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乌
抵达沅庆的那天,瞿元嘉碰上了一场暴雨。
茶棚中挤满了同样被这场瓢泼大雨暂时羁留住的人们,耳旁俱是说着沅庆当地乡音,这让十几天前还身处依然干燥寒冷的关中的瞿元嘉不适之余,又真切地生出几分不应有之、甚至无法深想的熟悉。从连绵的雨帘中望去,远方的城池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轮廓都模糊了。
春雨本该如油,可这场雨一直从午后下到傍晚。待瞿元嘉策马入城时,天边不仅重现了夕阳的踪迹,还多出了一道炫目之极的彩虹。
如此胜景之下,瞿元嘉还是马不停蹄地直奔早已熟悉在心的目的地。拴好马后,他郑重地叩响门环,门房应声而来,见来客是瞿元嘉,恭敬的神色之外,也没有掩藏诧异之意。
叶府上下知道瞿元嘉是叶舟的救命恩人,是以瞿元嘉一说明来意,立刻被请进了府门,却没有直奔正堂,而是被安置在了一间雅致的偏厅。
刚坐定,叶府的管家便来问候奉茶,略叙了冷暖,管家解释道:“我家郎君正在会客,待送走了远客,小人再去通禀。今日沅庆大雨,瞿大人也赶上了罢?”
叶氏虽然是沅庆人,但原配与续弦都长在扬州,家中仆役几乎都通晓平江话,这愈发加剧了瞿元嘉的恍惚感,再加上一路车马奔波,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随口一问:“哪里来的客人?”
也许因为问话之人是瞿元嘉,管家也和盘托出:“从平江来。是叶氏的故交,专程来说亲的。”
瞿元嘉一怔,才意识到之前的话着实失礼,但此时也只能顺势寒暄下去:“……原来如此。”
管家叹了口气,不乏担忧地继续说:“我家主人三代单传,如今叶氏的冤屈终于得到洗刷,只望郎君早日成家立业,告慰叶氏的列祖列宗。”
正在此时,厅外传来交谈声,虽然听不清言辞,可叶舟的声音瞿元嘉是绝不会听错的。管家凝神听了片刻,又陪笑道:“是郎君在送客了。”
说完,他又对瞿元嘉一揖:“还请瞿大人少坐。”
管家离开后,瞿元嘉也忍不住再辨认了一番门外的声响。他对叶氏的宅院称得上熟悉,只凭声音的远近,就能想象出叶舟和他的客人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正出神间,一行人已然由远极近,叶舟恰好开口道:“这十几日正是沅庆春色最好之时。你若无他事,我陪你去万络山踏青,在山中别庄小住几日,再返程也不迟。”
声音固然不会认错,只是这样轻松、甚至听不出丝毫阴霾的语气,却是太久违了。
直到脚步声又回到门口,瞿元嘉才从走神中惊醒,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还没回到座上,叶舟已然推门而入。见到勉强来得及退离窗边三五步的瞿元嘉,开门见山地问:“瞿大人怎么又来了?”
语气中倒也无愤怒或是讥讽,就是之前与友人交谈时的愉悦再不见踪影。瞿元嘉何尝不知道自己正是叶舟情绪变化的始作俑者,先暗自沉下心,再开口回话:“我思前想后,还是想来见你。”
他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叶舟。距离二人在芦城道别又过去了两个月,叶舟的气色好了不少,眉宇间的愁苦愤恨不再分明,连原本尖锐的戒备神色都淡去了。
察觉到瞿元嘉的目光一直徘徊不去,叶舟很客气地笑了笑,示意他就座:“我身体大有起色,有劳过问。王妃身体可好?”
