良多,想拍一部电影向他致敬,也想请您出演主角……”

岳江远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抬起眼来看着杨睿,还是没有做声。杨睿瞄了眼反应过来的裴仲颐,裴仲颐也接上话去:“我们已经联系到很多和唐导演合作过的演员,他们也都愿意以各种方式参与……我们考虑了很久,始终觉得,主角还是由您来演最合适……”

岳江远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两个年纪均在三十上下的年轻人,看得出来是早已准备好的,都穿着正式的西装,其中一个手上还捧着资料夹,他几乎已经可以料想里面会是些什么。

就在他沉默的这一刻,裴仲颐和杨睿不只交换过一次眼神,最后还是裴仲颐走上前,诚挚地说:“这是剧本的初稿,您有空可以看一下。您对唐导演的作品肯定更熟悉,如果觉得有什么不足尽管提出。我们会尽力做到最好。”

岳江远根本没有接,他的目光依然冷淡,轻轻说了句“我已经很久没演戏了,都忘记了”,就锁上门进屋去了。

被晾在外面的裴仲颐和杨睿面面相觑,等岳江远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杨睿耸耸肩:“怎么办?”

裴仲颐一声不响地坐回车里:“什么怎么办,等。我坐十来个小时的飞机到意大利,找到你,又坐了这么久的车到佛罗伦萨,总不可能说这么几句话就走吧。”

然后他挑起眉头笑:“发挥点程门立雪的精神,磨也要磨得他答应了。”

杨睿也坐回车上:“嗯,好好发挥你的厚脸皮功夫,像从陆梅那里磨到他地址那样磨下去,总会成功的。”

裴仲颐斜他一眼:“你只管讽刺我吧,我不怕。”

“我没有讽刺你。虽然我们都知道你这么执意要岳江远拍这部片子是因为你迷恋他若干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是迷恋他若干年。”

杨睿叹了口气:“仲颐,唐棣文最后几年的那些片子,他一部也没演;唐棣文死后的一年之内,他倒是演了两部别人的片子,然后就出国再也没回去过。我们平心静气地说,你觉得他真的可以演好吗?”

裴仲颐专注地看着自己写的剧本,简短而笃定地回答:“当然。”

杨睿没有接话,过了很久裴仲颐把剧本的草稿合上,对杨睿说:“其实就算他再不会演戏了,退步了,我也不在乎。我需要他出现在这部电影里,不然这部电影的意义会打折扣。”

“你要找唐棣文的电影坐标,你可以去请楚莺,去请乔琬,不一定非是他。”

“我都请了,他们也都答应了,但是我要他演主角。”

“一百年后,或许还是有人要拍唐棣文,那个时候我们他们都死了,电影还是要拍下去。”

“所以我们比后人幸运。”裴仲颐淡淡说,接着,他停顿一下,“杨睿,你为什么如此反对我找岳江远来演男主角?”

“因为我觉得不可能。”

“悲观。过分悲观。当初我们去找陆梅请她投资的时候不是也觉得不可能。现在呢,我们就在他门外,只差一步了。好了,你少说几句,签证到期前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希望?”

说完他重重靠在车座位上,杨睿见他这般也照做:“嗯,我们乐观一点。”

裴仲颐忽然说:“我想薇若了。”

杨睿噗的一下笑出来:“你们才几天没见?晚上我们去城里找旅馆,住下后你可以给她打电话。”

“这部电影拍完之后,我想向她求婚。”

“嗯?”

裴仲颐转过脸来:“我是说真的。”

杨睿一愣,点头,也绽开笑容:“好啊。”

他们聊起很多事情,慢慢等待,不知不觉中到了下午,那栋掩在花木深处的房子静谧依然,就像根本没有人住在里面。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吃点东西,或者至少买点干粮带过来,也不能在这里干等。既然要打持久战,准备一定要充分啊。”终于,杨睿提议。

仔细想了一想,裴仲颐点点头,强迫自己尽量驱散开油然而起的沮丧,勉强笑道:“好。在我来之前薇若还专门叮嘱过我哪里东西好吃,住什么酒店风景最好。”

“呵,真是体贴入微。这样的女朋友还是要早点娶到手,要是我是你,绝对不会想什么拍完这部片子才娶她。”他发动车子,又忽然停了下来,“仲颐,你看。”

“什么?”

顺着杨睿指的方向看去,裴仲颐双眼登时亮了,激动之下抓住杨睿的胳膊,问:“我可以期待他不是出来取报纸的吧。”

“应该可以。”

岳江远果然是朝着他们走来。两个人早就先从车里冲过来,一个人手里抓着一个文件袋,笑容因为紧张而僵硬。走到他们身边后岳江远再一次打量他们,轻声说:“地址是简给你们的吧。你们有本事。”

过了好久裴仲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梅,忙说:“蒋太太是电影的主要投资人,也是她建议并鼓励我们来请您复出。”

“我知道。我和她通了电话。你们先进来吧。”岳江远的语气始终缺乏热情,他转身带他们走进院子,而跟在他身后的裴仲颐忍不住偷偷对杨睿比出一个得意的手势,杨睿也忍不住笑了,回了个一模一样的手势。

走到半途,却因为个意外停下来。忽然而起的风吹迷了杨睿的眼睛,他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用手去揉,手才抬起来已经察觉到不妙,但这时一直夹在胳膊下的文件夹已经散落在地,众多的图片、画稿以及其他资料被吹得到处都是。

“该死!”杨睿咒骂一声,弯腰去捡。裴仲颐看见后也呆了,忙去追那些被风吹远了的。岳江远看着那些资料在自己的花园里翻滚,就是无动于衷,任由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手忙脚乱。

忽然有一张照片吹到他脚边。他低下头,眯起眼睛想看看这张是什么。但是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于是他抿了抿嘴,弯下腰来拾起被风送来的照片。

“抱歉,抱歉……”把散落的资料重新收拢,裴仲颐擦去一头的汗,回头连声道歉。他刚转身,所有的声音就卡在喉咙深处。

“这是《第三百六十六日》的剧照。你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裴仲颐定一定神,走到静立的岳江远身边,低声说。

岳江远把手上的剧照还给裴仲颐,继续领他们进屋。门刚推开两只狗先扑上来,亲热地蹭着岳江远的手背。岳江远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拍拍它们,打发它们去一边,才转头说:“进来吧。随便坐。”

客厅不大,家具不多,显得很优雅而整洁;好像无处不是一尘不染,干净得冷冰冰没有一丝生气。

裴仲颐和杨睿拣最近的沙发坐下,岳江远则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水出来:“没有咖啡也没有茶,冰块有,要吗?”

他们起身接过,异口同声地说:“不用不用。”

再次坐定后岳江远扫了眼杨睿手上的那个文件夹,说:“你们带了不少东西来。”

“为了能登门拜访,我们的确做了不少准备。”杨睿笑着把那个文件夹递给岳江远。这次岳江远接了下来,摊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想起什么,他起身,说声“失陪一下”,走进同样在一楼的一个关着门的房间里。

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等待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这间客厅:木质地板光可鉴人,樱桃木茶几上,水晶花瓶的造型如同天鹅的优雅颈项,插着蔷薇,几本书规规矩矩地放在一旁,没有烟盒,却有一只釉色奇特的烟灰缸。沙发是米色的,只有两只,坐不了太多客人,一旁的藤椅应该是主人惯坐的位置,下面垫了蓝色的毯子,看起来已经颇有些历史感,却还是很整洁。或许是老房子的缘故,窗台是老式的,很高,还可以放不少东西;窗子一共两层,一层木一层玻璃,如今都开着,花的香味被温暖的风送进来。

杨睿忽然推了推正在研究窗帘花纹的裴仲颐:“你看。”

他指的是这个简洁客厅的墙壁上唯一的一幅画。那只是一副很普通的素描,简单地压在有玻璃板的画框下,画上是两只手,一只包握住另外一只。

“岳江远会画画,”裴仲颐压低声音,“和罗丹的那个雕塑有点异曲同工的妙处。画得挺好。”

这时房间一角传来门开的声音,岳江远走出来,架了副眼镜。他对客厅里的两个人解释:“我眼睛不好,不戴眼镜看不清楚。”

然后他坐下来,一张张仔细地看着裴仲颐千里迢迢带来的那些资料,大多数是照片,照片上当然是年轻的他;也有为数不少的速写,全是别人;剩下的全是剧本的定稿,上面做满记号,并附有潦草的字迹。

裴仲颐和杨睿大气也不敢出,屏气凝神盯着岳江远全神贯注地看他们拿来的材料。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静得可怕,岳江远的那两只狗不知几时也来到客厅,乖巧地依偎在主人脚边,那只金毛一直老实地趴着不吭声,苏格兰猎犬精神足一点,不时直起身子看看客人,又看看主人,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无辜和好奇。

终于,岳江远抬起头,眼中压着幽深的光,更多的情绪埋在最底处:“这些速写稿和剧本的残页,也是简给你们的吧。”

“蒋太太那里收藏了不少,我只带了一些过来。”

“好吧。”岳江远靠在藤椅上,十指交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拍戏了,也和业界很多年没有什么接触,不管你们要拍什么,我不保证我能胜任。”

“您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答应。”岳江远淡淡地说。

“这样吧,您不妨先看看剧本,这还不是最后的定稿。因为我们想确定主角后和您商量了再定稿。岳先生,不管您是否相信,我这稿剧本,一直是假设您为男主角来写的。”

杨睿听裴仲颐这么说,忙递上剧本。

看见那厚厚一叠剧本岳江远并没有接,相反,他还虚虚挡了下:“我和唐棣文导演合作的时间不算长,拍出来的电影也不够多,拍他的纪念电影,我并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人,比如说楚莺……她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女演员,她才是他电影最好的见证。”

裴仲颐却摇头:“我专门和楚莺女士联系过,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只我,包括他,”他指指杨睿,“还有整个班子的其他人,都觉得您才是这部片子最合适的主演。我看过唐棣文每一部电影,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喜欢他的电影,到如今也快二十年了。他对我的影响之大恐怕一时很难解释清楚,但是,请相信,我是诚心诚意地说这句话:这部电影的主演,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合适。”

岳江远甚至不为所动:“你过誉了。”

“这不是客套!”裴仲颐稍稍有些激动,“你主演的那些电影,这段时间来我反复在看。唐棣文所有的电影里都有自传的痕迹,但大多数都不明显,只有你主演的那一些他异常诚实,你是电影中的他,他借着你表达出自己。楚莺扮演的所有角色都在映射他的母亲和意外去世的姐姐,后期又借乔琬来映射其他人,我想也许是萧明聿……只有你,只有你出现的那些片子,他说的是自己……”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杨睿悄悄踢了他一脚。觉察过来之后裴仲颐调整一下情绪,放低声音:“在我决心拍这部电影之前,很多人向我泼过冷水。为了找到你的住处陆梅也是大受其扰。她最初并不愿意投资,看了剧本后改变了主意;她也不同意我请你出来,但是我竭力说服了她。她说你们认识了二十多年,请至少相信她,给我们一个机会。”

岳江远沉默良久,裴仲颐不屈不挠地盯住他。终于,岳江远几不可察地叹气,问:“剧本我现在不看。你告诉我,你要拍什么?翻拍?”

“不。是新的故事。我们要‘找到’他。”裴仲颐格外强调“找到”这两个字。

岳江远闻言眉头一动,搁在藤椅上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问下去,扭头看了看钟,摇头说:“抱歉,晚上我约了人,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

“剧本先留下吧,我晚上回来看。是谁写的?”

裴仲颐站起来:“是我。”

岳江远多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勾了勾嘴角,又说:“你们住在哪里?电话是多少?”

“我们一到佛罗伦萨就赶来这里,连酒店都没来得及落脚。”

岳江远已经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这样吧,住下之后向简、向陆梅要我的电话,她有。佛罗伦萨很漂亮,你们可以四处看看,许多好地方都在附近。不要急。”

裴仲颐和杨睿跟在他身后,因为有了点起色,裴仲颐的本性多少恢复一些,不再那么如履薄冰,半是玩笑地说:“我已经做好在意大利安营扎寨的准备,直到你点头。”

看见主人要出门那两只狗再自然不过地跟上去,岳江远却对它们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看到这两只狗这么听话,杨睿也说:“我家那只拉布拉多被我太太宠得没办法。这两只狗真是灵巧懂事。”

岳江远笑笑,重复道:“你们可以在佛罗伦萨多看看。”

……

他们定的宾馆也是根据薇若的指示,入夜后坐在市政厅附近的露天咖啡座喝咖啡。晚饭时都喝了点酒,带着三分醉意坐在意大利的夜色里,看着身边一对对的情侣,杨睿说:“你应该也把薇若带来。”

裴仲颐却笑:“不行啊,我可是抱着寻找艳遇的念头来的。她要是来了我怎么办,不是没机会了嘛?”

“我会把这句话告诉薇若。”

裴仲颐把剩下小半杯咖啡趁热喝了,一副“由你去”的神情;杨睿低低笑起来,笑过之后忽然有点忧虑:“你觉得这件事有可能吗?”

裴仲颐却自信满满:“我只怕他不肯看剧本,既然他把剧本留下又答应看,我相信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这么自信?”

“你也不想想我把唐棣文的电影看了多少遍,又追岳江远的星多久,还会有什么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何况那件事情,不是圈内公开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吗?”裴仲颐报以笑容。

杨睿倒没那么轻松,犹豫地点点头:“希望真如你所说。”

接下来几天裴仲颐当真按岳江远所说的在佛罗伦萨和附近四处玩,一个星期之后给岳江远去了个电话。当时电话那头似乎还有别人,岳江远很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干脆放下了电话。

看裴仲颐对着电话发愣,杨睿叹了口气,替他把电话挂上,说:“你这个礼拜过得还真无忧无虑。怎么样……”

“他没拒绝。”

“哦?那就是同意了?”

“也没有。”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裴仲颐一动不动,不敢去接;杨睿催他:“也许是薇若的。”

“你接。”

“你接吧。”

无奈之下裴仲颐拿起电话:“喂,你好。”

谁知道是陆梅的声音:“仲颐,我是陆梅。怎么样,说定没有?都这么多天了。”

“蒋太太……”裴仲颐用力捏紧电话,“我刚刚才给他去的电话……”

“如果拒绝了就算了。他反复考虑之后的拒绝从来都是一次。”

“不。他说他要再想想。”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紧接着追问过来:“他原话是什么?”

“‘让我再想想’。”

陆梅的声音忽然起了波澜:“说了几次?”

“啊?两次吧,对,两次。”

她笑了起来:“今天晚上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裴仲颐万分不解:“什么?”

“就算你看过他们再多的电影,有些细节也永远不可能知道——比如他说好的习惯。好了,我等你们回来。恭喜你们。”

1

那天忽然下起了雨,天空阴霾,气温骤降。
    岳江远在片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并顺便盯着几米之外趁着拍片间隙喝咖啡和略加休憩的导演及主演发呆。

来到这个剧组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本质工作是打杂的他还是第一次离这些人这么近过——尽管还是有若干米的距离。

没有再多看下去,他苦笑一下,顺便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三十。

脚步声传到耳边时岳江远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咖啡的香味让他意外地抬起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子就在面前,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春天就是这样,一下雨就冷得厉害。来杯咖啡吧。”

认出说话的女人是导演亲近的助理之一,他愣得更厉害,没多想回话已经脱口而出:“啊,不必了,我不冷。”

偏偏同时片场里传来一声笑语:“看那个孩子,他冻得脸色发白。”

顿时脸上一热,岳江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唐棣文的目光在别处,说话的是章逸。他成名十载,声势如日中天,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张脸迷人得无可挑剔,笑起来眉目生动异常。说完之后,当他察觉到岳江远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反而笑容更深,正视着他目光动也不动。

最终还是岳江远转开目光,带着几分窘意的,他低下头对还等着的简说:“我真的不冷,谢谢了。”

可是简说的却是:“是唐导让我端来的。你眼圈发黑,止困也好。”

他更是诧异,同时不由自主地接过咖啡,目光忍不住再次投过去。章逸以某种轻松自在的姿势靠在椅子上,一手握着马克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唐棣文肩上,扭过头和同样当红、也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的柳婧说笑。说了几句又回头对唐棣文低低说了句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起来。唐棣文听完他说的也牵起一线笑,带起眼边细细的纹路。

气氛轻松和谐异常。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岳江远在心里已经下好了结论,正如媒体所报导的,唐棣文只要出现在片场,拿起导筒,他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专横独断,说一不二。所以此时远处那三个人营造出来的气氛,简直让他惊奇。

口中忽然泛苦。他收回目光,眼一低,这才晓得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咖啡喝了下去,还有点烫,没加糖没加牛奶,清咖啡惯有的苦味让舌尖都微微发麻。

发觉他的皱眉,简耸肩,带着歉意说:“糟糕,我忘记加糖了,他们,我是说,唐导他们都不要糖,所以……这样吧,我去帮你拿两块方糖……还是更多?”

“不用,不用。”岳江远一面大口地喝着咖啡,一面急切地摆手,“可以,不用了,你不要麻烦了。”

他把空了的咖啡杯交还给简,简忽然笑了。岳江远愣了愣,察觉到或许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低低说了声“谢谢”;简看着他微笑,一言不发,而读出她目光和笑容里深一层的含义,岳江远非常确定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终于,简藏起目光中明显的示好甚至那些不太明显的挑逗,挥挥手离开。目光越过渐渐走远的简,岳江远看见聚坐在一起的那三个人也喝完了咖啡,停止了闲谈,围着监视器回顾花费一个下午才拍下来的那几个镜头。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踪无影,唐棣文基本上没有说话,反而是章逸和柳婧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一瞬间离得很远的岳江远几乎产生错觉,坐在那里的,并不是当红的明星,他所在的也不是被大多娱乐杂志称为“年度最值得期待的电影”的片场,而是在大学的教室里,学生们因为论文小心翼翼向说一不二掌握生杀大权的教授讨论自己的论文到底缺了哪些论点。他们身边围了很多人,编剧、场记、摄像、造型师、化妆,各种各样的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安逸一阵的片场就这么忽然地喧嚣起来。

岳江远正看得出神,片场的另一个角落传来声音:“江远,你来一下。”

他不敢耽误,扭头就走,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回头再瞄了一眼。这次他第一眼就看见唐棣文,他穿高领毛衣,戴着式样古旧的黑框眼镜,十指交合放在膝头,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

也没有多看,岳江远匆匆离开,等待他去做的,或许是搬一个箱子,又或许是两个。但是他无暇多想,他还年轻,有的是希望和梦想,更不缺精力和干劲。清咖啡的味道泛上来,让他清醒无比。

不知不觉中,岳江远进入《藤蔓》剧组已近两个月,照样顶着个听来不错的名头打杂,照样站得远远地看他们拍戏——偶尔也能又近一些,也曾和章逸擦肩而过若干次。章逸似乎记住了他,几乎每次打照面的时候都要对他笑一下,笑容在和气之外总是带点别的什么,只是岳江远读不出来。

在岳江远还在大学念书的四年里,室友之一喜欢看奇怪的书,并喜欢把他看到的东西自然而然读出来。有一天,他读了这样一句:“我们将遇上一些足以改变整个人生的契机,而在他们出现之前,你会被告知。如果你错过那些告知,那是你的错。”

很多年之后,岳江远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顺手关掉最后一盏灯,倒在扶手椅里发呆。黑暗中他想起这句话,然后他又想到,几十年前,当他忽然想起那句话的同一天,他就被“告知”了。

那天其实一切异常顺利。天气很好,他不忙,甚至闲到坐在道具箱上连续看了两本杂志,里面有一张照片让他印象深刻:那是一个男人赤裸的背影,扭成一个并不十分舒适和放松的姿势,但是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绷起来,强调出腰臀的曲线,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无尽的张力,左边打来的温润光线让背部的筋肉闪闪发亮,如同光天白日下新出土的雕塑。

尽管身侧再无旁人,岳江远还是觉得有点目眩,不敢多看,把这一页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翻回来,想再看一看那光线的走向,以及它们如何像薄纱一样披在不知名的男人的肩背上。

盯着图片看久了,仿佛那光芒也温柔地落在了自己肩头,如一场融化在太阳下的白日梦。

然而事实却是,现在是周末的晚上十一点,只有刺眼的日光灯;他从昨天到现在一共只睡了三个小时,也没有美梦。

不过日间一切进展顺利,看情况今天会好一点。在岳江远低头再去对时间的时候,他右侧投来一道阴影,随之而来的还有不晓得究竟该说是陌生还是熟悉的声音:“阿维德。”

“啊?”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岳江远扬起脸,发觉身边站的是不知几时出现的唐棣文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从箱子上弹起来,“导演。”

唐棣文淡淡扫了一眼他,声音还是很平淡:“我是说,这张照片是阿维德的。”

他低头看了眼正翻开的一页,不太知道怎么回话,就点头:“哦,是他啊。”

唐棣文点头:“是他。”

说完就无话可说,沉默下去。

岳江远很想知道为什么唐棣文会站在这个地方,于是就往他这个时候应该在的地方看去,结果发现工作人员都在收拾道具,看来是要收工了。他愣了愣,低声说了声“抱歉”,拔腿加入到善后的工作中去。

收拾的过程中岳江远时不时往唐棣文在的方向瞟几眼,他一直站在那里,抱臂,目光不知落在哪一点上;一边收拾一边有人问他:“江远,今天难得下工这么早,你会去喝一杯吧。”

他不多想就拒绝:“我还是想早点回去休息……”

“这也太早了,午夜都没有过啊。”

暂时无法把早和午夜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岳江远也没急着把话说死,埋头干自己手边的事情去了。等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他惊奇地发现,唐棣文身边多了包括章逸在内的一群人,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模样。

简悄悄走到岳江远身边,低声说:“说好了唐导今晚请客,你不是不知道吧。”

“不知道。”

简难以置信地顿了片刻,又当机立断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然后,也不等岳江远反应,众目睽睽之下,拉起他加入人群:“好了,这个家伙居然不知道,不过现在他知道了,我们走吧。”

包了场的酒吧里人声鼎沸,扎堆聊天的人散在酒吧的各个角落里。岳江远端了杯甜酒也老实地躲到昏暗的角落里,极力抵抗着过于热闹的音乐,昏昏然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发觉几步外的原本空着的沙发上坐了人,在不明亮的灯光下,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手不自觉地抖了下,心想或许是光线太暗,他没有发觉自己在这里。

岳江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知会一声。

“导演。”

唐棣文没有立刻转过头,身体的轮廓被昏黄泛蓝的灯衬得清晰异常,彷佛浅色幕布上的黑色剪影。岳江远发觉唐棣文握杯子的手也动了一动,这才有了声音:“我不知道还有人在。”

“对不起,刚才我睡着了。”

唐棣文转过头来。明明是这么黯淡的光线,不知怎的,岳江远就觉得看见了唐棣文眼中的光芒。唐棣文沉默了片刻,又说:“岳江远,是吗?”

居然被记住了名字。岳江远也不知道是否要表达出受宠若惊的神情。但是他只是笑了一下:“没错。”

“我记得你是设计专业出身,当初简给剧组招助理,我还以为你会分去道具或者服装组。”

“没关系,反正像我这样才毕业的菜鸟,在哪里都是学习。”

唐棣文点点头,忽然说:“我也学过美术。”

其实这点在岳江远进这个剧组之前已经知道了——他甚至早就知道唐棣文在学校里真正念的是数学,但听到唐棣文亲口提起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这几句客套话说完,岳江远甚至开始怀疑坐在他几步之外的那个人是不是唐棣文,毕竟这种平常亲切的态度,和传闻差得太远了。

当然岳江远绝对不会去犯傻来一句什么“你真的是唐棣文吗”。他只是跟着点头:“我知道。决心应聘前我看了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你的电影……在学校的时候其实我陆续看过一点,不过看得没那么细……也看了你的资料……”

他说得很老实,以至于唐棣文听完低低笑出声来。岳江远一愣,发觉自己说得的确不怎么上道,就怔怔停了下来。可是唐棣文笑完之后接着问他:“你多大?”

“二十二。”

唐棣文再一次转头看他,目光里似乎包含着“还是个孩子”的意味。然而,在这样的表情下岳江远并不觉得被看轻,毕竟在时光这道公正的尺度下,唐棣文的确可以把他看作一个半大的孩子。

说出年纪之后岳江远笑了一下,任自己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接着说:“其实我并不懂。为了这个工作我看了那么多你的电影,但是还是不怎么懂……不过有些地方我很喜欢。”

唐棣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可能是酒精在作祟,岳江远很想说话,他喝了口酒,滋润着有点干的喉咙,继续说下去:“像一些拍电影的手法啊技术啊的我几乎不懂,也没太大的兴趣。我喜欢的是那些长镜头,你电影里的女主角在那些镜头下都很漂亮,看着她们……怎么说呢,就觉得是在跟着镜头凝视她们,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很温柔。”

接着他想到他看过的那些报道。传闻中会爱上自己每一部电影的女主角的唐棣文在听完岳江远的话后很快说:“你刚才还说你不懂,至少你知道长镜头。”

岳江远放松地笑了起来:“我好歹看了这么多电影,再怎么门外汉,说一两个名词来唬人还是会的。”

唐棣文似乎也牵了下嘴角,漫不经心似地问:“你学设计,速写学得如何?”

“呃,还不坏吧。不过有一段时间没画了。”

对话因为章逸的到来而中断。章逸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过来,声音很大,似乎想要把过分响亮的音乐压下去:“我说你去了哪里,原来躲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岳江远,不怎么意外地扬了扬手:“你也在这里啊。”

已经有点不清楚的脑子运转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章逸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岳江远一时都弄不明白,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喜欢的导演和演员居然就在三步之外,一个和他说了这么久话,另一个一来就貌似热络地打招呼。

不免手足无措地打招呼,但章逸没有再看他,重重坐在唐棣文的身边,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了一半给他:“反正我今天不能再开车了,灌醉一个是一个。”

酒的味道很刺鼻,唐棣文没有说什么,抓住章逸正在倒酒的那只手:“明天不要让全剧组等你一个人。可以了。”

章逸只是笑,目光似乎瞟了一眼看得愣神的岳江远,接下来,他凑到唐棣文耳边,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岳江远这时终于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识时务地不做声地站起来,能走多远走多远。

走到人多的地方之后他又要了杯淡酒,但目光似乎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又转到那个昏暗的角落。唐棣文和章逸已经坐开,但章逸的目光正向岳江远投来,目光相接之后章逸举杯微笑,笑容温和又古怪,倒像是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一般。

岳江远大口地一气喝下杯中的酒,再去看,他们身边又多了别人,柳婧和简都在,除了一旁闲看的唐棣文,其他三个人在赌酒猜拳。章逸兴致最高,笑得神采飞扬;专心致志,无暇他顾。

岳江远就觉得,自己醉了。

所以他干脆和侍者说,再来一杯。

过分放纵自己的结果是,第二天一早,岳江远费尽挣扎,才总算按时来到片场。他头痛欲裂,就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下往太阳穴深里凿,连指尖都在痛。所以当简走向他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来找他的。

“岳江远,你来一下。”

稍微一动头就剧烈的痛。岳江远皱着眉头忍住眩晕慢慢转过脸:“怎么了?”

“你和我来。”

简把他带到摄像机前,导演和演员半个小时之后才会到,此时在现场忙碌的都是工作人员。简站定之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的内页,才问他:“当初你来应聘,简历上填的专业是……艺术设计?”

“没错。”

“那画应该画得不错。”

这话听来十分耳熟,可是岳江远不愿深想,吸了口气:“要看是什么,素描和速写还可以,水粉勉强,油画几乎没有上过手。”

简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笑容:“唐棣文所有的电影,拍摄期间不准记者来探班拍照,这点你知道吧。”

“知道。”

“不过我们有专人把影片中的一些情节用速写的方式记下来,交给指定的媒体作先期宣传。”

“嗯,我知道。我一直买电影杂志,而且我很喜欢《故园梦》的那些画,专门剪下来保存的。不过这方法真是老式作派,我怀疑如今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做的剧组了。”

简挑眉:“呵,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也是导演的影迷啊。”

“我看了他很多电影,而且,我是楚莺的影迷。”

他说的是十多年前最有名的女星,出道的第一部电影的导演是唐棣文,息影前最后一部电影的导演也是他。两人的合作风风雨雨持续十数载,当年楚莺最风光无限之时,也是唐棣文逐渐为人所知之时。他们的绯闻数不胜数,尽管当事人从来没有承认,但是二人相恋、订婚、私下结婚的新闻从来没有断过。然而故事最后的结局,却是一个息影远嫁,一个单身至今。

简点点头:“我也是,我看过他们合作的每一部电影。中学时翘课去看有楚莺出席的首映礼,她离我不到十厘米,停下来给我签名。当时真是觉得死也甘心。我没有见过什么人镜头下这么漂亮。所以每当人家说唐棣文把楚莺拍得多么好看,我都会说,不对,那是楚莺本身漂亮,甚至比荧幕上还要漂亮。”

从小小的缅怀中挣脱出来,她发觉岳江远正望着她微笑,简也笑:“不说了,不然被逮到可是消极怠工。总之,现在你的工作是,坐在这里,那,给那个角落里的三个人画幅速写。”

“啊?”

看到岳江远的愣样,简倒似很愉快:“怎么,做不来?”

“也不是……”

简二话不说递过纸张和碳笔,就站在身边看着他,目光里的意思是“既然这样你还等什么”。她矮他很多,穿了高跟鞋还只到胸口,但是目光凛凛,一看就知道是个老练的监工。有些话简没有说出来,可是岳江远非常清楚,他抖了抖手,掏出眼镜戴上,坐下,开始画。

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画笔,手有点不自在,更何况宿醉未消,他画得不快。简一开始还会评价两句,后来见岳江远愈发投入,就再不做声,一声不响地看着。

那幅画画了二十分钟,岳江远才把笔放下来,重重呼出口气,评论的声音却不是简的:“不错,形抓得准,线条也有力。”

岳江远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导演。”

“好像我每次出声你的反应都很大。”唐棣文穿着粗格子衬衫,浅色的裤子,看上去比实际的年纪要年轻些。他伸出手,岳江远愣了一下会意,把速写本递过去。唐棣文空闲的那只手从衬衣口袋里摸出那副基本上成为他个人的象征的黑框眼睛,架上之后又看了一遍,点头后还给岳江远,“嗯,可以了。”

会意过来的岳江远不由得微笑地道谢,简在唐棣文身后,悄悄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就这么出乎意料的,他开始离他们很近。

等到真正开始工作之后他才明白原来这份看起来离自己所学更近的工作更加辛苦。唐棣文对画面的挑剔和苛刻众所周知——所有的演员,不管多大来头,头顶多少影帝影后的炫目光环,只要来拍他的电影,就要亲自走位。但对于一个可以为一件摆设的背光顺光都用心讲究的导演来说,让演员走上若干次只为拍某一个镜头,过一会儿又废掉前面的重新走位重新拍实在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每走位一次,岳江远和另外一个同样做这项工作的人就要把那个场面画下来,每一幅画都要有区别,但那些区别又是微不足道的。往往岳江远画了一天,画到手都抬不起来,唐棣文不过定下几个镜头——还很有可能隔日再拍过。

因为和剧组的人日趋熟稔,间隙也会说说笑笑。演员们拿自己开玩笑,也开唐棣文的玩笑,偶尔还牵扯上像简啊岳江远啊这样的身边的工作人员。似乎只要不拍戏,一切都好说。柳婧就喜欢岳江远的画,特意让他多画了几张送她。那天把画交给她时柳婧看了又看,忽然说:“江远啊,我忽然发现……”

“嗯?”

“你画的不像我。”

当时还有很多人在场,柳婧话才说完四下就静了。窘意油然而生,岳江远就问:“柳姐,哪里不像?”

柳婧环顾四周,发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手指滑过画纸,带过一点碳笔的痕迹。她笑得眉眼弯弯:“比我漂亮啊。身材也比我本人要好。”

旁人的笑声中岳江远松了口气,有些话随着时间渐渐能够不费思量又圆滑地说出口:“是我没有把柳姐画好,柳姐怪我呢。”

柳婧摇摇头,压低声音:“真奇怪,你画的应该是我和章逸,但怎么就是像画别的什么人。”

闻言他心口一紧,语气也困惑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柳婧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庞,指甲的边缘修得很齐整。并不理会旁人玩笑十足地说“柳婧啊,你不要欺负人家,人家还年轻着呢”,她对他微笑:“没关系。你真是年轻,可惜太瘦了。”

最后两句话似乎没有任何的联系,他的困惑愈发大,然而在看见柳婧眼中狡黠的光后他迅速改变主意,握起柳婧的手,先贴在自己的脸上,才送到下巴上碰了一碰,对面前无论是声音相貌还是神态看上去都绝对不超过二十五的女人绽放开笑容,却什么也没有说。

围观的人都怔住了,章逸忽然伸出手把柳婧拉过来,对岳江远笑说:“江远,模仿秀虽然很好,但是如果她是楚莺,萧明聿怎么说也该是我啊。”

一句话点醒所有人,刚才两个人的动作的确是《顺风》中的照搬。笑声越发大了,这下岳江远真的不好意思起来,按了按额头转开目光——

不远处,是刚才接电话离开的唐棣文。他看着他,冰冷的光压在镜片下面。

半边身子一麻,他忙不迭别开脸。

《藤蔓》杀青的那一天,整个剧组的状态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早就准备好的香槟到处乱撒,结果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喝到什么;音乐放得震天响,大家不是跟着音乐在吼就是随便牵起一个人跳着姿势奇怪的舞蹈。拥抱,互相亲吻,尖叫,最正常的交谈也必须用吼的。

古怪的无名舞跳到一半岳江远忽然感觉有人在扯他。因为上一次别人扯他的衣服而他回头的结果是被浇了一头的水,所以这次岳江远低下头大声问他的舞伴:“谁在我的后面?”

舞伴同样用正常情况下绝对属于声嘶力竭那种程度的声音告诉他:“是简,她在叫你。”

“什么?”

“是简!她在叫你!”声音已经大到和尖叫都没区别。岳江远这才转头,对看上去气急败坏的简笑了一个。

他问她:“怎么了?”

简肯定在说什么,不过岳江远听不见真的不算意外。简绝望地摊手,朝门口的位置比划一下,就不等岳江远点头,逃跑般飞奔而去。岳江远看她这么着急,忙对一脸好奇无辜的舞伴道了个歉,又等不到她做出反应,就追了过去。

隔了几道门,声音总算小一点。简开口说话后岳江远立刻察觉她的嗓子哑了。她笑着说:“每次都是这样的,庆祝从地狱逃生,难免放纵。你看我从来不节食,因为在唐棣文的剧组里待上几个月,比什么方法都有效。”

“其实还好,和大学的毕业酒会差不多。那时我们玩得比现在还要疯。”

“他们差不多是解脱了,我们还早,真正的地狱就要到了。”

岳江远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后期啊,后期。剪辑都没开始呢,你不是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吧?”

岳江远沉默良久,简挫败地掩住脸:“天啊,当初我怎么会留下你。”

“因为当初你负责招的是杂工……”

“反正从今天之后,你必须跟着导演、制片和剪辑,直到电影出来。”

“喂,你不是……”

“我当然认真的。不然你当为什么给你这份薪水啊,你当剧组钱多吗?你画了这么几个月,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打下手的。导演还叫你画过故事板不是吗……好了,今天不说这个。”

岳江远叹了口气,点头:“你的确不应该告诉我这个。”

简没有接话,仰起脸看着他;这样时间一久岳江远终于觉察出一些端倪,他清清嗓子喊她:“简……”

“唔?”简露出笑容,飞快地说下去,“看来以后我们一起工作的机会不会少,明天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我请你吧。”

“你为什么请我?”

“你又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想约你。”

她答得非常认真,可岳江远听完却是一副要喷出来的表情,他咧开嘴笑问她:“这句话难道不该我先说出来吗?”

至少从表情来看,简还是认真思考了下的,然后她再次抬起脸来,正要说话,岳江远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其实从你给我端那杯咖啡起,我就想约你吃饭了。”

听到这个理由简迟疑了一下,还是偏头看着他问:“为什么不呢?”

“最开始是不熟,后来大家都忙,又老在一起吃饭……”说到一半自己倒觉得无趣,声音越发小,直到完全消失。

“工作餐原来也算一起吃饭……岳江远,你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总算还有个诚实的人。”语调尽管听来不乏无力感,她却情不自禁一般,伸手拥抱住他。

呵呵的笑声让拥抱中的两个人一惊,忙不迭地分开,又在看清倚门而立的人是柳婧后松了口气。柳婧双颊绯红,神情愉悦地任由目光不慌不忙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简,天气这么热,抱着不怕汗花妆嘛。”

被这么一调侃,饶是简久经考验,脸也红了。

柳婧只当没看见,笑盈盈走过来,在简耳边说道:“你动作要快一点,不然会被别人抢走的。”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一旁的岳江远听清楚。不理会岳江远投来的视线,柳婧拍拍简的肩膀:“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们的唐大导演找你找得要发疯了,这么大的音乐,这么多疯子。”

简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拖住要离开的柳婧:“柳婧,导演说了什么事没?”

“里面那么吵,谁能听见说什么?”

“糟糕……”简一拍额头,“我这就过去。”

等简冲回嘈杂万分的摄影棚改建的宴会厅,柳婧才转头对岳江远说:“唐棣文只是问她今晚聚餐的餐厅预定好没有。”

岳江远皱起眉:“你何不明说。”

“因为她抱着你啊。有这么个高大英俊的准男友,多跑一趟也是应该的。”

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点挑逗的味道,岳江远无言以对,他稍加衡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宁可鼓足勇气回到宴会上。

……

吃完甜食,围桌而坐的十来个人都露出轻松的表情。

看了看同桌的这些人,岳江远还是有点不确定感——此刻他正身在本市最好的餐厅,和整个剧组中最重要的人物同席。而毫无疑问,他的工作肯定是其中最不重要的。

他饱含疑惑地往身边的简看去,简对他摇摇头,似乎也有点疑惑。整个过程中唐棣文没有提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个字,一群人基本上都很熟悉,说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基本上离不开本行,却绝口不提《藤蔓》,就像它和他们毫无干系。

吃完饭他们在房间里打牌下棋,房间的电视里放着一部黑白电影,也有几个人在看。岳江远喝茶的同时顺便瞄了几眼,就很快在艰深的台词下告败,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杂志翻看。

这时唐棣文叫他:“岳江远。”

“嗯?”

“会不会下棋?”他指着国际象棋的棋盘问他。

岳江远记起来唐棣文下棋的瘾很大,他点头:“会一点。”

“不忙的话就来下一盘。”

他没有推辞,坐到棋盘前面:“我下不太好。”

“不要紧。你做的比说的好。”唐棣文简短地回了一句。

唐棣文的棋确实下得不错,靠着一枚皇后下得风生水起。中途有人过来看了一眼,见到这个局面顺口就说:“女人都喜欢你。连‘皇后’也不例外。”

唐棣文头也不抬地笑了一下;听到这个玩笑的岳江远却抬眼往对面看去——夏天了,他还是穿衬衫,但是袖口挽起来,灯光下的皮肤折起一点点微弱的光。手掌很大,手指细长,的确很像拿过画笔的人的手,而那只手此时停在半空中,为下一步棋的走向犹豫。

他心里蓦地一动,顿时再不敢看,深深埋下头去,等下一步。

棋分出胜负后聚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岳江远遗憾地推掉棋局:“我输了。”

唐棣文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他,站起来:“走吧。”

在饭店门口等侍者把车开过来的短短一刻,唐棣文仰头望了望天色,又不经意地扫了眼静静等他先离开的岳江远。这时车开到了饭店外,他对其他人招了招手以作告别,发动车子,又停下,摇下车窗问岳江远:“上一次你是不是带了画板回去。”

语气其实很笃定。岳江远回答:“是。明天一早我带去工作室可以吗?”

唐棣文没有做声,简对了下时间,插话进来:“导演,我去他家取过来然后送去给您吧。”

“你住哪?”

岳江远犹豫了一下,说出住址;唐棣文听完偏一偏头,示意他上车:“顺路,我自己去取。简你早点休息,明天要早到。”

简脸色蓦地变了,岳江远却觉察不出太大的异怪,只是说:“不敢麻烦导演,还是烦劳简跑一趟腿好了。”

唐棣文不为所动,看着岳江远说:“就这样吧。我自己去。”

衡量片刻岳江远点头,他步子才动,又停了下来——简悄悄拉了拉他的手。

她的目光中有恳求的意思,几乎是绝望了。岳江远吓了一跳,低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回答的声音异常微弱:“不是……岳江远,你……”

他扭头看了眼坐在车上等着的唐棣文,展露出安抚的笑容:“很快,事情完了我打电话给你。天气这么闷,说不定会下雨。你等我电话吧。”

说完他就上了车,上车后往简所在的地方投去视线,简木然站在这里,盯住他,好像再也不会见到他。

不祥的阴影掠过心头,但他还是朝着她微笑,然后,车动了,她渐渐离开他的视线。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坐久了就觉出凉意。唐棣文也没有一边开车一边听音乐的习惯,车里静得过了头。

岳江远当然是无意找唐棣文搭话的,尴尬和不安交织在一起——自己一时的疏忽竟然让本质上是自己老板的人特别多跑了一趟。

光这个念头就让他想死了。

强迫自己不要往这一层深想,岳江远侧开脸,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盯着窗外飞掠而去的路灯和建筑出神,坐得越久越觉得冷气开得厉害,他悄悄把挽到肘部的衬衣袖子捋下来,顺便活动一下手脚。

“从哪边拐?”

终于说了这一路来第一句话的唐棣文问话时连目光也没有移,岳江远平视前方,比了个朝右的手势:“右边。”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岳江远就抢着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两分钟。”他快步往公寓楼上跑去,同时不忘向身后扬起两只手指。

唐棣文目送他活力十足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收回目光,把放在一边的简事先写好的行事录打开看。还没看几行,奔跑的脚步声传过来,接着就是轻轻敲玻璃的声音。他拉低眼镜,把车窗摇到最低,对立在车窗外喘气的岳江远笑了笑:“这还不到两分钟。”

天气这么热,不管坐在车里多么凉快,上楼下楼一折腾汗很快就出来了。在公寓外的路灯和车灯共同的帮助下,岳江远顺额而下的汗很清楚地映到唐棣文眼里。

岳江远看到他笑也跟着笑了:“这几个月一直坐着画画,太久没运动了,一跑就不行了。”

他没多废话,把一叠画纸交到唐棣文手里,他手上也是汗,擦过唐棣文被空调吹得又冷又干的手,留下一点潮湿的热度。

唐棣文翻完一遍,没有细数,但记得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些,于是他抬起头对还等着的岳江远点头:“麻烦你了。”

“不,是我自己的疏忽,麻烦导演您亲自跑一趟。”

岳江远个子很高,但为了顾全说话时正视对方双眼的礼貌,他不得不弯下腰来。唐棣文见状示意他退后一点,把眼镜和画稿统统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也下了车。

四周公寓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却听不清究竟演的是什么;岳江远意外地愣住,结结巴巴问:“导演……还有什么事么?”

唐棣文看着他没有做声。岳江远虽然疑惑却不敢走,身上有点发麻,不知道是热还是被看得。良久之后,唐棣文终于挥手:“今天辛苦你了。记得明天不要迟到。”

岳江远松了口气:“导演慢走。”

唐棣文转身,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手指还没用力又停下。他的手离开车,又转回来,对两步之外的岳江远忽然笑了。他抓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岳江远一只胳膊,拉近他,另一只手扶住他的颈子,不说话,也不必有预兆,开始吻他。

岳江远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炸得他都要跳起来,但当嘴唇上带着微微痛意的撕咬和抓住他胳膊的手上的力度清晰地传来后,他闭上眼,去回应这个吻。

他们吻得难舍难休。岳江远在昏头颠脑的间隙脑海中偶尔也闪过荒谬和危险的讯号,但他不在乎,或者不愿意去想,就像此时身处荒芜天地的尽头,借这一个吻来维持彼此。

一个念头浮起来:塌了,他建起数年并竭力维持的围墙终于坍塌殆尽。

2

何时开始的?

不记得了。大概就是所谓顿悟吧。当头一棒,打醒一直混混沌沌的自己,原来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异性。

怎么结束的?

这个倒是印象深刻。他的手搭在暗恋多时同样又是死党的同学肩上,他在说笑,眼睛明亮灿烂,笑得无忧无虑,那样的光芒几乎可以刺伤他。自己看着他,手心处的皮肤痒得发痛,就忍不住更进了一步,手划到他的后颈,刷过并不柔软的头发。那天他们都醉了,可是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情让他宁可更醉。

然后一切正常起来。再不去想,不敢想。交很多女朋友,学校里娇小可爱的女生很多,有乌黑的长发,笑起来像鸽子。然后就能更坦然一点,和死党继续称兄道弟,买一箱啤酒搬到天台上,天南地北地扯,然后醉过去,勾肩搭背笑嘻嘻回到各自的房间,给女友打电话,或是等女友的电话。

这样过得确实要舒服很多。

岳江远自嘲一笑,从业已远去的往事中挣扎出来。他穿着别人的浴袍,坐在别人家的沙发里,握着杯冰水,头发湿淋淋的。

窗帘很厚,白光就从窗帘的间隙勉力挤出几线光,光线勾勒出窗帘的轮廓和门的轮廓。除此之外,暗且静。

岳江远坐在那里,看不清不远处的床上还睡着的另一个人;抬起手,勉强看清楚自己手腕上留下的淤青痕迹,然后自清醒后一直竭力遏制的关于昨夜的记忆立刻决堤,涌到脑海眼前的速度让他绝望。

床灯亮了。

岳江远一惊,看向灯光亮起的方向。他过了很久才发觉这只是唐棣文下意识的举动,摸亮灯后他只是翻了个身,还在睡,没有醒。

看着唐棣文的睡姿岳江远牵动了嘴角,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睡得还很沉,两只手都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搭在枕头上,另一只吊在床边。这个姿势应该并不算太舒服,至少他的神情不放松,线条硬朗的脸庞上眉心蹙着,就显得固执异常。

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看得见几线银丝,颜面上时间的痕迹不太明显,但总还是留下了她的步履。半露在被子外面的颀长身体和匀称的四肢无不暗示着勤于运动,身材保持得很好……

岳江远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他没有在刚才的念头上深入下去,微微偏开目光,最终停留在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上。

手忽然动了。

岳江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睡意还很重的声音闷在枕头下面:“天亮了吗?”

“亮了。”

“嗯……麻烦你把窗帘拉起来。”

岳江远依言照做,绕过床去拉离床的一侧就几步的落地窗窗帘。天鹅绒的手感很好,贴在掌心厚实又柔软。用力扯开窗帘,大片的白光极具侵略性地泄进室内,明亮的光线让在幽暗室内待久的岳江远下意识地避开,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拖他陷到床上,密密的吻袭上来。

结束这些彷佛不会有尽头的吻,岳江远已经气息不稳,目光难复清明地看着唐棣文。唐棣文笑了出来,却放开他,说:“七点了,我先洗个澡。你可以下楼看看,早饭应该差不多了。”

岳江远盯着地上揉成一团的衬衣没搭腔。发觉这点后的唐棣文静了一静,指着壁橱说:“我的衣服在那里,衬衫有全新的,你自己挑吧。”然后撑身下了床,径直往浴室走去,没多久房间另一头的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换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岳江远才记起昨天晚上昏天黑地之中根本没有心思去多看一眼这个房子,只是隐约记得房子很大,有着极厚的地毯和宽阔的楼梯。于是这次他刻意慢慢下楼,并细细观察那些门窗以及整体建筑的结构,很快他就发现,绝对是老房子了。再怎么重新装潢,那些细节瞒不了人。

楼梯尽头是个不大的门廊,挂的是几张水墨画,和房子那西式的建筑风格有些失调。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岳江远也没有细看,穿过走廊快步走到大厅。

哪知道一瞥之下竟然愣住——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厅堂,又高又深,铺着双色木质地板,亮得可以映出家具和人影来;初建时主人家可能考虑过移开家具就是舞厅,才格外建了这样深的厅堂,只是往日种种风流繁华如今无迹可寻,如今出现在岳江远眼前的,不过是寂静而空旷的大厅,开了壁灯,清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定定神,挺直脊背大步走进厅堂。穿过大厅时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无声地出现:“先生,餐厅在这边,请跟我来。”

穿行在这么大这么静的房子里让岳江远心里有些发怵,好在餐厅里明亮得多,几个佣人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咖啡与食物的香味终于让他稍稍安定。

刚刚坐定,眼角的余光瞥见窝在房间一角的狗。为了看得更清楚,岳江远格外留心去打量,又专门问了正给他倒咖啡的管家:“什么种的?”

管家手上动作不慢,轻声反问他:“您说的是哪一只?”

岳江远愕然四顾,这才看见餐厅里原来不只一只狗,两只狗各自窝在不同的角落里,静悄悄没有声音。

他觉得颇有点好笑,怎么这个屋子里连狗也是这么静的。却忍住了:“这只是金毛,还有一只是什么?”

“那是苏格兰猎犬。”

唐棣文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到了岳江远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起来,然后顺手拉开岳江远身边的椅子,坐下之后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神清气爽的脸上:“我原以为衣服会小,看来还大了。”

说完他理所当然地凑过去吻他。浅浅的吻虽然只是稍作停留,但因为有旁人在场还是让岳江远浑身僵硬起来。然而餐厅里所有的佣人无不视若无睹,看来是早已习惯了。

唐棣文的气息稍一撤后岳江远就狼狈地别开脸,目光根本不敢往别处看,只是低声说:“嗯,大了一点。”

唐棣文就笑:“那是你太瘦了。”

本来窝着没声响的两只狗看到主人出现终于有了精神,分别站起来,慢腾腾来到唐棣文身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为了分散那些窘意,也是因为本身喜欢狗,岳江远问:“它们叫什么?”

唐棣文摸摸这只的头,拍拍那一只的背,回答道:“金毛是小薇,另一只叫小呆。”

岳江远一愣之后笑了出来。笑声吸引住唐棣文的目光,他默默盯着岳江远,等他笑声低下去,等他发表意见:“真不像你养的狗的名字。”

笑完他不那么紧张,但唐棣文听后一静,笑容淡一些:“这是我祖母给取的名字。”

“你祖母?”

“嗯。”唐棣文的手停在金毛上,“从我祖母开始家里就养这两种狗。”

“那都多少代了。”岳江远感慨一声,转去细看唐棣文脚边的狗。他很快发觉,这两只狗的动作之所以这么迟钝,并非出于懒惰。它们的皮毛已然失去光泽,明显老了。他又问,“看起来都不年轻了,几岁了?”

“两只都是十岁。”

对狗而言的确是将近暮年了。岳江远伸出手顺了顺离他近一点的小呆。狗很乖巧,又或是老得没了脾气,对岳江远的爱抚也没有什么抵触。唐棣文见状想起什么,转头问侯在一旁的管家:“我记得是今天。”

“下午会送来。您晚上回来时就能看见了。”

“六个月的?”

“是。”

唐棣文点头,没有再问。岳江远的手却一停,半开玩笑地抬起头问:“你拐卖人口?”

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唐棣文慢慢回答:“我家养狗都是这样。不从头养起,也不养到最后。一直如此。晚上回来就能看见新的小狗了。”

岳江远目光复杂地多看了几眼那两只温驯的狗,很久没有接话。唐棣文也不做声,戴上眼镜低头去读放在手边的报纸。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了一段,岳江远始终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唐棣文。此时的他与平日所见大不相同,当然也不同于昨天晚上。隐约的古怪浮上他的心头,却不知道究竟古怪在哪里。

唐棣文草草读过报纸后随意搁在一边,转把岳江远画的速写拿过来。再次看到那些画岳江远不知怎的只觉得陌生,就像那些画根本不是自己画的。唐棣文一张张看得非常慢,慢到岳江远脑子里某根弦紧紧地绷起来。顿时两人之间事实存在的亲密关系荡然无存,所有都回到最初——他是他的老板,苛刻地审视着他的工作。

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岳江远干涩地开口:“……导演……”

唐棣文摘下眼镜,眼底有点笑:“唐棣文。”

“啊?”

“我们才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现在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他淡淡地说。

岳江远苦笑一下:“直接喊你名字更是古怪。”

“没关系,习惯就好。”

片刻之后岳江远反应过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却无言以对。唐棣文瞥了眼他,这个孩子又高又瘦,像所有高个子的男孩,还稍微有点驼背;他的肢体修长柔韧,有着年轻的力量;他面上的线条很硬,脸型绝对与时下流行的审美有些距离,因为瘦显得颧骨偏高;还湿着的头发遮住整个额头和漆黑的眼睛,略薄的嘴唇神经质地抿着……他本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是唐棣文觉得很愉快。他伸手拨开岳江远额前的头发,露出象牙白的前额。他笑了,声音反而低下去,慢条斯理地说:“那个时候你在片场,穿一件单衬衫,冷得发抖。当时我就看见了。”

岳江远眼中腾起惊讶的烟雾:“你……”

他想起简的那句话——是唐导让我端来的。

想到简一阵苦味从心底泛出来。昨天晚上唐棣文出乎意料地吻他,拉他卷入激情的漩涡。多年竭力压抑的情绪得到宣泄时他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有的只是无畏、狂喜和无畏狂喜退去的疲惫。但这所有的感情都和简没有关系,统统无关,那些感情不是他与她之间的。如今他终于想起她,但已经是在太多事情发生之后。

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言语从嘴唇里飘出来:“那杯咖啡……那个时候……”

唐棣文简单明了地承认:“是我让简端给你的。那时我就留心到你了。”

最初的纷乱茫然过去,岳江远慢慢镇静下来。过去的几个月里一些让人迷惑不解过的细节忽然连贯起来,有了意义。但这种种认知似乎对目前的情况没有任何帮助,他还是目瞪口呆,还是不知如何接话。

看他这样震惊唐棣文放下手边的餐具,撑着下巴侧过脸来盯住他。他脸上有含义深远的笑容,彷佛岳江远的所有反应也都在他预料之中。他等着,终于,岳江远狠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眼神混乱古怪,但是就是璀璨。然后岳江远低下头,不愿意与唐棣文的目光正视,声音还是饱含困惑,嘴唇在抖:“天啊,你电影中的女主角个个光彩夺目,我……如果我不是……你……”

他说得结结巴巴,简直词不达意;唐棣文回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也很平稳:“你也在留意我。”

“什么……”尾音低不可闻。

手指抬起岳江远的下颔,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让他正视自己。唐棣文勾起笑:“在经验和直觉共同的帮助下,我从来没有错过。何况……”

他顿住,又一次拂开遮住岳江远前额和眉眼的头发,展开个奇异的笑,属于他个人的从容缓慢却无可否认地以近于蛊惑的方式从他的眼睛和面上每一根线条上散发出来。他嗓音低沉,如同冰冷的丝绸般滑过岳江远的耳膜,“如果我错了,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声音模糊地从岳江远心底升起:因为你根本没有错。

但是他就是心乱如麻,茫茫然说:“那些电影,你的女主角、镜头下面……”

唐棣文放开手,凝视他,嘴角上扬,那样的表情已经分不出是极度真诚还是极度嘲讽:“我喜欢女人。但我是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而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

岳江远无力置疑,更不可能反驳。他就这么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无声中交缠。唐棣文靠过去,对岳江远耳语:“从今天一早起,我改变主意了。”

“嗯?”

“我有点迷上你了。不想放开你。”唐棣文的笑容略略有些扭曲,仿佛自己也深受其扰,“你现在仔细想一想,然后告诉我,是要回头离开,还是诚实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去过另一种生活?虽然我年纪几乎长你一倍,但就某些方面的经验而言,恐怕远不止一倍了。”

唐棣文的话,一字一句,语调,节奏,明显带着某种暗示的言外之意,等等等等,很久之后才在岳江远的脑中有了意义。他没有去看唐棣文,而是瞪着窗帘上那充满异国风情的花纹发呆。不知多久之后,那些花纹褪去,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东西——看过的电影的许多片段迫不及待地涌上;式样古旧的黑框眼镜搁在监视仪旁;形状优美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棋子;拥抱时的力度;亲吻中牙齿咬住嘴唇带来微微的刺痛;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到下巴,再到颈项间,最后落到另一具身体上,已然凉了……

他站在一道门前,四面漆黑,细细的光像一把剑,在门上劈开一道笔直的白线,无声地暗示他走近,等他推开。门那边隐隐传来声音,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终于回到原点。岳江远看见唐棣文的微笑。第一次,他发觉他眼眸的颜色是偏浅的栗色,真心在笑的时候折起几分微弱的蓝光。他在那里,不动声色,冷静优雅迷人得不可思议。岳江远没有追问,心口的纷繁渐渐平息,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的渴望和热情,还有某种更纯粹绝对的情绪,此时还不敢露面,一掠过去了。

他轻轻牵动已经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张开嘴。早晨的凉空气蹿进他的喉咙,深到肺里,扰乱平稳的气息和即将出口的话。他开始咳嗽,咳得满面通红,见状唐棣文扶住他的肩膀,为他顺气:“不要急,不要急。”

这个意外终于过去,岳江远感到背上渗出略微的汗意,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去,点头:“我选择对自己诚实一点。”

唐棣文点头,拍拍他的后背,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还年轻,不用怕失去什么。”

……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市郊的片场。简已经在那里了,打叠起全副精神陪先到一步的剪辑师闲聊。她化了很浓的妆,但还是掩盖不住发黑的眼圈,余光瞥见唐棣文走进来后她立刻停下说笑,笑容一如往日:“导演早。”

然后她的目光转到唐棣文身后的岳江远身上,笑容亦无芥蒂:“早啊,来得挺准时的。”

简单寒暄几句,唐棣文就和剪辑师,以及稍后到的副导演进了剪片室,并罕见地带上了岳江远。岳江远最后一个走进去,他感觉到简投来的目光,却有一瞬间的胆怯,低下头进了房间,又反手带上房门。

接下来的一整天几个人几乎没有踏出过那个房间,岳江远这才深刻地体会到简说的剪片室里的噩梦究竟何指。时近深夜,反而是这群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个的他终于再待不下去,白着一张脸梦游般出来。

他拉开房门,脚步就顿住了,捧着咖啡壶的简也呆了片刻,才扬起头说:“我来送咖啡。”

岳江远无言地侧开身子,让她走进烟熏雾绕的屋子,自己则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台前,用发抖的手拉开窗子,深呼吸,借此平缓涨痛的太阳穴处逼人的灼热感和胸口处的烦闷。

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

他看见简,迟疑了片刻就接过。简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里面简直可以杀死虫子,他们以前都没有抽得这么厉害。”

“似乎不太顺利。我看不懂那一格两格胶片换个位置到底区别在哪里,只晓得他们都不满意。”岳江远喝下半杯咖啡,然后低下头闻了闻染了一身烟味的衬衣,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关系,他们初期就是这样,互相挑错,磨合几天又好了。你要晓得,卫徵可是国内最好的剪辑师之一啊。”

“我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天底下脾气最坏的人,都聚在这个剧组?”

简略带夸张地笑了起来。岳江远盯着她,却无力打断,只好等她笑停了,才说:“是我失言。嗯,这一天过得还好吗?我估计又要熬夜了。”

“我很好啊。”简像是看异类那样惊讶地看着他,彷佛不知道他的问题从何而来。她掏出不离身的记事本,一项项地说,“我很好啊,只是接下来有的忙了。你们在剪片室,我就在不停地联络很多人,安排后期工作啊请人设计海报啊催导演至少先把预告片剪出来还要和主演的经纪人们协调宣传时间找杂志采访各种广告到时候还要安排试片会……”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打断。岳江远叹了口气,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把手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简,你缓一缓。”

“我忙得要死,哪里有空闲……”简最后的话噎在喉咙里,像是高速运转的设备猛地断电,她一动不动,低着头,卷卷的长发垂在半空中,“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也不说了。”

“我很……”

简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岳江远哑然,但他很快又说:“我错了。那天你约我出去吃饭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可以发展下去,我以为……”

他停下来,喝尽纸杯里剩下的咖啡,把杯子捏成一团,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以为我可以继续装下去。像正常人那样,交女友,约会,到一定时候考虑结婚……”

简苦笑:“我没有看出来……我也错了……唐棣文让我给你送咖啡时我就应该想到的。片场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留心到你。那时我还为有个和你搭讪的机会高兴莫名,原来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其实昨天他说要和你去取东西,我才忽然明白过来,可惜一切太晚了。我本来还幻想过会不同,但是唐棣文这个人,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恶魔一样的吸引力,你们都像飞蛾,争先恐后地扑上去……特别是……特别是你本身中意的就不是女人……我陆梅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岳江远捏捏她的肩膀,竭力舒缓她明显越绷越紧的身体。他等她说完,淡淡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这么多年之后,我还以为我变正常了。”

简惊讶地盯着他,笑容古怪地扭曲着:“正常?你在期待时间让人变‘正常’?你以为这个是可以靠时间和道德感治愈的?岳江远,我现在真的庆幸,如果我们在一起,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不喜欢女人,我才是后悔终生。”说完她又垂下头,高跟鞋跟一下下敲着地板。

“我很抱歉。”

“我说了你不要道歉。”简耸肩,声音微微颤抖,“其实我就是觉得沮丧,怎么我好容易看上一个男人,这个人不要说不喜欢我,而且干脆喜欢男人……我运气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岳江远放开停在她肩膀上的手,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还是简自己先挣脱出来,努力地露出笑容:“不过还好,我们还没开始,我还没有太喜欢你。”

然后她飞快地别开脸,不愿意让岳江远看见她的沮丧与黯然,她背对着他,用力吸气,再次翻开行事本:“你们肯定要熬夜了,我叫人送消夜。喜欢吃什么?”

几个星期之后样片出来,几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电影的投资人中途来探望过他们,笑话他们这个样子就像耽于毒品无法自拔的人,瘦得夸张,精神却异常亢奋。

片子剪出之后其他的后期事务纷至沓来,接下来的几个月真可谓在“目不暇接”的氛围下度过。而待到片子正式上映好评如潮票房大卖,已经是年底的事情了。

同样是在这几个月里,就如他所说的,唐棣文带着岳江远出席各种场合:社交界的一切盛会、会员制的俱乐部、各种艺术沙龙和聚会……他们耳鬓厮磨,亲密非凡。很快圈内人就都知道,唐棣文身边有了个新的男孩。直到此时岳江远才知晓,原来唐棣文是同性恋这一点,是圈里公开的秘密。

他也不是不好奇,曾经问他:“资讯发展迅速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这个秘密还能掩盖下去?”

唐棣文却说:“这根本不是秘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快活,何必分心他人闲事?”

“记者呢?”

“我绝对不是这个圈子里第一个和唯一一个,要挖还有比我价值更大的新闻。再说这些杂志报纸主编哪个不要和电影公司打好交道。权衡之后,他们也会明白。还有,你觉得现在民众的道德底线和价值标准和三十年前有很大区别吗?不会的。同性恋者始终还是异类。”

岳江远翻了个身,笑着问:“然后投资你电影的电影公司做好一切公关,看着那些天晓得知道不知道内情的记者们写你和你的女主角的花边新闻?”

“你想一想告诉我。”唐棣文撑起身子扳过他的身体,“你最后一次看到我和女人的绯闻,是几年前的事情?”

当时已经到了下半夜,岳江远哪里愿意深想,大致答道:“好几年前吧。”

唐棣文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闪亮:“那是因为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然后动用‘不问不说’模式,这素来有效。”

岳江远拍开他的头,笑骂:“你这混蛋。”

“我确实是个混蛋。”

他们吻在一起。

新年将至时两人一起参加一个圈内的酒会,一群和大屏幕小屏幕经年累月打交道的人聚在一起,话题还是离不开本行。唐棣文早就被人拉走了,岳江远端了杯甜酒,走到落地窗前俯视不远处的湖面。

那是市内最大的湖,四周大多是高楼,其中也包括一些高档俱乐部和酒店。建筑物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湖面上,泛出银色的涟漪。

岳江远看得正出神,忽然从玻璃窗里看见唐棣文和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向这个方向走来。他忙转过身,略有疑问的目光在唐棣文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微微笑着等来人走近。

唐棣文站定后开声介绍:“这是苏雅导演。你应该看过不少她的片子吧。”

岳江远忙把酒杯换到左手:“苏导演,久闻大名。”

苏雅冲他笑了笑,转头对唐棣文说:“棣文,你的眼光变了啊。”

唐棣文一例的不动声色,岳江远还是觉得脸上热了一下。这时唐棣文说:“苏导演的新片差一个配角,她从别人那里听说到你,一定要会会你。”

岳江远一愣,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雅却在仔细打量他,并对唐棣文说:“他们说这个孩子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样,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不一样。我就是要找这样的年轻人。”

“你自己问他,我不能替他拿主意。”唐棣文淡淡微笑。

苏雅转过头,正视着岳江远,还是笑着说:“岳江远,我有一部新片要拍,缺一个合适的男配角,你有没有兴趣?”

3

“……值得一提的是片中陈晔的扮演者岳江远。虽然该角色出现在整部片中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但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且首次在大屏幕上出现的新人,他在镜头下的表现和对镜头的敏锐感已然明确地宣告了他的表演天赋。几乎可以说,这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以及演员本人,成为这部反应平平的电影中最大的亮点。我们可以乐观地预言,岳江远极有可能成为今年影坛最大的收获……”

念着影评的男人放松地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声音颇为愉悦。念到这里他稍微停了一下,从杂志的上方瞄向房间里和一只半大的苏格兰猎犬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年轻男子。上午的阳光分别从几盏窗户打进室内,光线把地板上的一人一狗照得明亮无比。后者几乎没在用心听,过了一会儿终于发觉声音停了下来,这才扬起头问:“念完了?我没留心听。”

“哦?”唐棣文意味深长地拉长声调,笑意藏不住,干脆任由其从眼中流露出来,“‘今年影坛最大的收获’先生,不发表点意见吗?”

岳江远依然拿一本书逗继续以“小呆”为名的狗,他拨开一再遮住眼睛的头发,反问唐棣文:“你确定不认得写文章这个记者?”

“下面还有……”唐棣文不置可否,重新把目光投回杂志上,“据悉,岳江远的经纪人有意向在知名导演唐棣文的下一部电影里,促成二人的合作……”

岳江远哈哈笑起来,唐棣文笑容中不无讽刺,他合上那本杂志:“为什么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还有,谁能告诉我‘我的’下一部电影在什么地方?”

“我也想知道,谁是我的经纪人?”

他们对视,终于一起笑出来。唐棣文扔开杂志,摇头说:“我怎么就翻到这一本?”

岳江远撇了撇嘴:“因为你本意是嘲笑我。苏导演看到这篇文章,恐怕要气得吐血了。”

唐棣文挥手:“她哪里会在乎这个?不过这部片有失她一般水准,虽然只让人记住你并非她本意,但是有个亮点总比连一个亮点也没有的好。”

岳江远放开小呆,捡起被唐棣文扔了一地的报纸和杂志中的一份,随手翻了翻,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举起杂志给唐棣文看:“呵,这几张照片上的人看来真眼熟。”

唐棣文瞥了眼杂志,原来是对刚过去的金像奖的专题报道,得奖者的照片特别显眼。他几乎是厌恶地别开脸,不愿意面对杂志上的自己。他对岳江远说:“好了。你当天不是在场吗,又不是没有看过。”

“可是那天隔得太远,我又忘记带眼镜了。”岳江远状若无害地笑笑,“这是你第几个奖?”

“我还以为他们会替我算一下。”

岳江远看看杂志,点头:“的确是算了……对了,我还真的很好奇,这栋房子里基本上每间房间我都去过,可是你把奖杯放在哪里?”

“床底下。”唐棣文淡淡地说。

岳江远挑了下眉,结果却是让才捋到耳后的头发再次滑下来。他不得不暂时止住要说的话,不耐烦地扯了扯头发,低低抱怨:“我该去剪头发了。天气一暖就疯长。”

唐棣文默默注视着和自己的头发搏斗着的岳江远——此时的他和平常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衬衫,泛白的牛仔裤,赤着的脚在光线下像大理石雕塑。他身边是摊了一地的书,全是唐棣文的收藏品,但他眼下正在看的还是刚才随手摸来的那本杂志,不知看到哪里,忽然爆发出没心没肺的大笑。笑声让小呆警觉地竖起身子,岳江远一把揽过它,抱住它一起笑。

等他笑够了唐棣文微微转开目光,也带上笑容,问他:“看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嗯,没什么。”浓重的笑意从略眯起来的眼中毫无掩饰地流淌出来,岳江远合起杂志,“在看《藤蔓》的影评……”

“我从来不看自己电影的影评。你也不要告诉我。”

唐棣文毫无兴趣地打断他,抽过书桌上一叠书中的一本;岳江远捡起刚才的话题:“床底下?我怎么记得卧房里那张床下面不能放东西?”

“其实那张床下面有个暗室,你下次喊一声‘芝麻开门’,暗室就出现了,你推开门,走进去……”

岳江远放开怀里的狗,拍拍狗毛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再去挑书,同时接话:“里面摆满了一个个大箱子,打开之后发现装的根本不是奖杯,是人。”

“说的一点不错,而且都是漂亮的男孩。”唐棣文平静地点头。

岳江远咧开嘴又笑,这次没笑出声音,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爬上架在足有几米高的书架旁的楼梯,上去挑书。唐棣文瞄了瞄地上摊着的书,说:“你先把抽出来的书看了再挑别的。上面的书都是你不看的。”

但这时岳江远已经摸下来一本。他爬下楼梯,转了转已经发酸的颈子,说:“这间房间东西开窗,不怎么通风,书容易潮。”

“这栋房子里大多房间都是这样。老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建筑还有研究。”唐棣文随口答。

岳江远翻开书,抹去基本上不存在的灰尘,一面看目录一面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的理想职业就是做电影的道具师或美术指导。在学校里还辅修室内装潢,顺便研究过建筑结构和风格的相关课程。这栋房子嘛……”

见唐棣文并没有打断的意思,他慢慢把这近一年来观察到的东西说出来:“差不多也有快一百年了,当初建的时候花了心思,所以这么多年之后等到你买下来再装修装修还是很结实。虽然是典型的欧洲风格,但大门外的立柱又特意加上点东方情调,也是那时外国人乐于做的事。不过东西开窗与国内的风向不符,房间不好透气,冬冷夏热,现在是有了空调,几十年前未必住得舒服。”

唐棣文沉默无语,良久才勉强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对建筑还有研究。”

岳江远耸耸肩:“目前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不过这栋房子特征明显,所以才说得上来。”

然后他坐到光线好的地方去看书。才翻了几页,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岳江远好奇地捡起那张照片,讶异地开口:“这是……”

唐棣文已经看到了岳江远手上的动作,脸色一沉,从座位上起来,疾步过来一言不发地夺过泛黄的照片,夹回书里,啪的重重把书合回去。

他过于激烈的举动让岳江远惊讶异常,嘴张开又合上,反反复复数次,都问不出话来。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唐棣文才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岳江远身边,也坐到地板上。他先扭头去看窗子外的景色,直到阳光耀花了他的眼,他终于开口,简单地说了几句:“这是当年我祖父娶祖母回来,专门为她建的房子。”

岳江远反而无言。两个人在一起大半年,但彼此间的关系并没有从身体上的亲密延伸到更深处。他们交谈,却避开了一切关于私人和过去的话题,更没有人刻意去追问什么——毕竟过去的那大半年快得像一场梦,纸醉金迷间无暇多想。

所以当唐棣文轻描淡写地说到家事时岳江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怔怔看着转回头淡淡微笑的唐棣文,看清他栗色眼眸深处沉淀的蓝光,心思一动:“你祖母……她……”

唐棣文点头:“她是俄国人。”

“那刚才那张照片……”

“是我母亲和姐姐。我姐姐小时候混血的特征更明显,像一个洋娃娃。”

说完这句唐棣文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看着岳江远过长的头发皱起了眉头:“的确长得太快了。”

岳江远笑笑,抓住唐棣文上衣的前襟,拉近之后送去一个吻,他的头发触在唐棣文脸颊上,带来微弱的凉意。然后他说:“其实没关系,是我不应该问。”

唐棣文摸摸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之后才满意地停手,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岳江远嘟哝着又把那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才说:“晚上我们约了人吃饭,时间差不多了,去准备下吧。”

晚饭时稍微多喝了几杯,岳江远一回来草草冲了个澡就睡了,又在半夜口渴地醒过来。他原想偷懒就这么睡过去,但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胸口一块反而愈发烧得厉害。

不得已岳江远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初夏,他却因为贪凉把冷气开得特别足,这下终于觉察出冷来,披上搭在一旁椅子上的睡袍,下到旁边的起居室找水。

走廊里温度高一点,他喝完整整一大杯水,又端了一杯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目光忽然被楼下朦胧的几线灯光吸引,睡意还浓的脑子迟钝了一刻才分辨出光源应该是楼下的书房。岳江远特意转回起居室看了眼钟,发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朝楼下走去了。

书房的门没关紧,橙色的光线逸出一缕;岳江远听见里面的音乐声,步子更快,在门口感受到门缝处冒出的低得几近刺骨的冷气,步子停了一下,才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门进去。

唐棣文果然是在熬夜。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东西,基本上都是纸张和书籍。他熬夜必备的糖果和咖啡放在左手边的小茶几上,书桌上还摆了个烟灰缸,烟蒂堆得几乎溢出来,也使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股古怪的烟雾气息。

岳江远又瞥了眼唐棣文身后的那台小电视里正在播的电影碟片,黑白电影,正演到一群人在一个吹奏乐器的孩子的带领下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圈。看来是主角的那人也带着一副有框眼镜,他先是旁观,最后终于加入进去。

他心想又是一部唐棣文乐在其中而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电影,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唐棣文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发觉书房里多了一个人,还是在奋笔疾书,很快写满一张纸,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继续写。

房间里温度太低,岳江远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尽量让声音闷在嗓子里,但还是把专心致志的唐棣文吓了一跳。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清房间里的人是岳江远,才锁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怎么是你,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看见楼下还亮着灯,顺便下来看看。”

岳江远把玻璃杯放在一边,走到窗台前拉开罩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推开窗户,让房间里空气得以流通。扑进来的空气较之人工冷气显得温暖湿润,有花木的清新气味。唐棣文借势稍加休息,从糖果盒拣出两颗糖放进嘴里,在发觉电影已经播放到片尾字幕之后,他这才想起看一眼表,接下来的声音略有些惊讶:“就三点了?”

“嗯,三点多了。”岳江远端起水杯来,把水喝了,这时看到唐棣文还在挑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在这个年纪里还挑糖的颜色的人。既然这样,为什么干脆不事先买好单色的?”

唐棣文就着糖喝彻底冷却的咖啡,声音的一半随着咖啡咽到肚子里:“我也想过,但是他们不单卖。”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流连在糖盒中,专注得几乎可以称为固执了。这样的情况虽然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但看在岳江远眼中就是觉得有趣。唐棣文吃过糖之后有了精神,却见岳江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笑了:“怎么了?”

岳江远凑过去,仔细去看糖盒里面的糖:“听说熬夜时吃糖让人精神集中。”

唐棣文摇头:“我不知道。”

岳江远发觉糖盒里数量最少的是蓝色的,最多的是白色的,和其他五彩缤纷的软糖一齐摆在圆形的糖果盒里,倒是很漂亮。

“你要不要?”唐棣文随手把糖盒一推。

“太甜了,我怕吃了牙痛,得不偿失。”岳江远做了个鬼脸,坚决地予以拒绝,“这种糖不管什么颜色吃起来都差不多,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

唐棣文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绕到自己身边。岳江远低下头凝视灯光下唐棣文端整的额头和鬓角片刻,不太自在地转开脸,问:“你昨天晚上基本上没睡,前天也是……这是新的剧本?又准备拍片了吗?”

唐棣文抓住岳江远伸向书桌的手:“还是草稿。”

其实这时他已然看见稿纸上潦草的字迹和涂改的痕迹。岳江远要抽回手,但唐棣文把他抓牢了,送到唇边贴上个吻,这才放开。一放开,岳江远立刻往书桌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得尽可能远。

唐棣文扭过头看了看乱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尼古丁、咖啡因、糖的效力忽然统统消失了。他重重叹气,快速地用力搓着脸,但似乎还是离可以清醒工作的状态有那么一点距离。于是他垂下肩:“去睡吧,明天我们出门。”

“你是说天亮之后?去哪里?”岳江远诧异地问。

“边上楼边说。”唐棣文走过去揽住岳江远,他合上房门后摸开楼梯下的廊灯,“随便走走。怎么,约了人?”

“没有,我只是奇怪,你昨天没提出门的事。”

唐棣文一挑眉,笑容随之而来,即使在缺眠之下他的目光依然明亮,看向他人时仿佛就是全心的注视:“这也是不断而来的惊喜之一,我以为你已经渐渐习惯了。”

“计划外的事情未必都是惊喜。我们要出门多久?还有谁?怎么去?去哪里?”

唐棣文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问题越来越多。会知道的,等我起来,出门之后,一切都会知道。”

结果这一睡都是睡到下午三点才起。唐棣文缺觉缺得厉害,睡醒了自然神采奕奕、神清气爽;相较之下回房睡了回笼觉的岳江远反而有点蔫,坐在餐桌旁半天打不起精神。

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就如凌晨所约好的那样,两个人出门。唐棣文开着车出了城区,开上最近的一条高速,却没有任何解释。

岳江远的头靠在深色车窗上,默不作声地任茫然的目光掠过公路一侧的景致,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他问:“我们要去哪里?”

“四处看看。”

岳江远勾起嘴角:“在找外景地吗?你想在这座城市附近找到什么?”

“我很久没有开车来这一带了。”

“你这不是四处看看,是在飚车。”岳江远瞄了眼时速后立刻说道。

车速却没有因此而减慢。岳江远等不到答案又开始昏昏欲睡,这时唐棣文却轻声开了口:“苏雅那部片子后,不断有人找到她,问你的经纪人是谁。”

“我没有经纪人。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蒋彦如也找到我,他说他投资的几部片子里都有合适你的角色。”

唐棣文提到的是总部就设在本市的一家电影公司环晏的老板。这间公司规模中等,但因为近年来发展飞速,基本上投资的每部片子不是大卖就是在各个电影节上总有斩获,所以事业蒸蒸日上,在业界愈发出名。听到蒋彦如的名字岳江远缓缓转过头来,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唐棣文点了点头:“他的确有这个打算……”

他的话被岳江远的笑声打断。这次唐棣文转过头,岳江远说:“我只是笑笑……但是。但是呢。”

“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当真成名,却被看见从我的房子里走出来,应该怎么办?”

岳江远目光一凛,想坐正了再说话,却发现行动被安全带束缚住。这时唐棣文又说:“彦如是生意人,何况他是问我,你反应不要太激烈。”

他的声音是满不在意的懒散,但是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沉默片刻,岳江远平视前方,问:“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不能替你拿主意。几个月前苏雅问我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要我转达一下。”

岳江远的笑容有点讽刺:“一般来说,新人要迁到公司指定的公寓去住吧。”

“大致如此。”

“所以你今天特意开车出来郊游,想说的是这个?”

唐棣文也沉默了一下,回答:“两者没有关系,我正好想到就说出来。”

岳江远状若平常地叹气,然后状若平常地微笑:“据说你的最高纪录也就是这么长了。”

“嗯?”

“我在想……”

“啊,到了。”唐棣文忽然指了个出口,“从这里下高速,就要到了。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没有。”

“有什么话到了再说,这条路不好走。”

车沿着不宽的车道前行一阵,最后停了下来。岳江远只看见一片还算平缓的草坡,稍远处则是长势正旺的农田,平平无奇。他有些不解地以目光无声询问,唐棣文却笑而不答,和岳江远一并下了车。

下车之后所见并无二致。岳江远的疑虑愈大,夕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徒劳地挡住阳光,问夕阳之下悠然自得的唐棣文:“到底怎么回事?”

唐棣文早有准备地戴上墨镜,走上那个草坡;岳江远稍一犹豫就大步跟上去。两个人肩并着肩走上草坡后,岳江远再顾不得唐棣文的微笑,只晓得目瞪口呆地盯住脚下被适才那片草坡遮挡住的宽阔河流。

他们又来到河边。河水虽然宽,但是水流却不急,水看上去也不算太深。唐棣文望着那条河说:“如果不上到这道坡上,基本上要到另一条路上才能看见这条河。”

岳江远弯腰挑了几块平滑的石块,用力掷出去,石块在水面上生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最终还是沉入水底。他说:“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带我来这里。”

说完又想到什么,岳江远停了下来,问道:“几乎你每一部电影里都有河流湖泊。这里是外景地之一,对吗?”

“不是。从来不是。”

“既然你对河流这么执着,有没有想过干脆拍一部纪录片?”

“我未必是好的纪录片导演……好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

岳江远把剩下的所有石子一齐扔了出去,水面上凌乱的水纹就像刚刚下过雨。他拍了拍手,朝已经躺在草地上的唐棣文走过,同时说:“你先开始的。不过既然你说停,那我只再多说一句。苏雅的那部片子,从头到尾我就当作一件只会做一次的工作,我不喜欢站在光线太强的地方。所以无论是以此为借口,还是试探,都大可不必。当初不是说好了吗,厌倦了,就分开。”

然后他也坐下来,擦去额头上新冒的汗珠:“也千万不要提太多太私人的事,不然到时候就离不开了。”这句话没有主语,声音也低,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

说完他就闭上嘴,继续盯住缓缓从眼前流过的河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抛上又接住刚才随便摸到手里的小石头,好像随时都能扔出去。

唐棣文默默坐起来,拉住岳江远玩石头的手,却又在他转过脸来正视自己时,彷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竟显出一分退缩和避让。但随即,唐棣文的神情变得难以置信的柔和,他另一只手搭住岳江远的肩,声音也软化下来:“你觉得替我把话说出来会让彼此更好过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的是‘不问不说’,昨天我不该那么好奇,我……”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你既不要觉得我说这些是在对你有所暗示,也不必因此告诉我你不愿意说的事。这不是以物易物的等价交换,何况我并没有告诉你什么。”

岳江远摇头,勉力笑笑:“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不想说的事情。”

唐棣文放开手,也捡起一块石头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你曾经迷恋过什么人吗?迷恋到想要知道一切。”

岳江远垂下眼,睫毛显得格外长,被夕阳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有啊,不堪回首。”

唐棣文闻言扭过脸来,发觉身边的这个年轻人的侧面在夕阳下带着一种异常的光彩,而这种光彩多少抵消去适才对话中那种弯弯曲曲不能明言的冗长复杂结构所造成的沉闷和压抑,他这么一动不动看了许久,终于清清嗓子:“你看那里。”

他指的是河面上一处。夕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影子,这时的河面已经暗下去,余光的倒影是上面唯一的亮色。

“很漂亮,可惜没有带相机来。”

“我一直觉得,光线是每一个画面上最大的魔术。”

岳江远暂时无法完全从刚才交谈的气氛中抽离出来。他的回答有点不自觉的倦怠:“嗯。你的每一部电影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你这个观点。幸好你生在现在,不然单凭黑白胶片如何完美地反映出光线和色彩间那些微妙的区别。”

“可以的。”

“光线也好,颜色也好,这些我不懂。你对我说这个无异对牛弹琴。”

对于这明显口是心非的回答,唐棣文露出不置可否的奇异微笑,说:“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莫奈租到了鲁昂大教堂对面一家旅馆的最后一间房间,长时间地住下来,画出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面貌迥异的教堂,后来这个系列……”

“成了莫奈乃至印象派的经典作品。我在学校的时候还不自量力试图对照画册临摹过。”这次他被岳江远打断,岳江远一直绷得紧紧的下颔的线条松弛下来,终于显出轻松的神态,“你是在给我上美术欣赏课吗?”