“都好。”
“瞿大人既然来沅庆,就是我家的贵客。只是我等不知道瞿大人今日到,疏于准备,今夜如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瞿大人此次来沅庆,准备住几日?如有叶氏能效劳之事,也请瞿大人明示。”
他的言辞举止皆是南方世家子身上最常见的平静庄重,可瞿元嘉只觉得讥诮。但他还是等叶舟把话说完,才继续说:“我来没有公事,也没有再要烦劳你的。上一次到沅庆时,我的言行都不得体,和我的本意南辕北辙。我回去后寝食难安,觉得非再来一次不可。”
叶舟皱皱眉,不大耐烦地说:“我以为此事早已经说明白了。”
瞿元嘉握了握拳头:“你是早说明白了。我没有。”
叶舟没有看他,反而望向了门窗所在的一侧:“你说吧。只是这一次,还请你务必说到无憾于己心。帝京和虹州相隔千余里,来回奔波耗时耗力,一来不值得,二来,你固然是心怀赤诚,可往来多了,就显得滑稽了。”
这样直白、又不带丝毫怨气的言语让瞿元嘉又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甚至有一线不自觉的颤抖:“我之前说过,我对五郎的心思,是绝瞒不过你的。可是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对你说清楚过。
“当初我以为你是五郎,对你诉说了许多少年时的事。其实这些事里,没有一桩是五郎应当报偿我的。世上许多事本是一念而发,施者无心,反是受者执迷其中,无法解脱。我对五郎,虽不至于一无所知,但也是知之甚少。对你,何尝不是如此?正是因为我对他知之甚少,才看不出你们的不同,自以为所行种种是补恨,又深怀极大的私念,最终伤你至此。叶郎君,你认识我时,我便是瞿元嘉。即便有错认失忆在前,你本是我这几年来最亲密、信任之人,我却欺瞒辜负了你,还屡屡误导敷衍,现在想来,皆是我人品不堪,心志不定,你却不计前嫌,我远不如你。”
叶舟缓缓转回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瞿元嘉。
瞿元嘉想了想,继续说:“但我不如你的何止于此。我……我轻慢了你的心意。在你记得往事后,对你戒心之深,实属我小人心肠。我自记事起,常怀自轻之心,错待了许多人的好意,事后虽也有追悔,却从未弥补过,连真心话也不敢直言。我曾自以为武勇,如果……如果我不曾有幸与你相识,我或许一生也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怯懦的人。”
“……你不是怯懦。”听到这里,叶舟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却有很深的倦怠,“你我之间也谈不上嫌隙。”
瞿元嘉沉默了下来,忽然,叶舟问:“你从芦城回京后,探望过程勉没有?他的身体可有好转?”
这话委实太过突然。瞿元嘉抬起眼,点了点头。叶舟很短暂地一笑:“瞿元嘉,有这个千里往返的心力,你为什么不花在程五身上呢?”
瞿元嘉惊诧地看着叶舟,后者盯着他,笑意更分明了:“你对他求而不得,终于想起这世上还有别人了,是不是?”
沉默了片刻,瞿元嘉低声作答:“这话不对。对五郎,我不会……不能再去求了。”
叶舟终于流露出一丝嘲讽,尚未置评,瞿元嘉叹了口气,又说:“心有所属的滋味,我原以为我再清楚不过。后来真的尝到了……才知道原来是如此。”
叶舟一顿,很重地抿起了嘴。至此,瞿元嘉不知不觉中僵硬了许久的肩膀一松:“我不觉得两地往返费什么心力,只觉得要是早一点到沅庆就好了。”
此言一出,诧异的人换作了叶舟,他眉头一动,难以置信似的看着瞿元嘉:“你怎么会不清楚?瞿元嘉,只要你想,为何不能一争?你连皇帝都不……”
他蓦地卡住了,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瞿元嘉抬眼望向叶舟,后者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片刻后,讥讽之意再不掩饰:“难怪你提‘心有所属’。你求之不得的人,意中人却是你看不上的人。”
在近于迫人的目光注视下,瞿元嘉低声道:“他的意中人是谁,本与我无关。”
“好一个真知灼见。他的意中人是谁当然与你无干。既然无关,你自以为找到程勉后种种提防算计,何止是缘木求鱼。”叶舟冷笑,毫不留情继续说,“瞿元嘉,当初我是个傻子,不知前因后果,又被人故意戏弄,只有自认倒霉;可你落进别人的圈套,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下场。你就没有想过,他二人根本是两情相悦的么?”
“我没有想过。”过了良久,瞿元嘉沉沉开口。
“……”
“我既不愿想,也无从去想——我已然认定你是程五,怎么还会有此一想?”
“如此说来,倒是我耽误你了。”
瞿元嘉摇头:“得知真相后,我久久不愿相信,而这其中的根源,全是我自欺欺人。自欺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日,欺人却是咎由自取……叶郎君,我无颜求你的谅解,可是我回到帝京后,只要独处,就总想着再回到虹州。”
他极艰难地收住了话,也没有再抬头,屏气凝神地等待叶舟的宣判。叶舟的呼吸声轻到几乎无形,以至于发声时瞿元嘉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一沉:“……程勉不仅是你的主人和恩人,也是你真心爱慕的人。爱屋及乌,人之常情。你不必再为你我这点旧事懊恼了。”
他眼中的嘲讽之色不知何时起再无踪影:“这段时日来我也常常自省。我正是错承了你对程勉的一往情深,更知道此事不可有丝毫勉强。当日我就说过,愿你早日找到程勉。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更愿你能得偿所愿,得到心上人的爱慕。”
瞿元嘉茫然地看着叶舟:“你希望我得偿所愿?”