“我也做过一样的事情。我在巴黎看过那些原画。已经很旧了,但是色彩依然清楚。仔细看可以看出他着色的手法。”

“光影的运用……”岳江远声音渐低,终于沉吟不语。

还是唐棣文打破寂静:“你对道具和模型如此念念不忘,要学这些,当初应该去别的剧组,比如说孙耀阳,刘规,他们的片子里有最一流的道具组。”

岳江远却说的是别的:“我从小喜欢搭积木,喜欢建一切东西,然后亲眼看到它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所以你绝对不能当建筑师。”唐棣文的声音里蓦地透露出几许玩笑。

“所以我的确不能当建筑师。这点你说的不错。道具和模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建起来,又拆掉,还可以建现实中不可能的东西。”

“小的时候……”唐棣文似乎也走神了,他开了个头就停顿下来,略加斟酌,还是说下去,“我曾经爬进过那栋房子的阁楼一次,但后来却发现自己下不去了。我拼命地喊人求救,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人应我。估计是那个时候人小,声音也小,或者房子太大,他们在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

 无论是他们哪一个,这时都已经忘记,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用尽可能曲折的言语说服自己和对方不要卷入对方的过去中去。唐棣文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岳江远也无意中断他,而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喊着喊着就累了,睡死过去,等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才睁开眼,就看见一缕光从我爬进来的那个入口打进来,光线像一束聚照灯,最外围是七彩的。黑漆漆的阁楼变得明亮起来,至少在入口附近那一片是如此。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那束光线中飞舞,很多沉淀下去,又有很多聚集过来,每一个都像忽然有了生命。”

随着他的叙述,岳江远猛然惊觉自己像是就站在那个阁楼的一角,在黑暗的角落里,目睹着当时的场面。类似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场面却是似曾相逢的:阳光好的下午,母亲把窗帘拆下来清洗,房间里一下子明亮非常,他被呛得直打喷嚏,然后双目水光粼粼地抬起眼来,那些飞舞在空中的尘埃……

唐棣文的言语再传到耳中已经到了尾声:“……那个场景我一直记得,却无法再调出当日的光线。很多场景可遇而不可求,但它就在那里,告诉你,还没有拍出最出色的一幕,还差得远。”

他语气倒很平淡,听不出沮丧也没有惆怅。岳江远这时定下神,道歉:“刚才我有点出神。你说了怎么被找到的吗?我没听见。”

唐棣文点起一支烟,摇头:“没有。我一夜不见,大家都急疯了。这次我再喊人他们就发现我了。被找到抱回家的过程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

岳江远靠过去,问:“那个时候你几岁?”

“六七岁吧。”

“还这么小,怎么可能一个人爬上阁楼?他们留了梯子?”

“没有。我从三楼开着的窗子爬出去,就靠房子外墙上砖头的缝隙和凸出的花纹一步一步爬进阁楼。所以上去之后下不来是正常的,后来估计是佣人担心起风,又把那扇窗子关上了,没人发觉竟然有人就这么空手爬上去。”

“你这是有惊无险,我十岁那年夏天,瞒着我妈一个人下河游泳,差点……”

岳江远还是笑着,话也没有说完,就吃痛地皱起眉来。低下头一看,才发觉唐棣文不知为何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抬眼去看,那本来还谈笑风生的面孔也阴沉得可怕。

又何尝见到过这样神情的唐棣文,岳江远自己也吃了一惊,忙去掰他的手:“你……”

唐棣文一个字也没有说,迅速地甩开手,别开脸三秒后又转过来,就已经差不多平缓下来,惟有眼神明显地在躲开岳江远的询问。

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之下,西边的天空红色紫色白色深蓝色混在一起,云乱得厉害。

唐棣文怔怔远望西边的那些云霞,忽然笑了:“你看,以后你看到的傍晚,肯定再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今天没带相机出来真是个错误。”

“是啊。不过至少等你二十年之后再去想,给你的印象未必就比被照片记录下来的浅。”

“二十年后我说不定已经死了。”唐棣文不以为然地耸肩。

“我们都会死。”

“所以不要说得那么笃定。”

“我不知道你竟然是个那么悲观的人。”

“因为会遗忘,所以要记录。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有文字,有图画,再有了照片、电影、电视等等这一切,它们比记忆忠实,它们不会忘却。”

岳江远低下头叹息:“我无法反驳你。”

“因为我说得没错。”唐棣文的笑容愈加深了。

然后他侧身,轻轻扳过岳江远的脸,凭借夕阳最后一点的余光打量着。仿若他的目光就是一支笔,先勾勒出轮廓,再描摹下细节。他在逡巡,在审视,不知道是不是在竭力记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说。

渐渐的,天色彻底黑下去了。

4

看到简坐在厅堂里喝茶,岳江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简也已经看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早啊。”

“也不早了,我起晚了。”岳江远笑了一下,“不要干站着,坐啊。”

“一早唐棣文要我过来,但路上堵车,迟到了十五分钟,他就出去遛狗了。”

岳江远点了点头,坐到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上。简上下打量他一阵,用十足玩笑的神情说:“呵,昨天又到哪里花天酒地彻夜狂欢去了吧。”

这么长时间过去,岳江远渐已习惯简没轻没重的打趣风格,笑了笑不管她,说:“我是才起来。不是你说我连他出去遛狗了都不知道,这几天就看到他没日没夜窝在书房里,我和他时间基本上彻底错开。”

简只是一笑:“他在写新剧本。”

岳江远耸肩:“我知道。”

“他工作起来简直像在过欧洲时间。你呢,我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在忙什么?”

唐棣文上一部电影拍完,除了替朋友的片子客串一把监制,连续几个月都带着岳江远乐而不疲地实践着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这些词本来的意思;而身为他私人助理的简,也在春天的金像奖结束之后给自己放了个大假,在南美足足玩了三个月才再看见人。

她去时正好是那边的秋冬季节,但不知怎的还是晒了一身蜂蜜色的皮肤回来。此时她穿着风格夸张颜色鲜艳的连衣裙,配大只银耳环,生机勃勃就像长势正好的热带植物。

岳江远耸肩,告诉她:“我昨天开始在孙耀阳新片的道具组里见习……”

简瞪大眼睛:“我还以为苏雅的那部片子是一个开头。”

岳江远只是摇头:“我不喜欢演戏。就连当初苏导演说服我接那个配角,也是说好了教我如何演戏,玩一玩,我志不在此。”

“你的意思是……你立志做道具师……?”简显然更惊讶。

岳江远以一副“有什么不可以”的表情对着她,简一边摇头,一边说:“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吗?”

他说得这么直接,反而使简莫名尴尬。岳江远见她这样,竟然笑了,淡淡说:“不过老实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先不说这个,南美之行愉快吗?”

他抛出台阶,简忙点头,笑容洋溢地作答:“好得不得了。我从最北端一直下到大陆的最南端,乐不思蜀啊。”

“艳遇肯定不少。”

简笑得几近夸张:“那是当然。”

笑完她话锋一转,问:“你呢,在忙什么?”

“一点不忙。”岳江远挑了个果盘里颜色不错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露齿而笑,“最近我都在画这栋房子,你有没有兴趣看我的涂鸦?”

简双眼一亮,又踟躇起来:“唐导演他……”

“他还没那么快回来。我的画现在在花房里,放心,你从花房里能看见他进屋。”

在去玻璃花房的路上简顺便问他:“这种天气你怎么耐得住在温室里画画?”

岳江远倒不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苦,看神情竟是一味的兴高采烈:“你不知道,这个花房的主结构还是当年的老样子,而且风格很别致……”

他进了花房之后还是滔滔不绝,不管简听得云里雾里。夏天的花房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还不到五分钟,简那精心化过的妆已经有了彻底崩溃的趋势。想着马上要见自己老板,简忙扯了扯慢条斯理还在整理画稿顺序的岳江远:“我的妆要花了。我们出去说吧。”

这些天下来岳江远多少习惯了,一下子还没觉得热,直到简出言商求他终于察觉到她额角上的汗:“啊,我都忘记了,我们到外面去说吧。对不起对不起。”

连声道着歉,岳江远引她到了花房外面。还有几分凉意的风吹去适才闷在花房里的那股无名燥热,简小心翼翼地擦去额头和颈间的汗迹,踮起脚一边看岳江远画下的这栋房子很多角落的线描稿,一边听他解释。

那厚厚的一叠全是铅笔稿,房屋的结构、天花板遗存下的雕饰、部分家具和饰物、甚至不知道在何处的奇异花纹,无不精致美丽。描的大多是线稿,画面显得很整洁,构图尤其好,一看就知道是在动笔前花过心思反复考量的。

简不由啧啧称奇。画稿一张张翻过,这时她发觉一些含义不明的花纹被岳江远反复记录,她忍不住问:“这个图案是什么?”

岳江远停下手上翻画的动作,露出个神秘的微笑,继而摇头:“我可以带你去看,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简立刻来了兴致,也不管唐棣文是不是就要回来了,点头不止:“好啊好啊。对了,岳江远,其实这栋房子以前我也见过。”

岳江远眉头暗暗一紧,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转念之间好奇已然在脑海中占了上风。他笑着指了个方向陪着简往主宅走去:“我念大学时才第一次到这个城市,一晃也五年多了。”

简沉浸在回忆之中,不由自主地声音就柔和起来:“我念小学时每年春游都是去同个地方,校车年年经过这里。那个时候这房子没人住,荒凉破败得一塌糊涂,男生就吓我们说里面有鬼……后来长大一点,看了几本书,觉得《蝴蝶梦》里的曼德丽庄园破败下去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居然被唐棣文买了下来。你说多巧合。”

她说完之后转过头,笑容蓦地显出两三分腼腆来,但是岳江远明显已经走神了,一副心事满怀欲言又止的神色。见状简出言问他:“岳江远,你怎么了?”

岳江远这时只是笑,把那些纷乱、没有头绪的念头暂时压下去。他带着简走到这栋房子的外墙旁,拨开那些浓郁成深绿色的常春藤,手指抚过墙基处大块石砖上那些隐蔽的花纹:“在这里。”

为了弄明白那些花纹究竟是什么简反复仔细地研究了许久,终于还是挫败地承认:“我不明白,一点也看不明白。”

“其实很简单。你看,这是水纹,帆……这个是剑,还有百合花和荆棘……不过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什么图案,我也不知道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普通的装饰砖,也可能是第一任房主人特意留下的纪念和标记吧。”

简点点头,收回目光转而在岳江远身上停留。她再次摇头:“嗯,很漂亮……但是按常理来说没有人会特意扒开常春藤检查墙基是不是有花纹吧?我简直不知道是要夸奖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还是干脆说我是个神经兮兮只晓得在琐碎的小事上纠缠的怪胎?”

“呵……”简意外地笑了,笑容里却有放心的成分。

这时岳江远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还要在十点前赶到剧组去。于是他说:“我十点要去摄影棚,先进屋吧。这些画你可以慢慢看。”

“你还有事那就去吧……哦,岳江远,我有事想问你。”

“怎么?”

“唐导的新剧本你看过没有?”

岳江远带路的脚步慢了一拍,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没有。一个字也没有看到。我什么也不知道。”

简盯着他的侧面,忽然叹气:“其实你很上镜,如果在唐棣文的镜头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岳江远却不痛不痒地玩笑着:“简,你如果觉得我不够帅大可以直说,不用这么安慰我啊。”

他话音刚落两个人就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岳江远挑起眉,这个动作让简看了说不出的眼熟,他说:“他回来了,剧本什么的你问他去吧。”

唐棣文一身是汗,前额上粘着的头发也都湿透,但精神很好,看不出任何睡眠不足带来的困顿委靡。当他看清岳江远身边站的人是简时,才浮现出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岳江远感觉到简的手悄悄扯着他衬衣的后摆——这是十分明显的求救信号。

岳江远不紧不慢地朝简投去“你记得欠我个人情”这么个含义的眼神,才绽开笑容走向正阴着脸走过来的唐棣文。他接过唐棣文手里牵狗的绳索,凑过去亲了亲唐棣文一边脸颊,轻声说:“这一个多小时她担心得要死,迟到是因为堵车,看在你不堪重负的神经的份上,放过自己也放过她一次吧。”

小薇亲昵地蹭着岳江远的裤腿,小呆则绕着两个人打转;唐棣文复杂的目光反复在稍远处忐忑的简和近处低下头若无其事逗狗玩的岳江远之间徘徊,就是没有开口。

时间一长,岳江远也暗自忐忑起来,却还是不做声,只是看着小呆绕着两个人跑来跑去。无意识中他把绳子握得太紧,终于听见小呆一声悲鸣:绕啊绕啊绳子的长度绕尽,它再也不能活动一步。

反应过来现状的岳江远看见它一副可怜兮兮又犹在奋力自己解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样笑的还有唐棣文,他不提简的问题,而是问:“不是十点要到吗?”

“我就要走。”

岳江远牵着狗回屋子,把唐棣文和简先甩在身后。他听见唐棣文说“先进来吧,客厅里有电话,你先把那些该打的电话打了。”

唐棣文的电影在一个月后低调开镜,然后剧组的一半人马飞去了位于他处的外景地,岳江远则为自己刚刚起步的工作留在了市内。这场别离在意料之内,唐棣文上飞机那天岳江远也没有去送行,只是忽然接到唐棣文的电话,说“中途放假时过来吧”,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好字,就听到道具师在另一旁高喊:“江远,孙导说这张桌子风格不对,你过来看一下。”他不得已挂上电话,等再打过去,唐棣文都已经在旅馆住下了。

孙耀阳的影片素来以场面浩大著称,因此他执导的每部片子背后无一例外地站着庞大的幕后技术人员。这样的场面下道具组每日忙得无不自叹分身乏术,只恨一天没有三十个小时,睡眠更是成了奢侈。这样的日子一久,岳江远也养成了和其他同事同样的习惯,在工作的间隙随便往道具堆里一躺,能睡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

这样没日没夜过了近一个月的结果是,当假期终于姗然而至岳江远再度见到唐棣文的时候,唐棣文抛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难道孙耀阳把片场改设在卢旺达了吗?”

外景地选在一个林区,临湖的那个旅馆被剧组整个包下来。岳江远到达那天唐棣文这边的剧组正好也休了个小假。两个人见面后看见彼此现在的模样第一眼就都笑了,听完唐棣文的打趣岳江远毫不犹豫地回击:“我怎么不知道家里除了小薇小呆还偷养了一只熊猫?老头,难道没人能让你睡个好觉吗?”

几个星期不见,唐棣文也瘦了,混血的一些特征比先前看来更明显,头发长了不少,都要扎到后领里去。他躺在旅馆门廊下的一张长椅上看材料,顺便摘了眼镜,乍一眼看去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听见岳江远的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他嘴角勾起个漫不经心的弧度,目光却异常严肃:“你要听真话?”

岳江远一愣,笑容慢慢褪去,他摇头:“还是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好。你第一次来这里吧,我带你四处看看。”唐棣文点头,把手上一捧东西放在一边,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他扬声喊趴在湖边晒太阳的简,“简,找个人把岳江远的行李送到我房间去。”

在湖边晒太阳的、不怕冷下水游泳的还有其他人,但他们听见唐棣文声音之后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往他身边的岳江远身上看。岳江远暗暗叫苦,瞪了一眼全然不在乎的唐棣文,才记起扯出笑容招手向他们问好。然后,连忙拉着唐棣文朝湖边人少的另一侧奔去。

走了一段路就离玩水的人群远了。岳江远再次开口:“我刚才看到茶几上的药……”

“里面是糖。”

岳江远当然不信:“我只听过药片放在糖盒里的,还真没见过有人把糖藏进药盒里,怕人抢不成……你又睡不着?”

“没时间睡。习惯了,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岳江远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彻底白说,就换了个话题:“电话里我也不晓得说什么,你的电话又短……不过既然你肯放假,大家状态又这么好,进展应该顺利。”

“还好。差不多一个月了,新鲜感过去了吧。”

“远远没有。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这次假期回去我们要搭一个大场景,来之前各种细节都已经开始准备,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妙了!”

岳江远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唐棣文就静静地燃起一支烟,听他说东说西,如同孩子炫耀自己新到手的玩具。岳江远脸上洋溢出喜悦中的光彩,很久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说了太久了,稍微止住话端,问一路都没怎么做声的唐棣文:“你累了?”

唐棣文吐出口烟,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安静的湖面,声音异常冷静:“电影本身就是假的,再翔实地记录下来还是假的,更不用说里面的人物和道具了。”

岳江远想了想,就在反驳的话已经组织之后心思蓦地深了一层,他先往唐棣文身边靠近一步,才轻声说:“电影都是虚假的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有反讽效果了。看来还是不怎么顺利,怎么了?”

“没什么。在等下雨起雾。”

闻言岳江远抬头去找太阳,然后说:“下雨?雾?你还是等天阴下来靠人工烟雾吧。效果基本上没有区别的。”

“光线不一样。”唐棣文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嘴,似乎是不愿意理会这个说法,他自顾自说下去,“如果下一场雨,这附近都是丘陵和树,还有这么大一片湖,运气好的话应该有雾。”

“我记得我来之前天气预报说这一带近期内要特别注意防火防旱。”

唐棣文无声地笑了,揽住岳江远的肩问他:“看来你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不错。后天才回去?”

肩膀上传来微微的痛感,岳江远转过目光,只见唐棣文的手指捏在他的肩上;岳江远一笑,告诉他:“嗯,后天才回去。”

……

第二天一早,睡得正好,岳江远听见走廊上人声脚步声乱成一片,他不耐烦地把自己深深包在被子里,想借此抵消一部分噪音。好在那声音只响了一阵,走廊上又静了下去,岳江远又迷迷糊糊再次睡着。

这点好梦没过多久竟被彻底打散——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把岳江远惊得差点从床上跌下来,相伴而来的是简中气十足的声音:“岳江远!岳江远!你快起来!不要睡了!起来!”

起先他犹负隅顽抗,后来实在经不起简这么个叫法,混混沌沌地爬起来,裹着被单万分不情愿地挪过去开门,谁知道这个时候简手上正拿着钥匙,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拜托,你既然有钥匙为什么还要吵我……”

简一副风风火火的神情,门才拉开一缝,整个人已挤进来:“你赶快穿上衣服,跟我来。”

“去哪里?现在才几点啊……你要找唐棣文……”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这时发觉床完全是空着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你要找他去湖边看看。”

“你快换衣服。我和唐导说过了,都说好了他答应了你再不快雾就没有了……”简额头上急出了汗,话说下来气都不换。

岳江远根本不理会她,继续往床边走:“那该干嘛干嘛去吧。晚安……你让我睡一下。”

简看岳江远还是梦游状态,急得自杀的心都有,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岳江远裹着的被单:“你不要睡了!”

她力气太大,竟把被单扯了下来,凉意终于让岳江远清醒过来,他拉回被单,包住裸露出的上半身,眉头也皱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太多。反正唐导让我找你,你快下来。”

说完她扭头就跑,留下摸不着边际呆在原地的岳江远。但他也只愣了片刻,就打理整齐尽快下楼找唐棣文去了。

才推开门水气迎面扑来,不远处湖面上白蒙蒙的,四周的丘陵被烟雾一遮,轮廓已经浅了。岳江远深深吸气,想从忙碌的人群中找到唐棣文的身影,但在他成功之前简先拉住他:“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你说吧。”

“老天保佑终于起雾了,但是这场戏一定要出现的男配没有回来,昨天放假他和其他人去了附近的市里,现在也联系不到,就算联系得到等他回来雾也散了……岳江远,我和唐棣文说这个镜头让你试……”

“我不演。”终于明白过来的岳江远脸色一沉,“简,你不要开玩笑。他人呢?”

他作势要去找唐棣文,却被简死死拖住,语调已经在哀求了:“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导演让你试试,他已经去检查轨道了,柳婧妆都画好了,就等你一个,只要你的背影,我们再找不到和沈约身高差不多的……拜托你,如果什么都准备好人却没有,我真的要被炒的。”

“我去找唐棣文。”岳江远只犹豫了一刻,还是甩开简抓住他胳膊的手跑去找唐棣文。

而等他来到场地心凉了半截:铺好的轨道足足有几十米长,斯坦尼康摆在一边,轨道的最尽头似乎还有摄像机已然固定好机位。唐棣文正和几个摄影低声交待注意事项,灯光师问是不是要再给点光,一边是在试音的录音师,场记正在埋头疾书……这已经是全部准备就绪的状态。

瞄见面色苍白的岳江远后唐棣文暂停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声音有点僵硬:“一早起来我看见起雾了。”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简说你要找我……”

“这场戏的演员不知道去了哪里。”说到这里唐棣文脸色发青,这已经是发完一次火后的平缓期,但依然阴沉得可怕,“我不知道下一次雾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想用人工烟雾。简说你愿意试一试。你怎么还不去化妆?衣服选了这一套?”

“我没有……”

“没有?”唐棣文眉头扭作一团,声音阴霾仿若山雨欲来,“怎么回事?简人呢?”

没有耐心等到回答,唐棣文大声去喊简的名字。不到半分钟简拼命地跑过来,脸色比纸还白。

“你搞什么鬼?”

这时唐棣文的声音反而淡下去,简却已经是要哭出来的凄惨表情,她仓惶四顾,周围一片沉默。

“我是说我还没有看过剧本,不知道怎么演。”岳江远竭力微笑,压住语调中每一个颤抖。

唐棣文锐利逼人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有人捧上剧本,但岳江远还没有看唐棣文先开了口:“你先去化妆,换好衣服再来。”

简亲自给岳江远化妆,听声音彷佛惊魂未定:“岳江远,谢谢……谢谢你……真是谢谢你……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要担心,柳婧在前面走,你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就好。”

“他跟踪她?”

“他暗恋她却不想她知道。”简手有点发抖,粉盒里的粉扑了出来,“你先不要多想,只是这一出而已……你只要会走路就好。”

“嗯。”

再被带到唐棣文面前,无论是岳江远还是简都多少镇定下来。助理导演为岳江远说戏,唐棣文在一旁听着,并仔细地打量着岳江远,目光苛刻,像一把精准的尺子。

这样的目光之下岳江远脊背发凉,只想退缩;但渐渐的,他意识到唐棣文的目光变得恍惚,在看他,又是在看别的什么人,什么场景,他的不安无限地扩大,声音还没出口就哑了一半:“我……我不会演。”

唐棣文一震,竟然对他笑了,他把自己身上的风衣解下来,披到岳江远身上:“你穿这件试试。记得不要驼背。不过是走路罢了。”

他的态度这样好,反而让岳江远愈发忐忑:“你……”

“放心,拍得不好我也不能炒你,我会炒了她。你不要有压力。”

他指了指简,简的脸明明已经白到不能再白,听到唐棣文的口气还是又白了几分,岳江远苦笑:“你记得给我加班工资就好。”

因为时间紧急,甚至没太多时间走位,开拍之前柳婧过来,她看见他,笑着说:“如果一开始暗恋我的那个孩子是你,我绝对不选男一号了。”

她拍了拍他让他镇静,告诉他:“其实真的就是走路,你按平时那样走就好了。不要离我太近,不要被我迷住了哦。”说到最后一句她眨眼,笑容异常妩媚。

清晨的光线是淡淡的蓝色,从道路两旁的白杨林中渗进来,浮到雾中,和乳白色的水雾交织在一起,缠绵出奇异的颜色。女人那红色的外套被雾过滤一道也再不那么鲜艳,反而忧郁而恬静。

她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出悦耳的节奏,因为愉悦而笑容满面,柔和的光彩从眉眼蔓延到全身,是这个暧昧清冷天气里唯一的暖调。

她刚刚约会回来,因为一个消息兴奋得其实已经分不出东南西北,永远不会发现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孩子,裹在风衣里,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远远地看着她。

她几乎不知道他住在她楼下的公寓里,也不知道他会在阳台上看她光彩照人地出去上小提琴课,和心爱的男朋友约会。但他知道她春天的时候喜欢穿鲜艳的红色短风衣,配很高的黑色长靴,冬天时候喜欢一条白色的披肩,头发散下来,笑得开心了,波西米亚风格的金色耳环从头发丝中滑出一缕光芒。他的房间可以听见她拉琴的声音,也听得见她喜欢的唱片的声音。但是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彼此一无所知,自然也不曾交谈。他默默注视她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悄悄跟在她身后。

他或许想过她终于有一天会回头,注意到他,但他更宁愿她永远一无所知。天性内向的他只有沉默的爱好:集邮,种花,骑很远的车到郊外录下水流的声音。他似乎错过了一些东西,比如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下一步是什么,比如怎么让自己喜欢的人注意到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如此:愈是迷恋一个人,愈是把自己藏在深深的角落里,希望永远不见天日,希望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有那么一个距离,只有自己知道。

空气里的湿度消去他的脚步声,连身影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镜头在轨道上滑过,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冷静的角度;另一个摄影师架着斯坦尼康,镜头彷佛有了呼吸,满怀感情地记录下她每一丝的喜悦,又怜悯地带过很远处雾气里的他。

从监视器上唐棣文看见镜头下的岳江远,削瘦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紧,他紧张,无论是戏里戏外,他都紧张。和两边的树木相比他显得孤独而渺小,又因为那无法表达的迷恋更加孤独渺小,甚至连远方那一抹红色都要比他鲜活饱满。

一棵棵白杨树缓慢地被岳江远甩在身后,但是在唐棣文看来,那些树却是在飞快地掠过,飞快,快得像自己身处飞驰的夜车上,看远方人家的灯火流星般闪过。那些光旋转翻腾,变成眼前的树,树木又消失,背影无限地扩大。

岳江远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他移开目光,注视着一旁另两架监视仪。早定好位置的镜头给的是平视角度,平静地记录着她越走越近,相对的,十米之外的他也被忠实地记录下来。

唐棣文犹豫了片刻,对简低声吩咐一声,简会意,让另一个助理跑到摄影师身边转述唐棣文的话。就在下一刻,先前还是柳婧特写画面的监视仪上镜头一拉,他们看见岳江远的脸。

他看见他的目光——演技几乎没有,他正竭力表现出那小心翼翼的爱恋,但藏在眼底的迷恋落不到合适去处,只能纷乱地呈现出来。可是画面上的岳江远的神情刺痛了他,那种没有去处的青涩迷恋,是不求回报的义无反顾。

所以即便是唐棣文,都有一瞬的被迷惑,好像这个年轻人演技好得真的足以惊倒众生。

若干年之后岳江远再看到那部电影的几个版本的海报,他从中挑出一张,蒙蒙雾气里,年轻男人的背影孤单萧瑟,远处的那个一袭红衣的女人是他生命里的光。他笑着对同样身为导演的一个后辈说:“其实最初就该是这样的,我只是个不需要露面的替身。这张海报可能离唐棣文的本意更近吧。”

然而一切还是改变了。最初设想的那个不起眼的背影最终定格成正面的特写,记录下一张脸庞。

正如所有注定的改变都从最细微处开始。这一次它也不过源自唐棣文对身边副导的一句低语:“剧本要重写。”

那个长镜头只来得及拍一次,雾散了,阳光异常明媚。

5

旅馆的房间里乱成一团,纸张杂物摊满整个套间,惟有那张双人床异常整洁。岳江远靠在床上,用遥控器一遍又一遍百无聊赖地换台。正是夜里的黄金时段,连续剧演得轰轰烈烈,但是没有一部能够让岳江远静下心来看足五分钟。直到已经换了第四遍,他才把遥控器扔开,频道停在音乐台上,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手机的铃声轻易地盖过电视的微弱声音。岳江远瞥了眼唐棣文留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迟疑了片刻没去理会;但电话固执地响着,终于让浴室里的唐棣文听见:“帮我看看是谁打来的。”

“哦,是简。”

“你替我先接好了。”

岳江远才说一个喂字,简已经听出是他,语气顿时变得轻松起来:“是你啊。那正好,孙耀阳导演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吧。”

原先还漫不经心的岳江远听完她的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处理好什么?怎么回事?”

“你要留在这边拍片,就不回他那里了啊。对了,孙导对你印象还满深,特别夸你……”

情急之下岳江远出声抢断她:“怎么回事?我机票都订好了,你这是干什么?”

简显然是早有准备,何况面对的人是岳江远,答得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我把结果告诉你,其他的让我老板向你解释吧。我只晓得计划改变了。还有啊,我另外给你开了一间房间,你象征性搬动一下……”

“等下。你明明告诉我只替一个镜头,现在又是怎么了?你们……”

门铃偏偏十分不凑巧地响了。

岳江远不得已下床去开门。简耐心十足,做好了面对岳江远任何反应的准备:“我好像听到门铃了,你先挂了电话开门去吧……喂,喂?喂喂?岳江远,你怎么了……没事吧……喂……?”

这个时候岳江远其实已经听不见简正在说什么了——他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忐忑得如同闯了祸的孩子的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可能才从别处赶来,却又尽力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也好显得不那么慌乱。

还不等岳江远开口,门口那人脸上浮现的意外的尴尬已然说明一切。他下意识地后退,开始挂起熟练的微笑:“我按错门铃……”

岳江远点了点头,简忽然的一声大喝提醒他手机还没有挂断,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抓狂:“你人呢!”

他忙应声:“我在开门。有人找唐棣文,我等下打给你。你我之间的问题还没完。”

听到最后一句简骇笑一下,语气才转为严肃:“是不是沈约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挂了电话,岳江远抬起头再次注视面前神情极不自然的沈约,各种情绪都在面上,让他的脸色很不好。岳江远轻声问他:“你是沈约?”

“是。”

“简请你去见她。”

沈约脸色发白,犹豫反复一阵,还是问出口:“唐导在不在?”

“在。不过你可能要等一下。简找你,晚点你再过来吧。”

“昨天是个意外……”

“我不知情,你最好还是等他从浴室出来亲口向他解释吧。你可以进来等。”

沈约反而更退了几步:“不用不用,我先去见简。”

说完他快步走开,岳江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一朵自嘲的冷笑开在嘴角,摇了摇头,重新关上房门。

唐棣文披着浴袍踏出浴室,就看见岳江远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他暗暗皱眉,找到眼镜戴上:“你不是才把行李打开吗?简在电话里说什么?”

岳江远的回答与问题完全无关:“沈约刚才来找你,可能是要解释为什么昨天没有回来,但后来被简找去了。”

唐棣文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简单地嗯了下,又说:“你还没告诉我简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岳江远狠狠拉上行李袋:“你没花钱雇我,我不是你秘书。”

听出其中的火药味,唐棣文依然不动声色,转身回浴室扯了条毛巾擦干头发,一边说:“你如果不想演那个角色,上午你直接告诉我。既然是你好心到担心我炒她,现在才抱怨,太晚了。”

“当初她说只是一个背面镜头的替身!”岳江远扬起声音。

“她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告诉我你可能更适合那个角色。不管她之前说了什么,反正我也已经改变主意了。”

岳江远冷笑:“所以你要简打电话给孙导?我还以为合同是要双方同意的。”

“你会演得很好。今晚我就动手改剧本。”

不耐烦地拨开搭下来的头发,岳江远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房间里快步地走来走去:“这不关我的事,和我没关系。你要炒她只管炒。我不演!你怎么能什么也不说就指派别人去‘处理好’这一切?”

一线阴沉在唐棣文脸上掠过,但他很快恢复原状:“我本来打算现在和你谈。”

“先处理好一切,替我单方面辞工,然后再和我谈?你怎么能替我拿决定!”

唐棣文本来端了水杯要吃药,听到这里静了静,开口道:“今天下午……”

他猛地顿住,深深吸气,但一眨眼的工夫,另一只手里的药瓶完全没有预兆地整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她迟到,你替她说情;她出纰漏,你自告奋勇。是你一再走错道,你也不要试图影响我!”

他吼完之后房间里彻底静下来,电视里传来女人的歌声,高音部分唱得缠绵婉转,中气十足。唐棣文捏着水杯站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岳江远则盯着地板上滚来滚去的药瓶,没有人开口。

电话又响了。

唐棣文冰冷的目光在手机上逗留了一刻,把岳江远留在桌子上的手机拿了起来,看也不看直接关机。接着他听见岳江远轻轻叹气的声音,也听见走动的声音。唐棣文转过身子,默默看着岳江远弯腰捡起药,听他闷声开口:“你先吃药吧。”

唐棣文接过药瓶时触到岳江远冰凉的手指,他知道他气得厉害,却没有话想说,只是吃完药,坐到床边,等药效慢慢发上来。

岳江远见唐棣文吃完药,也沉默地坐到靠墙的沙发上,勾着头,头发差不多遮住整张脸,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颤。

深深吸了口气,唐棣文觉得自己舒服一点,就站起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说:“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岳江远冷淡地说:“不要命令我。”

“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同样一句话,却因为一两个字音调上的微妙调整而使得整句的语气顿时起了变化。岳江远的肩有了一线几乎无法觉察的颤抖,过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岳江远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他淡淡问:“现在你情绪稳定一点了?”

“我一直是这个房间里看上去没那么失控的一个。你要说什么?”

“你发脾气,到底是因为简没有事先和你打招呼就把电话打到孙耀阳那里……”

岳江远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不必把责任推给简。你如果不开口,她怎么可能好好的打个电话过去?我倒是要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决定的?”

“今天下午。”

“那就是在我游泳的时候。”

唐棣文点头。

岳江远腾的站起来,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当时我离你们只有不到200米的距离,而且我好歹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们居然可以一个字也不……”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随之而来的更是越烧越旺的怒火。岳江远猛地顿住,他不想让自己太失控,接着一个念头浮现,答案已经有了。他盯着平静的唐棣文,尽力用最平淡的语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是你们。是你。你已经习惯了,在你的剧组里你说一不二,你觉得理所当然,你是这里唯一的神。你根本不在乎我的看法,反正在你看来我最后还是会点头的。”

说完他甚至笑了一下,然后把收拾好的旅行包提起来:“简说她给我另外订了房间,明天一早我就走。我要回去弥补这个错误。”

唐棣文久久不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岳江远。最初岳江远并不习惯这样的凝视,偏开了头,但是后来他觉得他应无所惧,无畏而固执的目光迎了回去。唐棣文终于扭出个笑容,笑意升不到眼中,寒意愈发重,他只是轻轻点头,打开手机拨通简的号码,说:“把孙耀阳的号码找给我,我要把从他那里挖来的道具师还给他。还有,片子的进度暂停,对,无限期暂停,二十分钟后你过来下,该找的人记得找齐。”说着他转过身去,连眼角的余光也不往岳江远在的方向扫一眼。

岳江远暂时还只觉得荒谬,他迅速地闭眼又睁开,反复数次——结局来得太快,他暂时无法适应。但是他无权多说,就这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也让他无意挽回。只是双耳内还是嗡嗡地闹,心沉到最深处,如坠云中。然而唐棣文的背影又让他清醒过来,他开始问自己是要说“谢谢”还是“再见”。

岳江远垂下眼,拼命地想究竟该说什么,视线却无意中捕捉到说电话说到一半忽然倒地的唐棣文——事情开始得毫无征兆,就听到声音猛地掐断,手机顺着地板滑到自己的脚边。

脑海中短暂的空白过去,等再有知觉的时候,岳江远发觉自己已经到了面色惨白的唐棣文身边:他喘得很费力,前额不断冒上的冷汗打湿他的头发,嘴唇泛上紫青色,脊背抵住床,仿佛可以借此抵消部分突然发作的苦痛。

岳江远的手徒然地抓着唐棣文的胳膊,脸色也在瞬间白了起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甚至说不完整一句话。

好在没过多久唐棣文僵硬颤抖的身体舒缓下来,他感到胳膊处传来的疼痛,视线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能勉强提起声音:“药在外套里。”

岳江远如梦初醒般甩开手,跌跌撞撞依言找药;等他再回来唐棣文脸色居然好多了,还对心有余悸的岳江远说:“慢一点,这么大的人走路要是再摔跤,那就太难看了。”

他却没有做声,默默架起唐棣文,扶他躺下,再递去药,然后拖过椅子坐下,开口时声音有点紧:“你不要命了。”

唐棣文瞥他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没睡好,一下子喘不过来。”

“喘不过来?你看看吃的是什么药!”岳江远整张脸隐隐发青,声音不由自主大起来,“心脏不好,还这样熬夜抽烟煮浓咖啡,你疯了吗?”

“刚才是一时疏忽,现在没事了。”唐棣文声音里的底气倒是慢慢恢复了,“还有,那个药是降血压的。”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又冷下来,目光转到被抛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等下我会给孙耀阳打电话。”

岳江远像看怪物一样盯住唐棣文,半天挤出一句:“麻烦……”

“你”字都没说,他忍不住扭头就走,走不出两步又恶狠狠地转回来;不料这时唐棣文坐了起来,猛地拉他一把,两个人翻滚着跌回床上。

“你神经……”

手臂压在岳江远胸膛上,唐棣文的呼吸不稳,声音再度虚弱下去,但颇具自嘲意味的玩笑口吻在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的岳江远耳边响起:“真是肥皂剧情节。我可能真的要心脏病发作才能留你下来。”

他的手臂缠住岳江远,像攀住什么东西的孩子。岳江远蓦地失语,闷了很久才说:“这是两回事。就算是你,也有看错的一天,一个镜头什么也不能证明,就为一个镜头改写剧本这样的事情偶尔想一想是倒是可以,真的要做还是算了。我不晓得沈约演得如何,你至少要听听他的理由。”

“这件事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那也不是我,另外找人吧。何况说不定十天之后你又会再有新的主意……”岳江远心平气和,脑中紧绷的弦一旦松懈下来,适才那些愤怒担忧茫然统统褪去了,“临出门前我就在想,其实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我还想走得好看一点。”

唐棣文抬起手,坐起来找烟。烟盒刚拿到手里就被岳江远抢过去,揉作一团远远扔出去。见状唐棣文只是一笑,问他:“上午拍完的那场戏,你觉得怎么样?”

被问到这个问题后岳江远没有即刻回答,想了下慢慢说:“没什么感觉,从监视器的屏幕里重看,就像在看陌生人。其实和苏导演那部片子里一样,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唐棣文没有接话,目光炯炯;岳江远叹了口气,摇头:“不,区别还是有的。不过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不适合站在镜头前面,我觉得不自在。”

“当初你因为好玩去演苏雅的片,我以为她能教你一点东西,结果却没有;我也原以为她拍你的方法对了,直到今天上午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改变主意了……算了,现在的你也不会明白……”说到一半唐棣文又下意识地找烟,才想起来整包烟都被岳江远扔了,“你仔细想一想,然后告诉我……”

岳江远仰面躺在床上,听到这句话立刻打断他说:“你不要再往下说,不要对我洗脑。实话就是,直到站在苏导演的摄影机前,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并不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坦然地不断变化角色,我就做不来。”

唐棣文短短地笑了下:“你知道演员和道具师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我们能不能不要讨论这个话题。”

“无论多么优秀的道具,在成为影片的一部分后,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让影片本身更真实丰满,它们提供线索,却不能表达意见。但是演员不同,你去演不同的角色,纵然那些角色以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但在你演完的那一刻起,角色的经历就扩展到你的人生中,你延展了自己的履历,人生因而更丰富,你可以成为别的人。”

说到这里唐棣文停下,倾身看着一脸困惑的岳江远。后者别开脸,轻声说:“大多数时候你的话未见得可信,就连对电影的态度也都可以颠倒反复。但是刚才……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再信你。还有,即便你的话让我信服,这也和你能说服我不是一个概念……好了,我去看看简来没来,最好再找个医生什么的。”

“你哪里学来这样顾左右言他的本事?”