叶舟缓缓点头。
瞿元嘉吐出一口气,也点头:“要是我的心愿,和五郎没有干系呢?”
叶舟一咬牙,利落、甚至近乎不耐烦地说:“你我心知肚明。你来虹州,俱是因为程勉另有所爱一事确凿无疑。是这次你回去后,他亲口告诉你的么?”
“是。”瞿元嘉补充道,“我第一次来虹州时,就知晓了。”
叶舟的脸色发白:“你……”
瞿元嘉又一点头:“此事不能有丝毫勉强。你说得是。”
看着仿佛失去了力气的瞿元嘉,叶舟的神情蓦地古怪起来:“瞿元嘉,事已至此,你我是绝不可能所谓破镜重圆的。”
较之上一次听到这个词,瞿元嘉的反应要镇定得多。叶舟自嘲一笑:“你暗自嘲笑我自作多情也无妨。我也想过,如果只是为了道歉,不必几次三番地登门,罗罗嗦嗦夹缠不清。怎么,你对我依然怀有情爱之心一事,是烫嘴吗?非要我说出来不可?”
瞿元嘉僵住了。
“我无缘见到程勉,不知他的风度相貌。但在此事上,我实在是厌烦了,厌烦自己,也厌烦你。”叶舟无奈地看着瞿元嘉,“当初你说,等我想起来了,即使心中有别人,你也不后悔。你能守信么?”
“那日凿开南池冰雪的,不会有第二人了。”瞿元嘉答非所问。
“谁凿开南池都无关紧要。我厌烦之处在于,你固然对我还怀有情爱的指望,程勉的不可得永远也脱不了干系。但凡他稍加回心转意,又或是有求于你,你不可能不有所回应——这也是当然的。即便抛去少年时的爱慕,他于你有恩,报偿恩情,天经地义。可我不能忍耐这些,也知道无法忍耐这种种‘天经地义’的自己面目可憎。我并非女子,又有这样的嫉妒之心,谁能说是你——或是程勉的过错呢?是我太不堪丑陋了。”
瞿元嘉满面愕然。叶舟也不再试图掩饰自厌,自暴自弃地坐了下来,一鼓作气地说:“被认作程勉这些年来,我知道众人眼中的程勉是何等人物,也知道你仰慕他,绝不可能仅仅出于少年时的恩义和情谊。可是瞿元嘉,我不能……我不愿意靠着想象程勉和仰赖你品行上的坚贞度日。你恐惧过的,我感同身受了,只是我心志远不如你坚定,实在是配不上你的爱慕。情爱不同于恩情,无法回报。我……”
他痛苦地看着瞿元嘉,再说不下去了。
至此,瞿元嘉的错愕也平息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到叶舟面前,沉思了一阵,开口道:“还是我之前说得不清楚,我识得情爱,不是从五郎那里。是你。你离开帝京后,我见过几次五郎,他和你的长相很不一样,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地分出来。当年我错认下你,是我执念过深,近于痴愚了。去宜州之前,五郎不仅是我的主人和恩人,是我心怀仰慕之人,也是我唯一还能称得上近乎朋友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我一再地去连州找他,我希望他能活着,不要为君臣之义轻掷性命。五郎对我,不可能有回心转意之说,可是如果他真的有危难,或是有我能尽一己之力相助的,我自当如此。这不仅是对五郎,对许多人,我自信也能做到,更应当如此。即便是你,要我袖手旁观,恐怕不行。”
叶舟定定望着瞿元嘉,这这番言语不置一词。瞿元嘉抿了一下嘴,又说:“我这次来虹州,没有向殿下和母亲辞行,也没有请公假。我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我想来,就来了。将来……无论是母亲,或是任何旁人,想要勉强我的心意,我都不会再周旋了。但是,如果你要我走,我会走。又万一你改变了心意,哪怕只是想见我一面,又或是有什么交待,我也会回来。这是身不由己的事情。你是胜于我许多的人,却为我的首尾两端心怀惊惧,我才是配不上的。”
说到这里,他又想去看叶舟,才发现就在二人交谈之间,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叶舟又一次地招待了瞿元嘉。到沅庆之前,瞿元嘉每天都在赶路,安顿下来后吃得坦然,睡得也很好,五更刚过,就随着朝鼓醒了。叶家依然没有什么佣人,由管家来服侍朝食。待瞿元嘉吃完,管家问:“瞿郎君今日也随我家郎君去万络山么?”