岳江远没好气地回答:“从门里进去再从烟囱爬出来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我还差得远。”

说完他要起来,却被唐棣文捞住;唐棣文的手臂环在岳江远的腰上,整个身体靠过去,对他说:“我是教了你一些事,但是接下来的这件事却是我可以教你的最好的一件。它可能是最后一件,但是肯定是最好的。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站在镜头前,你可以。至今为止在两方面上我从来没有出过错,不如你帮我再证明一次。”

温暖湿润的气息刺得岳江远半边脸颊发麻,却诡异地清楚地感知到唐棣文的手指正隔着衬衣顺着自己的脊柱划来划去。恍惚之中他想起差不多一年前的某个早上,唐棣文也是用这样的语调说服了自己。此刻他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再次被同样的语调收买,但是似乎收效甚微;他感觉到微凉的手指扳过他的下巴,接着嘴唇覆上来,亲密地纠缠着。

亲吻之中岳江远的手搭上唐棣文的肩,或许他本意是要推开,但随着吻的加深那原先就不太坚决的本意随之被抛去九霄云外。分开之后岳江远看见唐棣文眼底的笑,不乏胜券在握的光芒。他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唐棣文,又再一次被唐棣文抓住手臂。岳江远心头蓦地扩开一片绝望,言语中还是在抗拒:“不要来这一套,总是会有更合适、演技更好、更自如的人。”

“我都不要。”

唐棣文一放手,岳江远立刻找到房间里一个离他尽可能远的角落站定。他听见唐棣文对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你,不过如果哪一天我知道了,我会记得告诉你。”

岳江远往门外走:“我去找简……你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他用劲拉开门,使得门外的简和门里的自己都吓了一跳。看着守在外面的简,岳江远瞠目结舌:“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简扬扬手上的电话,态度倒很轻松,说:“他电话一挂我就赶过来,看到你没走,我心想总是不会有大问题。”

岳江远苦笑一下,回身望了望房内,压低声音说:“刚才他高血压发作,现在好了一点。”

简瞪大眼睛,但语调还算镇静:“没关系,我偷偷把血压计带来了,等他心情好点你给他测下。你也晓得他作息没规律不是一两天了,加之不良嗜好无数,如果再没病没灾,人莫不是铁打的?”

“原来你早知道。”

“你不知道?”

岳江远不愿回应,说:“我跟你去拿血压计吧。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最好全楼的人都听见。”

简笑着摇头:“既然你不走,他暂时还不会炒我。而且你肯定比沈约要好这一点,如果连我都看出来了,唐棣文要是看不出来的话那才是荒唐呢。”

岳江远斜了她一眼,问:“我觉得你愈发能饶舌了。还没定……你在前个电话里说另外开了房间,在哪里?”

简指指对面,岳江远无奈地摇头,挥手:“我们走吧。”

走廊上很静,两个人一路上说话的声音自然地压低。岳江远问简这几个礼拜来唐棣文血压的问题是不是老犯,简说她不知道;他又问她为什么没有按唐棣文所说的找齐相关人员,简从钥匙孔里抽出钥匙,推开门后朝他又笑又叹,她的牙齿雪白,不甚明亮的廊灯下都还闪着光——你都在房间里,我怎么可能真的去找人。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进了简那乱得一塌糊涂的房间,简并没有表示出太大的窘迫,还很自在地示意岳江远随意坐。她反问正在努力找出合适的立足点的岳江远:“你以为在他的剧组里,他决心要做而做不成的事情,真的会有很多?”

“你为什么问我?”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明天你要和柳婧一起开始补拍镜头,时间表我现在找给你。”

看着简从她那个偌大的手提包里掏出厚厚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岳江远脸色又沉了下来。简见怪不怪地对他笑笑:“你再等一下,血压计我不记得放在哪个箱子里了。”

等待的过程中岳江远的目光被摊在地上的碟片吸引,他问:“你还有时间看片?”

“啊……是啊,自己喜欢的,还有唐棣文以前拍过的,特别是后者,无论到哪里都带着。”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

简从两口大箱子里抬起头来:“你不必特别讽刺我。任何人只要和唐棣文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嘴巴就越坏,这条似乎已经成了公理了。但奇怪的是唐棣文在人前说的话并不多。你看,这多神奇。”

“任何人,那么你自然也包括其中了?”岳江远眉毛一挑,却在得到答案前转移话题,“我房间里没有碟机,你把片子和机器借我几个晚上吧。”

简犹豫片刻,一时没有答他,站起来递给他血压计:“晚点我还要去你房间,和你说下明天开始拍片的一些事项,到时候再说吧。”

岳江远点点头,说:“没关系,等下我再过来一趟好了,免得你再跑。”

他拎着血压计回到唐棣文的房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电视已经关掉了。唐棣文罩了外套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听到岳江远回来他没有抬头,但是招呼了一句:“见到简了?”

“她一直在门口等着,你要她办的事情她一样也没有办。”

“嗯。我知道了。”

岳江远把血压计放在唐棣文手边,唐棣文往那边瞄了一眼,就别开头:“刚才你就是同她去拿这个?”

“我一直不知道你血压不稳。”

“嗯。”

唐棣文在改剧本,话特别少,回答也格外心不在焉。岳江远盯着他半晌,忽然叹息:“一个下午,你连明天的计划都排好了。”

“嗯。”

他又应了一句,很久之后才想到什么停下笔,摘了眼镜微微一笑,问岳江远:“你是不是还想吵?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岳江远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这个乖戾霸道自私自利的混蛋。”

口气却是平淡甚至疲惫的,没有一点波澜。被以这样平静态度指责的唐棣文只是耸了耸肩,又点了点头:“你说得一点不错。”

他埋头改稿,不管搁在一边的血压计,但是写了几行还是停手:“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明天开始补拍镜头,可以不要太早起。”

对完时间,岳江远也说:“你早点睡。不要熬夜了,血压计这种东西我不会用,等下我把简找来……对了,我在对面房间,有事打电话给我吧。”

唐棣文一愣:“好。”

结果开门的时候岳江远再次被守在门外的简吓到。他无可奈何地先把简怀里抱着的碟片和影碟机接过来,才说:“你习惯这样的吗,一声不响守在外面?”

“我才到。他没睡吧?”

“快12点了,对他来说还早呢。我忽然想起来我根本不会用血压计,麻烦你了。”

“哦,这是房间的钥匙,等下我再过去找你。”简把单人间的钥匙交到岳江远手里。

“不要给他烟。”进房间前岳江远格外提醒一句。

……

简从唐棣文房间里出来已经差不多一点了。她小心地合上房门,来到另外一扇门前,试探着敲了几下门,发觉门只是虚掩的。岳江远的声音恰好传来:“简吗?进来吧。”

灯都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微弱的白光。才从唐棣文房间出来,简一下子适应不了这样的光线,进门后也没往里走,在门口停了停,等能看清房间里一切物品大致的轮廓后才开口:“看的是什么?”

说话间她走近,看清屏幕上的影像:“呵,《故园梦》。”

“嗯,你上次忘了把碟取出来,我就顺便看了。”岳江远扭开台灯,“他血压怎么样?”

“没问题了。刚才我走的时候他据说是要睡了,不过按以往的惯例还有得等。”

“我看了这么久,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早期的电影长镜头和仰角镜头特别多,节奏也不快,不像最新的几部……”

简坐下,接过话:“不像现在几年花样这么多是吗?这是他第三部片子。他第一部长片是和楚莺还有萧明聿合作的,他们三个认识好多年,所以有影评说当年那个组合天衣无缝也不是没道理。其实最早几年他的片子所有的幕后基本上是几个朋友一起弄出来的,哪里像现在这么大班底。早期的那些片子,也包括这部,都是他自己剪的。”

岳江远顺口说:“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说了我靠这个吃饭啊……啊,我最喜欢的地方到了,你看楚莺这里演的多好。我觉得她对我而言最不可思议的一点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整个穿着打扮,似乎都永远不会过时。其实不瞒你说,当初我之所以愿意接唐棣文这个工作,居然是因为抱着有一天能再见见她的念头,真是单纯啊。现在才晓得这种迷恋不能带到现实里,不然哭都没去处哭,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岳江远盯着屏幕,年轻的女人擎着烛台从长长的台阶上走下来,烛光映亮她的脸庞,眉目间隐隐浮现出凛然的坚毅。

他淡淡说:“你干嘛和我说这个。”

“因为我对你还没有完全死心啊,你知道我多一点,说不定哪天发现我的好处。”

她嘻嘻哈哈,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心话。岳江远最初还是一笑置之,但看着电影,想起某日简对他说起的话,他就说:“那个时候,你在剪片室外告诉我,我们之于唐棣文,就如飞蛾之于火焰……”

“当时我说的是气话,你……”

岳江远低下头,笑容隐在阴影里:“过了这么几个月我才觉得,你说的不错。”

简哑口无言,复杂的神情包含太多情绪,她清了清嗓子,踌躇许久,才说:“那天我的话是有私心的,就连今天早上……总之,我现在想说的只是,我很高兴你留下来。我相信我没有错,唐棣文更不会错。”

岳江远仅仅看了下手表,简会意地起身:“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会打电话叫你起来。那些杂事早点起来说也是一样的。今天这么多事情,你也累了,我先走。”

他送她到门口,开门之后因为对门的状况呆了一下。岳江远没有去看走廊下猛地收住交谈的唐棣文和沈约,转开目光的动作甚至很自然,他拍拍简的肩膀,向她道谢,道晚安,然后轻声合上门。

6

岳江远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直到正式加入剧组之前,岳江远都没有想过自己真有一天要去做演员。

他喜欢的东西很多,对于未知的事物也很乐意尝试,所以当初接苏雅那个片子的时候,想的是反正将来不可能靠演戏为生,难得有机会试一试,那就尽力做好。事实上试过之后,岳江远也觉得这的确不是自己能做一辈子的工作。谁知道阴错阳差,还是踏了进来。

他不是科班出身,台词说不好,走位也不在行,最开始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对此唐棣文全然不在乎,进度不停,又在同时改剧本,拍戏的时候当着全剧组的人对岳江远说:“我也用过完全业余的演员拍完整部片子,他们一样演得很好。演员的好坏和是不是电影学院出来的没关系。”

当天散戏之后回到宾馆,岳江远就和唐棣文半开玩笑说:“你今天至少得罪了片场一半的演员。”

唐棣文坐在桌子前面一面抽烟一面动笔,别说抬头,眉头都不动一下。

岳江远看着他,走过去,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来,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垂下眼睛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是我?”

他被推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位置上,连日来只觉得累得喘不过气,看片场里男男女女,总觉得个个都比自己光鲜上百倍,愈发想不通唐棣文非他不可的执着。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轻,唐棣文还是立刻给了回答:“因为你有张平淡的脸。”

岳江远顿时想笑,又觉得唐棣文开玩笑的时候不是这种风格,又问:“路人脸长相的那就更多了,如果只要路人脸,那就更不是非谁不可了,当初还发什么脾气?”

唐棣文看了他一眼:“我喜欢你的脸。”

“我以为导演都喜欢有特色的面孔。”岳江远一想,唐棣文镜头下的男女们,从最初的萧明聿和楚莺,到上一部片子的章逸和柳婧,有谁没有一张让人顾而忘返的脸。他不愿自作多情把唐棣文之前那句话作为情侣间的私语,又不甘心单纯将之归于敷衍,想了一想接着说,“当年你和楚莺拍了那么多片子,难道也是因为她有一张平淡的脸?”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谁知道唐棣文闻言抬起头来,点一点头:“是啊,她是我见过的有着最平淡面孔的女人。”

尽管喜欢的是男人,岳江远也一直觉得楚莺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堪称独一无二的女人。所以听到唐棣文这么评价,岳江远倒是先有异议起来:“看来你对平淡的定义和一般人不一样。”

唐棣文正好抽完手上这支烟,伸过手轻轻扳过岳江远的下颔——后者起先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之后还是听之任之——他指尖还残留着烟草和墨水交织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有一点苦涩:“平淡一点好,这样就可以给你安上新的眼睛,新的额角,新的嘴唇……”

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可置疑的笃定。这也是唐棣文常有的语调。岳江远怔了一怔,才挣脱那并不温暖的手指:“……原来你说的是平淡是这个意思,你想找一块白布,重新画图上去。”

唐棣文也撤回手来,去摸另一支烟。岳江远又说:“那她一定是你最得意的作品。塑造一个人,想必很有成就感吧?”

“我什么也没做。其实演员是什么风格,或者生手老手,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在完成一部电影这件事情上,一个演员做的,有的时候并不比一只水杯多。所以你也不必对是不是科班出身之前有没有演过戏有什么疑虑,只要你比一只水杯演得好,我想对大多数导演来说,都是可用的。”

这番论调听得岳江远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把人当道具用。”

对此唐棣文也很坦诚:“没有不可替代的演员,只是每个人对角色塑造的贡献不同,最终完成的角色也不同。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向来觉得演员的责任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照你这么说,谁来演都是一样的,那电影公司还花大力气砸大钱培养电影明星做什么?”

唐棣文笑了笑:“这是一门好生意。”

岳江远无奈地笑了,眨眼还想再问,唐棣文这时又开了话头:“不要急。我说过,我会把我知道的最好的都教给你……”

“因为我有张讨你喜欢的平淡的脸?”

看着岳江远玩笑一般的笑脸,唐棣文拉过他来吻一吻额角:“是啊。”

这部电影有许多的外景镜头,剧组就辗转在各个外景地之间。不同于孙耀阳的剧组咬预算咬得紧,拍戏如同救火,唐棣文这边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天气不好了就等着,群众演员状态不对就重来,不知情的外人看了还以为这一群人慢腾腾地在度假。

这当然只是个美妙的假象而已。

对于岳江远而言,身为导演的唐棣文和身为情人的唐棣文,二者之间泾渭分明。

岳江远当年初进剧组的时候就领教过“唐棣文导演”的严苛,那时他只是庞大机器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化的零件,就已经觉得压力惊人,更不必说眼下做了唐棣文电影的主演,没有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整夜整夜梦见的都是电影片场和外景地的场面,光怪陆离好不稀奇。有的时候被梦里的景象惊醒,枕边人却睡得很安稳,于是在对方绵长有致的呼吸声中,岳江远又慢慢跌入另一个新的梦境。

尽管压力重重,但岳江远发现,自己对情人角色的唐棣文几乎一无所知,倒是和顶着导演头衔的同一个男人相处得更容易些。

简单,干脆,明了,私人情感起不了作用就索性扔在一边,反而成就了工作。

后来他们出外景,在偏僻的山村拍一场当地祭祀的戏,因为天气的关系外景剧组已经在此地滞留了几周,却还是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晴天。进度一再推迟拖延,制片人也开始打电话来催,唐棣文始终不动声色心平气和地等着,没事就教岳江远下棋,也不管山村的生活对剧组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多么的艰苦和不便。

好在终于有一天这绵绵的雨季暂时收住,天气转晴,阳光一起,全剧组上下都顿时欢呼起来,然后就赶快抢进度,先拍岳江远乘木船沿江顺流而下进村的镜头。

岳江远很快换好服装画好妆等着机器和人员到位正式开拍,那是剧中人的又一次远行,独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看一场祭典,并准备把祭典里的曲调录制下来。他行的是水路,桃花汛过后,河水涨了起来,水面漂着被雨打落的残花,他小心翼翼地蹲在竹筏的一角,录下水流的声音。

竹筏不大,随着浪头左右摇晃。因为手里拿了录音机,这让岳江远即使水性不错也不敢大意,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平衡。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本来已经做得不错了,可一到正式拍摄,只要想起有镜头正在某个地方对着自己,注意力自然而然就分散了。

于是在好几次差点摔坐在竹筏之后,岳江远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望向唐棣文,以至于差点都要摔进河水里。但唐棣文在这个时候耐心很好,挥挥手,示意让道具组把竹筏又拖回来,再走一次。

这样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到了后来岳江远已经不能分辨摄像机是不是开着的了。但随着一次次的往复,渐渐的他听见了充盈的水流的声音,也能闻到湿润的空气里树木抽芽时那种青涩的气味;水是甜的,泥土大概是咸的,有一种因为万物在此生发而起的淡淡的腥气。风吹过来的时候扬起水面,冰冷的河水拍在竹筏上,也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他脚下的竹筏就像一把尖刀,划开了整个河面,改变了水流的声音。

他其实听觉并不敏锐,但这时又仿佛如有神助,再管不了是不是在拍戏,早已专心致志地倾听起水的声音,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鸟雀的鸣叫声。这是极喧哗又极静的一刻,而岳江远拍电影这些时日来,竟是从没有一个时刻,能比这一刻还美妙的。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听见“停”的声音时岳江远下意识地恼怒起来——这声杂音怎么能这么不识趣。直到对上河岸上唐棣文的目光,他才整个人一哆嗦,总算醒了过来。

在看见唐棣文的双眼后,岳江远几乎是无意地向着他踏了一步,这一步一迈出,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下一个瞬间整个人重心一空,就直接坠到了河里。

没入水中的一瞬间他听见了无数人的惊呼,其中以简的尖叫最是惊人。岳江远差点想说“我会游泳”,但刚一张嘴,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了他的口鼻,他这才反应过来已经下了水。

本能地他舒展四肢,要浮上水面,但刚一张开胳膊,一直怀抱在胸前的录音机也脱手而去。他忙捞住它,哪怕这样做的结果是让自己沉得更深。

为了护住录音机他呛了好几口水,直到上岸还在狼狈地咳喘个不停。简根本是涕泪交加地分开人群抓着他问:“岳江远!岳江远!你怎么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落水了赶快浮起来啊,你在水里折腾个什么啊怎么冷的水掉下去好玩吗!”

他又咳了一会儿,咳出一些水沫后,勉强笑了笑,伸出手来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能游泳,你又不是不知道。”

“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她抓着他湿淋淋的衬衣袖扣,呜呜地哭个没完。

许许多多的人围着他,关切地嘘寒问暖添衣送茶,岳江远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一一谢过周围的人群,就披着浴巾站了起来。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看见唐棣文还在原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自己,神色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有些畏惧。

疑惑感在心头一晃而过,岳江远定了定神,朝他走过去。走到跟前后,当着同样在场的摄影师和其他场务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他又咳了咳,轻声说:“导演,对不起,我滑了一下,给大家添麻烦了。不过我换件衣服就能继续拍了。”

唐棣文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他脸上,皱着眉,看着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问:“为什么不放开直接游上来?”

他这么一问,岳江远总算想起来还抱着那个录音机。在水里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用。他惋惜地看了看它,不假思索地回答:“录音机怎么能丢。”

闻言唐棣文微微一笑,就算有那么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也是稍纵即逝;倒是他身边的副导演听了直摇头:“江远啊,演戏演糊涂了?道具哪里有人重要?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人最要紧,记得了?”

岳江远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腼腆地笑了:“我还真的忘记了。”

这个时候化妆师和助理也都赶过来,替他擦头发又张罗他换衣服。岳江远换好衣服回来问唐棣文这一条还要再拍吗,眼中写满了紧张的诚恳。唐棣文看着他那依然潮湿的额发,摇摇头:“喊停的时候已经拍好了。”

他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有点难为情地抓抓头发,饱满的前额也就不经意地露出来:“糟糕,我后来真的听水声去了。”

唐棣文又一次微笑起来。

那一天的拍摄工作顺利结束,可当天晚上岳江远就发起了高烧,一测体温三十九度还有多,外景组的随队医生吃不准情况,说是保险起见最好送医院挂急诊。可不凑巧的是天一黑又下起了雨,而离外景地最近的大城市足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超过三分之二的路程没高速其中还有半程山路。一开始没人敢妄动,后来还是唐棣文说送医院吧,就带着一个司机,再加上坚持要陪同前往的简,自己开车把人送到了医院。

岳江远烧得稀里糊涂的,连怎么被抬上车又怎么去的医院都一无所知。等他再有意识已经到了第二天的黄昏,睁开眼只看到简伏在床头柜上,睡着了也还是满脸的忧愁。他一时间颇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肌肉酸痛,嗓子也像烟熏火燎,张嘴之后费了好大的劲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但看起来不过一臂之遥的水杯这次简直像是隔了千里远,好不容易碰到了杯子,手一抖,杯子反而被碰倒了。

水漫上桌面,又触上了简的手臂,她一下子就醒了。醒来之后看见岳江远满怀歉意的双眼,却是惊喜交加地简直是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样扑向他,探他的额头:“我打盹前医生进来量体温就说烧退得差不多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简,无声地说了一句“我渴”。简扶着他喝下两杯水,嗓子深处的那焦灼感总算是退下去一些,但一开口,他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这样了,接下来的戏怎么办?”

简哭笑不得地望向他,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不要紧的,很快就好了。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不敢再说话,生怕多说一句好得慢一点,就对着她摇摇头,然后做了个要纸笔的手势。

“不行。”

对着纸上“我要回去”四个字,简非常坚定地摇头。

可岳江远一样固执,盯着她动也不动,同样看不见分毫妥协。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谁都没有让步,直到护士进来,看见岳江远醒了,再次量了体温,岳江远这才再一次用支离破碎的嗓子问:“护士小姐,我觉得我不烧了,可以出院了吗?”

“最好是再观察一晚上……”护士先看见简劝阻的目光,可对上岳江远的眼睛后,话一磕碰,后半句还是冒了出来,“但是你只是普通的着凉发烧,烧已经退了,要出院回家休养也可以。多喝水,坚持吃药。”

岳江远眼疾手快按住简的手,不让她发作,继续追问:“嗓子呢?多久才会好?”

“这也是着凉造成的,看个人身体情况。”

送走护士之后岳江远又继续看着简,简本来就因为护士的话一肚子气,这下左右无人,干脆发作出来,指着他气鼓鼓地说:“少拿对小姑娘的那一套对我,你看我也没用!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平时乖得不得了,一病了就耍无赖!这事你得听我的,非得再住一晚上,而且马上天黑了,谁给你开车回去?我又不是……”

被突兀截断的句子让岳江远挑起了眉头,再一次直勾勾地盯着她。简被盯得受不了,几乎是仓促地别开脸,硬着心肠和嗓子说:“说了别来这一套,又不是小狗,看着看着就有东西吃了。你再喝点水,我给唐棣文打个电话去,告诉他你醒了。”

简一离开岳江远就浑身冷汗地倒回床上,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之前强撑着坐起来的力气还是没有倒流回身体。简好一会儿还没回来,他明明刚醒,可还是很快地疲倦起来,再怎么和自己说要等到简打完电话回来,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又一次醒来时天彻底黑了。他手脚还是没有力气,但大概是喝了不少水,嗓子好一点,就别过头来叫着灯下那个正在看书的身影:“……简?”

简合起书本:“嗯,想要点什么?”

岳江远苦笑:“你说得对。我应该安心睡到第二天再回去。我还想喝杯水。”

喝完水后简接过话:“我给唐棣文打过电话了。外景地那边天晴了,他们开始搭外景,他说你现在回去也没用,还是住着,休整好再回去正好接上进度。”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唐棣文的原话,何况他很清楚简再怎么厉害,也绝不敢对着唐棣文阳奉阴违。于是他轻轻放下水杯,老实睡回去,合上眼睛说:“那你别守着了。都好好休息一晚上。我这不是什么大事,到不了要人陪夜的地步。”

他的配合让简松了口气,于是这一点善意的“要求”,她笑一笑,也答应了。

在医院住到第三天下午,剧组派车来接他们。到底是年轻人,睡了两天,大吃了几顿,早已是精神奕奕,经得起下一场的拼杀了。因为吃得太饱,回去的路上胃还有点不舒服,他靠着看窗外的风景分散精神,一边和简闲聊:“当时进山的时候没觉得路那么难走啊。”

“嗯,当时人多,都在说话,没留心吧。”

“也是。”他点点头,又想起另外一茬事,靠上前对正专心开车的司机说,“那天晚上送我去医院的也是您吧?谢谢了,夜路不好开车,给您添麻烦了。”

司机直到转过了一个大弯才答话:“没,你太客气了,那天晚上是唐导开的车,等到天亮了才是我开回来的。他车子开得真好,之前我从来不知道。”

岳江远猛地沉默了下去,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们到时又是一个黄昏。一下车岳江远就问唐棣文人在哪里,得知在戏台后就立刻赶了过去。

岳江远第一次看到这个老戏台还是在照片里,外景组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通天本事,居然真的按照唐棣文的要求,找到了一个确实存在、而不是道具组巧手回天营造出来的木结构戏台。当时岳江远看着那色彩斑驳油漆都不平整的戏台半天看不出怎么能把它拍进电影里,可唐棣文满意得很,几乎是立刻拍板,然后就把整个外景组拉到了这里。

他赶到时剧组正在调试灯光,在光线的把戏下,那危楼一样的建筑简直是焕然一新,红色的灯笼明亮又温暖,满目的欢喜喧闹。

在忙碌的人群中岳江远看见了唐棣文——他正站在戏台下方示意道具把灯笼的位置往两翼移动一些,没人敢打搅、哪怕是提醒工作中的他,于是岳江远也就有了机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他本以为唐棣文绝不可能察觉,可没想到还有三步远的距离时,唐棣文头也不回地说:“回来的很准时,好点没?”

他简直不知道唐棣文哪里来的本事,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忍不住先提问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唐棣文的唇边有了一丝笑意,并没有卖关子:“除了你我想再没别人这个时候还会这么脚步轻松愉悦地走近我了。”

岳江远闻言怔怔,下一刻就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好不容易等笑意止住,他又静静地陪着唐棣文看了很久道具组的忙碌,终于轻声说:“谢谢你送我去医院。你不必这样的。”

“我知道。但是我耐性很坏,总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说完他就去点烟,烟雾弥漫之下那种又像是冷淡又像嘲讽的神色再一次出现了。岳江远还适应不了这样陌生的唐棣文,哪怕这一刻他的侧脸看起来像个完美的神。他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都忘了,只能把之前说过再磕磕绊绊地重复一次:“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不该送我去医院。”

“别替我决定我该做的事情。很多人这么尝试过,可惜都失败了。”他转过脸来,轻描淡写地说,神情甚至是含笑的。

他被堵得有点难过,索性闭了嘴,然后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一句话都再没和唐棣文说过,只一言不发地坐在唐棣文身后的椅子上看着他调度场面、安排明天的拍摄、甚至还抽出空来接了两个来自制片人的电话。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得久了,到底还是乏困起来,一个连一个地打哈欠。

但这个时候无人还能分出闲暇关注他,连唐棣文都是过了好久才见他趴在椅子背上要睡不敢睡,他走过来轻轻拍一拍他的脸:“现在去睡觉。明天四点钟要起来。”

他整个人一激灵:“……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

可眼前的动静好像还只是下午两三点钟,一派热火朝天的劲头。唐棣文要他去睡,他就老实去了。睡到中途迷迷糊糊感觉到房间里有灯光,勉强掀开眼皮一看,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影,正在埋头不知道写些什么。台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分外长,阴影就密密地笼罩住岳江远。

他本来想轻轻叫一声唐棣文的名字,后来转念一想,到底不舍得打搅他,就又睡了,睡前耳边只有钢笔尖划在纸上的轻微声响,那一点灯光似乎都是暖的,这让他只觉得满心安稳。

闹钟响时唐棣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的另半边是冷的,岳江远也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合了一下眼,就在还在因为早起还在出神的间隙,敲门声响起,他知道是简和化妆师,也不敢耽误,跳下床开门去了。

于是化妆换戏服一如往日。但没什么缘由的,岳江远能感觉得到简今天有点不对劲——他不由得看了她好几次,想找出这点不对劲到底在哪里,看得多了简也察觉了,反过来问他:“你在看什么?我假睫毛少贴了一个吗?”

“没有……”答完之后听见化妆师的偷笑他才赶快补一句,“倒是你,有什么好事?笑满得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简斜他一眼,撇撇嘴:“这是什么形容?我一早起来充满干劲工作啊。”

她这么一说,岳江远愈是笃定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想了一会儿不得法,只好说:“反正是好事就行。”

“当然是好事。”她快活地朝他眨眨眼。

他化好妆换完衣服也还没到五点,天色微微亮,但戏台的景早已布好,台上台下各就其位,一眼望去,倒像是他才是格格不入者了。

这样的场面让岳江远甚至产生了微妙的畏惧,以至于半天不能迈步,就直勾勾地看着那锣鼓喧嚣的舞台走神。因为唐棣文没有表态,其他人一时之间也不敢催促他,由着他就这么看了好久的社戏,助理导演才在接到唐棣文的示意之后,走到他身后,轻声问他:“怎么样,准备好了没?”

他恍然回神,下意识地折身去找唐棣文,却只看见舞台下的空场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微薄的天光中搅和出暧昧的色彩,混混沌沌,望之一片荒茫。岳江远如同着魔一般,点了点头:“好了。”

走位时戏台上的演出并没有停下,继续演出着岳江远难以明了的剧情。台下黢黑一片,台上就越是辉煌明亮,像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站在舞台边的他,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口,亮堂和黑暗交织着,谁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投入之后他不知不觉就任由自己的身形没入巨大的檐角投下的黑影深处,惟有一张面孔是亮的,眼睛更是亮得惊人,简直是能与戏台两侧那些无声燃烧着自己的火把一较高下了。

他又一次地忘记了自己身在戏中,后来他才知道在唐棣文的电影里很难不这样,每个细节都太真,于是演员们个个化身异乡人,走进布景的一刻,反而成了归乡。

这一幕的拍摄非常成功,太阳出来正好拍摄完成,剧组又一次移师河边,拍一组河岸边的婚礼的场景。

这个场景参与人员众多,场面调度复杂,加上群众演员多是本乡人,说话惯用方言,一场戏从早上足足拍到下午,眼看着天气转阴,才勉强完成这一天的拍摄。

岳江远看见唐棣文示意到此为止的手势后立刻就奔去监视器前看之前拍完的那个镜头。一整天的戏都没台词,这虽然一方面拯救了他的嗓子,但另一方面也让他更没信心。可走近之后唐棣文不让他看监视器里的自己,他实在不甘心,问:“为什么?”

“不必看。看了也学不到东西。”

“可是我总觉得演得哪里不对,看一看到底是哪里,下次也好……”

唐棣文打断他:“演戏是你的工作,把你,还有其他人的工作变成一部电影则是我的。你现在这样就可以,至少在这部片子里够用了。”

岳江远还想在争执,刚冒了个“可”字忽然觉得不对。很快的他找了这不对的来源——太静了,静得不像个有百十号人的拍摄现场。

声音也在他这个念头刚刚萌生的瞬间响起。

之前还用来吹打的锣鼓和唢呐拼凑出一支起调古怪的曲子,岳江远和唐棣文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好在下一刻音调分明起来,唐棣文犹在诧异,岳江远已经醒过神来,噗哧一笑,果然下一刻唐棣文也听出了那是什么,一怔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倒不是不赞许,岳江远听见他低声嘀咕一句:“走调得太厉害了。”

剧组的各个角落一下子冒出各种不知道之前都藏在哪里的香槟酒,空气里顿时弥漫开香槟酒那种酸甜的气味。嬉闹中不断有人冲上前和唐棣文说生日快乐,有的人说完就跑了,有的人道完祝福还壮着胆子敬唐棣文一杯酒,用塑料杯子喝香槟的感觉有点奇妙,但岳江远想,自己并不讨厌这样。

等简终于拎着一瓶完全没开的香槟和两只真正的玻璃杯子姗姗出现时,岳江远总算明白了今天早上她那隐秘的笑容的根源。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在她开瓶时岳江远笑着和她说:“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我又不过生日。”

简笑吟吟地觑他一眼:“你心里藏不住事,要是告诉你了,就没有现在的惊喜了。”

岳江远有点不服气,但这时简的手一松,香槟瓶子开了,泡沫溅上岳江远的嘴唇,他下意识地舔一舔,然后听见简对唐棣文说:“唐导,生日快乐。希望这个惊喜不会太过分。”

唐棣文看着简给他倒完酒,说:“谢谢。明天本来就是要休息一天的,时间挑得很好。”

“不不,是导演你体恤民情,生日特别好,给我们了一个胡闹的机会。”简笑眯眯地又转给岳江远倒酒,“所以等一下可以多玩一会儿吗?”

“荒山野地,别把狼引来了。”

她笑个不停。岳江远离她还有半臂的距离,都能闻见她呼吸中的酒味,正想说点什么,简又抬起头来,看着唐棣文说:“但不管怎么说,导演,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她踮起脚来亲了一下他的侧脸,然后就好像身后被人点了一把火似的,一溜烟飞也似的回到了人群中。

岳江远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想起来不应该错过唐棣文的表情,忙去看他,只见他还是镇定如常,但溜回去的简那边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心想他们搞不好就是打了什么赌,想一想唐棣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赌局”,好笑之余,到底觉得他左脸上简留下来的那个唇印刺眼,左右一瞄,找了个没人看向他们这边抑或是装着不往这边看的契机,凑过去飞快地也亲了亲唐棣文,顺便把那点唇膏的痕迹给舔掉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一点夕阳半明不亮,连带着近在咫尺的人的轮廓都柔和得多。岳江远亲完之后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慢喝掉手里的酒,等到那一阵心脏狂跳的劲头过去了,才又凑过去一点,对他说:“生日快乐。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都不记得了。”

他们的交谈还没来得及深入下去又被其他来祝贺的人打断了,接着岳江远被道具组拉走,再后来食物上来,没有蛋糕,但是有制作精巧的寿面,于是除了有椅子的少数人——比如当天的寿星公——偌大一群人坐在田野上吃面的场景被摄影师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来……

他们打起灯,把河岸的这一角变成一个露天的派对场,岳江远不会躲酒,很快就被灌得不行,醉眼之下看着欢笑嬉闹的人们,模模糊糊地想,这怎么不是另外一场祭奠。

伴随着酒精和音乐,嬉闹很快就升了极,年轻的剧组成员们在喝醉之后不知是怎么开的头,三三两两地往水里跳,水里打闹完不够,上岸还继续追打。这条河并不深,大家也都能游泳,但春夜的河流的水温绝不可能适合游泳,偏偏有一群年轻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熨暖她。

岳江远喝了太多的酒,耳边又充斥着太多的声音,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唐棣文,就开始寻找他。他的周围全是真真假假的醉鬼,问了一个又一个,结果只是被劝进了几杯酒,这让他忙不迭地逃到灯光暂时照不到的河沿,然后凭着饮酒前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之前他和唐棣文分开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来米,忽然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一惊,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抓住点什么。他运气不错,真的抓到个温暖的物体,但下一秒后他又松开了手:自己已经失去平衡,不该拖另一个人下水。

没想到的是明知道他要坠水,对方反而牢牢地抓住了他。只是之前的推力太大,而他又喝得太醉,反而把对方一起带入了河里。

三天内掉进同一条河流两次的感觉可不真不好。

落水的瞬间岳江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好在很快的冰冷的河水拉回了他的神智,感觉到对方依然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往上浮,岳江远本来要拧开身体自己浮上来,可一瞬间福至心灵,哪怕是在黑暗的河流里,哪怕周遭冰冷如霜雪,他还是认出了他。

他就再不躲了,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水里的另一个人,借着黑暗和水流的掩护,放肆地亲吻了他。

在水里亲吻的感觉太妙,仿佛是从生死的缝隙里偷一点什么,只有唇齿相依的一小点是暖的,又因为不能呼吸,连那一点暖都氤氲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反正分开时两个人已经踩上了水面,浮出河面的瞬间岳江远感觉到四下又静了,他勉强分出一点注意力,终于看见,河岸上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水里漂浮着的他和唐棣文,灯光下每个人都面如白纸,偏偏姿势神态又各不相同,在音乐的衬托之下,活似一出演到高潮的木偶戏的定格。

看所有人的脸色岳江远也知道他们吓坏了,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见他们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筛子一样抖起来。他心想这搞不好就是之前开玩笑推他的人,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大概是此时唐棣文就在他的身边——想到唐棣文,岳江远忙转过脸去,找到水里的另一个人。

光线不够,这让唐棣文的整张脸一概隐没在了黑暗中,静默得一如雕像。这就在大家都要为这静默不安时,他又有了动作,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叫人搭一把手,把他和岳江远两个人从河里拉出来。上岸之后大家吓得鸦雀无声,静得简直有一丝滑稽的意味。岳江远这时看见他唇边的一丝笑意,声音平稳得完全听不出他两分钟前还在水里浸过:“不要紧。你们继续玩。难得有这个机会,不错过是对的。”

他的语气丝毫不严厉,饱含了玩笑的意味,说完后挥挥手:“继续吧,我和岳江远去换个衣服。等一下再回来。”说完接过看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的助理递上的毛衣,直接往一角的拖厢车走去。

岳江远追上去时唐棣文已经在换衣服。听见车门开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问:“继续闹了?”

“你都要他们继续,怎么敢不继续?”

唐棣文笑一笑,扔了条毛巾给他:“身上擦干,回去再洗吧。”

岳江远却把毛巾放在一边,先把身上的湿衣服褪下来,然后又踢下鱼皮一样贴在腿上的裤子,车里没开窗,可风还是从不知哪个缝隙里钻进来,新抽发的芦苇一样拂过他潮湿的、裸露的皮肤,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说:“你没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总要送点什么给你。”

其实早在河里的时候他已经生出了欲望,这句话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听到他的话后唐棣文转过了身体,看见的是一具他已经熟悉的年轻人的身体,瘦削而结实,春天的树木那样充满着生机和力量,唯一不同的是昏暗的灯光下,被河水冻过的皮肤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青白的颜色,甚至有细小的光茫闪现,这让他看起来非常陌生。

也非常迷人。

唐棣文看得出来岳江远正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冷,又也许是因为欲望,亦或两者交融,难分彼此。他垂下眼睛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抚上了岳江远的侧脸。

手心贴在脸颊的瞬间,岳江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脸,用眼睫感觉对方手心的温度。

拖厢车里并不是做爱的好地方,但到了这一刻,岳江远已经顾不得太多了,在肉体的交缠中,之前在河水中的错觉又出现了,一切都是冰冷的,惟有眼前人带来的光和热才是真切的,但这一点热度稍纵即逝,只要他一松开手,万物就是虚无了。

这个想法让他好笑,于是更加放肆而迷恋地展开身体,去索要一个又一个的亲吻。

谁能不爱他呢。

他这么想着。

很多年之后一个很偶然的场合,他的同事知道他曾经做过演员,当时大家都喝了酒,又仗着一个班子世界各个角落的人都有,对方就问:“江远,你为什么不做演员了?”

难得有人问得这么直白,岳江远看着她年轻的面孔,也笑着直白地回答她:“因为我毫无天赋。别人一尺胶片能拍好的我要花三尺,没人愿意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她就咯咯咯笑起来,几乎站不稳,酒洒得他一身都是。

他不惊不气,帮她收拾好了,默默在心里加一句,再没有了。

岳江远跟在唐棣文拍戏的那些时间里唐棣文从来没有夸奖过他,但也同样的不曾对他表示过失望。后来岳江远就想是不是他们合作的第一部片子里自己因为过于敬畏,甚至不敢渴求他的称赞呢。如果当时表现得哪怕热切一点点,他恐怕是不会吝啬赞美的吧,毕竟唐棣文也从不吝啬谎言。

7

“试片都开始了,你到哪里去了?”

电影公司内小放映厅的外面,简叫住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岳江远。岳江远朝她点头:“临时有个电话,不知不觉就过了时间了。开始很久了?”

“还好。算了,我们也快进去吧。我带你到唐棣文旁边的位子上去。”

简推开放映厅的门,只见柳婧如花笑靥。两个人由是短促地交换了下目光,看清对方脸上含义各不相同的笑容,却都没有加以评论,只是轻轻带上门,向剧组主创人员和投资方所在的放映厅中排走去。

唐棣文身边的好几个位子都是空着的,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岳江远已经挑了距唐棣文两三个座位远的位子坐下。但是刚刚坐定,另一头的唐棣文朝他招手,低声说:“你坐过来。”

再次落座之后唐棣文说:“你迟到了。”

“嗯,我临时接到个电话,说着就忘记时间了。我在门口遇见简,她说才开始。”

一如往日,唐棣文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更不会关心电话的内容,只是压低声音说:“五六分钟而已。你仔细看,觉得哪里有问题稍后告诉我。”说完他再不说一句话,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看两天前才剪出来的片子。

放映厅里格外静,除了影片本身的声音再听不到旁人的窃窃私语声,刻意维持的安静直到岳江远的第一个特写镜头的出现才忽然中止。忽然而起的低低讶异让身在其中的岳江远没来由的紧张,这时坐在他后面一排的柳婧扯住他的外衣,他会意地往后靠,柳婧凑到他耳边轻语,经过几个月的合作,他也习惯她漫不经心的调笑口吻:“是不是忽然觉得自己长了两张脸?”

岳江远看一眼大屏幕上的脸,只是低低笑了下:“这张脸也未必就是我的。”

柳婧跟着他笑笑放开手坐好。岳江远偏了偏目光,唐棣文还是专心致志不假他顾,他却再无心看片,过去几个月的种种煎熬在杀青这么多天之后才姗姗然浮上心头——原来在外景地的那些顺利的补拍镜头不过是短暂的蜜月期,真正的人生都在回到摄影棚之后……

他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要再想下去,但是这时再去看电影发觉自己已经错过不少。那还是典型的唐棣文的故事,小小的背景,不多的角色,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在暧昧的温情之下,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是对情节最好的提示和说明。

他有点目瞪口呆地正视影片中的自己,这种事不关己的茫然感直到影片结束,灯光骤亮,掌声响起,唐棣文不动声色问他“我那天说的对不对”时才稍加镇定。岳江远盯住忽然绽开平静笑容的唐棣文,慢慢摇头:“对不起,我看片的时候走神得厉害……有点……不对,是很没有真实感。”

“多看几遍就好了。你回头看。”

他迷迷懵懵转身,不大的放映厅里笑容和掌声都是朝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来的,那些笑容看得岳江远有些头晕,下意识地侧身,好像如此就能避开这些笑容掌声中包含的赞誉,使之全部归于身边的唐棣文。然而唐棣文却在对他微笑,这一个瞬间岳江远终于明了,言语再次成了最无意义的表达方式,只是岳江远还是要说,竭力镇定地说:“哦,留在你身边的每一个都是如此吗?”

“是啊,只要我愿意。”唐棣文耸耸肩,答得理所当然。

试映会结束后是简单的茶歇,接下来的高层会议岳江远没份参加,先一步回去,还顺路带上要去取文件的简。

车发动之后岳江远看似满不在乎地问:“觉得如何?”

简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又一部典型的唐棣文的电影……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他年轻时肯定失恋过无数次,才能把这么简单一个暗恋的故事讲的这么……”

她忽地停下,面对岳江远投来的诧异的询问目光只是微微一笑,顿了片刻才说:“非常好。我都被感动了。”

“什么叫‘你都被感动了’?”岳江远不以为然地追问。

简呵呵地笑:“试映时我坐在你后面两排,看你左顾右盼心不在焉,看来是先看过了?这次剪片你也在旁边?”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样片。‘非请勿入’的牌子我还是认得的。而且,我刚才走神得厉害,根本不记得了,所以才问你。”

“哦?”简惊讶地一挑眉,尔后点了点头,收住笑容回答他,“看刚才的反应我估计不用再改动什么了,大后天是稍大规模的试映会,到时候收到的反馈会更多一点……岳江远,他这是集众人之力成全你,而且,假若我眼光不错的话,一定成效卓然。”

岳江远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然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最细微的波澜却被简尽收眼底,她只是一笑,平静地说:“作家会在自己作品里留下情人的身影,作曲家则谱曲,画家与摄影家更直接一些,用画笔和相机来记录,这都是寻常事。”

岳江远却答:“很多时候这也是厌倦之后的收场,或者平白无聊时不痛不痒的回忆。”

简瞥他一眼,笑说:“这叫什么话?我是往好处说。岳江远,你前途无量。”

岳江远没答话,方向盘一转,拐到唐棣文住处所在的路上,车速慢下来之后,他才说:“我只希望有一天,能在他的电影里台词多一点。不过照我目前的水平来看,还是奢求了。”

简拍了拍岳江远的肩膀:“路总是能走出来的。而且,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台词,只这一双眼睛,就够了。”

说完她笑起来,笑声中三分玩笑七分喟叹。岳江远倒也不深究,绕到其他话题上:“对了,听说萧明聿回来了。”

简的笑容消失了一瞬,继而又若无其事起来:“哦?回来了?他远走他乡这么多年,倒也想得到回来。难得你会留心他的消息。”

此时车已经驶入院子里,岳江远心无芥蒂地答道:“这几个月我看了不少他和楚莺当年合作的片子,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也就特别留意了。好像是应邀回学校参加校庆的,可能还做个演讲什么的吧。我倒是对他演的那些舞台剧很感兴趣,可惜在这边没处看。”

“萧明聿,萧明聿……”

简碎碎念了两声萧明聿的名字,惹得岳江远问:“怎么,难道你也迷过他?紧张了?”

简短促地笑笑,略加夸张地抚住胸口,摇头,装若沉重地说道:“啊呀,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这就明摆不是真话了。

岳江远也不再问,停好车和她并肩进了屋子。早就接到唐棣文电话的管家把简要取走的文件都准备好,和茶水一起送来。

离散会还有一些时间,简也不急着回去,接过文件后决心喝口茶再走。喝茶时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娱乐版后忽然摇头:“老多了。时光不等人啊。”

知道她指的是萧明聿,岳江远眼皮也不掀接话:“瘦得厉害,所以显老。”

“不是瘦,是因为他酗酒的缘故,酒精让人看起来苍老……”

她的话因为岳江远惊讶的目光而中断,简合起报纸:“我以为你知道……他曾经有段时间酗酒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后来没多久就出国了。听说是去戒酒,一去这么多年,现在看来还是收效甚微啊。”

岳江远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谁又没有秘密呢。秘密的大小,和知道的人的多少成反比,不过如此。”她低头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过去。后天试映会见吧。”

……

唐棣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之后,客厅里素来是没有人的,在书房里找不到岳江远的人后他直奔二楼的起居室,还是没找到人,这个时候管家悄悄跟过来,说人在地下室。

这房子的地下室早在多年前就被改造成一个小型的放映厅,时常拿来放电影拷贝。唐棣文下到门边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脚步只一停,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

房间里没亮灯,屏幕的白光投到窝在沙发上看片的岳江远的身上,有点像曝光失败的黑白照片,但是整个身体的轮廓清楚异常。

察觉门口传来的声音岳江远转过目光,朝唐棣文点头:“你回来了啊。我觉得还早啊。”

“嗯,九点。”

“确实还早。”岳江远挪出沙发的一半,“我一直在看片。这张刚刚开始。你要是不忙就一起看吧,还奉送评论音轨。”

唐棣文瞄了眼屏幕,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良久,终于慢慢走到沙发边上,说的却和正在播的这部电影毫无干系:“片子还要继续再剪。”

“嗯。”岳江远偏一偏头,对坐在身旁的唐棣文露出笑容,“其实如果可以,后天的试映会我不想去。今天我坐在放映厅里,只觉得不自在。”

“不自在在荧幕上看到自己的脸?”

“一点不错。觉得很空,假,而且滑稽。”

唐棣文低低一笑,听岳江远继续说:“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乐而不疲地反复看自己当年演过的片子。我才拍完就不想再看一眼了。”

“二十年后你会想的。胶片记录了你风华正茂的时候。”

“以一种欠缺诚实的方式。”

“以一种更优美的方式。”

岳江远不置可否地低笑,指着正好出现在屏幕上的萧明聿的脸对唐棣文说:“他回来了。假设我是他,就不会再看年轻时候拍过的片子,愈发显得自己衰老不堪,又有什么意思。”

再次的沉默之后,唐棣文的声音似乎有点勉强:“那是因为你还没到我们这个年纪。”

“你再看当年自己拍过的片子,就比如这部,作何感想?”

这次唐棣文没有做声,一直没有做声,仅仅盯着屏幕。岳江远最初以为他这是用心以致什么都听不见,很久之后才发觉他不过是走神。和影片中明媚大好的气氛不同,房间里的温度像被某种无形的物质笼罩,变得压抑寒冷。

岳江远靠过去,碰了碰唐棣文的胳膊:“喂……”

唐棣文只是避了避,片刻之后意识到身边的人不过是岳江远,才以不免迟钝的动作靠到沙发上。如是一来双方都没有了动作,靠得很近,却沉默地看着屏幕上正在上演的好戏。

唐棣文的手抚上岳江远脊背的那一刻强迫自己专心致志的岳江远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在他发觉停在他背上的不过是唐棣文的手后他蓦地挺起的脊背又放松下来。扭头看了眼唐棣文那,倒也没有多说话。渐渐的,唐棣文的手顺着脊柱抚到岳江远的肩,手背在他的颈上流连一阵,才扳过他的脸,开始亲吻。

最初只是轻吻,岳江远忍不住笑了,吻回去,然后想推开他把已到尾声的片子看完。但是这时无论是吻的力量,还是抚摸的力气都没有预兆地加大,唐棣文几乎是捏住岳江远的手臂,压住他的肩膀,用力地亲吻;每一下的抚摸都带来几乎可以用“疼痛”来形容的触感。岳江远并不习惯这样的力气,下意识地要躲开,却被抓得很紧,唐棣文没有留指甲,手指还是透过睡衣嵌进手臂上的肌肉里。

旧日影像还在继续,属于旁人的声音插入沉默的两个人之间,想必同属外人的目光也正无声地凝视着。这个想法让岳江远觉得滑稽又讽刺,所以当唐棣文的手顺着睡衣的领子往背上滑时,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岳江远忍无可忍地用力推开他,这一下他咬到自己的下唇,条件反射之下眼睛立刻酸了,只是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他皱眉问大失常态的唐棣文:“你晚上没有喝酒,不要认错人了。”

唐棣文身子往后一仰,就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棒。光线这么暗,岳江远还是看见他发白的脸色。他还是担心起来:“喂,你没事吧。血压不对?”

唐棣文只是反复地打量他,摇头,抓住岳江远手臂的手慢慢松开。两相对峙许久,唐棣文哑声说:“我这是在自己家里,没有认错人。”

“没有认错,那就是找错了。”

冰冷的目光在同样面无表情的岳江远身上一扫,唐棣文站起来,要往门外走。岳江远看着他的背影,就这么被无形的无名力量驱动着,跟着站起来,用力拉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扯。

他们一齐摔到地上,好在地毯铺得厚,这样用力地摔下去,竟然也没有摔伤。摔倒后唐棣文甩开手,脸色平和,并没有怒气,只是要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岳江远看他坐起来,忽然地叹气,气势顿时弱下去,坐起来,手绕住唐棣文的脖子,又叹了口气,额头抵在他肩上,静了一阵,再也不管此时笼罩在整个房间里那分明属于“故人”的影像和回忆,送上一个吻,终于,两个人拥抱纠缠在一起。

最初心照不宣的妥协和退让很快被更激烈的情感和动作取代,唐棣文的吻刷过岳江远的脊背,自颈子逐步蜿蜒向下;他的每一下抚摸依然用力,像一定要留下印记。幽暗之下岳江远自然看不清什么,在痛楚所带来的脑海中短暂空白的间隙,有些念头偏偏不由他不去想,然后那些刚刚成型的念头再被肉体的疼痛打断,如此反复再三,当唐棣文的唇找到他的嘴唇时,岳江远舒展开眉头,睁开眼,看见唐棣文粘着汗的头发,裸露的肩背彷佛光滑柔韧的藤条,再向上,天花板一片黑暗。

他忽然听见一个名字,很模糊,但总归是别人的。肢体纠缠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目光相接,却没有更多言语。岳江远掐住唐棣文的手臂,低声说,混蛋。却去吻他。

感觉到有东西正吹拂过脸颊,岳江远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没有从睡眠女神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不耐烦地翻过身继续睡。

忽然闹钟响起来。

声音近在耳边,岳江远只是重重翻了几个身,不愿理会,指望着它闹完一阵安静下来。然而唐棣文房间里的闹钟也是特别顽固,响得不依不饶。无奈之下岳江远从被子里伸出手,朝床头柜一扫,这下没按下闹钟,倒把闹钟整个扫到了地板上。

铃声戛然而止。岳江远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不耐烦地把地板上的钟捡起来,看清上面的时间后正要推醒在另一侧的唐棣文,但看他睡得很好,手上动作慢下来的同时,瞥见开了一夜的窗子——风吹开窗帘,秋日的冷风一阵阵把凉意和晨光一并递进屋来。

想到唐棣文有心无心的笑语“你这个人天生没有睡回笼觉的命”,他不由得一笑,扯过搭在一边的睡袍,下床关窗。站在窗口,先借着清晨冷冽的空气让自己的脑子再清楚一点,再动手系窗帘,然后才是窗子。老房子连窗子都做得用心,一层雕花木窗,一层玻璃窗,木窗在这么多年后居然还保持得不错,上面的花纹都还很清晰。岳江远探出身子刚合拢半边玻璃窗,围墙外刺眼的白光一闪,接下来的快速远去的奔跑中的脚步声在这样宁静的清晨,更是分外清楚。

……

与面色苍白在房间里消停不下来的岳江远相比,刚被吵醒的唐棣文有点心不在焉,即便是岳江远告诉他有人守在围墙外偷拍并成功后也没有引起他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看上去倒是很想回到温暖的床上继续睡的样子。但岳江远过于不安忐忑的表现多少还是打消了唐棣文这个念头,他轻轻一笑,挥手道:“没事,晚一点打个电话给简,她会处理的。”

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唐棣文都表现得轻描淡写,然而这样的轻松反而让岳江远心里愈发没有底,他试探着问:“你确定……”

“不会有事的。”

岳江远只是继续狐疑地盯着他,反问:“你也不问一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人守在自家房子外面?”

唐棣文一摊手:“我是不在乎。我会叮嘱她处理这件事情,你不要担心。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说完他起床朝浴室走去,岳江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既然如此那就不说吧”,静静退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给简打电话。

简在电话里面也是平静得不得了,一副“没什么了不起一定能摆平”的架势,以致岳江远放下电话后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但是他还来不及深想,电话铃声又响起来,简问他:“你有没有看见那个记者的脸?”

“我近视,你觉得我看得清楚吗?”

简哦了一声,就匆匆放下电话,自此整整一天再没有消息。而稍后唐棣文独身一人去工作室和剪辑师再商量着片子的改动,一直忙到很晚,留下岳江远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足足一日。

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声音岳江远立刻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唐棣文面有倦色,经过岳江远身边时脚步虽然停下来,却似乎对他一脸的担忧疑问没有回应的打算。岳江远就这么盯着他,良久之后唐棣文终于忍不住浮出恶作剧般的笑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抢拍得还挺好,可以挂起来。”

岳江远悬了整天的心总算落了回去,追问一句是否还有后患,得到笃定的答案后才低头去看捏在自己手里的相片。这一看忍不住也笑了——正如唐棣文所说,无论是从角度,光线,清晰度而言,这张抢拍的照片水准的确不错。照片里的岳江远披着睡袍,探出半边身子在窗外,一只手撑住窗台,另一只手则去合开着的那一扇窗,虽然身在不甚明亮的晨光中,他的轮廓反而有被锐化的趋势。如果给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看见,定会以为是电影的剧照之类。

岳江远摇摇头,顺手把照片递还;不料唐棣文却笑着反问:“怎么,还真要配相框挂起来?”

岳江远手一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缩回手,一面朝书房走一面说:“这次真是辛苦简了,明天我要好好谢谢她。幸亏这件事情顺利解决,下次我会小心一点,免得再给你惹麻烦。”

唐棣文低低笑出声来,拉住岳江远的手,告诉他:“他们要找的就是你。而且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光芒聚焦在你身上,不是我。”

他面上掠过一线愕然;唐棣文的口气还是一例的漫不经心又笃定异常,好像不是在预言,只不过是陈述事实。岳江远不太自然地清咳了下:“怎么会是我……”

唐棣文这时微笑着轻轻松松转开话题:“刚才在书房里干什么呢?”

“看书,画画,等这件事情收场。”

“那好,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你可以继续看书,画画。我稍后就来。”

他要叫他,声音还是堵在嗓子里,就这么看他走远了,然后知道他总是要回来。

稍大规模的那场试映会反应上佳,电影如期上档,立刻好评如潮。忙碌地穿梭在各地的首映会上,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之下,岳江远不只一次看见最初那场试映会结束后唐棣文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但是此刻不容他多想,按唐棣文教他的应付媒体,亦是进退自如,竟看不出初出茅庐的青涩。简说得对,他实在不需要什么言语,只要一双眼睛,就够了。

7

一直乖巧趴在门边的小薇小呆警觉地竖起身子时,唐棣文就知道岳江远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看一眼书桌上的钟,摘下眼镜后转过头去。他闻到浓重的酒味,就对正推门进来的岳江远说:“你说和朋友出去吃饭,我还以为你今天就不回来了。”

双眼发亮脸颊绯红的岳江远笑着摇头,弯下腰拍了拍拥上来的两只狗的脑袋,才走进书房:“我们都喝多了,不能开车,只能一个个等人送回来。”可能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说完就显出愉快的神色来。然后明显脚步虚浮地走到窗台下常坐的位置,坐下后靠着墙壁闭目片刻,方去寻放在角落里的素描本。他翻开一页,眉心很别扭地皱起来,嘴撇了撇,类似孩子气的不满意表情让一直看着他的唐棣文笑了起来。唐棣文从座位上起来,与岳江远肩并肩地坐在地板上,还没问什么,岳江远却忽然有点狼狈又竭力自然地瞄一眼身边的唐棣文,把素描本换到另一只手上,再状若自如地一点点挪到离两个人都尽可能远的地方,装作看不见唐棣文探询的目光。

见状唐棣文笑容加深,手若有若无地触到岳江远搁在地板上空闲的那只手,也很无害地问:“晚上喝了什么?”

“嗯……”酒精使岳江远的大脑回路暂时短路,也无从分辨这个问题下面可能隐含的深一步的意思;而就在他老实地努力回忆之际,温暖的唇凑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吻出乎意料的热情激烈,不仅把岳江远即将出口的话堵了个干净,较之平日迟缓的大脑这下更是彻底罢工,啪,一片空白。

“嗯,威士忌,你们真行,到底是年轻人,几种牌子混在一起当水喝,还能站着回来。”唐棣文露出狡猾的笑容,注视着喘得有点费力的岳江远,“还喝了香槟?”

“临走前倒是开了几瓶……”他的瞳孔蓦地收缩——在看见笑得依然狡猾的唐棣文握着他的素描本之后。

一惊之下岳江远急忙伸手去抢,身体内过于充分的酒精在使思维迟钝之外,也限制了动作。唐棣文轻轻松松避开,还顺带托住重心不稳差点栽倒的岳江远,声音里的愉快淡了一点:“你喝太多了。”

“我可能……是醉了……”靠在唐棣文身边,岳江远喃喃道,“不过你今天心情比我这个喝醉的人还要好……”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才这么觉得。坐一下,然后去睡。”

说完唐棣文瞥到素描本上翻到的那一页,笑容在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侧过头盯住醉态十足的岳江远,他默默把本子递还给他。酒力闹得正凶,天晕地转中岳江远好像忘记是谁在他身边,接过后看都不看扔到一旁,嘀咕着抱怨:“总是停不下来,画不好……”

他顺着光滑的墙壁往地板滑,唐棣文眼疾手快要捞住他,他却干脆枕着唐棣文的腿,继续抱怨:“手生了,退步了。”

张开手掌,眼角余光却怎么也避不开摊在一旁的素描本上的那只手,唐棣文定定神,去端详自己的手。但是这只手诡异地背离了主人的意志,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他收紧手指,低头去看脸红得不像话的岳江远:“不能睡在这里,先醒一醒……”

岳江远的回答只是不耐烦的翻身。唐棣文看他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再推他一下,并把素描本收在手里。刚才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岳江远忽然来了精神气力,竟一把抓住唐棣文的手,迷离的目光在画上那只手和原型和手之间反复逗留,表情十分困惑,迟迟做不来决定;但又在唐棣文要缩回手的那一刻,拉着唐棣文的手把素描本送到面前,轻轻亲吻纸上的图案。

然后他的力气陡然松懈下去,含糊地说:“喂……”

“嗯?”

“我们今天比酒,说最喜欢和最讨厌的东西……你最讨厌什么,恨什么……”

长久的沉寂。唐棣文缓慢而低沉地给出一个词:“归属。”

闷声笑了出来,岳江远说:“你不是讨厌归属,是讨厌不能掌握一切,你要拥有别人,却不允许别人踏入你的领地半分。养只猫养只狗,找个人,不过是要个随时可以分开的伴。”

这段话他说得出奇的顺当,但接下来的话又没边没际起来。唐棣文让他说了一通基本没人能听懂的话,才拉他起来:“明天你不是也约了别人出门吗?”

“他们都醉死了。”

然而唐棣文已经决心让他去睡,拉起来之后搀着步履如铅的岳江远往楼上的睡房去。收拾好一切关门离去前,唐棣文听见岳江远说了一句话。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但还是问:“什么?”

“我的答案是谎言。”他半边脸被头发遮住,漆黑的眉在眉心处蹙得紧紧。

唐棣文关上灯:“晚安。”

“还有……简提议我另找,另找一套公寓……”

“我知道。什么都可以天亮后说。”

第二天午饭时分,岳江远无精打采地坐在餐桌前,半天也没有吃掉面前的一半食物。餐桌另一头的唐棣文看在眼里,也只是淡淡地说:“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第二天活受罪。”

岳江远一粒粒数着米往嘴里放,每一口食物都只能提醒他酒精的味道,对于唐棣文的话他与其说是反驳不来,不如说没有这个力气。

看他这样有气无力,连头发尖都苍白的可怜样子,唐棣文没多在这个话题下纠缠下去,放下碗,捡起昨天晚上的话题:“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你说简提议你另找一套公寓。”

岳江远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来,有一瞬的迷惑。他看着唐棣文平静的神情,头皮顿时发麻:“我昨天回来说了这个?”

“提到了。不过你那个时候醉了,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酒话。”

岳江远叹口气放下碗:“我不知道。我觉得哪怕找一套公寓空着也是。一个多月前照片那件事,还有最近乱七八糟这些鬼事,采访什么的……我不想给你添这些没必要的麻烦。”

含义模糊的笑浮现在唐棣文脸上:“我把得力的助理让给你作经纪人,她着手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策反?哦,这个词用得不对,我应该找个更恰当的……”

宿醉的后遗症之一头痛此刻发作得更厉害。岳江远按着太阳穴,正要打断他,唐棣文自己却没有说那个“更合适”的词,很干脆地点点头:“如果你拿定主意,随便你,我没意见,需要我找个房产中介吗?”

“我没有说要搬……”

“我说了随便你。”

岳江远皱眉:“第一,这件事情没有定论;第二,昨天我喝醉了;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无论是我自己还是简,都没定主意,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如果你问室内装潢,我倒可以给你点意见。”唐棣文扯过手旁的报纸。

岳江远忽然觉得自己没耐心继续拐弯抹角不着边际的交谈方式,也可能身体里残余的酒精的威力犹在,他声音高起来:“昨天还好好的。你又怎么回事?”

“我不能替你拿主意,我的意见是随便你。”

岳江远反唇相讥:“你也有不能替人拿主意的时候?既然如此,这次拍电影的整件事也就没有了。电影上映也一个多月了,你的脾气反而越来越坏,我还以为你的焦虑期应该早过去了。”

唐棣文索性放下才拿起来的报纸,神情冷淡:“我很好,现在是你开始发脾气。”

“你也可以了!公映至今你都在发神经病,忽冷忽热的,不管我问什么都是这样。唐棣文,更何况你从来都不会因为缺了谁不舒服。”

“你酒还没有醒?”

“我不酗酒,也没酒精中毒的前科。”

唐棣文直视岳江远:“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到底要说什么?我向你要意见,你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意见。”

岳江远有三秒钟的沉默,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他扔下唐棣文独自离去,唐棣文没有看他,拿起报纸,继续翻。

几乎是在赌气,岳江远很快选定房子,约好在第二天上午看房。出门前经过已经被低气压笼罩一天的厅堂时他瞥见唐棣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茶几的钥匙。

他不由得慢下脚步,唐棣文也看见了他,对他轻轻点了下头,神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笑意。岳江远彻底停下来,迷惑地看着他,又很快明白过来,从口袋里找钥匙,往茶几上扔去,也很平静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钥匙在这里。”

唐棣文却说:“你先坐。”

他依言坐在唐棣文对面,木然对着一排钥匙。唐棣文看了他一眼,拿起岳江远扔给他的钥匙串,开始往上面加钥匙。

岳江远呆了一呆,更是震惊:“你……”

唐棣文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直到昨天管家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个房子和院子有这么多门。进院子就有四个,屋子的后门钥匙我记得你也没有……”

这时唐棣文已经把之前岳江远没有的那些侧门后门偏门的钥匙统统串好,又扔给他。岳江远掂了掂,忽而叹气:“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所知道的脾气最不可预测的人。时冷时热,你觉得很好玩吗?”

“你的脾气也发完了?”

岳江远目光一闪,摇头:“还少了一把。”

“什么?”

“你卧室里,那个地下室的钥匙……就是装漂亮男孩木头箱子的那个……”话没说完,笑意已经先一步背叛没有感情的言语,把面具裂出无数条缝隙。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脾气不可预测?”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可预测。”

岳江远更浓的笑意被手机铃声稍稍中断。他看了眼唐棣文,才去接简的电话。听了几句后,说:“随便吧,只是一套房子,随便摆点什么都好,我反正不去住。”

再说了几句他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不可预测?这句话太轻了,至少是喜怒乖戾。”

唐棣文耸肩,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神情;他忽然又变得这么好,岳江远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但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再度以两人之间所熟知的妥协方式结束了这场为期数日的冷战。

他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所以现在我要多留住你。

——你的不可预测又开始发作了?

——我答应教你的最好的事才刚刚起头,不过,最后的结果,我已经能看见了。

三年后。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老城的街道,大多不宽,曲曲折折之中,却另有一番天地。也是因为道路窄,街道两边的老房子的阳台隔得近,彷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对面人家阳台上的花。

这边窗子后面露出张脸,在看见对街房间里的住客也是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人后,年轻的女子露出诧异之后的微笑,推开窗子的动作慢了小半拍。点头致意后,对面阳台上的男人开口:别人都说第一次来佛罗伦斯要找间能看得见好景致的房间,我看来是要留下遗憾了。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卡。

导演喊停,比出OK的手势。

自从凭借唐棣文导演的那部电影得到当年金像奖的最佳新人奖之后,岳江远面前的道路就在下一个瞬间宽阔起来。就在旁人惊叹哪里冒出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的时候,他已经在好几部风评票房皆佳的影片里出现,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主演一些让年轻女孩子无法抗拒的角色,他都是出现在文艺片里,有着彬彬有礼的温和笑容,低调甚至沉默,却随时可以为所爱付出一切。如果影片的最后他与心爱的恋人长相厮守,电影院里笑声感慨一片;若他最终真的为爱而死,电影院里泪流成河。或许大多年轻女子都想过有这么一个人,是最忠诚的情人和仰慕者,对着你微微一笑,世界黯然无光;即便不是情人,也是永远的朋友和兄长,永远在身后三步的地方,永远不会背离。他或许不是最优秀的,对自己而言却是最好的,更是独一无二的,他目光转过来,看着你,你就是光,是世上一切的最美好。他撑得起天空来。

关于英雄和王子的美梦,永远不会消失。

偏偏荧幕上,真的有了这么个人。

岳江远拍电影,偶尔客串模特。参与的电影鲜有风评不佳的,和他合作的女演员不吝言辞地赞誉他的同时,绯闻却无迹可觅,影迷数量更是几何倍数上涨。有人说他运气太好,艳羡也好,嫉妒也罢,这样的机会的确不是人人都有,只有极少数圈内人看得见他身后那个模糊的影子,然而,谁又在乎。

现在他在意大利,在知名导演的剧组里,出演缘分与别离的故事。影片的女主角谢颖是环晏大股东的远亲,小姑娘的眉毛极有特色,于娇美之外平添三分英气。少不了的还有本地演员,男男女女,大多窈窕健美,一笑一颦间,有着彷佛被地中海海风带来的独特风情。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可能不愉快,而事实也是出外景的这几个礼拜他也的确过得很愉快,甚至还觉得时间太快,不留神中光阴前行如梭,今天的几个镜头拍完,再不到几天,也就该回去了。

拍完男女主角隔街初遇的镜头,其实只剩下最后一个镜头。所以当上一个镜头一条顺利通过后,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笑着鼓起掌来。笑闹了一阵岳江远和谢颖各自去换衣服卸妆,等待着太阳落山。虽然影片里两个人缠绵万状,但镜头之下却没有什么话说,换好衣服在监视器里看完刚才那条的效果,就只得干坐了。

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看了若干次表,忽然简凑过来,附耳低语:“我和导演协调过了。提早半个小时回来就好。你请我喝杯咖啡吧。”

这时不要说一杯咖啡,就是要请一顿大餐,岳江远也是十万个乐意的。

鲜花圣母玛利亚大教堂在阳光下别有庄严的美感。露天咖啡座上,岳江远一面盯着教堂前广场上嬉戏笑闹的孩子,一面听简感慨:“这个世界上有的地方远不如传说中那么好,有的地方却比传说中还要好。这样的地方,就该待上一辈子。”

奔跑的孩子惊起广场上的鸽子,洁白的羽翼反射出太阳的光辉。岳江远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搅着咖啡:“后天就要走了,下次再说吧。你这次来意大利全当度假,还不够么?”

简便笑:“还有这样的度假?每天朝五晚九跟在你身边,而且啊,就为刚才的救急这笔钱你花的也不算冤枉。”

“那除了刚才你拉我出来喝咖啡,好像这十来天也没有做什么。”

简立即反驳:“化妆不都是我亲历亲为的吗?”

“所以剧组的化妆师看到你就红了眼。”

简笑不可抑,好半天才停下来:“我这几年这么辛苦,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赚个休假都不应该吗?对了,这家的咖啡和点心真不错,旅游指南上推荐的?”

岳江远稍稍收敛点笑容,语气平淡地说:“不是。我来之前他特意提醒我有空来这里坐一坐。前段时间太忙,今天才得空。”

他越忙,就愈发显得唐棣文清闲无比——他片约不断,唐棣文却连续三年一部电影也没经手;岳江远在外地拍片,唐棣文八成在别处郊游;如果岳江远在山地,唐棣文基本上就到海边;岳江远交际应酬越是多,唐棣文越是不愿意出门;就算两个人都在家,这个刚刚起来,那个睡得正好,生物钟也鲜有能配合得好的……

岳江远在聚光灯下益发光芒夺目,唐棣文就更是不动声色,好像可以躲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依然在一起。

他动身来意大利的前几天唐棣文和老朋友约了去异地钓鱼,因为当天晚上有个活动岳江远只送他到门口,看他这样了无牵挂,岳江远忍不住抱怨:“我们似乎也很久没有一同出去过了。而且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明明忙得不可开交的人一般都是你,怎么就颠倒过来了?”

“因为你应该做这些事情,年轻人。”唐棣文摊开手,笑得理所当然。

摇了摇头,岳江远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情,他拣了块看起来不错的点心,塞在口里,又说:“他推荐了不只一个地方,就这里最近。像美术馆这些地方,根本没时间去。等今天把最后一个镜头拍了,如果明天没什么要补拍的话,明天去好了。”

“这个他倒是很仔细地告诉你……”简说到一半忽然呈现出呆滞状态,直勾勾盯着岳江远身后的某处,如果不是那蜀地的狗看到太阳的表情,就应当是在青天白日下看到一只中古生物什么的。

岳江远不由好笑,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你的艳遇已经不少了,不至于看得目瞪口呆吧?”

他取笑着简,慢腾腾回头。哪知道下一刻的反应比简大得多,咣一声轻响,咖啡杯翻在桌面上,围着点心碟缓缓打转。

众目睽睽之下唐棣文的拥抱终于让岳江远回过神来。他还是瞠目结舌,直到唐棣文拖过一张椅子加到这一桌来了,岳江远终于问:“你……你怎么到这里的……”

唐棣文最初只是埋头看菜单,点好咖啡后微微地笑:“我记得今天是你出外景的最后一天,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见一个人。刚刚到,本来打算喝杯咖啡再去找你。”

“嗯……”岳江远不太自在地点头,“你也不事先说一声。我们偷了个几个小时的闲,过来坐坐。我们要去哪里?”

唐棣文看表:“不急。大概什么拍完?”

“在等太阳下山。如果顺利的话,也就是几分钟。”

“那好。”唐棣文点头,打量一阵岳江远,就评价,“黑了。”

“天天在外面,不黑才怪。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怎么说来就来,至少打个电话啊。如果计划临时有变化,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一个人去了。”

他说得干脆,岳江远愣了一下,浮出微弱的苦笑,顺带瞄了眼变得不太自然的简,点头:“啊,好,我明白了。”

很快咖啡端上来,唐棣文看起来兴致还不错,不见长途旅行和时差造成的倦意,喝着咖啡的同时,问岳江远在佛罗伦萨的这些天去了哪里。当岳江远告诉他除了拍片所必须停留的外景地之外也没去哪里后,唐棣文微微皱起眉:“哦?”

“其实该去的也都去了。只是时间紧张,没办法多停留仔细看罢了。”

“没关系,有些地方是不可能只来一次的。”

岳江远被唐棣文的忽然出现带得心情很好,就接着话玩笑:“这话不错。不过如果这片子的导演是你我说不定反而有了闲逛的机会,正好向你这边温习忙里偷闲的本事。”

这时简打断他们:“对不起,时间差不多了……”

岳江远意外地问:“这么快?”

再次得到确切的答案后,他转向唐棣文:“一起去吗?还是……”

“我在这里等你好了。”唐棣文断然拒绝。

即便他这么干脆,岳江远还是告诉他外景地,这才和简匆匆离去,回到外景地,准备那最后一个镜头。

夕阳投在古老街巷的古老建筑的墙壁上,带来无以言喻的沧桑的美感。曾经映出如花笑靥的窗户如今紧紧地合着,窗帘低垂,一片宁寂。

他站在同样古老的街面上,仰着头默默看着那扇窗户。夕阳把倒影拉得又瘦又长,橙色的光芒之下,面孔的轮廓,手指,发尖,甚至睫毛,都被镀上金光。

他想到初见的那一天,相处的寥寥数日,她说起自己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那个约定。她为了约定而来,最终为约定离去,只留给他记忆。

她说记忆是什么,记忆是永远只会被时光美化的花朵,香气如酒,慢慢为时光酝酿。

她当然还说了别的什么,但是他只记得某天晚上,两个人微醉,她的鞋跟断了,他背她走过但丁遇见比阿特丽斯的桥,她伏在他耳边喃喃说,有的人的一辈子,永远抵不到三四天。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

轻轻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却不死心地再一次盯住那扇窗户。夕阳下窗户无声地开了,她探出半边身子,对他微笑,告诉他,如果一年后她再等不到那个人,她就在这里等他。

他终于说,我爱你。

人影迅速地消失不见,他的目光有一瞬的迷茫,声音轻下去,神情却在同时柔软起来,我爱你,我爱……

爱字最终成为唇边一声温柔的叹息,他再看一眼窗台,转身离去。

导演没有喊停,岳江远就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不得不转过身,问:“可以了吗?还是再拍一条?”

凝固的画面恢复生动。导演点头:“完美。不需要再拍了。”

香槟酒瓶塞冲开的声音和欢笑声很快蔓延开,他们互相拥抱,热情的意大利人更是亲吻每一个他们可以拉到的人,整个场面一下子不可收拾,不知道多少人大喊晚上要开派对,导演和制片被拉着胡乱地跳起舞……

简跑过来,狠狠地拥抱他一下:“下次你接受采访的时候大概新闻稿可以这么写,‘岳江远只有两种演技,说话的,和不说话的’。”

岳江远皱起眉头来,回抱她:“你知道吗,你不说话的时候,远远好过你说话时候。”

简放肆地笑,这时又有其他人冲过来拥抱亲吻他,递给他纸杯装的上好香槟酒,告诉他晚上在哪里哪里吃饭,吃完又如何如何狂欢。岳江远一一应承着,看了一眼身边的简,简对他点头,他们悄悄离开,卸了妆之后,简把护照交给他,保证:“你去吧,一切没有问题。”

他道谢之后,快步往这条作为拍摄场地的巷子外面赶去,想尽早与唐棣文会合。可是才赶到巷口却被等在那里的唐棣文吓了一跳。反复打量了好几眼,确定那个人的确是唐棣文之后岳江远才说:“不是说好了在咖啡座等吗?”

“我改变主意了。”唐棣文掐了香烟,“我也看见了最后那个镜头。”

“哦?”岳江远只是笑,“觉得怎么样?”

他似乎认真想了想,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觉得我们都忘记一件事……”

“什么?”岳江远反应不过来。

一个绵长而亲密的吻之后,唐棣文笑眯眯说出答案:“问候吻。”

岳江远却不放过他:“你又转移话题。”

“你护照带了?”

“嗯。喂,你……”

“我们走吧。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法国。”

8

短短的一程中岳江远都能睡着,实在出乎唐棣文的意料,但他还是不曾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差不多到了。”

他睡得并不沉,几乎是立刻警醒。在瞥见窗外天色后他有点吃惊:“怎么天反而亮了?”

唐棣文笑他:“这是向西飞。”

反应过来后岳江远也跟着笑,舒舒服服往后躺:“追着太阳飞吗。哦,还有,不要以为我跟你来了,又睡了一路,就把该问的全忘了,我们到底要去见谁?”

“不要太好奇,再一会儿也就见到了。问题少一点,惊喜反而更大。”

岳江远不以为然地撇嘴:“我还以为求知欲推动文明进步。”

来到飞机场外才发觉不知几时起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放眼这陌生的城市,满耳灌着陌生的语言,纵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多问,岳江远还是忍不住侧眼去看身边的唐棣文:“喂……”

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唐棣文只是看了看他,抛出个守口如瓶就是不说的笑容,先一步上车;看他这么坚决,岳江远也觉得没了力气,跟着坐到车里,听他说出一个反正也不会晓得的地名,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路程也不会太近,车一开,他就先闭上眼养神去了。

但是在车上和飞机上小憩的感觉全然不同。过不了多久他睁开眼,先是去看唐棣文,然后再去看车窗外的天气。雨似乎大了一点,打在窗子上,彷佛无数只敲门的小手。天色暗下去,公路两边的远方有星星的灯火,但和国内不同,那些光既不十分明亮,也显不出热闹,远远的,稀疏的;路灯却很亮,好像可以蜿蜒到天地尽头。

这样的夜里不容人不生出错觉来,明明车里还算温暖,岳江远还是往唐棣文身旁靠去。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蹦出来,打了几个滚才定住:刚刚过去的在佛罗伦萨的那三个礼拜反而是场梦,此时此刻,这样阴沉暧昧的天气里,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拜访一个未见得知晓的人,反而莫名其妙地无比真实起来。

遥远的天边蓦地划过一道闪电。唐棣文就说:“可能要下大雨,不过也快到了。”

“就要到了?那你现在总能告诉我……”

“马上就能看见了。”

岳江远忍不住抱怨:“天涯咫尺,咫尺天涯,你说我们属于哪一种?”

静了一静唐棣文迸出笑来,揽住岳江远的肩还是笑个不停;岳江远看他这样实在没办法,又有点窘,就悄悄别开脸去;这下一看有点惊——竟然开到了海边。

车顺着海边公路一直开,没多久转个弯,绕到一个看起来是高档住宅区的地段。眼看着一栋栋面海的别墅在眼前掠过,岳江远的疑惑益发大,然而这些疑惑随着看到某栋房前灯下一个持伞等候的身影后迅速变成另一种感情——

“你……!”

头磕到车顶盖,痛得他不得不又坐下来;唐棣文有点好笑地按着住岳江远的肩膀:“镇静一点,惊喜而已。”

“你怎么不早……”激动之下岳江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说完这句又忽然不放心起来,目光再次投向灯光下的身影,这次好像又不能确定了,“真的是……?”

车停住了。岳江远终于看清她的脸。于是直到唐棣文下了车,和楚莺问好拥抱之后的半分钟里,都还是坐在车里没有动作。

司机好脾气地转过头对他微笑,说他不懂的句子;唐棣文接过楚莺手上的伞,和她一起走过来对着他微笑。他蓦地一震,慌慌张张地下车,海风吹来的雨点都带着微微的咸涩气息,他看着面前已经不复大好年华的女子,还是心慌,看了几眼不敢多看,但又移不开目光,只听楚莺对唐棣文说:“雨下起来的时候我还担心飞机会误点,你也没告诉我还有别人来。”

“我临时改变主意了。”

“正好,那我们出去吃吧。这么晚,我也不想下厨了。”

说完楚莺对岳江远客气地笑了,说只是一直听到他的名字,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腼腆一点。

即便是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眼角也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鼻梁两侧散布着浅色斑点,脸更是圆了一圈,头发长到腰间,一副居家的寻常打扮。唯一和当年记忆没有抵触的恐怕也就是眼角眉梢的风情了。

尽管她老了,岳江远却并不觉得遗憾,握手的时候甚至觉得亲切。寒暄之后楚莺先一步去车库拿车,留下唐棣文和岳江远两个人。楚莺的身影消失的下一刻岳江远就边摇头边低低笑了起来:“你啊,你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到她。”

“你以为是谁?”唐棣文点起烟,望着黑黝黝的海面,点点荧光忽隐忽现。

“总之没想到是她。”说完岳江远定了定,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失望了?”

“没有。看她这样,反而觉得……嗯,很亲切,不是当年屏幕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呵。”唐棣文不置可否地跟着一笑。

车灯的光中止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楚莺摇下车窗,说:“走吧。再晚就没东西吃了。”

她的语调平缓可人,听得人心生暖意。然而在上车之前岳江远忽然顿住步子,总觉得哪里出了岔子,但一时半刻说不上来。他暗笑自己缺觉缺得都精神恍惚了,打开车门之后却见唐棣文定在原地盯住楚莺,他正诧异,唐棣文掐了烟,淡淡说:“你没和我提怀孕的事。”

楚莺也是淡淡微笑:“哦,那就是我忘记了。好了,雨下得这么大,有什么话车上说。”

最初的路程很安静,岳江远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唐棣文也只不过看着另一侧的车窗外的风景。过了很久他们来到市里,楚莺轻松地说:“那家馆子是西班牙人开的,很热闹,海鲜做得尤其好。”

“家里其他人呢?”

“小孩班上组织了个亲子露营,他爸爸陪他去了,这个周末都不在,明后天才回来。”

说话间餐厅已经到了。下车的时候岳江远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楚莺腹部停留了一刻,她没披等人时候披着的大披肩,腹部隆起的曲线已经很明显了。没来由的尴尬让他别开脸,和唐棣文一起跟在她身后进了餐厅。

餐厅里温暖明亮,飘着食物的香气。虽然已经不是晚餐的高峰期,店里的客人还是不少,他们挑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很快菜端上来,香料的味道让看上去就很可口的食物更加诱人。

折腾了一天,直到拿起刀叉岳江远才知道原来自己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但在楚莺的大力推荐之下,他还是各种都吃了一点。味道倒是比想象中好,但实在太累了,加之插不进饭桌上另外两个人的交谈,他险些就在餐桌上打起盹来。

后来竟是被一阵歌声提起精神的。起初岳江远心想总归是法语,要不是西班牙语,怎么也听不懂,又继续迷迷糊糊心不在焉地摆弄碟子里的食物。但是驻唱的女歌手有一把厚却略显嘶哑的嗓子,声音懒洋洋的,说不尽的挑逗。听到后来,他蓦地发现她唱的是一支英文歌,唐棣文和楚莺显然也都觉察了,听着听着连叙旧闲谈也止住,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彷佛发现什么大事。

她自顾自地演唱,终于有一段岳江远能彻底听懂,唱的却是:

有人毁所爱时还年少,

有人毁所爱时已年老;

有人用欲望之手扼杀,

有人靠金钱之手屠戮;

最心善的才使用利刀,

为的是死者快死快了……

和那轻佻的调子全不相符。

楚莺噗地一下笑了,指点着这极有南欧风情的餐厅说:“平时我们来从没听过英语歌。”

唐棣文也跟着短促一笑,推开面前的碟子,又去找烟。而直到他把烟和打火机都掏出来,一直没有做声的楚莺劈手夺下已经燃起的烟,摇头:“不要在孕妇面前吸烟。”

唐棣文一愣:“对不起,我忘了。”

然后就忽然冷场了,三个人默不作声,听那歌手把歌唱下去。

稍后歌声骤歇,餐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的同时,唐棣文指着岳江远说:“我估计在我今天看到他之前至少两天没有睡了,你看他困的。”

楚莺有心说笑:“唐棣文,你又从哪里拐来的这么个迷人的孩子?”