瞿元嘉动作一缓:“我不知道叶郎君要出门。”
“万络山是虹州名山,‘万络春色’位居虹州十景之首,现在正是花季,瞿郎君若无要事,同去万络山中的别庄小住几日,我们郎君定是十分欢喜的。”
瞿元嘉一时无言。这时,叶舟竟自行找来了。在帝京时,他的衣食住行不是娄氏过问,就是有宫中的赏赐,所有人都将他按照记忆中的程勉来打扮。如今他恢复了记忆,又回到故乡,一旦换上南方人的春衫,风貌也大不相同。
面对陡然间陌生起来的故人,瞿元嘉更是说不出话来。相较之下,叶舟可谓泰然自若:“……我有朋友从平江来,相约去万络山踏青。我也不知道你此行想待到几时,但我好像说过,你要是再来沅庆,我应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沅庆是个偏僻之处,恐怕山水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但你在沅庆一日,我自当尽力招待你一日。不知允一兄有兴致同往么?”
从叶舟口中听到自己的表字,瞿元嘉半边身子一麻,又过了更久才接上话:“……那是自然。”
叶舟笑了:“不必勉强。”
瞿元嘉摇头:“没有勉强。我许多年没有在南方过春天了。”
“哦?”叶舟一顿,“不过万络山一日之内难以往返。我也有意住上三五日。”
“无妨。”
“那好。待你收拾好,让下人通传一声,就可以动身了。”叶舟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了,一刻也没有多留。
瞿元嘉的这几次南下都是轻装简行,很快就将所有的行囊收拾好,下人一去传话,自己先赶到了马厩旁。上次来时他照顾过叶家的马,几匹马也都还记得他,这些马算不上名种,但都被照顾得不错,瞿元嘉信手添了点马料,身后便传来了叶舟的脚步声。
“常青现在哪里?”
“我还回北苑去了。”
“嗯,这样好。常青是一匹良驹,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叶舟的声音里听不出意外,“其实云汉不愿我碰,我就该想到其中有蹊跷。马不会错认主人。”
话音刚落,瞿元嘉的坐骑也靠近了叶舟,很亲昵自然地蹭了蹭他。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叶舟拂过马鬃,又说:“但是那时候觉得,我是程勉太好了。哪怕有连翘的事情在前,也还是不愿意多想一步。”
瞿元嘉想了想,继续说:“忍冬自请回翠屏宫。宫里没有准许,我自作主张,为她放良。她起初不愿意离京,后来打听到家里还有族亲,也愿意收留她,便回乡去了。连翘……”
他看向叶舟:“连翘再不能弹琵琶了,自理却无碍。在安王府的别庄养伤时,她偶遇殿下的门客,做了人家的妾室,听说已经有了儿女,那人也无意娶正妻了。”
许久后,叶舟很轻地点头,表示自己都听进去了:“我的妹妹们如果不死,境遇多半还不如她二人。”
瞿元嘉回以肃然的沉默。叶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说:“……我应当谢谢你。你可以告诉我很多程勉的往事,你没有这样做。”
“也是无从说起,又不愿承认,正好顺水推舟不说。”瞿元嘉苦笑。
万络山此行的客人除了又一次的不速之客瞿元嘉,还有从平江来的叶舟的少年好友韩龄。江南士族通婚是常态,韩氏与叶舟生母崔氏一族也有姻亲。互通了姓名籍贯后,韩龄得知瞿元嘉从帝京来,又能说平江话,不由奇道:“弟孤陋寡闻,从未结交过芦城瞿氏。也不知瞿氏还有一支迁居到了帝京。”
闻言,瞿元嘉仔细打量了一番韩龄。去年来巡查灾情时,瞿元嘉就听说,南朝倾覆已过百年,然而江南道传统的士族大家,日常穿着依然沿袭轻袍缓带的前朝旧制,更有甚者,还有常年着玄衫的,取国难须臾不可忘之意,以穿着与关中士族有别为荣。不过那一次他真正见到大量的江南士族,是在王肃代天子祭祀雨神那日。事关国朝大祭,自然无缘一睹传说中乌衣如云的景象了。