纵是他之前再困,听到楚莺这一句话岳江远的脸还是一瞬间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这几年学的进退周旋的本事顿时忘记,颇不自然又更加为难地对着楚莺一笑。这一笑倒使得楚莺笑得愈发开心,摇着头转向唐棣文:“天啊,你怎么会找到他的,刚才神态简直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唐棣文不动声色地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她:“你这还没有喝酒呢,也没有老到边晒太阳边想当年的地步。”

那他就是忘记了之前他们分饮的甜酒,也忘记了有时气氛比酒更加醉人。总之楚莺只是笑,笑过一阵仔细打量他,伸出双臂很自然地捧住唐棣文的脸,在他脸颊两边各留下一个吻,用亲吻孩子的那种方法:“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你怎么也还是当年我离开时的那个样子?”

岳江远看得目瞪口呆;唐棣文的脸不久也极罕见极不自然地红了起来,他推开楚莺,目光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说:“好了,太晚了,走吧。”

他叫来侍者买单,楚莺执意自己来请这一顿,唐棣文不肯,两个人争执一阵,斗嘴起来也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岳江远一直看得呆呆的,到后来唐棣文抢先把信用卡递出去,他才伏在桌子上笑得乐不可支。

走出酒店,迎面而来的夜风凉飕飕刺骨。楚莺说:“房间我都准备好了,就不要住旅馆了吧。”

唐棣文谢绝:“不必了,免得麻烦。我们去酒店还更方便。”

“你忽然打个电话说要过来,总不至于只是见我一面、一起吃顿饭吧?好了,唐棣文,你口是心非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是啊,我只是带你的影迷来见见你,如今见到了,他也少一点遗憾了。不过就你刚才言行来看,见到真人反而是个打击也说不定。”

刚说完身后传来声轻响,不必回头唐棣文也晓得是岳江远在笑。他稍微分了下神,稍微想了想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然而他得不到答案,只是转过头——

窗里透出的光线很足,唐棣文好像是第一次才留心到,原来从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起,这个年轻人已被时间无声地塑造。原先瘦削的身体因为强迫锻炼而明显地结实起来,连带着颧骨瘦得也不再那么明显,稍微软化的面部线条衬出无可挑剔的额头、下巴和鼻梁一线。曾经让唐棣文心动的少年人特有的硬朗的美感略略沉淀到深处,浮上来的是某种无人能命名的更加蓬勃和明亮的光芒。

光芒……

他似乎被时间赠与的光芒刺痛了。眉头蹙起来,朝岳江远所在的方面近了一步,最后却以退后两步而告终。

回到楚莺家已经临近午夜。岳江远累得实在不行,看到沙发就已经摇摇晃晃,但因为是在楚莺家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楚莺见状抱歉地笑笑,轻声对唐棣文说:“事先没有说还有其他人来,事先也没准备……要不让他先去睡吧。你的房间晚一点理出来。”

唐棣文倒是无所谓:“一个房间够了。”

岳江远听了也跟着点头。不料楚莺看看他们,耸肩:“我无所谓,但是他看起来很需要好好睡一觉。两个人一张床真的可以?”

她说得直接坦荡,并挂着满不在乎的轻笑。唐棣文看了眼东倒西歪的岳江远,就说:“随便你,你看他,我都不知道怎么能累成这个样子。我们在他这个年纪不是这样的。”

楚莺笑话他:“你这么说,就是服老了。”

接下来他们再说什么岳江远都听不到了。他很快睡熟,又在下半夜醒过来。客房的枕头和被子都没有宾馆里洗衣粉和消毒水掺在一起的那种味道,他很贪恋这样的温暖和气味,就在要再度睡过去的时候,猛然想起,唐棣文不在身边。

他心想着估计人在另一间房间。疲倦的神经经不起更深的思考,又昏昏欲睡起来。

“不是这么回事……”

楚莺的声音透过紧闭的房门模糊地传了过来。就像在大冬天被浇了冷水,岳江远一下子坐了起来,竖起耳朵谛听门外的动静。紧接着唐棣文的声音也隐隐传来,但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多,一下子也分辨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房间里岳江远犹豫片刻,还是披好衣服开门,走到此时依然亮着灯的房间外,象征性敲门,中断谈兴大好的两个人,问:“对不起,我想要一杯水。”

他在喝水的间隙偷觑起居室里的唐棣文和楚莺。唐棣文是熬夜惯了的,咖啡壶又摆在面前,精神很好;楚莺却脸色发白,未见得能再撑多久。岳江远并非不在乎两个人交谈的内容,但更清楚的是无论他们在说什么自己都是无法涉足的。离去前他又瞄了眼楚莺的腹部,微微提醒和责难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唐棣文身上。唐棣文知道他在提醒自己,但不明白究竟在提醒什么。于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后,说了声“你睡你的”,也就再不理会他了。

接下来岳江远睡得也不熟,天亮没多久就起来了。梳洗之后下到一楼,发觉厨房那里亮了灯。走过去只见楚莺一个人在忙碌,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露出明亮的笑容:“早啊,睡得好吗。”

单独和曾经、也是现在的偶像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对岳江远而言绝对是个全新的体验。首先楚莺这么亲切的笑容和寒暄就让他手足无措了一番,只晓得接话问好:“啊,早。”

看楚莺熟练的动作就知道她绝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她愉快地忙碌着,烤箱、微波炉、煎锅都在尽职地为这个家庭的主妇服务。岳江远驻在厨房门口呆呆看着她,一句话没怎么想脱口而出:“看起来你常做这些事。”

“做得也不太多。小孩今天回来,他喜欢吃芒果布丁,我答应了要做的。”

“啊,几岁了?”

“七岁了。客厅里摆了相片,像我多一点。”

她的语气很自豪,岳江远听着也随之微笑。楚莺问他是不是喝牛奶,鸡蛋要单面还是双面,果酱挑什么口味,吐司片之前要不要先上麦片,细致得岳江远简直招架不住,又不习惯这样的关照,连连说了几声随便,找到个间隙另换话题:“唐棣文呢?还在睡?”

“我们都没有睡。他天不亮就到海边去了。”

“没睡?那你……”

“其实也无所谓,一个晚上没有睡也不至于怎么。你是叫岳江远对吧,我结婚之后和唐棣文就再没见过,昨天他打电话说要过来,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来……”

“我一直到下飞机都不知道要来见谁——”见楚莺瞪大双眼,流露出讶异神情,又转念想到被事先蒙在鼓里的不只自己,岳江远自在不少,继续说,“否则至少要带束花——”

楚莺笑时会微眯起眼,一点也不在乎这样的笑法会让眼角的皱眉看上去更多,可是厨房里的灯光又神奇地淡化了那些纹路。她叹息着:“唐棣文啊唐棣文……”

门铃响引起岳江远的注意,他才要迈步,楚莺先叫住他:“有佣人会开门,估计是回来了。”

好像把海风和潮气都带进了门,唐棣文进门一看楚莺和岳江远都挤在厨房里,就说:“你怎么不去睡觉,这种事情交给佣人做就是。”

“我不像你,佣人雇的比自己家里人还多。”

唐棣文不做声,脾气很好:“我们中午的飞机,他——”

他指一指岳江远:“我是把他从外景地拉过来的,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杨鹏肯定找我要人。”

“我以为你至少会住上几天……”楚莺把炉灶的火调小,叹气之后眼神蓦地凌厉,“临时打招呼来,匆匆又走,唐棣文,你是觉得我家是旅馆,还是觉得反正是这么多年了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她一直温柔甜美,现下却精神抖擞彷佛头被踩到尾巴的母狮子。只是唐棣文并不畏惧这种表面上看来的威风,很有经验地走过去拥抱她一下,拍拍楚莺的背:“好了,不是都见到了吗?等孩子生下来回来一趟吧。”

她形状优美的唇动了动,颤抖的手回抱过去,又是叹息一样的语气:“你对女人真是个恶魔,只要你想,没有不能被你收买的。”

“嗯……”唐棣文放开手,一本正经地盯着还搁在火上的汤锅说,“你再不理会东西就要糊了。”

早饭吃得很愉快,餐桌上的闲谈直到航班时间的迫近才不得不中断。送他们到门口时楚莺先和唐棣文拥抱,说了几句熟人间的玩笑话,又转向岳江远。

她伸出手臂时岳江远要稍微弯下腰,靠近了,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芒果的浓郁香味,也感觉到她冰凉的头发贴着自己的脸,和那个单纯表示友好的拥抱交织在一起,让他失了神。

……

岳江远从楚莺家出发前和简通过电话,被告知要再回一趟剧组,唐棣文就一个人先回去。于是两人在佛罗伦萨的机场各奔东西。他们在侯机大厅告别之后唐棣文再次叫住岳江远,他一回头只见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在半空中划出道利落的曲线,接稳了握在手里,只见唐棣文冲他挥挥手:“布契拉蒂的袖扣。纯银,镶天青石。”

其实岳江远在看清包装袋后已经笑了出来,他也挥手,心里却是在想,是不是要把也在同一家店里买的烟盒扣下来,换一件别的礼物带回去。

早晨佛罗伦萨的交通不算太好,他花了比预料中更多的时间回到剧组所在的旅馆,在大堂稍加停顿,写了几张明信片才上去。走廊里静得很,一点没有平日人来人往的急切忙碌感。

昨天晚上恐怕闹狠了。岳江远径自笑笑掏出房间的钥匙开门。房门都还没彻底推开,就听见前一秒还静悄悄的房间里碰的几声大响,吓了一跳的岳江远用力推开门,如果刚才还只是觉得诧异的话,现在就已经是震惊了——全剧组的人都藏在他房间里,刚才的声音来自香槟酒瓶和拉条礼花,掌声和笑声顿时喧嚣,所有的人都冲上来,以握手拥抱亲吻表达祝福。轮到简的时候他终于从晕乎乎的地步抽回来一点:“这是怎么回事。”

一屋子的人大多余醉未消,简也不例外。她扑过来挂在岳江远的身上,笑着说:“生日PARTY啊。”

“谁的?”

简咯咯地笑,手指在他肩膀上划啊划,不死心地擦到他的颈子:“傻瓜,你难道会比我们更醉?当然是你的。生日快乐。”

他目光一扫,终于看到角落里的蛋糕。

几天后岳江远拖着行李到家时,唐棣文却不在。一问,说是去环晏了。

他把行李放在一边,再不去管,抽过理得很好的报纸和杂志倒在沙发上看。本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浏览,最后却被娱乐版上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照片倒也寻常,一群演艺圈内人参加某品牌的发布会,因地点选在海边,闲暇时分就乘着地利玩水消夏。扫过那些熟悉或者不甚熟悉的面孔,岳江远起先为唐棣文的脸也在上面而暗自嘲笑了下,但是当顺着照片上的唐棣文的视线看到另一个人后,笑容不太自然地僵在脸上。

“他已经回来了?”玄关处传来唐棣文的声音。

岳江远放下架在茶几上的腿,扔下报纸探身张望。

唐棣文解着外套的扣子大步走到客厅,身后还跟着别人。岳江远认得那是唐棣文近来新雇的助理之一乔琬,目光重又偏回大张彩照上阳光下冲浪时笑起来无忧无虑神采奕奕的同一张面孔。只一瞬,岳江远收回目光,顺手搭起报纸,看着唐棣文接话:“到了。坐了一下,现在准备去洗澡。”

“那好。晚上我们出去吃。有好剧在中心剧院上映,我订了票,吃完饭正好过去……不急,还早,时间有的是。”

“好。”岳江远点点头,对唐棣文身后的乔琬也点了点头,既是致意,也是告别。

看完这场话剧唐棣文和岳江远两个人又被朋友拉去小酌数杯,回来后早就过了该睡的时间。道晚安后唐棣文却拉住他,亲吻和爱抚都带着明显的暗示。借着微薄的醉意岳江远笑着勾下唐棣文的脖子,伏在他耳边低语:“房间里别人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吧。”他也不要答案,兀自低笑。

唐棣文托起他的下巴来,岳江远却执意要低下头,不肯看他;他们身上都有汗,一滑,就什么都抓不牢。

岳江远忽而叹气:“算了,都这样了,素来如此。”

洗完澡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分别向床的一侧靠去。岳江远没多久就困了,就在都要睡着的前一刻,唐棣文开口说:“除了现在正在拍的这一部,手头还有片约吗?”

“嗯……好像有,具体的我不记得,简都记得。”

“这部几个月内杀青?”

“还要一段时间。具体的,也要问简。”

“明天我问她。剩下那些片子的违约金我来付,档期留给我吧。”

“好。”

他答得利落干脆,唐棣文反倒无语,默默地翻了几个身。同在一张床上的岳江远察觉到响动,也翻了个身,睁开眼,凝视尽在咫尺的唐棣文的脸,又说:“我说,好。”

“好。”

9

岳江远忙着拍戏的那几个月里,唐棣文和他的惯用班底从原著改编剧本着手,为新片做准备。电影名《溯日徊光》来源于同名小说,因为原著本身就是一部带有追忆性质的半自传体小说,更是以艰深晦涩而闻名,所以当唐棣文的新片以这样一部小说作为剧本底稿的消息传开后,无论是评论界还是唐棣文电影的影迷们都在兴趣之外,无不表现出格外的惊异来:想不通素来以剧情清晰节奏分明逻辑严谨的电影闻名的唐棣文在沉寂数年后,怎么会挑这样一本小说改编剧本。倒是在某个电视台的一条新闻里,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选用的题头照片上,唐棣文斑白的鬓角颇为触目惊心。那些见证他一步步走出来的一辈,看他电影长大的一辈,还有已经在评论他的风格过时的一辈,慢慢领悟过来,现在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新秀,也可以暂时摆脱名导的头衔,他再怎么见证指引他人爱恨离合,总有一个角落是要留给自己的。

后来追想当年,岳江远才知道,一切皆有预兆,只是那时自己粗心,不曾留心罢了。

他还记得当时唐棣文的焦虑不安,一个人或者和一群人关在书房里,一夜一夜彻夜不眠;偶尔两个人睡在一起,总是会被他不断的翻来覆去惊醒;他抽烟凶得让人害怕,只要一下不留意,烟盒就空了,空余一屋子的烟味;同样夸张的还有吃糖,有的时候岳江远都疑心他这几个月里吃的糖是不是会比自己这一辈子吃的都要多;除此之外他食不知味,工作之外的一切都心不在焉,有几次岳江远人不在场,事后才得知他高血压发作的消息……那段时间里岳江远甚至担心他能不能健康撑到开机那一天,但只要稍微一劝,无论当时气氛多好都一定会以争执告终。随着开机之日渐近,岳江远也日益恍惚起来,生怕到时所有人都好好的,唯独无法出镜的是自己。

但是电影还是如期开拍了。

比起筹备期间的种种压抑烦闷不愉快,开机当日天气很好。所有和唐棣文私交良好的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唯一的例外数来数去可能只有岳江远一个人——从看见选角导演身边的两个孩子起。

当然无数闪光灯环绕下数年练就的滴水不漏的工夫不会出卖他,站在唐棣文和小说原著作者的未亡人身边,或低声交谈,或做聆听状,听到摄影记者叫他的名字就抬起头,露出心平气和的动人笑容,但只要可能,他的目光总是要偏去那一双男孩女孩身上。

渐渐守在台下的简发现这一点,在开机仪式后的酒会上趁空走到岳江远身边:“嗨。”

当然岳江远和唐棣文身边都是围满了人的,简这短短一段路走得不容易,所以不必多说只消往那两个小孩方向瞄一眼,已经看见她的岳江远轻轻一声“失陪”,已然分开人群向她走来。

虽然酒会上还算热闹,无处不是碰杯声和笑语声,已经是低声交谈的两个人还是刻意再把声音压低。简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有两个小孩?”

“我不知道。”

“总不能就突然冒出来的吧。唐棣文的电影里,有几样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小孩……”

这时有人围上来要签名合影。岳江远不得不暂时中断与简的交谈,签了名照了相后,就拉着简往人更少的地方躲。简甩着手笑说:“别啊,你是无所谓,也不论避嫌不避嫌,但一年前闹过的那几场事,我可不想再来一趟了。这么多相机守着呢,总不能白白往靶子上撞……刚才说到哪里了?”

看她说得这么煞有其事,岳江远报以纵容一笑,接下话:“说到唐棣文的电影里不可能出现的几样东西。”

“那就是了……唐棣文的电影里,从来没有小孩,因为他讨厌小孩子。”

岳江远表面上显得不以为然:“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部电影并非他原创,很多事也不是他一人定的。”

“这话连我都说服不了。”

“你对他的一切简直是了若指掌,我说服不了你是很正常的。”

“所以依我说,唐棣文挑的这本小说,已非他所好了。”简用手肘轻推岳江远,“哎,你有没有把那本书翻一翻?”

“有。”

“然后呢?”

“就如你说的,从封面翻到封底,没了。”

明白过来岳江远这句话的意思,简笑了起来,笑声引来旁人的注意,她才刻意收敛。笑声中岳江远再去看那两个乖乖坐在角落里的孩子,女孩子年纪大一点,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怯场,安静得不像同龄的孩子。

更多与惯例有违的事情还在后面。开拍第一天,为了避嫌岳江远先一步到外景地,总以为到了点唐棣文肯定会到场。哪里知道一切就绪后出现的是电影的执行副导兼编剧之一的韩少馗。韩少馗与唐棣文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和岳江远自然也熟,撞到岳江远疑惑的目光后马上走过来,解惑道:“他在棚子里,拍两个小鬼的戏。这里都是我。”

岳江远看剧本本就看得心不在焉,听到这里一下子就椅子上站起来。料不到他反应这么大,韩少馗退了几步,却也吃惊了:“这是早就说好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岳江远苦笑,还是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是说,他亲自导有孩子的戏?”

韩少馗清咳一声,说出的话在岳江远听来就有替唐棣文辩解的成分在:“他们没有拍戏的经验,唐棣文总要去压一压场,引导引导。我过来时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既然唐棣文去导和孩子有关的另一部分,而由韩少馗负责外景一部分,岳江远和他在片场碰面的机会就真是少到不能再少。就岳江远而言,无论是毫无犹豫接下这个档期的当初,还是在外景地之间奔波的现在,都没有想到这部电影竟是这样一个局面。不知不觉这片子就拍了小半个月,一天开工之前,简递给岳江远一份这段时间的行事总结及备忘录,他翻了前几页,疲惫地合上,摇头笑道:“你看,我这些天拍的都是不停地走路,与陌生人吃饭,坐地铁,并作看不出什么意义的交谈……唐棣文之前的片子,是这样的吗?”

简没答话,先把热咖啡倒一杯给他,说是好歹暖手。天气渐渐转凉,唐棣文又偏爱自然光,演员一早换好衣服坐在室外等的辛苦可想而知。岳江远道了谢,简也给自己倒一杯,拉过椅子坐下,说:“他的片子很多工夫都在后期剪辑上……”

“不对。”岳江远摇摇头,“上次拍他的片子,虽然也是这样不连贯的拍摄,剧本也不完整,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总能猜出他的几分意思来。大概要个什么样的表演风格,心里多少可以拿捏一下……但是现在……”

说到这里他着意压了压搁在膝上的剧本,接着说下去:“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迷惑起来声音总是有点紧,目光不自觉地往别处看。简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这些小细节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就说:“有空去问问唐棣文吧,他对你想来不至于要防备泄密之类。”

岳江远的食指和拇指在杯把上摩挲,望着不远处风平浪静的海面,说:“问他?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

简那极力压抑震惊的表情已经让岳江远后悔一语不慎了。尤其是把私事告诉旁人的那种尴尬和难堪,让他表情语调一下阴沉:“我去别处走走。”

他扔下杯子朝海的方向走,愈发大的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足以让造型师气得跳脚;他却不在乎,迎着风从披着的外套里掏出烟,狠狠吸了几口,一着不慎被呛到,咳得心肺都要出来。

“我以为你不会抽烟的。”简走到他身边,也朝海平面尽头望去。

“哪里有会不会,只是抽不抽。”

“嗯,幸亏没有让你去代言运动品牌,不然被拍到抽烟的照片可就难看了。”

“无所谓。”岳江远又狠狠地吸了几口,飞快地抽完这支烟,掐了,没处扔只能暂时留在手边。然后他打断简就在嘴边的问话,“不要问,这件事情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简拉过他的手,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定定盯住他,绝不退缩;她才划了两笔岳江远手一颤,往回收,她却不让,拉住,执意一笔一划写完那个字。岳江远面无表情地回视,语气冷淡到极点,甚至让简有一两秒的错觉对她说话的人是不是唐棣文。他简单地说:“不关你的事。”

简还是没有退缩,但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踢着沙滩上的贝壳,说:“一下都好多年了。当年你好像不会这种腔调。”

这句话牵动了岳江远面上的一根很细的线条。他也低下头盯住被简踢得不得安生的贝壳,良久后闷闷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啊。”简挂着笑容抬起脸来,“我只是感慨。其实,唐棣文这个人素来如此,做事不愿意与人分享过程,心情好了就给人看个结果,这点,你也是知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岳江远忽然有点火大,这段时间来,好像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说到唐棣文的什么事情,最后总能扯到一句诸如“这点你也知道的”“你不会不知道”之类的话作为结尾,以作为无能为力的另外一种托词。他一向自认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因为和唐棣文这种性格的人过了这么久,总要有一方脾气要正常一点;但是这天心头那把无名火很轻易就烧起来,简话音方落他就冷冰冰摔回话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简真的愣住,飞快地四下一扫,果然有人在看着他们。她就挤出个线条很完美的笑容:“时间差不多了,你头发也乱了,去整理下吧。”

而和简不咸不淡顶了几句的结果是接下来的那场戏连拍几条都没有过。本来这种不需要台词只是眼神和动作的场面岳江远素是擅长,但今天开局诸事不顺,连带着连工作也处处与他作怪。岳江远耐心倒是好,拍完一条,导演喊声停,他要是看到导演表情中一点犹豫,自己就说:“没事,还有浪,再重拍一条吧。”

他就一次次站到海水里,徒劳地把被海浪送回来的属于他人的衣物扔回海中。他用力地向海水深处跑,每一步走得跌跌撞撞,在大海的摆布之下,很轻易地跌倒,又不懈地爬起来。那些旧物浮在他身边,无处不在。

“停。”

岳江远抹一把脸上的水,从海水里爬起来,回头看着韩少馗。韩少馗一直在盯另一个角度的俯拍镜头的监视器,一会儿之后再望回主监视器上时,岳江远又说:“那就再……”

“不必了,可以了,这条可以用。”韩少馗连忙摆手,提起声音说道,“太阳出来了,风也小了,不好再拍了。先拿去给唐棣文看看再说。”

岳江远执意不肯:“好像有哪里不对,现在还有浪,再拍一条吧。好不容易才等到的阴天,天气预报不是说明天又天晴了么?”

他们之间隔着段不小的距离,岳江远一扬高声音,那种牙齿打颤的语调就谁也瞒不住了。韩少馗一听不妙,赶快要助理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简脸都白了,半天反应过来抓过外套才跟着跑过去。

岳江远被架到韩少馗身边后整个人不停地发抖,简倒咖啡给他,再利落地递纸巾和毛巾。岳江远哆哆嗦嗦地喝着咖啡,打起精神请韩少馗把之前拍的一条条调给他看。看的同时自己的眉毛先皱起来,然后抬头看天:“其实还可以再……”

韩少馗就说:“江远,你状态不好,前面几条都浮在最外面,沉不下去,最后一条好点……还行,已经不错了,唐棣文应该会满意。”

岳江远仔细地看过去,请简再给他倒了杯咖啡,斟酌着说:“我记得小说里的这一段,是他梦见自己慢慢地走到海深处,东西一件件从身边飘过去,他却看也不看,走到很深了,才抓起一件,但也只是看了看又扔掉了,觉得不是自己的。其实我都觉得原著里这样的片断,才像是为唐棣文的电影写的。”

“嗯,当时打初稿的时候,这里我们都讨论过。唐棣文执意要改成这样,我们拗不过他。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去知会唐棣文一声,按原著拍一条……你还撑得住吧?脸色不太好啊。”

岳江远点头:“我没问题。”

道具师布置之际,韩少馗拨通了唐棣文的电话。唐棣文这个时候也忙,电话是乔琬代接的。挂机了几分钟唐棣文过来接电话,听完韩少馗的意见后唐棣文不知道在那头说了句什么,韩少馗接下去就是:“江远也是这个意思,多拍一条作个参考也好,以前我们也是吃过亏的,不能总寄托在补拍上面……”

接下来一句声音大得连一旁的岳江远也听见了——“不要动那个镜头,更不要改我的电影的节奏。”

言尽于此。

韩少馗挂下电话后只是无奈:“这个唐棣文啊,固执起来真是没有办法。”

岳江远听后显出个模糊疲惫的笑:“那就算了。导演总是有导演的用意。”

看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韩少馗让岳江远回去换身衣服,今天接下来的镜头可以缓一缓。岳江远其实昨天一晚没有睡,并没有坚持,就在简的督促下回去了。

他回去冲了个热水澡倒头就睡,硬是从上午十一点睡到晚上十点。起来也是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他下到楼下,偌大的房间已经空荡荡了一段时间,今天也不例外,亮了一楼的灯愈是显出惨淡空旷的意味。因为浑身上下都痛,岳江远有点头重脚轻,摇晃着到餐厅,倒了杯水才喝完,刚才还没有人的房间里变戏法一样出来一群人,默默地替他准备晚餐,连小薇和小呆也不晓得从哪里踱出来,在岳江远身边发疯撒娇。

所有的食物看起来营养都很好,但有不少是岳江远只要有机会就绝对不会碰的。他看着满桌热腾腾的菜,心里清楚得很,动筷子前问:“他回来过?”

“唐先生十来分钟前才走。”

岳江远笑了一下,提起筷子:“这些东西肯定也是他特别叮嘱过的。人不在,还管这些做什么?他回来有多久?”

“下午一直都在书房。”

“一个人?”

管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岳江远又一笑,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就饱了,不喜欢吃的一筷子也没碰。吃完后对守在旁边的下人说声辛苦,就往书房去了。

杯子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彷佛人没有走,只是离开一刻。岳江远从书架上找了几本书,窝在惯坐的位置上翻书。

他找的几乎是平时不看的,很快没了兴致,困意复起,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手里的书慢慢滑在了地上。似乎没过多久,守在书房的小薇先开始吠,紧接着小呆也闹起来。狗一叫,岳江远就醒了,双眼还没完全睁开,就瞄见面前驻着人影,他彻底醒过来,却不急着站起来,静静地打招呼:“我以为你出去了。”

“我以为你还没醒。”

“太饿,就醒了。”

“我忘记带几本书了,回来拿。”

岳江远坐在椅子上看唐棣文在书架上找书,抿着嘴一言不发。狗还是在叫,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子里,怎么听怎么疹人,岳江远起先觉得奇怪,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招手唤小薇小呆到身边来,一一安抚,也不去看等在书房外面的那道影子,还是静静等唐棣文找完要找的东西。

没多久唐棣文找齐资料,转身看了一眼岳江远,事已如此岳江远反而平静,笑了笑,还是在玩狗:“又来一次。”

他说得极轻,也不管走到门口的唐棣文听见没有,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回来之后岳江远倒回椅子里,怔怔看着不知几时起摆在书桌上的相架。照片里的唐棣文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他身边站着楚莺,楚莺身后则是另外一个年轻人,三个人笑得简直没心没肺,好像没有事值得担心,也永远不用担心别离。

尽管从来没有看过这张照片,他并没有拿起那张照片细看,只是想什么时候又是谁翻出照片。然而答案远在他可能“想”出来的范围之外,困乏交织下,他索性放弃,很快又去睡了。

那场海里的戏过去几天,岳江远接到简的电话。本来这也是每天出门去片场前的例行电话之一,但今天的这个电话里简说话不太自然,是明显要和你说点什么但是又在拖延的风格。岳江远看了看表,说:“你有话就说,不然我要迟到了。”

“唐棣文打电话给我……”简犹豫得更加厉害,好像难以启口。

岳江远本来已经在往外走,听到这里复又停下:“你说。”

“唐棣文打电话给我,说他看了那天海里的一场戏,觉得不能用,今天他说他亲自来拍,要你现在去海边。”

“你说什么?”

简听到那个口气就知道不妙,忙说:“没什么,他跟我说可能是因为正好拨到了我的电话……”

不等他说完岳江远先挂了电话,又把听筒提起来,再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扔出去,而是挂通了唐棣文的电话。那边才说个喂字他就冷冷问:“你这是干什么。”

静了一瞬,他听见手盖在听筒上的声音,方知道刚才在电话边的并非唐棣文。但很快电话那边声音又起,这回是不折不扣的他:“喂,什么事。”

岳江远懒得废话:“你打给简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顺手就拨给她了,我也没有要别人打这个电话,她通知你也是一样,你出门没有?”唐棣文却是坦然而平静。

“原来我们已经到有什么都不必直接说,交待给其他人转达就可以的地步了。”

唐棣文沉默了片刻,绕开话题:“我告诉简十点之前到,开车要个把小时,你差不多要出门了。”

岳江远跟着也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不要又来这一套。够了,从片子开机起就是这样,别的我不管,工作归工作,我也不是在你的片子里度假的,你怎么可以连这种事情也要简‘转达’我??”

唐棣文终于不耐烦起来:“我已经说过了是顺手拨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见鬼去吧,你只有在这种事情上会做错,也只有这段时间会做错,尤其是,只有对我才会错。”

岳江远电话也不挂直接摔了听筒,整只电话滚在地板上,因为质量好一点事没有,反而触到了扬声键,唐棣文那句对别人的话轻柔却同样刺耳地回荡开来:“发脾气了。”

尽管有之前这一场不欢而散的交谈,岳江远还是准时到了海边。开车经过沿海公路时,他已然注意到浪的势头。西边的天空聚满阴云,天色偏暗,海鸟飞得很低,一声声鸣叫长而尖利。

唐棣文身边围了一群人,只听他调遣。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岳江远到了”,他身边的那群人齐刷刷扭头看他,他就点点头,顺手拉过身边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问:“简还没有到?”

“到了啊,刚才还看见她……”

“我在这里。”简的声音从岳江远身后传来。

岳江远回头:“啊,你来了正好,唐棣文还说了什么,我应该做什么。”

简面露尴尬之色:“你们……不,这些他没有提,等你来了要自己和你交代。”

“那陪我过去吧。”

他们一齐走到唐棣文身边,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唐棣文正在和几个摄影师讨论撤掉无用的轨道,用一个大摇臂再追拍的方法来拍这个镜头。摄影师先没表态,只是看了眼较之前几日阴沉得多的天气和猛烈得多的浪头,才说:“这个天气,追这个镜头,太险了。只怕真的有大浪要来……”

唐棣文转向岳江远:“可能会有大浪,你怕不怕?”

这个时候他似乎又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对于唐棣文的双重标准岳江远很习惯,仔细地看了云的走向,再去估量着海浪究竟会大到什么程度,然后才勾起笑容看着唐棣文,切换出“导演和演员”模式:“我觉得光暗了一点。”

“哦?”唐棣文环视一圈,摇头,“我宁愿再阴沉一点。”

“我没意见,反正死不了就好。这个场面,总要拍到你满意为止。没什么我就去化妆了。”

天气一阴,风一大,海水就显得比平时要凉。岳江远试探着往海水里趟,一下没适应过来,反而退了两步。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往海的深处走,差不多走到海水及腰的位置回头喊:“我可以了。”

一开始的几条他才动就被唐棣文喊停,叫到身边来,细细地说该怎么走进海里,怎么样把东西扔出去,动作上说得细致,却片语不置表情应当如何掌握。先前几次被从海里叫出来,风吹到身上岳江远还觉得冷,到后来就整个人都麻木了,哆嗦都不哆嗦,安安静静披着大浴巾听唐棣文说戏。唐棣文也不晓得是不是给孩子折腾够了,一改平日点到为止的风格,每一次喊停之后指点得都格外细致,岳江远那冻得麻木得差不多的脑中,忽然浮出过去的某个片断——他已经不是当事者,而回到最初的旁观者的身份,看唐棣文、章逸、柳婧为一个画面共同检查探讨。

“你走神了。”唐棣文轻轻提醒他,“都明白了?”

“嗯,再试一次。天气又阴了,正合你意。”

海浪大得多,海水之中他实在渺小得很,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打过来,被牵扯着如同身不由己的傀儡木偶。他绝望又恐惧地把任何一件飘到他身边的东西用力地掷到远方,然而海浪却嘲笑似的把所有东西送回来,离他更近,那些东西,本就是挥之不去的往昔云烟。

海水里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思维飘得更是远。飞溅的海水打湿了脸,连隐形眼镜都在奔跑和摔倒中失去一只。他就在一片朦胧中往前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

所以当一个浪迎头过来时岳江远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意识到之后耳边只听见半句简的尖叫,而后眼前一黑,肺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候终于明白,原来被卷到浪里去了。

好在浪很快退去,他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远在沙滩上的简才绷起来的弦这么陡然松懈下去,差点就晕了过去,还是旁人手快一把架住她。

她惊魂不定,一口气翻上来,冲着唐棣文吼:“你疯了?这种天气强迫他一次次地下海!他要是不会游泳怎么办,要是刚才抽筋了怎么办!这么冷的天,一遍遍地拍,眼看他往深处走你也不喊停?你疯了啊!”

唐棣文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一直搁在扶手椅上的手痉挛似的微微往前一推,过了一刻好像才明白简是在对他发脾气,却不理会:“他会。不要叫,这是现场收声。”

“你……”

她原来要说“你不是我老板”,但话还没出口先被刚才架住她的乔琬掩住了口。简气是气,但看到监视器里的岳江远,怒气顿时被油然而上的凄凉取代。

那就不是他了。

镜头里的男人没有年龄,也不在乎姓名,茫茫然站在水里,海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望着那所有的东西也累了,迟缓地转动着目光,看它们被送到面前,潮水退去又被推远一点。反复,反复。

他怔怔地伸出手,把刚才拼命要抛弃遗忘的东西拢一拢,围到身边,最后的姿势,停留在拥抱上。

时间给予的纵然不全为善物,却无不在人生的枝干上刻下烙印。

简盯着一方屏幕上那张从容镇定的苍白脸庞,终于泪流满面。

雨不知几时起,落下来了。

唐棣文这时才稍微移开目光,从随身带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黯淡的天气下,这种老式的银质烟盒看上去优雅得体。他点头:“好了。你们谁去把他拉回来,他已经走不动了。”

从海里出来,岳江远就甩开搀扶他的人,径直走到唐棣文面前,眼神近于挑衅,呛过水后嘶哑的声音还是很镇定:“不行再拍一次。这是现场收音,但我听见简的声音了。”

他说完坐到唐棣文身边的位子上,等着看刚才拍完的那一条。然而最终的效果显然把他自己也震住了,那么的绝望和疲惫,但是不懈。而那个预料之外的浪冲过来之后,他慢慢从水里浮出来,这是近岸,海水的颜色浅,四溅的水沫打在冻得发白的脸上,他只是轻轻咳了咳,涌上解脱的神情。

岳江远嘴唇动了动,有点艰难地把接下来的话说顺畅了:“最后那个把东西拢起来的镜头是我糊涂了……不是你的剧本,我不是要改你的电影……”

他突然什么也说不下去,面无表情地睁大眼睛盯住监视器好半天,才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至少让我去换身衣服,就在车里。”

“你可以回去了,今天再没要你在场的镜头,我看着他们再录几个空景也要回片场。明天放假吧。大家都休息几天。”

“好。”

岳江远跌跌撞撞从椅子上起来,僵硬地往停车场走。简不放心他,要跟过去,他也说不要。他脸色这么难看,目光不愿意与任何人对视,简也骇到,竟由他去,呆呆没有跟上去。

他离开后没多久,雨又大了些,唐棣文摘下耳机和眼镜,低声同韩少馗并乔琬交待几句,没有带伞,也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唐棣文没想到岳江远根本没有走,塑像一样呆在自己的车旁,一动不动。他浑身湿透,雨水和残留的海水交织着顺着头发滑到衣领里,也顺着布料滴滴答答打在停车坪的路面上。

唐棣文在他身后等了片刻,岳江远没有发觉他在场,但还是不动。他走上前,抓住岳江远握钥匙的手帮他开车门。岳江远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石化状态中恢复,前发贴在额上,水迹满脸,所有的表情都是僵硬而虚弱的,但在看清唐棣文的脸后倔犟立刻从其他神情后挣裂开来。他没有力气,甩不开唐棣文,就别开脸一动不动,哑着嗓子说:“你只会养狗,打一下摸一下,以为这样就够了。”

唐棣文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先看见他湿淋淋的脸上滚落的水珠,心里一动,手移上去,竟然是热的。

他拨开粘在岳江远额头上的头发,要看清那张脸。唐棣文的手指并非有意划过岳江远的眉际眼角,但他还是捧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水流纵横,一片滚烫。

冰冷的亲吻在很久之后有了温度,吻里有海水的咸苦味,还有不知被什么熨热的暖意。他们都感到雨水滑进交缠的唇舌间,是热的。

最后两个人才拥抱,太用力了,以至于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别人,肯定以为他们不是永远不能见面,就是再也不会分开。

10

当天晚上岳江远就发起了高烧,送到医院去人都已经烧得糊涂了。医生担心会是转成肺炎,但好在没有,过了几天慢慢退了,但是医嘱留院观察一周。

他这场病真的伤了元气,几天光景,人瘦下来一大圈。简来探他时不住地叹气,也骂,岳江远只是舒舒服服窝在那里,看书,听音乐,心情好了就把成堆寄来的问候卡拆几张,再支使下偶尔拿他没办法的简把各种各样的花处理掉。

唐棣文这么忙,自然是抽不出时间去医院的,更何况医院里人来人往,总有几只镜头等在病房外面。所以当简把以上言语以更委婉的方式告诉岳江远时,岳江远就是笑,拨开挡住他视线的头发,点头说好,你不必说我也晓得。

于是出院之后岳江远也没和唐棣文打招呼,收拾出常用的东西搬到若干年前买下的公寓里,一直住到电影杀青。期间两个人在外景地和片场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绝口不提搬出去或者另一个那些天到底在哪里这样的话题。当一切只剩下工作,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很多事情就容易很多。拍片过程中两个人不免起争执,唐棣文会发脾气,岳江远依然脾气很好,吵完了也就过去了,只是看在外人眼里有点胆战心惊。

试映会那一天岳江远很早就到了,为了避免和唐棣文碰面,还格外挑了个最僻静最僻静几乎是视觉盲点的角落,以至于同样提早到的简见他藏在那里都笑话他未免太刻意。

他坐在这里,见唐棣文和乔琬一前一后走进来,晚一点投资方也到了,时间一到放映厅里的灯全部熄灭,音乐部分还没全部完成,所有的声效因为单调而较最后的成片更分明一些。

样片大致播了十分钟,放映厅里窃窃私语已经无处不在,就连岳江远身边的简也忍不住轻轻凑过来问他:“我怎么看得云里雾里的?”

岳江远却紧紧抿起嘴没有理会。荧幕上两个小孩正在下棋,他们坐在很高的椅子上,随着阳光从一旁的窗子里一格格爬上光影斑驳的墙壁,男孩子还在那里,女孩子的身影慢慢隐去,换成一个浑身上下被黑布包起来一寸皮肤也看不见的女人,慢慢的男孩子也不见踪影,换成年轻男子,他推倒棋盘,棋子滚了一地,小姑娘再次出现,乖巧地把棋子一枚枚地拣好,归还原位,太阳落山,房间暗了。

这样的效果全是剪辑的功劳。简看得愈发迷惑,岳江远却愈发专注。影片里的男主角不断地做梦,不断地醒,梦里还是梦,相对比梦的奇幻和荒谬,真实的人生似乎更加荒谬无趣。

他和人交谈,絮絮叨叨没有实际意义;约人吃饭,对方总是失约;他走在平直的马路上,两旁是光秃秃的麦田,汽车一辆辆从身边飞驰而过;地铁车厢里,惨白灯光,空空荡荡;他可以轻易地从自己的梦跨进别人的,却很难融入别人的生活……

镜头又快又短,带着不稳的躁动,这与唐棣文惯常风格简直背道而驰。岳江远其实看得也头晕,好像那些镜头自己都没有拍过,就连梦中在海里的那个画面出现时都没有带给他任何确定感。忽然,他眉头一紧,梦境不知道又怎么回到少年时候,两个孩子继续下棋,旁边搁着整整一罐的糖,五颜六色好不漂亮。

岳江远心里猛地一凉,更重的寒意从脊背处蔓延开。他起初并不知道不祥的预感哪里来,直到他听见片子里的女孩说,谁赢了,就可以先挑一种颜色啊。

男孩子年纪小得多,但是棋下得好,轻而易举胜了,笑着举起透明的玻璃糖罐,扬着头指指点点。

女孩子就笑,眼神却有点紧张,细细把味道告诉他,说到白色的,就轻描淡写,白色的是咸味的哦。

白色的糖粒为数最多,男孩子听到这里犹豫了很久,然后才用那种稚气的悲壮口吻说,那就蓝色的好了。

她笑得眼睛弯成一芽新月,接下那个看起来很沉的罐子,好啊,我们接着来下。

话音未落她再次消失在薄雾似的阳光里,糖罐打翻在地上,白花花的糖粒撒得一地都是。

镜头再转到棋盘旁的人影时是男人在打电话,约人午餐时候见面。他放下电话后踏着玻璃和糖粒走过去,视若无睹。

他坐车,半途被放下,走着走着看见那个一身黑的女人一手牵着男孩,一手牵着女孩走他前面,他跑过去追,那三个人又在身后,他放慢脚步,他们反而越来越远。

发觉鞋带松了他弯下腰系好鞋带,再直起身子后又在别的地方,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左手边壁立千仞,右手边崖深千丈,几只乌鸦迎面飞来,擦过他的肩飞往远方。

终于豁然开朗。无边的田野上,人群如潮涌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如同将赴盛宴,匆匆前行。

失焦的面孔模糊不清。他拉住其中一个,急问,你们去哪里。

脚步一刻不曾停留,声音冰冷麻木,去死。

另一个声音说,看你身后。

他回头,一个男人,骑着灰马,就在身后。

最后一组镜头,是海里的人绝望的双眼,天空灰蒙蒙的,暗下去,也只不过是梦境。

试映结束后厅里一片沉寂,终于有人鼓掌,掌声很大,但都是犹豫的。简站起来后对岳江远说:“我现在觉得头晕。太晃了,镜头这么晃,怎么会是唐棣文的片子啊……不过那个眼神太恐怖了,太灰暗……你什么时候留下这样的眼神的……”

岳江远想了想,转而说:“简,我想再看一遍这部片子。”

简吓了一跳:“不可能。这是刚剪出来没多久的片子,我去哪里给你找,你对我这么说,还不如直接向唐棣文要来得快。”

岳江远只是好脾气地看着她,没有动摇的意思;简无奈地叹口气,摊手:“那至少等下一次试映吧……”

她压低声音:“我想办法贿赂放映师。”

岳江远勾起笑来:“唐棣文知道一定会发脾气。”

“那没办法,现在你支我薪水啊。”简说完,顿了一下,补上,“你看公司的高层,脸色都不好啊,这部片子肯定要改动,唐棣文估计不乐意,有的磨了。”

听到这里岳江远看似不在意地转过身,往脸色平静的唐棣文身上瞥了一眼,轻声应道:“啊,大概吧,我不知道。”

果然几天后简打电话通知他近日要开第二场内部试映会。这时岳江远和唐棣文已经有一段时间除了工作之外没有直接交谈过,但这次全然是出于投资方的要求,两个人坐在一起,再看据说是调整过的片子。

果然是调整过了。却并非朝着更好懂的方向。

画面之间的切换更加短促激烈,好像每一个镜头都被打散了,再重新拼凑起来,组成一个全新的画面,顺序也换过了,但还是一样的稍一走神就会错过不该被错过的细节暗示。他们两个人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又这么近地坐在一起,岳江远总觉得哪里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并无法控制地时不时瞄一眼身边的人。如是数次之后他终于也发现唐棣文的不自在,他自己或许从来没有注意,可是岳江远早就替他留心,只要唐棣文稍一紧张,就会曲起左手的中指,轻轻敲在自己的膝盖上。

岳江远清了清嗓子,盯着不是唐棣文按惯常节奏进行的影片说:“我记得原著不是这样的。”

唐棣文过了一下冷漠地答腔:“你看的是我的电影。”

“说的一点没错。那你当初何必执意改编剧本,自己写了算了,才算是彻底自己的。顺便说一下,这些镜头,那么多的我,却个个不是当初拍出来的感觉,你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亏得你。”

他说得有些讽刺,甚至没有哪怕稍加掩饰的意思,但是唐棣文还是心平气和的,慢三拍地回话:“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我以为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除了这个,已经再没有别的可以说了,你不觉得吗?”

唐棣文闻言,转过脸来,慢条斯理回答他:“说实话,在现在,对于这些,我一点都不在乎。”

“是,你怎么会在乎。”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这次并不例外。这冷漠乏味又针锋相对的短暂交谈之后,岳江远继续看片,他想从每一个出现自己面孔的镜头里寻找出当时拍摄中的状态,但是它们都消失了,被唐棣文完美地重新组合,融入影片里。影片里没有一个角色是活生生的实体,彷佛只是零件,拆散了,随意组合在唐棣文认为应该出现的地方。

倘若初次试映的样片看完后岳江远犹在茫然,看到第二版,那就全然是另一种情绪了。

试映结束后坐得这么近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就沉默地走向不同的人。简从后排过来和他会合,朝他眨了眨眼。岳江远拍拍她的肩膀:“这次忙完了,你去度假吧,我来买单。”

“哦,这就是贿赂了。”简大笑。

“是啊,这个贿赂很值得吧。”

说笑间余光瞥见神情严峻的唐棣文和环晏的几个老板低声交谈着走出去。

简贿赂好了放映师,拿到二版的拷贝,又借了环晏一间小型放映厅,让岳江远得以在某个周末全公司都下班后的下半夜去看片。再小的放映厅只坐岳江远和简两个人也显得空荡荡过了头,简起先还颇有义气地陪着,后来发现怎么也没明白,到底还是退缩了。再后来还是岳江远拉住她,邀她一起来分辨那些七零八落的镜头的出处,简坚持着又陪看了两遍,就死活不肯再看了,丢下一句“环晏说要再改,唐棣文发了大脾气,我看这说不定就定下来了”,就跑了。

岳江远起先看还觉得头晕,后来习惯了,竟越看心越定,看着看着自己动起手来调整机器,几个片段翻来覆去地重放,他也照样看得不厌其烦。

他也不知道究竟在这个放映厅里待了多久,时间又是以什么样的速度在流逝。或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倒像是被关在名为“溯日徊光”的鸟笼子里,再不理会之外的世界中的光影和人事如何流连变化。

终于在重看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眼睛开始抗议,岳江远本意是要合目养神,不料后来真的睡着了。再醒过来至少播完了一遍,又从头播起,正是半中央,两个小孩坐在房间里下棋。

在岳江远的记忆中这是改动最小的,他看演到这里,眼睛还是痛,就想闭上眼睛听过这一段去,合眼之前,偏偏留神到看了这么多遍都没有留神到的一个细节。

他心里蓦然一沉,把片子暂停了,驻足在机器旁细细核对出现在镜头里的那张画。确定之后他又坐回去,倒退,快进,找每一个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镜头——每一个镜头,都有那幅画。

凉意迅速地从脊背处泛上来,蔓延开。

下一个动作就是抓起搁在一旁座位上的外套,摸到车钥匙后就再无一刻停留地往门外冲。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住院的时候简来看他,她抱怨唐棣文工作起来会要了人的命,折腾到死却什么都不肯说。说着说着简说起她初给唐棣文作助理时做的第一份工作,竟是要她找一个地址。

但是岳江远自己虽然有点好奇,但很累,奈何正挂着点滴不能睡,就接着她的话问:“是什么人,和他手头的工作有关?”

简摇头:“什么啊,就是普通的一家人。一对夫妻,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家里还有个老母亲,真是天底下最平凡的家庭。不是在本市,但是住的地方不难找。”

听到这里岳江远也有一点兴趣了,问:“那时是试用期吧,你也没事,他就消遣消遣你?”

简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反正他只是要我去做这件事情,过了好久,大概两三个月才随口问起,我告诉他情况后,他就再没说什么,事情也就算是了了。”

他不晓得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但想起之后心底的阴影扩张得越发大了,一走神,还差点闯了红灯。

距他搬出唐棣文住的那个大院子已近两个月,忽然出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唐棣文不在,除了看家的下人也再没有别的人,看到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又没有人敢去拦,就任他直奔书房。

书房里没有太大变化,岳江远瞥了眼书桌,上面的相架又不见了,他无暇多管,停在书柜前面,心神不定地掠过一本本书。

那已经是太早太早的记忆了,远得足以背叛他。当他取下一本书迅速翻过一无所获又拿起另一本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他:你觉得他会疏忽两次,轻易地把过去摊给旁人看?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书房里的暖气他匆忙之下没有打开,但这个时候一点也不冷,夕阳的光线已经不足以让他看清楚每一本书的名字,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他刚拿起书架上层的一本书,书房的门被重重打开,脸色发青的唐棣文风一样冲进来,眼底燃起灰青色的火焰,看见岳江远后他停住脚步,冰冷地盯住他,面部的每一根线条都因主人神情的严酷而收紧。

这么大的响动把全神贯注的岳江远惊到,手一抖,还没翻的书从手里翻出去,跌在地板上。此刻冥冥之中肯定有谁在他们上方一声冷笑,照片滑出来,飘到岳江远垫步的椅子旁,轻轻的坠地声,他们都听见了。

两个人看了一眼彼此,静了一静,岳江远低下头去看脚边的照片,唐棣文已经反应过来大步跨上前去抢。他抢到了手里,却太晚了,岳江远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并非当年同在这个房间所见到的一张,但差不多,黑衣的妇人挂着珍珠项链,膝上坐着一个,身边依着一个。

“你不该在这里。”唐棣文冷冷地开口,照片死死抓在手里,根本不去看。

“我忽然想明白了,过来确证而已。”

唐棣文听着他的话下颔动了动,还是冷冷地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看你拍了什么。”岳江远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个隐隐包含怜悯的笑容来,很快那笑容消失,他目光炯炯地盯住唐棣文,淡淡地说,“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你的每一部片子里都会有河流。”

如果说之前唐棣文还只是脸色发青,岳江远说到这一步后,他整个人都彷佛成了铅铸的塑像。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双眼一下子亮起来,握着相片的手捏成一团,好像彻底忘记手里还握着东西。

他没来得及说上什么,岳江远已经轻轻把话说完:“当年你要简去找的老妇人,是你妈妈吧。而你姐姐是溺死的,是么。”

——在那小溪旁, 有株倾斜的杨柳树, 
它的灰白叶子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在那儿, 她用金凤花、荨麻、雏菊、 
与紫兰编制了一些绮丽的花圈。 
他看见影片里挂在房间的那幅画——
那根摇摇欲坠的枝干就折断了, 
使她与花一并落入那正在低泣的小溪中,
她的衣裳漂散在水面上。 
有段时间, 她的衣裳使她像人鱼般地漂浮起来, 
那时, 她断断续续唱起古老的谣曲…… 

唐棣文晃了一下,终于挣脱出来,也浮出冷笑,残忍的,不动声色的,也是负隅顽抗的:“啊,难得你有闲心做这样的妄测。”

说出这句话后岳江远反而白了脸,声音透出绝望来,却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我也明白了。不过唐棣文,就算只是你家养的一只狗,养久了,总也不容易分开。没有人教你怎么爱人,你自己也没有学会,你不需要什么人,他们都要离开你。我说过,你只会养狗,其实我错了,你连狗都不会养,生死衰病,你都不能面对。”

他又渐渐地镇定了:“你说要拍这部电影,我时间都空给你,你神经病发作,我就搬出去……如果要分开,你大可开口,这都没关系,这只是私事;但是我今天看了这部片子才知道,你很好,你骗了所有的人,这部片子你可以不需要我,但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骗我?你之前寝食难安只是为了这个?怎么样要往东去却引着所有人朝西边跑?我们都不是人,是一块块积木,只要你乐意,就拆散了再拼起来!你费尽心机,骗所有人,甚至骗你自己?哦,没有,你这次终于对自己诚实了,你说出了你终于要说的话……你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对不起,总是有人知道的。”

唐棣文没有说话,微微垂着头,业已淡忘的耻辱感和无力感甚至负罪感不知从身体的哪个角落窜出来,大声地歌唱庆祝。他咬牙,冰冷的目光投在岳江远身上,他知道他在等他生气,他也知道就连自己都在等着发作,比如说肯定应该有怒气开始酝酿,但是,没有。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在这一刻颠倒过来,岳江远一直在说,唐棣文却在听,他看见岳江远稍微有点皱眉,听见他说:“从头到尾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尤其不需要我。”

他无声地笑了,在岳江远以为他是要沉默思考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掏出烟,点好,低声说:“是啊,我是不需要。”

岳江远嘴角抽动了一下,只静了一瞬,往书房外走;唐棣文默默目送他,烟灰落在地板上,一星火光粘到地面,立刻灭了。

他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转身看了眼唐棣文,也和他一样,无声地笑一笑,挑一下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

他记得本意是轻轻掷在脚边,却在最后一刻,用力扔给了唐棣文。

一大串的钥匙砸在唐棣文额头上,他没有闪开,下一秒,血顺着半边脸,往地上滴。

那个时候岳江远已经走了,什么都看不到。

……

简从浴室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晃荡着准备去冰箱里找点东西填肚子。空荡荡的冰箱只剩下几根蔫得没了精神的芹菜,她也没了精神,无可奈何地合上冰箱,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闹腾。

她看见号码是岳江远的,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活着吗?如果忘记吃晚饭的话我们一起消夜去吧。”

“我忘记带钥匙了,简,麻烦你过来一趟吧。”

“你在门口?”

“嗯。”

简叹口气,说:“我这就来。天底下能像我这么事事包管的经纪人也不多了,连钥匙我都替你备份好了。”

哪里知道赶到岳江远的住处根本不是他在电话里面说的那样。她一见岳江远声音就高八度:“这么冷的天你外套也不穿一件,你是觉得不得上肺炎不甘心吗?”

岳江远冻得脸色发青,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等了好久,你先开门吧。”

简打开房门后发觉灯是开的,电视是开的,暖气也是开的。她愣了一下:“怎么回事……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岳江远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关电视,然后抓起外套穿好,重重倒在沙发上:“简,关一盏灯吧。太刺眼了。”

他的口气和平时不太一样,简起初也没有留心,直到走到开关前去关灯才发现拖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玄关,她觉得不对,转去看沙发上的岳江远,却是穿着最惯穿的那一双。她就问:“你出门了?”

“嗯。”

很久之后才传来的回音越是让简觉得不对劲,也没关灯,追问:“你的钥匙呢?”

岳江远坐起来,看着简,倒也很平常地回答:“还给唐棣文的时候忘记把自己的钥匙卸下来了,不过没关系,哪天想起来换锁就是。”

因为他的态度过于平静,简一下子还没明白过来他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等到明白过来就已经不敢再追问了,闷闷地扫视干净的餐桌,就说:“你今天肯定忘记吃饭了,我正好也没吃,我去点外卖,你要吃什么。”

“你随便点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岳江远的声音还是很镇定,按理说简应该可以放心一点,但是奇怪的是她的整个心态却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她打电话叫外卖,期间不忘偷觑沙发上的岳江远,定好外卖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坐在了另一个沙发上,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可是岳江远一直在出神,完全没有留心她。良久良久简忍不住出声:“岳江远……”

岳江远一颤,怔怔转过脸来,微笑:“我们都累了。”

她不太听得出其中的深意,只看见他依然白着脸,可能还没有从寒冷中恢复过来,也可能是灯光的缘故,照得头发的颜色比往常更深,幽幽地折起一点光来,遮住大半的额头。

鬼使神差的,简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到岳江远身边,手抚过他的脸,带着爱怜和安抚的意味。岳江远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却没有即刻避开,还是怔怔的,看着简的脸靠近,她的头发垂下来,若有若无地碰到他的脸。

他猛地伸出手,推开她:“简,可以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如果我真的喜欢女人,我不会骗你。”

简的脸一下子红了,又转白,她站起来,瞪大双眼摇头说:“岳江远,别的人你都能周旋敷衍,你对我,却是一句敷衍的话都不肯说。”

她的表情尴尬到极致,彷佛随时就能哭出来,岳江远看着她,也只是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啊。”

门铃在响,差不多送外卖的也该到了。

11

简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重是在几天之后。

那天晚上她陪岳江远吃完东西他就说困了,要睡。那时还早,简也没有多问,就说自己明天还来,得不到岳江远的回答她也不在乎,第二天早早地特意亲自去买菜,大包小包拎到岳江远的住处。她前一天晚上不知怎的没有睡好,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反而起晚了,于是等买好菜又烧好,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

岳江远还没有起来。她心里想的是从昨天睡到现在怎么也够了,就跑去敲门。她敲了好一会儿,房间里一点声音没有。寒意和恐惧瞬间就翻上来,简无心再等回音,扭开房门,直到确认那个安静地趴在床上一脸平静安详的人就是岳江远后,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呼下一刻生生扭成低语:“岳江远,也该起来了。”

他就起来,吃饭,坐了一会儿,继续睡;简守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去做晚饭,又把岳江远叫起来,一起吃饭,其间交谈少到不能再少;她为他冲咖啡,因为不知道他的萎靡困顿有何而来,只比平常冲浓两分,但是岳江远咖啡照喝,坐不到多久,还是说要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岳江远的状态并未见有丝毫改善。睡时固然安静,醒时却沉默如磐石,好像怎么都睡不够,并能这一辈子都能这么睡下去。简终于明白这次两个人的争执并不如她惯知的那样最后总能安然过去,甚至比她所能想象还要严重——或许她在那天晚上岳江远告诉她钥匙留在唐棣文那边时就当预知一二,只是当时她见他面白如纸,就已失去分寸。

她开始悄悄地打电话,当然不敢直接打给唐棣文,但拐弯抹角之下,还是略略了解到个大概轮廓:是不会再有外人得知那一天的争执,但是几乎所有该知道消息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场争执的结果。他们带着不同的情绪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结论却是一样。

简无法不担忧,但是这个时候岳江远又诡异地恢复了正常作息,请她去市里最贵的餐厅吃饭,上到甜点时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我放你长假,你去旅游吧,我也要出门了。”

简就问:“你去哪里?片子还没有上映,你签的合同怎么办?”

没日没夜的睡法让岳江远苍白消瘦,乍一眼晃过去和传说中不得见天日的吸血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轻轻一笑,脸上呈现出不健康的红晕:“不关我的事。反正戏都拍完了,我也要去度假。违约什么的,你能处理好就去办,不能,那拉倒,我不在乎。”

简低低叹息,再好的甜食在这一刻也寡然无味:“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没想到会闹到这么厉害。”

“哦。”岳江远还是漠不关己的模样,把点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却不见他吃,“你没想到没关系,我早就有数了。”

“那唐棣文额头上的伤……”

岳江远扭曲出讽刺的笑容:“我把钥匙扔还给他时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你们……”

岳江远飞快地掐断简的话头:“这件事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但是,不要再问下去。”

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住他半天,终于说:“不管你们为什么会到现在这一步,在涉及到隐私的问题上,你们两个人的态度简直一模一样……不不,你不要急着反驳,反驳也没有用。只要有人走近你们自己圈定的禁区一步,不必走进去,只要是在附近徘徊,你们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目露凶光,竖起全身的毛,以为这样可以把别人吓走……哦,没用的,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走进去的总要进去,相处得久了,自然就有联系,再怎么想避免了解与被了解,都绝不可能。”

岳江远听到一半已经面色阴霾,但还是隐忍着让简说完。简说到这里暂时停住,看着他又是一声叹息:“你看,这点你比唐棣文好,没有专横到不准人把话说完。”

“简,你承认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一根线,无论说到什么,你都只能站在那根线外面?”

简仔细想一想:“我承认,但是那根线不是单方面认定的。”

岳江远微微一笑,眼神却冷漠:“你觉得刚才你说的那些,是在线里还是线外?”

简愣住,半晌后缓缓摇头:“我很抱歉。”

“那就到此为止。”

她由是苦笑:“你知不知道,你那样不分日夜颠七倒八睡着的几天,我哪里也没有去,如果是在三十年前,怎么说你也要娶我的。”

岳江远也愣住,半晌后缓缓摇头:“这几天也谢谢你。”

“你也到此为止吧。”

岳江远稍一挑眉:“这算是以牙还牙?”

“我态度很好,没有直接说‘闭嘴’。既然你不可能娶我,我做什么就和你无干。不过岳江远,唐棣文教了你不少东西,你为什么偏偏这一点学得这么好?要不就是我弄错了顺序,在对待隐私这点上,你们根本就是一样的,只是和他在一起,你这种态度愈发变本加厉了?”

“这已经不是隐私的问题了。还有,你还是踩进来了。”岳江远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简根本不在乎,摊开双手,声音里玩笑之外更是无穷的叹息,倒似在妥协退让,但说着说着藏不住话的习惯还是占了上风:“好,现在连口气都是十足十的了。如果你现在不想我踏进你的生活,当初什么都说清楚之后,你真的不必为了表示内疚而时不时与我联系,后来又雇我作你经纪人,我不是一粒灰尘,粘在你人生上,然后拍一拍,就掉了。如果人与人相处当真如此简单,那也倒省事了。”

岳江远眉头锁得厉害,就要张口之际简反而拍手笑了:“你看,又是这副一身的毛都竖起来的模样,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你又知道什么。”

简耸肩:“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什么。”

“那就把东西吃了,我们分头去度假。”

“那你又要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

他说得如此坚决,行动也一样坚决,最后却依然未能成行——临出门前一步踏空,踝骨骨裂,除了在家静养,无处可去。

他就借势推掉几个礼拜后的首映。其实在意外受伤之前他就比除了唐棣文之外的任何人都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出现在那个首映会上,所以当乔琬通过简提醒岳江远首映会在即时,岳江远趴在床上,唱片和碟片、收拾了一半的行李摊得一地都是。简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若干天后《溯日徊光》就将公映,他就回答她:“好啊,如果那个时候印度也有影院公映的话我会记得买张票。”

当时简也是无可奈何:“你说话越来越不着边,和你往简单里说,你偏要绕几个弯。”

岳江远低声地笑:“我说的是真话。如果你不习惯,那就是你已经不习惯听真话了。”

“那……就是不去了?”

“你可以说我暴病入院,或者奄奄一息,随便你。”

简就骂他,说好好的干嘛咒自己;岳江远根本不在乎,空闲的手捞起床下一张碟片,上面的字太小,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简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听说,楚莺会回来。”

岳江远忽然闻到那种热带水果特有的浓郁香味。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虚无的气息驱赶开,语调却还是多少泄露出没来由的紧张:“那你去退飞机票吧,这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机会多难得。”

简果真犹豫起来:“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回来……可惜票和旅馆都订好了,不划算啊……”

“这个时候倒节约起来了?”岳江远笑话完她,带着略略的迟疑问,“就她一个人?”

“你以为还有谁?”

岳江远沉默片刻:“她的孩子。她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也应该有好几个月了。”

简大惊:“怎么回事?第二个孩子?”

“我去见过她,不是告诉过你么?”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她怀孕了!”

“那就是我忘记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忘记?”

“就是忘记了。”岳江远不愿意纠缠下去,“你要问我首映去不去,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收拾行李,就这样吧。”

他放下电话后重重地砸回床上,深呼吸,然后鼓足精神坐起来,收拾行李。

当时他当然不会知道,几天之后等待他的并不是印度那些古老美丽的雕塑,而是绷带和止痛片。

他从医院回来沮丧地打电话告诉简自己骨裂时,简都要准备登机了。她要回来,岳江远不让,说是连护工都请好了。他固执起来也是够惊人的,说不要别人最后真的只剩下自己,不过好在一切都方便,除了伤处不能沾水,行动慢一点,和平时也无二致,推辞首映会上的出场反倒更加理直气壮。

这个时候两个人的事在朋友之间传开了,首映式上岳江远的缺席更是再确凿没有地证明了两个人闹得有多么僵。他在家静养时不断接到圈内朋友的电话,基本上都是一个套路,先问候病情,说着说着话题无可避免地牵扯上《溯日徊光》和唐棣文,大多数人都在事外,只当是和乔琬脱不了干系,岳江远也不解释,心平气和地接受或直接或委婉的安慰;也有朋友什么也不问二话不说约他出去喝酒,他就欣然答应,喝得醉醺醺的回到住处,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换台,关于《溯日徊光》的消息这段时间内总是占据着娱乐报道的显著位置,他真的看见了楚莺,当初因为怀孕而变形的身材和那些妊娠斑统统消失,瘦了,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地站在唐棣文身边,面对无数镜头的时候得体迷人得如同旧日风光正好之际。有时她很寻常地挽住他,好像时间起了慈悲心,把那两个人的时光沙漏暂时倒回去,还是一双璧人。

新闻里也会出现岳江远的脸,都是从预告片里剪出来的。每每此时电视前的岳江远忙不迭换台,再百无聊赖转一圈,已经忘记看到哪里了。

他猜自己肯定是看太多遍了,看到自己都觉得恶心厌倦。

…………

书房外传来的响动让小憩中的唐棣文一下子醒过来,返头朝门外看去,只见楚莺解着风衣纽扣笑眯眯走进来:“你以为是谁?这么大的房子,一点脚步声都响得很,亏你这么多年一直住着。”

唐棣文拿起眼镜,再把被风吹乱页码的书翻到睡前正看着的这一页:“这个房子我住得最惯。你从哪里来?一身酒味。”

楚莺拉过椅子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让唐棣文不悦地皱起了眉,他蓦地没了心思看书,听楚莺说:“这次我本来只是打算回来探望朋友,却被你临时拉到你新片的首映式上,这下好,一张老脸藏不住了。”

唐棣文瞥她一眼,有点好笑地说:“我事先也是问过你的。”

“哦?”楚莺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原来你也会和人打商量的,看来我们真的太多年没有见面了。”

见唐棣文不咸不淡地一笑,楚莺环视了一圈只有两个人的书房:“我刚才声音并不大,怎么听见回音了?”

“你没有喝多,不要装酒疯。”唐棣文很快地不耐烦起来。

楚莺笑了:“我猜你也差不多要不耐烦了。不要急。我和明聿一起吃了午饭,再去看了你的《溯日徊光》。老天,会有谁相信,我在首映会露面,也参加了首映后的媒体酒会,却直到今天才看了这部片子?”

听到萧明聿的名字唐棣文不出意外地沉下脸来,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只一刻工夫,脸色愈发阴沉,连声音都转成冷淡的阴森:“难怪喝成这样回来。”

“我没想到他也在。见面之后他才告诉我这几年他每年都回来几个月上课,也演舞台剧……你不要摆出这样的脸色给我看……我们都只喝了一点,就为去看刚才那场电影。唐棣文,你说我现在问是不是太迟了,那张你这部片子里无处不在的面孔,怎么从首映开始,到现在这个空得和鬼屋也差不多的房子里,反而见不到了?”

唐棣文冷哼一声:“你哪里是问晚了,是早就想问了。今天喝了酒,正好说出来。”

楚莺也不否认,无声地笑着,笑完后说:“当年我们看《溯日徊光》,你们就说总有一天要把这部片子拍出来,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把它拍完了。你带岳江远来的那次,我们聊了一个晚上,你说想拍这部片子,我说这个主意不错,就算明聿、你、我都各奔东西,但总归是我们当初的一个梦想。你没打招呼带他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专程带那个孩子来让我看看。果然就是他了。明聿开车送我回来,道别前他说,‘这个片子不是我们的,是他的。’他说的一点没错,以前的那些片子,是我们的,直到这部片子之前,明聿和我都在,但是从它开始,就是你一个人了。”

唐棣文听了半天没有做声,再开口就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看来你真的没有喝多少。”

“是啊,而且比你想象中脑子还要好用。”楚莺始终是平心静气的,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埋在情绪最深处的不知留给谁的怜悯和悲伤只有在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时刻才悄悄探出头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肯定也松了一口气吧,多多少少又摆脱掉两个人。不过……”

唐棣文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投去示意“就此打住”的凌厉目光,好像他已经能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楚莺丝毫没有理会,继续微笑,继续说:“我们走远了,你怎么办?你看,这房子空荡荡的。”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还不够么?”唐棣文蹙起眉头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在他脸上映出“厌恶”两个大字。

“不够啊。”楚莺从椅子上起来,她还穿着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一滑,她扶着椅子站稳,椅子脚又和地板摩擦,这次的声音更大,她抱歉似的加深笑容,一步步走近还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唐棣文。她想到一个多小时前另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一脸的泪,其实那时自己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每走近一步,时间就乖乖拨回去一点,仿佛只要这么走近,他们就能回到当初。

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俯视的姿势与记忆中相处的惯常方式十分抵触,但楚莺已经多少释然了,她轻声再说一遍:“不够啊。我看完《溯日徊光》,就知道不够啦。你就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谁都离你远远的才最好吗。你就这么恨任何人多知道你一点?其实你也知道,怎么可能呢……你也过了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年纪了。从一块石坯开始着手,用几年的时间,为的只是现在把他扔到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你总是不能只有一个人的。”

唐棣文的眼底闪过一丛光,但又在瞬间被更顽强的东西冰封住,他用彻骨冰冷的目光打量楚莺:“你新作了母亲,自以为是的母爱泛滥成灾。”

楚莺偏了偏目光,很久没有说话。唐棣文知道这句话伤到她了,却不可能道歉。就在他以为僵局会持续下去的时候,楚莺却又说话了,这下她不掩饰她的悲悯,那种温柔的语调唐棣文从来没有从楚莺的口里听过,但此时确确实实是她的:“因为你生命里就是缺乏这样一个角色。我不是,你就在你的电影里造一个出来。”

她用力压住唐棣文的双肩,不让他站起来;而唐棣文只是全身僵硬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终于,楚莺弯下腰去拥抱他,耳语一般说:“你不需要我。你可能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现在我告诉你,你母亲离开棣华和你,不是因为她害怕厌恶你们,而是你父亲远在异地,她太寂寞了;棣华因为去追她而溺水,她们是母女,她不用你哭着要她去追,她自己也要去,不是你的错;明聿酗酒,你们当时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不是他酗酒的诱因,他就是天生酗酒;不过你们分开你当然有责任——是你借着这个借口离明聿越远越好。你和任何人处不长久,你千方百计摆脱任何一个和你生命有关联的人,是因为你觉得总会分离,你宁可自己主导一切,就像你习惯的那样,在监视器前面主宰人生,管他是真是假。可是,你看,其实明聿和我都知道了,你也无能为力。”

说完楚莺放开手,直起身子后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怔在当地血色尽失的唐棣文。他面无表情到极点,坐在这里,手指茫然地翻过一页页的书。

这样的镇静传到楚莺脑海的讯息是“接受得不好”,她在心里想如果他恢复过来,不晓得要怎样发作,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唐棣文扶了扶眼镜,露出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微笑来:“你走得太远了。”

“过两天我也就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再不会见面,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认识小半辈子,却从来没有拎出你的症结来,你以为是我们不知道,还是仅仅不说?”楚莺稍微有点激动,吸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结婚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联系一次,你总是迫不及待地割断每一个人和你的联系,你总是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她就要开始抱怨之际却看清唐棣文的表情,所有可能出现的指责统统打住,她只是看着他,抽了口凉气,要再去拥抱他,却被唐棣文狠狠打开手。楚莺没有管赫然浮出一道红痕的手背,竟就这么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唐棣文,像她年轻的时候,席地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一扭头,就看见风华正茂踌躇满怀的他。那时候她眼底满是欣赏仰慕,可是现在,眼神中只有苍凉不忍:“明聿不会回来,我也要走了,你当然不会联系我们——唐棣文,唐棣文,你看你现在住的地方,过的日子……其实我又哪里是在乎那个孩子,你总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他明明不会走,你却非要孤零零地过。”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做救世主,原来也不过如此。”唐棣文懒懒地一笑,十足的讽刺。

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楚莺,她背靠着椅子,盯着那暗色的书架说:“我从来也没说我是,你以为我会替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说这些?你看,你的戒心从来没有消失。不过你就像火炬,吸引着好光的飞虫前赴后继地涌上前,一定会有人如忠犬般不弃不离,可那个人肯定不如你的意。”

“照你的话,我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也不会有人合我的意,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在说这番话前,还存着幻想。”

唐棣文短暂地合起了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来:“你明天就要走了,晚上我说了为你饯别,不如你现在去睡一下,到时候会有人准时叫你起来,我们再出去?”

他就是这样,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所有的过去都扔到自己不想看见的地方。

楚莺叹了口气:“这一套你用了这么多年,对我还是很有用。”

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来,从提包里拿出一叠报纸,扔给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的唐棣文。他接住后没有看,还是看着楚莺;楚莺偏偏头,说:“其实在这部片子上映之前你都想到了吧,票房惨淡,影评贬褒不一……你就要这个?”

唐棣文收起笑容,却始终没有回答。

从岳江远没有在《溯日徊光》的首映式上露面起,关于唐棣文和岳江远不合的传闻就冒了头,随着时间过去,各种说法喧嚣沸腾无边无际,但岳江远的经纪人陆梅给出的唯一解释只是那段时间岳江远踝骨受伤,无法配合片子的宣传;再和唐棣文的助理所说的一对照,似乎事实真的如此。

然而,几个月后的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凭借《溯日徊光》得到最佳男主角提名的岳江远不但坐在离唐棣文距离甚远的座位上,其间不要说言语交流,就是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典礼后的剧组为拿到最佳摄影最佳改编剧本等一系列技术奖项而举行的庆祝酒会上,岳江远没有出席,唐棣文也只是露面了半个小时就悄悄中途离去。几乎被公众淡忘的流言再度被记起,此时流言再不仅仅是流言,传闻中的两个人,用各自的沉默和冷淡证明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事实上,连他们自己都差不多忘记,他们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再看过一眼对方,问候一声。

再到后来《溯日徊光》得到国外电影节的入场券,那时岳江远已经在接手其他导演的新片,好像和那部片子那些人彻底脱了干系。得奖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有记者专程去问他感想,他微微蹙起眉头,想了很久,反问那个记者:“你指望我说什么?”

他变得冷淡,所有熟悉他的记者在这么近半年过后还是没有习惯过来——过去那个始终微笑、永远周旋得得体到已近狡猾、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来的岳江远哪里去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影迷越来越多,好像他呈现出的另一面反而更能吸引住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也不妨碍记者们的工作,那个记者只是愣了一下,接着说:“那就说说这部片子好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唐棣文导演是你的伯乐,《溯日徊光》虽然票房不佳,但如今得奖归来,你就没有任何话想说吗?”

岳江远想了想,目光转向他处,轻声说:“这是他一直想拍而终于完成的电影。”

记者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是岳江远这时目光收回来:“就是这样。”

“这……”

“你要我说说这部片子,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他掐掉烟头,大步走开,那个记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被上午的阳光一耀,好像只看见一片阴影。

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岳江远拍完两部片子,票房一路飙红,但在下一部片子的合同已经拟定、就等着他签之际,他忽然收拾行李,谁也没有知会,就在客厅里留下一张纸条,旅行去了。

他放弃了原本可以更舒适的旅行方式,交通住宿都能简则简,搭当地的交通工具,住普通的旅馆,如同一个漂泊多年的熟练的旅人。简费尽力气再次联络到他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电话那头讯号不是很好,她问他在哪里,他说了一个她从没有听过的地名。她又问他去那里干什么,他说他听说印度的某个偏僻小镇的远郊,有一座古老的寺庙遗迹,其中一些彩绘和雕塑历经千年犹在,他要去看一看,拍照,画画。

“你在印度?你一声不响就这么跑去印度?”

“我要上车了,这种巴士坐得我头晕,如果到了那里还有信号,我会打电话和你联络。”

“你要去多……”

电话的信号又混乱起来,“久”字才冒头,但简那最后一句话中断得十分突兀,刺耳得让岳江远不由自主地把电话放远。

放下电话后他注意到身边同样也是游客模样的年轻女孩子,肤色和打扮都不像是本地人而更似他的同胞。她们盯着他,双眼亮晶晶的,怯生生却抱着无限的期望和热情。

看着她们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燃起她们的勇气来。你推我让一阵,其中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子走上前,不敢看岳江远的眼睛就手忙脚乱地掏背包,一面说:“你是岳江远吧,我们想请你签个名……如果可以的话,再合个影……”

她身边另外一个女孩子很僵硬地笑了,岳江远清楚这是渴望又害怕拒绝的表情。他没有也不会拒绝她们。

签名合影之后两个姑娘不再那么紧张,发觉岳江远也是背着大大的旅行包,最早上来要签名的就问他要去哪里,得知他的目的地后那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其中一个说:“那里太远了,这段时间正是印度的雨季,公路要穿过丘陵,你……”

岳江远默默地注视她们,说话那个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再也说不下去什么:“啊呀,其实我也只是昨天吃中饭时听本地人偶尔提到的……也听说那里真的很美,当地人把那里当作圣迹……嗯,谢谢你的签名,一路顺风。”

上了车岳江远就按照历来的习惯挂上墨镜合眼就睡。车上只有他一个外国人,满耳都是腔调古怪的语言,如果不是声音太大的话,倒是很好的催眠曲,可是尽管声音不小,他还是渐渐睡着了。

打在车窗上的雨声让他醒过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车厢里一阵潮气。他才醒,睡意依然在四周游荡,很容易就又陷入了半睡眠状态。

就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按理来说,傍晚时分也就该到了。

但警惕来得太晚,或是说这个时候警惕毫无用处;车子一震,他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接着是用陌生语言喊出来的尖利嘶喊呼救,充斥在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还不敢想车祸二字,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高处行李架上的行李滚下来,重重磕着他,岳江远眼前一黑,模糊一个想法飘出来后,尚没办法分辨,就是全然的虚空了。

12

那是他到印度的第一天,按照朋友的推荐专门去了一家能远远看见恒河的餐厅。因为地点多少偏僻,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本应是最热闹的晚餐时分店堂里也显出两三分的冷清来。

岳江远挑的是落地窗旁的位置,一扭头就能看见远方一袭锦带似的光芒——那是沿着恒河岸的建筑夜间散出的灯光。这时的恒河水纵然隐在夜色中,却也被清楚地指出了蜿蜒前行的方向。

其实朋友特意推荐他来此处倒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让他亲耳听一听每晚九点之后餐厅的例行娱兴节目——双目失明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状若无人地用古语吟诵在这个国度里流传千载依然不朽的长诗。

岳江远靠在座位上,一只耳朵里是老者苍老嘶哑的陌生语调,另一只里则充满着临时请的翻译那口音极重的英语。其实在这日复一日的讲述中,故事早已展开到岳江远不可能理清剧情的地步,但是他没有放弃,耐心地等待着每一句的翻译。

其中有一句,翻译说,在这茫茫世间,无人能彻底摈弃所行,但若能摈弃所得,他就被称为摈弃者。

听到这里岳江远一抬头,盯住显然已沉迷到故事中去的讲述者,很快他又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开始找烟。

…………

翻译的声音和讲述故事的老人的声音交织着,在他耳边翻覆,可是很多时候疼痛像一只巨大的钳子,足以把任何人从任何状态中拔出来。

因为痛,岳江远渐渐醒来。起初双眼无法适应强烈的光线,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刺目的白光;终于那片白光也消去,但紧跟其后的是更为强烈的疼痛,偏偏又痛不到足以让人神志不清的地步。在多重的折磨下他费力地侧过脸,努力想看清模糊作一团的四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看清病房里并不只他一人,而安静穿梭在各个病床间的护士那娇小的背影看上去竟和简有几分相似。

几乎是下意识地摇摇头,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回忆到来之前,无可抑制的头晕和呕吐感更快,天晕地转之际一双手扶住他,一堆复杂的单词在同时飞快蹦出来。

岳江远哪里有心去听,为了看清楚她都挣出一额的冷汗来;护士见状不妙,忙收住十分紧张急促的语气,推他重新躺回病床上,飞快奔出病房不晓得找什么人去了。

她这一扶一推只让岳江远眼前一黑,半天都没有缓过来;他忍着一阵阵的钝痛,不肯放弃地继续回想他怎么好端端地会在医院里。

终于那暂时背离他的记忆被他收拢一些,好像一直有金属在互相撞击的耳内渐渐响起别的声音,男人女人的叫声,起来得极其突兀,结束得更加突兀……

“岳先生。”

破碎的思绪被短短三个字打断。岳江远听到熟悉的语言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迅速地扭过头去,他显然忘记了之前的教训,又一次痛出一身冷汗来;刚才与他打招呼的大夫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脸色也一变,快步来到岳江远的病床前,先测心率,再查瞳孔,一番动作之后,大夫的脸色缓和下来,转头向跟在身后的护士用英语叮嘱了几个词,才又对岳江远说:“岳先生,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岳江远合起眼,等眩晕感稍加恢复稳定才再次睁开;当他看见医生的长相,多多少少还是吃惊了——中文说得这么字正腔圆,却没想到是白种人。

没力气盯着对方多看,岳江远习惯性地蹙起眉头,慢慢回忆:“我想大概是车祸。”

年轻的大夫点头:“山体滑坡导致的翻车,你是失事的几辆车上唯一的外国人,这段时间气象局和旅游局都发布了预警公告,不建议外国游客到这一带来。”

岳江远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个预警一无所知。这时护士回来,把一沓报告交到大夫手上,他瞄了两眼后收回目光,看着岳江远说:“你很幸运,没有严重的外伤,右手的腕关节中度扭伤,但没什么大问题;其他的擦伤和淤伤也不严重……不过从你这两天昏迷的状况来看,我们担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不晓得是在考虑是否告诉岳江远,还是寻找合适的中文词汇。岳江远心想是后一种,他没有力气也不想催他,小心地靠在病床上,闭起眼睛静静等大夫告知结果。

等了一会儿,大夫再次开口,试着解释,但还是在最后无可奈何地说起英文来。但这时岳江远已经听明白了:“脑震荡?”

大夫点头,笑了笑,继续说:“你被行李砸到了后脑,而且从前几天和现在的状况来说,轻微的脑震荡是可能的,而且不排除其他的隐患。所以我们建议你还是尽快去大医院确诊……很抱歉,这里条件不够好,没办法完成这几个步骤。”

他态度真诚,岳江远却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听完这番话后只是环视了一圈病房。发觉自己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他就不怎么费力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我现在在新德里的哪家医院里,或者回去了。”

大夫摇头:“车祸发生后道路中断,所有的伤者都就近送到这里。这是这一带为数极少的像样的医院之一,一般的外伤或许不成问题,但是像这种程度的确诊,我们无能为力。既然你持外国护照,可以请大使馆协助。”

但是岳江远无心多听,就说:“我觉得很累,想再睡一下,但是头痛,给我打一支止痛剂吧。”

那大夫却很坚持:“岳先生,明天路就通了,你至少应该和家人或者大使馆联系,选择去更好的医院就医……”

但是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没有再继续下去,而是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岳江远没有把头痛和恶心告诉那个大夫,喝了一杯水后还是坚持只要一针止痛剂。他说:“我身体很好,而且只是被撞了一下,不至于脑震荡。”

“你的身体条件的确不错,昏睡的这一天多里各项指数也很稳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没有立刻把你设法转到更大的医院的原因。但是从概率的角度,遇上车祸的概率和轻微脑震荡的概率差不多,既然你遇上前者,为什么就能完全排除后者?”说完他露出不能算是完全从职业角度散发出的笑容。

岳江远瞄了他一眼,说:“大夫,你还负责算概率吗?我想要我的护照。如果行李还在的话,也请麻烦你找人拎过来。”

大夫再没多说,指导护士替岳江远打了一针止痛剂。那个护士看起来手脚很利落,但真的找起血管来简直要命。好容易推完针,岳江远不可思议地抽了口凉气,指着手臂上几个血点说:“我只是要一支止痛剂。”

脸上不见了笑容,那大夫这时淡淡开口:“岳先生,你不是在新德里孟买,恰恰相反,这里是全印度最贫穷的几个邦之一,专业的医生和护士都很缺乏;就连这家医院本身,都是联合国的产业。”

岳江远听到这里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又看了一眼那个大夫,忽然发觉他还很年轻,但即使在表达情绪,依然克制。岳江远再轻轻摇摇头,问:“如果顺利,多少天之后我能出院?”

大夫稍稍沉吟一下,说:“如果恢复得好,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有单人病房的话,我想就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我还没到目的地。”

大夫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却没有深问下去,他手头远远不只岳江远一个病人,替他再次测了脉搏和血压,等止痛剂的效力发作上来后,也就走了。

岳江远既然说了要住,就真的住了下来。大夫说的基本都对,只是些皮外伤,慢慢总能愈合。

病房外院子里有两棵菩提树,枝叶相依,郁郁苍苍撑出一片阴凉天地。岳江远没事的时候就到楼下走一走,医院里年轻的护士们凡是能得空的,都愿意找个机会和他聊一聊,说说笑笑的倒也很热闹。

那天天气不错,岳江远从自己的病房里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晒太阳。一群孩子就在附近踢球,搅得整个院子尘土飞扬的,阳光慷慨地把那些灰尘托到半空中,本不起眼的灰尘在光线下顿时化身金屑,飘飘荡荡落在那群孩子们的身上。正午时光,岳江远容易眼花,好像只要一个不留神,就能看见那些笑闹嬉戏的孩子满身都是金光。

他看见那个大夫脚步匆匆地赶往病房,还是扬起手打了声招呼。看见岳江远悠闲地坐在那里大夫也停了下来,点头:“打过针了?”

偶尔又偶尔的,那个兼起主治医师职责的年轻大夫,也会在午休时候过来陪岳江远说一会儿话,这时岳江远哪怕再累也会打起精神——毕竟这是他在这个陌生地方说汉语的唯一机会。

岳江远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血点,然后牵一牵嘴角,也点头,说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你汉语说得太好,我都不习惯。”

大夫一怔,本来已经迈开的步伐又收了回来。他看了看表,觉得时间还早,就笑,慢慢说:“我念医学院的时候室友教的。太久没说,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已经说得很好了。”岳江远是那种看到别人笑自己也能笑起来的人,他也微微一笑,看着大夫说,“那天你说汉语吓了我一跳。对了,这里的护士告诉我说你快要走了?”

“嗯,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这几天就要动身了,不过现在这么多病患,还要再待一个月吧。”

“我也听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实在很了不起。”

那个大夫眨了眨眼睛,虽然最终又笑起来,那一瞬间的犹豫岳江远还是不小心看见了。只见他转开目光,也去看那群玩耍的孩子,还是慢慢地说:“当初也没想那么多,各种巧合之下,也就来了。后来看这里实在缺医生,不知不觉就待满三年。其实福利不错,每年也陆续有短期的志愿医生过来,时间过得很快。”

“不管怎么说,都是很有理想和热情的工作。我没想到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真不容易。”

他忽然转回头,还是微笑:“很多事情到了最后,唯一的支持和安慰,不就是理想了吗。”

“嗯……”

看见大夫深色的眼中的光芒,岳江远心思一转,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断微笑,却在同时不断地更深地隐藏什么。念及此他悚然一惊——不断地微笑,又在笑容里隐藏一切的人,到底是谁,他是在看别人,抑或是下意识地找一面镜子。

他再度准备开口随便说点什么,以拨散心中油然而生的不快,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他;还来不及看清楚,一个人影先一步栽到岳江远的怀里,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岳江远看清是简,倒吓了一跳。她哭得实在太厉害,抽泣着说着破碎的话语,似乎随时随地都能晕过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人能有这样一个哭法,但最初的惊讶诧异过去,他平静地拍她的肩膀,并竭力听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但是,一切的一切,对止住简此刻的泪水,毫无用处。

她哭得久了,却还没有丝毫停住的意思。岳江远的目光无意中瞥到已经自觉站在十几步外的大夫的身上,继而发觉不知几时起,已经有一群人站得远远的,但目光无不投向他们。

他本就被简哭得心烦意乱,这下更是尴尬起来,安慰的节奏一乱,继而变得手忙脚乱起来。他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终于引得简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只这短短工夫,简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手指神经质地紧紧扭住岳江远的衬衣,用力得每个指节都发紫。

嘴唇哆嗦了半天,她终于挤出一句:“你到哪里去了……你到哪里去了啊……”同样的话语哽咽地重复了两次,脚一软,就往地上坐去。

岳江远忙架住她,但最后却是陪她一起坐在了地上。他轻声地说“好了好了,我就在这里”;同时简搂住他的脖子,哭声埋在岳江远的颈项间,闷成这边夜晚常能听见的远方天边的夏雷,而滚烫的泪则顺着衬衣领口缓缓下滑,又被高温蒸发了。

说来也怪,当岳江远听清楚简在说什么,即刻不慌了,但隐隐而来的是某种置身事外的荒谬感,他也用力去拥抱她,等她镇定下来。也许是他拥抱的力量,也许是简自己有了意识,十多分钟后,她停止发抖,推开岳江远,低头从包里掏出面巾纸恶狠狠地擦了把脸,就不顾自己几分钟前还哭得天昏地暗,用哑了的声音指责:“你知不知道找到这里有多难?你怎么能出事这么多天一个电话也不打?大家都在找你,都在找你,又都希望只是虚惊一场没有宣之于众,我还以为你怎么了……你真的不知道找到这里有多难……”

她一顿,眼看又要哭,岳江远苦笑了下,按住她的肩膀:“好了,不要哭。我差不多好了,都准备出院继续旅程了。”

简一听眼神顿时凌厉,忘了哭,盯住岳江远问:“你还要去哪里。”

这不是问句,说出来有着咬牙切齿斩钉截铁的味道。岳江远却不着急,与人周旋的本领很自然地用出来——就算对方是简。他微微一笑:“你看,你刚才一直哭,大家都在看呢。起来吧,去病房,我先给你倒一杯水。”

接下来的半天里简问他各种事情,从现在的身体状况开始,最终还是绕回怎么能受伤之后心安理得谁也不知会就这么待在医院这个话题上。起初岳江远避开了几次,转到其他话题上,后来简的倔脾气也上来,无论岳江远怎么样试图绕开话题,她就硬梆梆扔一句“我问的是你怎么能不通知我们”过去,面无表情,毫不动摇。

如此拉锯再三,双方都失去了耐心。简几乎是用吼的:“我赶过来,差不多三天没睡,从新德里过来的路还在修,颠簸得我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你是不是至少可以给我个理由?要是觉得你的死活和我们在国内的人没关系呢,好,随便你,但是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我们去医院做全面的体检,这边我不放心!今天就走!”

岳江远还是没有动气。他坐在有阳光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又急又怒的简;简说完之后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肯妥协,但后来岳江远忽然低下头,露出个笑容来,又保持着这个笑容抬头,轻轻说:“我已经出来了,短期内,就不会再回去了。”

他越是坚定,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表情,简不用多看也就明白了。但是此刻她听完这句话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阴沉到了极致,反而能诡异地显出一丝笑意来:“好,岳江远,算我多管闲事,我活该!”

说完她拎起包,扭头就走,彻底忘记了自己来的初衷;手已经扶在了把手上,气急攻心的她眼前一黑,三秒之后才缓过来。简忽然没了发怒的力气,黯然地低下头:“不要再闹了,你这次出事,我们都吓坏了,你还是回去吧,你总要出面和大家有个解释,电影公司,影迷,这么多人……你总不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旅行……”

岳江远想了想,摇头:“我还没到目的地,我也不欠任何人解释。”

她深深吸气:“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门被重重甩上,岳江远其实听见了简话语最后那一点点的哭音,但他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想,更罔论有所动作。他从病房的窗边听见楼下的庭院里高跟鞋匆匆跑远的声音,就再次睁开眼睛,极度疲倦地笑了。

……

不到一个礼拜之后,岳江远已然准备出院。那是他在这个医院的倒数第二天,他吃完午饭后照例到医院的院子里晒太阳,阳光依然很好,但是空气是潮湿的闷热,他走到那棵菩提树下的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坐下,目光就被散了一地的烟蒂吸引——很显然,在之前,有人在这个位置上,至少是以不稳定的情绪在抽烟。

他皱着眉头,踢开那些烟头,清出一片至少让自己看着舒服的空间来。但是进展到一半他又改变主意,转去搬椅子,想换去树荫的另一面。

他的动作猛然停住,就像是被人从脊背上抽去一根弦;僵立片刻,眯起眼睛细细观察了一番地上那数不清的烟蒂。

椅子被放了下来,岳江远坐在椅子上,往后仰,阳光顺着树枝的缝隙流淌下来,刺痛他的眼睛。他用手遮住双眼,手指的缝隙依然遮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光线。

可能就是在不久的刚才,有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沉思时维持着轻轻叩打扶手的姿势,他抽烟的时候眉心总是蹙在一起——像大多数他独处时那样,偶尔想起什么时候,嘴角抿一抿,又很快恢复成若无其事的状态。

岳江远不晓得他这天是不是戴着眼镜,如果是,光线又太强,他也许会在转动目光的同时不自觉地眯眼,眼底有琥珀色的暗光,然后眼角蜿蜒出细细的纹路。那是岳江远记得的纹路,他曾经亲吻过,手指也曾在其间寻找过出路,他仍然记得当时亲吻之时亲密的湿意,也记得抚摸之际划到鬓角那微微扎手的触感,当时他不知道,那是永远找不到的路。

拒绝再想下去,他放下手,低声说,懦夫。

第二天岳江远收拾好行李离开,走到医院门口想想,决定还是向那个大夫道别兼道谢。没想到找到大夫后发觉他也是一副收拾好行囊即将远行的架势。岳江远暗暗诧异,出于礼貌却什么也没有问,反而是那大夫难得开朗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你也去那里?”

“你也不相信吧,我来印度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去过。”

“可是你……”

他想说的是医院这么缺医生,他怎么走得开。大夫心情很好,一摊手,告诉他:“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山体滑坡的第二天我就该走了。一个月了,新医生早到了。”

岳江远恍然,他竟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愣愣看着大夫背起旅行包,听他提议,既然去同一个地方,那干脆结伴吧?

思考了一下,岳江远就说,我随便。

后来他们到了目的地,待了一个多礼拜,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不知道哪里发了神经,搬了一箱啤酒坐在旅馆的阳台上喝。喝啊喝啊岳江远脑子糊涂了,就问已经熟络起来的大夫,喂,你曾经迷恋过什么人嘛。

酒精也让那个大夫有点犯晕,他点头,灌一口酒,说,有啊,不堪回首。

13

岳江远在佛罗伦斯度夏的第一天,忽然在半夜醒了。自他定居欧陆,四五年光景,半夜转醒的习惯渐渐改了,近两年从来没有发生过。醒来的初一刻还当是在做梦,天花板上的葡萄藤花纹更让他迷惑,后来身边的人动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自己醒了。

他想了想,确认自己在飞机上并没有睡着,不明白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睡意颇浓,辗转一阵,还是勉强睡着了。到了第二天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惠斯特打开报纸时忽然抬起头,问:“昨天晚上没睡好?”

岳江远端茶杯的手动了一下,挑起眉,说:“你也醒了?”

“觉得你一直在翻身,以为你在做噩梦,但后来看不像,就继续睡了。”

“哦,我以前半夜不是会醒吗,昨天又醒了一次。”

“不是早就改过来了吗?”

“是啊……”

岳江远也正要表达下自己的惊讶,电话响了。这下两个人都有点惊讶,想不通这才到一天,会有什么人打电话来。岳江远一边说“可能是推销”,就离开座位到餐厅的另一端去接电话。

他拿起听筒不到一秒就笑了出来:“我起初还以为是推销的。”

“找你真不容易。”简在电话那头长长吁出口气,“先要算好时间打到英国去,正好清扫工还没离开,说是你们到意大利来了。你在这边的电话我翻了半天才翻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再等了一天,这才敢打电话来。我还担心你第一站不是佛罗伦萨,幸好你在。”

她一直语调轻松,带着惯用的调侃口吻,岳江远听了心情顿时大好,微笑着听她说下去——自当年简在印度负气离开,随后岳江远又远赴欧陆游历求学,几年间两个人硬是没有联系过一次;直到几年后她嫁给环晏最大股东的长公子,第一个孩子出生后,才算是渐渐恢复了联系,唯当年嘻笑怒骂毫无芥蒂的日子再不复寻:岳江远读完学位后,阴错阳差又转回做美术执导。他不是本地人,又有心从头来过,每一步都前进得辛苦,除了周围的圈子,和国内的朋友联系日渐稀疏。而简则在相夫教子之外,竟在几年中代替无心继承家业的丈夫成为环晏的高层;她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进了环晏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几年中环晏风头大盛,她却是忙到已经能走多少懂事的孩子都不认得她的地步了。

可是听到“幸好”二字岳江远没来由地心沉了一下,等简抱怨完一通,他才问:“这么着急找到我,总不是只为抱怨的吧。”

简笑了下,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全然不见阴霾的口气:“就看你赏不赏光了。”

“怎么?”

“我第二个孩子下个礼拜满月,摆了几桌满月酒准备和朋友聚一聚,你既然错过了一次,这次就不要再错过了吧。而且大家都有些年没见到你了,你就趁这个机会出现下吧。虽然我一直强调你还活着,但是活着而不和大家联系,说不过去吧。”

她语气越轻松,岳江远的眉头暗自蹙得越紧,没有觉得一点惊讶和喜悦。等简停下,他轻轻笑了笑,问:“上次你打电话来是两个月前,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不露?”

简理直气壮:“你讨厌小孩,我何必和你说这个,说了你也不见得会有什么表示。只要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如何,下个礼拜三,回来吧。”

岳江远没有急着答话,反而是侧头看了眼餐桌边的惠斯特。后者已经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他,询问之意溢于言表。岳江远对他摇了摇头,总不愿意往明知道最合理的方向想,还是陪着简说下去:“孩子取名没有?男孩女孩?我们也好准备礼物。”

“女孩,叫蒋蕊馥。那你就是来了,要我帮忙订酒店吗,不,还是住在我家吧,这样方便。”

“她长大多半怨恨你给她取这个名字,笔画硬是比别人的多出一倍。”

“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了。”简大笑,“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这时忽地语气一转,再无笑意:“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骗我。”

简一愣,静了不到一秒,方笑骂:“你又是怎么了,神经啊。”

岳江远却不说话,站在电话旁翻着台上的杂志。话筒那头的呼吸声蓦地急促起来,良久,那呼吸平缓下去,简慢慢说:“那好,你听我说,我知道这样不太合适……很糟糕,但是,你听我说,我觉得你还是回来一趟,唐……”

条件反射一般,岳江远先把电话掐了,又在良久后才发觉是自己掐的电话。他把听筒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仿佛至今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是自己把电话掐了。

渐近的脚步声让他回头。对上惠斯特的目光,岳江远耸耸肩:“朋友让我回去一趟。”

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多年不用的中文,惠斯特目光一闪,也用中文接上去:“我听见了。你还握着听筒,电话会打不进来。”

他手一抖,重重放下电话。这样的失态让他自己都厌烦,眉头皱起来,却勉强对惠斯特一笑:“没事了,继续吃饭吧。”

这顿饭似乎吃了特别久,两个人一直没离开餐桌,没说话,一个人看报纸另一个以慢到不能再慢的速度反复给同一块面包涂黄油。但是再怎么沉默,再怎么放慢速度,早饭还是要吃完的,只见岳江远深深地吸气,抬起眼说:“我去打个电话。”

其实他手边没有留简的电话,还是靠来电显示打回去。电话那边简的声音有点变调,不知道是懊悔还是紧张,听见岳江远的声音先开始道歉。岳江远打断她,也道歉:“对不起,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一下子没习惯。”

简又愣住:“那你还回来吗?”

“他怎么了?”

这次电话反而比上次那个更短,基本上都是简在说,岳江远就是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一直在听。临了他声音低下去,没有情绪,说:“再说吧。如果我回来,会提早通知你。”

“你还是现在作决定吧。我可以帮你订机票,送到你那里。”

岳江远却笑:“这么说来,是没有蕊馥的了?”

简沉默片刻,苦笑:“一个就够了。”

这次二人平静地互相告别,但还是没有定下最终的结果来。岳江远再看了眼电话,然后看表,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多出种从容冷静的镇定,他问惠斯特:“你能不能把你们医院心血管科主任医师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惠斯特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找。”

惠斯特没多久找到电话,打过去后对方一面说,惠斯特一面在旁边轻声为岳江远解释一些医学上专门的术语。说到最后惠斯特的脸色倒先阴沉下来,而岳江远倒似无动于衷的,默默听完惠斯特同事的解释,道了谢,挂上电话,竟然还能牵起笑容:“我都知道了。对了,今天说好去美术馆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换衣服吧。”

惠斯特伸出手搭在岳江远肩上,包含着安抚的意思,但岳江远抖开,仰起脸说:“没问题,我们还是尽早出门吧。”

当天夜里岳江远又一次醒了。这次他头脑清醒,却愈加烦躁,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连续两天都醒来。然后凭空而起的声音惊得他差点坐起来,等发觉说话的人不过是惠斯特就干脆坐起来,用劲地搓脸,直到双颊发烫,又垂下手臂,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房间,听身边的人问:“又醒了?”

“嗯。”

惠斯特把床灯扭开,陡然亮起的光线让岳江远眯起眼,很久才适应过来。但适应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淡淡说:“我想回去一趟。”

惠斯特微微皱眉:“你是说……”

“嗯。”

他简单地应了声,算是回答了。惠斯特看了看他,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开:“需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没关系,只是去探病,很快就回来。”他很快地拒绝。

惠斯特转头去看岳江远: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几乎遮住整个额头,下垂的睫毛覆住大半视线;他大概是在想什么,或者已经在思考的同时做了决定,下颔收出坚硬的线条来,但表情意外的轻松,甚至有隐隐的解脱。

这样的神色没来由的让他想到很多年,当时他在医院的房间里收拾行李,目光投向窗外时,看见庭院里树荫下的岳江远。那个时候他不知在想什么,仰起脸靠在椅子上,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脸上大致就是这样的神情。只是那时他神情中多少带着一丝忿然,但眼下,却是平静到极致了。

惠斯特念及此心底某一个角落蓦然柔软起来,就像回到两个人刚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张开双臂拥抱身边的岳江远,不去问他本不知道的事情,只是玩笑一样轻轻说:“那就去吧。我宁愿我们天涯咫尺,也不要咫尺天涯。”

太久没有玩这种文字游戏,惠斯特说这句话之前还想了很久,确定自己没有把两个词的意思弄混才很不经意似的说出来。但说完之后岳江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出来,反而震了一下,整张脸即使在灯光下也能看出异乎寻常的苍白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惠斯特,冰凉的手指触上他的脸,半天,岳江远绽出个轻微的笑容:“是啊,那就还是去吧。”

说完,贪恋对方身上的温度一般,岳江远紧紧抱住他。

……

回去那天天色非常好,简专程来接他。隔了这么多年,两人再见一瞬,双方都怔住,没想到光阴把彼此这样改变。但忡怔也只那么一瞬,就相视大笑起来。简说岳江远,怎么几年不见,你反而更加帅了,老天爷是不是都眷顾这种长相的男人。岳江远先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才说,不行啊,你老多了,黄脸婆了。

话音才落,简一拳招呼过去,狠狠砸在岳江远肩膀上,神情看似凶狠,但眼角眉梢不自觉露出当年笑意来。岳江远却一味地笑,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事情。终于二人皆讷讷无言,简回头指指等在那边的车,说:“好了,上车吧,就住我家。”

但岳江远先看见的是机场外一张印有乔琬面孔的巨大的广告牌,代言某奢侈品,摄影师水平上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好的。简察觉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岳江远听见后笑着转过头来:“还是先去医院吧。”

“不着急吧?”

“我答应要早点回去。其实回来也只是想看一眼,至于他看得到看不到我对他估计也没什么区别。所以还是早点看早点了。”

“那好,随便你。”

去医院的途中岳江远开始问他在意大利没有问的事:“就是忽然发作的?”

“对,据说当时他人在片场,就在监视器旁边倒下去,前一分钟都还是好好的,所以把所有人都吓傻了,赶快送到医院去,才知道事情不妙……他心脏不好,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人知道。以前看他熬夜之后那样吃药,他说是阿司匹林,是降血压的药,是复合维生素,是这个那个,我们居然都信了他。”

岳江远听着她详说事况,目光在同时转向车窗外,说:“那现在呢,肯定还在医院吧。”

“是,就为不能回去每天发脾气。手术是短期内不能动的了,没人想到会一下子急转直下到这一步,都不敢告诉他,还是告诉他是血压的问题。”

“要是知道所有人合起来瞒他,唐棣文肯定大发雷霆。”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啊。”

“那你何必打电话要我回来?”

他言下之意是他这一回来,专程去了医院,以唐棣文的心思,病情肯定再难瞒住他。但问完这一句简一直不肯搭话,转念一想岳江远自己也明白了,嘴角扯出个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弧度来,轻轻地自言自语一样:“呵,反正没救了。你打电话给我,是要我不留遗憾?”

“岳江远,你……”

“谢谢你。如果不告诉我倒也罢了,既然告诉我了,还是要回来的。”

他态度平和,无怨无怒,倒让简暗暗吃惊了。尽管这些年过去,她还是没有忘记两个人闹得最僵那段时间里岳江远的状态。于是她苦笑一下:“我其实在打这个电话前犹豫了很久,怕自己多管闲事,你可能已经忘记了,现在又过得那么好……不过听说乔琬也托人联系楚莺去了,所以我才……”

岳江远还是很坦然地接话:“我已经谢谢你了。不见他,我是会遗憾的。这几年虽然转回美术执导,但越往前走,越是体会到当年他教我那些东西的用处来。如果当年不那么贪玩,学到的还要更多。为这个,我也是要感激他一辈子的。”

“他是个好导演。”

岳江远没表态,沉默了一阵,才说:“简,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我是没有能瞒你的。但是现在我还没调整过时差来,脑子乱,不晓得要和你说什么。”

简一震,浮出理解的笑容:“我都知道。他认识你多少年,我也认识你多少年啊。”

他转过头注视她——早春时节,下了雨,气温骤降,她递咖啡给他,说是可以止困取暖。接着他笑了:“你信不信我还能说出那天你穿什么衣服?”

简一撇嘴:“你说啊。”

“你穿紫色的衬衫,系稍浅颜色的丝巾,米色裤子,高跟鞋至少五厘米,还配了珍珠耳环。”

“天啊,你怎么可能还记得?”

“当时你说唐棣文要你端咖啡来,我以为是你和我搭讪的借口。”

只是一开始,他就错了。

简偏偏脑袋,轻松起来:“他的确要我端咖啡来,但这正好给了我同你说话的理由。”

可惜结局不是阴错阳差,就是早已注定。

他们看了眼对方,都笑起来。不久之后医院到了,岳江远虽然还是轻轻松松说着笑话,可是简瞥一眼他绷起来的下巴,心也跟着绷起来了。

按理说探望唐棣文这样的病人一是需要主治医生点头,二是需要病患本身同意。但简之前肯定打点过,领着岳江远直接去找主治医生。正好医生也要去给唐棣文做每日的例行检查,两行人在走道遇上,无论是大夫还是护士,看见简身边的岳江远后都定住,又在下一刻异口同声:“岳江远?”

这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认出的日子早不记得过去了多久。岳江远显然比其他人更不习惯,点头的动作有点僵,但还是很快周旋开:“是我。路上说吧。”

但是在去唐棣文病房的一路上岳江远什么也没问,静静地跟在医生后面,回想来之前反复背过的一些医学数据和标准。他背得太熟,才起个头就到了最后,以至于不知不觉就到了病房外,若不是简眼疾手快拉他一把,就跟着医生进去了。

这时简的紧张终于姗姗来迟,她不停地在走廊上踱步,时不时侧过目光去瞄站在最近窗台前面色平静的岳江远,好像盯着他自己也能不再心慌,然而事实却不幸相反。就在她莫名其妙觉得要落荒而逃时,岳江远偏过脸,微笑:“我觉得我还是改日再来比较好。”

“好……”

然而最后岳江远还是改变了主意,走到走廊的那一头后再度毅然地扭头走回去。医生护士都还在忙,病房的门开着,只要角度挑好,总能有一方在另一方不知道的情况下观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他无声地一步步走近,最终在看见一脸不耐烦的唐棣文那一刻彻底的镇静下来,再无所担忧和畏惧。

他老得快,神情里恹恹的疲倦衬出一种和实际年龄不相符的阴郁苍老;人也瘦下去,发紫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纹路益是显出有增无减的专横固执来。

看着一直在看书的唐棣文岳江远毫无自觉地晃了一下,之前他都在反复地回忆那些数据,但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当年唐棣文说笑间的神情瞬间在眼前掠过。他就问自己:或许走错房间了吧,那就不是他吧。

当然是他,老得再怎么厉害,病得再怎么憔悴,这样的神情动作,怎么不是他。

他在病房外低头沉思,根本没有发觉唐棣文不知几时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盯住病房门口;所以当岳江远后来抬起头来那一刻立刻被这样的目光震住,下意识就退了一步。

很快他知道他不是在看他,甚至不是在找什么人,多半是又想到某件事,用这般姿态沉思。但唐棣文的目光奇异地给了岳江远勇气,他耳中一直存在的嗡嗡的回响消失了,手也没有抖了,他慢慢微笑,大步走进病房,神情自若地向唐棣文问好:“看来不像他们说得那么严重。”

唐棣文眉心一紧,摘下眼镜把目光移到岳江远身上。

纵使时光是个任性的情人,忽而慷慨忽然吝啬,一下百般温存,格外优待,转眼又不耐烦地苛刻盘剥,能在短短数日让同一个人的外表苍老十岁不止,但她却对他们的神情脾气无能为力。

唐棣文轻轻扬起嘴角,眉头在下一刻展开,笑的时候眼底幽冷的光荡开,意外喜悦厌恶漠视都看不出,只能看出嘴边是他惯有的漫不经心又像是异常专注的笑意,语调也是镇静的,岳江远在其中还听出淡淡的嘲讽:“啊,是你。又是谁告诉你我说不定明天就死了的?”

岳江远没理他,随手扯过最近的凳子坐下。唐棣文没有得到回答,就自始至终盯着他,也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丁点情绪,冷冷的,彷佛是在考量。

可是岳江远知道,其实不是的。就好像现在的自己,这么镇定,笑容满面,只是为了隐藏恐惧而已。

原来这么些年,再度见面,会是这样的。他不去想,总觉得就能挽住事情前行的脚步,毕竟一厢情愿素来是伟大的力量。

其实从几年前起,有意无意,因缘巧合,他忽然开始明白他了。

当然这些东西不必去说,无从去说,眼下有的只是这一刻相见无言的两个多年不见音讯全无的相识陌路人。

但也就够了。

医生做完例行检查,向唐棣文与岳江远一一招呼,就要离开。岳江远猛地反应过来,站起来,问医生要几个数据。医生听他这么流利地报出一堆数据,先愣住了,之后才迟疑地看向唐棣文,无言地询问。唐棣文漠然地一摊手,随便他去。

听了一堆数据岳江远面无表情,而后医生和护士都离开,唐棣文目光在岳江远手上的戒指上一停即过,不紧不慢地问:“男友是心血管科医生?”

“眼科。”岳江远飞快地回答,又飞快地扭过头,挤出个笑容来,“心血管……我猜你也不至于真不知道。”

“天下事不过自欺与欺人两种,他们要瞒,就瞒吧,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

他说得嘲讽而冷漠,十足地置身事外。岳江远再次坐下,看着唐棣文,不曾开口。

两个人默默坐了很久,唐棣文转开脸,看着床头柜上的一叠书,说:“好了,濒死的人也不过如此,你都看到了。”

岳江远看见柜子上还有棋盘,就说,那我们下一盘棋吧。一个人下棋,未免无聊。

他稍微强调一下“一个人”,唐棣文的眉毛就挑了起来;岳江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他发脾气,可是没有,唐棣文只是沉默地点头,岳江远就离开座位,替他摆好棋盘。但在看见大好的阳光后转而提议:“去阳台上下吧,至少有太阳。”

“……可以。”

在太阳下坐久了,岳江远觉得热,起身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再坐下来时他才留心到还裹在薄呢外套里的唐棣文,阳光照得他不知何时开始蔓延的白发闪亮,他拿着皇后,正在犹豫下一步的走法,然后语气平平地说:“你的棋下得好了。”

“下的机会多而已。你不是说过,一件事情成功与否,只看经验与天分。天分有没有我是不晓得的,那就只好努力累积经验了。”

唐棣文闻言一笑,落子,吃了岳江远的主教。他把棋子搁在手边时岳江远突然皱起眉头来,眼光没有片刻离开他发紫的指甲,语气是有点夸张刻意的玩笑:“老头,你的指甲太久没剪了,都没人照顾你吗。”

他愈是告诫自己镇静,语调反而颤抖得越厉害。好在唐棣文看来没有觉察,也皱眉抬起手来看,说:“不晓得他们给我吃了什么药,只有指甲拼命长。还好,也没长到吓人的地步。”

总之最后没人记得说到哪里之后,岳江远找到指甲剪帮唐棣文剪指甲。唐棣文眼睛不好,自己剪总是会伤到手,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岳江远留了心,偶尔也会替他修剪一下。

如今两个人在太阳下面,背上都被太阳照得发烫,指甲剪不是很好用,唐棣文手又无法控制地抖,岳江远再小心翼翼,一个疏忽,还是剪到肉了。

因为痛唐棣文的手抖得更厉害,但他转开脸,隔着镜片眯起眼去看太阳,好像不知道似的,留下一脸为难的岳江远对着苍白的手指和发紫的指甲盖发呆。

怔怔看着血聚成一洼,半天后岳江远才用另一只手去抹上面的血痕。但他这一剪剪得深了,血一时半刻止不住,唐棣文便轻轻抽回手:“好了,找护士包一下就是。”

他偏了偏目光,又笑了;岳江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简忐忑地站在门外,又在看见阳台上的景致后蓦然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去叫护士。”岳江远说完对门口的简微微点头,再对唐棣文勉强一笑,就快步匆忙离开。

叫来护士后岳江远没再回病房,但取消了来之前订好的当日来回的机票,隔个三五日就去陪唐棣文下一盘棋。过去是绝口不提的,近况没什么好说,总归就是下几盘棋,喝一杯茶什么的,就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逆旅中相见,为投缘或驱散寂寞而短暂地伴上一刻。其中偶尔一两次岳江远看见匆忙而来又匆忙而去的乔琬,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倒也没有别的寒暄。

那天他帮唐棣文倒了杯热水,才走到阳台上。医院里的杯子他总觉得有诡异的味道,反复用开水烫了好几次杯子之后,还是把水倒得烫一点。这边唐棣文才喝掉三分之一,护士就来请他去打针。唐棣文不耐烦,眉头又拧在一起,不情愿地放下棋子,说“你等我五分钟”,就随着护士走了。

可是岳江远等了十个五分钟,唐棣文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又过了若干个五分钟,乔琬惊惶失措地先跑到病房,看见安静的病房里空空如也,阳光透过大玻璃窗在雪白的墙壁上残下一道虹影,他面如死灰,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得骇人。

岳江远收回目光,一点不想动,目光胶在棋盘边的玻璃杯上。丝丝热气慢腾腾地沿着杯壁爬上来,如烟般散在明媚天光下。

他就想,哪怕再等上半辈子的五分钟,唐棣文也不会回来了。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给任何人等待的机会。

尾声

从下车起就一直觉得领带系得太紧,乘着无人注意,裴仲颐又扯了扯领带,同时抱怨:“怎么这么热,这是开了暖气吧?”

杨睿偷笑,咳嗽一声;薇若早忍不下去了,正好四下别无外人在场,重重打了下裴仲颐方才扯领带的手,低声说:“你再扯就不能上镜了。”

裴仲颐抹一把额角的汗,皱眉说:“正好,如果反应不好,我这个坐立不安如烫锅上蚂蚁的样子不是正和了记者的意嘛,明天娱乐版也就有口水可写了。”

薇若特意打扮过,短短的鱼美人礼服裙,系一长串在中间挽了个结的珍珠项链,略施粉黛,论风姿绝不逊片子的女主角。她不理会裴仲颐的丧气话,斜了他一眼后说:“陆梅他们就要到了,要说丧气话,也到此为止。”

“我至今还是觉得只用岳江远来演这么个小角色是个浪费。我和杨睿这么辛苦才找到他,更辛苦地请他再出山,谁知道临到头,怎么反而是他做起美术指导来了?”

杨睿闻言苦笑,却安慰他说:“剪出来的片子你不是很满意吗,乔琬肯演主角,毕竟也是好事啊。”

“对她,”裴仲颐指一指身边的薇若,“或许是好事。对你我,那就难说了。”

薇若正要反驳,裴仲颐先瞥到一个人,赶快就先抢下话头:“你看,乔琬到了。”

她顿时没了火头,双眼发亮地看着西装革履的乔琬在助手和经纪人的拥簇下神清气爽地朝着裴仲颐他们走来。薇若小声感慨:“怎么会有人无论什么角度无论何时看,都是这么完美的?”

“那当然,看他的人是你啊……痛啊,你穿的可是细高跟。”被狠狠踩了一脚,裴仲颐吃痛,却碍着人来人往不敢龇牙咧嘴太离谱。

薇若剜他一眼,一副“你活该”的表情,但随后乔琬已经走到他们身边,微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又问:“看来我到得还是最早的了?”

杨睿看了表,答道:“还有一刻钟,应该快到了。”

乔琬烟瘾很大,站了一会儿就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烟盒才拿出来副业珠宝设计的薇若双眼一亮:“这是布契拉蒂的老款烟盒嘛,没想到你用这个。”

乔琬看了眼银质的烟盒,上面精工雕的是古早的亚平宁半岛的地图,顺口应道:“故人的东西,留下做个纪念。”

薇若扭头转对裴仲颐说:“布契拉蒂老店就在佛罗伦萨,你上次去应该去看一看。”

裴仲颐陪个笑脸:“没关系,我们结婚戒指去那里挑。”

话音刚落,杨睿就说:“来了。”

几个人齐齐回过头去,看陆梅和她家先生带着孩子走在前面,岳江远则在稍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楚莺。

裴仲颐低声嘀咕:“楚莺和岳江远原来这么熟的。”

薇若也低声回他:“我也不知道啊。”

两群人汇合在一起,楚莺看见乔琬首先浮出笑容来:“没想到你到得这么早。”

说完就要从轮椅上起来。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谈吐间举止气度已是这一代女演员身上再找不到的了。乔琬和楚莺是拍裴仲颐这部片子期间才开始有私交的,见她要起来,忙俯身去搀,不料楚莺一双手极自然地搭在身侧的岳江远身上,后者扶住她,又替她把拐杖拿在手里,才和裴仲颐他们打招呼:“路上塞车,我们来晚了。”

“时间还早。”

几个人互相问候打招呼的工夫里,陆续着这部片子其他的演职人员都到了,参加试映会的投资方和媒体也开始零星入场。由于剧组的消息一直封锁得很好,基本上每一个来的记者都在看见岳江远后愣了,失声喊出他名字以求确认者每隔几十秒就冒出一个,紧接着闪光灯噼里啪啦亮起来,炸得陆梅也跟着愣了一刻,却转而向裴仲颐笑道:“好了,至少卖点又多了一个。”

但媒体的架势已经有点让他们中的一部分吃不消了。岳江远对陆梅使个眼色,又对离他更近的杨睿低声说了句什么,扶着楚莺,先进去了。

影片一开头就是一只手的特写,拿起电话,又放下,再拿起,拨了几个号码,第二次放下,就这么反复了一两分钟,终于那个电话拨通了,只听见手的主人说:“我太太失踪了,我要报警。”

看到这里陆梅噗地笑出来,偏过头对邻座的岳江远说:“不得了,这种开头,就该是唐棣文电影里的。裴仲颐还学得真是神形皆似了。”

声音说高不高,但足以让前排的裴仲颐听清楚。起初他暗暗有些窃喜,一直悬在心口的大石头微微落回去一点,同时竖起耳朵等待岳江远的反应。

他足足等了有一分钟,都没有等到,只听到一声类似笑声的轻响,还不知道是从谁口中发出的。

裴仲颐就收回心思,尽量客观地看自己辛苦数月之后的成品。随着剧情的进展,他满意地发现他可以轻易地从这部致敬电影中看出每一个属于唐棣文的细节来:他电影中特有的细节标志,选词的习惯,偏好的灯光和滤镜,道具服装,那些惊心动魄的长镜头,当然,还有演员的表演。

影片的情节并不复杂,妻子失踪的中年男人,在报警多日之后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就独自一人走上了孤身寻找妻子的道路。他与妻子是青梅竹马,就把两个人最早认识的地方当作旅程的起点,再走一遍人生之路。这一程他本意孑然独行,却总是不断地碰到闯入者,或是闯入他的旅程,或是强自把他拉入他们的生活中。他的计划一再被打断,每一程的陌生人最终离开他,终于他受不了其中复杂的牵扯,心力交瘁回到家,一直在等的电话总算到了。

这时裴仲颐才知道岳江远为什么在试镜之后竭力辞演转作幕后了,也许那些不熟悉唐棣文电影的人永远看不出来,但屏幕上的乔琬每一个眼神动作,每一句语气间微妙的差别,都在清楚地告诉那些局内人,他传达出来的,已经不是角色本身,更不仅仅是那个一直隐在电影里无处不在的唐棣文,而是出现在唐棣文电影里的所有重要角色的集合体,也包括乔琬自己。

他的演技到了一种圆熟到让人惊叹的地步,光芒四射,压过所有人,不,他用他一个人的力量,照耀了所有人。

直到最后结局那几个镜头出来——

他梦见自己走在无边的田野上,人群如潮涌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如同将赴盛宴,匆匆前行。

失焦的面孔模糊不清。他就拉住其中唯一一个面目清晰的,急问,这条路能通向哪里。

说话的男人如同带了面具,表情是有的,却全然不见生机,他笑了笑,也没有慈悲,回家。

你们去哪里。

脚步一刻不曾停留,声音冰冷麻木,去死。

另一个声音说,看你身后。

他回头,一个男人,骑着灰马,就在身后。

裴仲颐庆幸自己终究留下了试镜时偷偷拍下的大特写,那个指给乔琬方向又预告自己结局的男人的脸是岳江远的,被夸张地放大,再强调了光影对比,显得格外惊人,仿佛他不是陈述者,而完全就是那个灰马上的死神本身。他的存在只短短几秒,却代表着无可抗拒的压倒性的力量。

到了最终,依然还是他,成了唐棣文。

电话响了,吵醒睡梦中的男人。他听见听筒里说,这里是警察局,于是猛地坐起来,有我太太的消息了?

剧情戛然而止。

甜蜜生活 全》有3条评论

  1. 全文已看完,岳先生现在住的是佛罗伦萨,是意大利医生一起生活的嘛?为什么开头没有写出两人生活的痕迹呢

小关东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