韩龄与叶舟像南方多数士族子弟一般穿大袖衫,在和煦的春风下,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穿着浅色的博衫,仿若从画中走出的林间名士。
他二人穿得也都不是玄衣。瞿元嘉便应答:“先父生前一介农夫。我少年时就随着母亲迁离了平江,今年才回乡,办完父亲的迁葬大事。”
韩龄丝毫没有局促之色,反是一笑点点头:“原来如此。瞿郎君的平江话说得很地道。”
“不敢当,只能寒暄几句,说不了正事。”
叶舟这时说:“允一兄是我在帝京时的恩公。我在帝京这几年,便是受他恩惠。”
就在瞿元嘉神情复杂地望向叶舟之际,韩龄神色一变,随即在马背上向他一揖:“景望公是我的恩师,子行与我自幼相识,叶氏蒙难后,我与恩师的一众门生也曾数次托人去京中打听他的下落,始终未果。原来是得到了瞿兄的庇护。多谢瞿兄慷慨相助。”
说完,韩龄勒住了马,翻身下拜。瞿元嘉不肯受陌生人的大礼,下马原样奉还了一个,又亲自扶起了韩龄。韩龄真挚地说:“子行是恩师的独子,他下落不明的这几年,我等无不心急如焚,如今叶氏的不白之冤已然昭雪,但更让一众同门亲友庆幸的,是他平安无恙。这是阁下之功,瞿兄当受此一拜。”
他作势还要再拜。瞿元嘉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叶舟,说:“实不敢当。如不是我愚笨,叶郎君或是能更早为家门清洗冤屈也未可知。”
韩龄不解地回望始终没有下马的叶舟。叶舟就说:“我到帝京后,有两年多的辰光是失忆的,连姓名都不知晓。是允一兄及其家人悉心照顾,才得以好转。”
韩龄瞪大双眼,显然是诧异到了极点。叶舟则轻松地说:“刚回来时免得你们担忧,家中事务也千头万绪,便一概没有提。”
“那现在呢?”
“现在?”叶舟回以一笑,“当然是好了。若是有恙,怎么能骑马、招待远客呢?”
韩龄又仔细打量了他良久,神情中的忧虑之色并未减轻。可当着随行的下人和瞿元嘉的面,他没有过多地追问此事,强作自若地与叶舟略叙了一会儿闲话,交谈间,韩龄不经意提及,近来朝廷派了许多官员来杨州和虹州督办田亩测量,其中不乏两州寒门出身的官僚。瞿元嘉听韩龄的语气,似乎并不为士族寒门之争所扰,倒是韩龄说完后,看到许久没有插话的瞿元嘉,很是微妙地收住了话头。
瞿元嘉离京时仓促,穿着惯穿的襕衫就一路南下——本朝襕袍士庶皆可穿着,官人们可以依照官品穿着,而庶民除了办婚礼,日常只能穿白。瞿元嘉此行虽然没有穿绿袍,但一望而知并非白丁。感觉到韩龄的迟疑,瞿元嘉很坦然地说:“适才韩郎君没有问起,我也没有详说。我在民部任职,但是此行全是为私事,与僧田状案和甲兵案均没有干系。”
叶舟淡淡说:“允一兄上元前才忙完迁葬之事。”
“是,家人迁葬,第一个清明无论如何是要回乡的。”韩龄了然地点点头,又说,“近来愿意北上求官的杨州子弟越来越多,每到清明冬至,南归之人也变多了。不过确是我孤陋寡闻了,民部主管天下钱粮,是中枢机要重地,江南人士极少能有在六部任职的。”
明明察觉到了叶舟劝阻的目光,瞿元嘉想了想,也一点头,接过话来:“韩郎君与平江崔氏有亲缘?”
“我的小姑母嫁与了崔氏儿郎。崔氏人丁兴旺,杨州的士族,几乎都与之有亲缘。”
“我家勉强也说得上与崔氏有些往来。”
韩龄怔住了。瞿元嘉当然知道这沉默的深意,他蓦地生出一点罕有的恶作剧心思,不紧不慢地说:“崔家的一位女郎是我母亲的旧主。我们母子二人,当年就是随着崔夫人上京的。”
看着对方先是疑惑,又迅速转为惊诧的目光,瞿元嘉想,五郎真是当得起名动天下。
短暂的沉默后,韩龄神色自若地再度开口:“瞿兄离开杨州后,一直居住在帝京?”
“在宜州住过几年。”
韩龄一笑道:“适才瞿兄说在民部任职,我就隐约有所感。去年一年我南下游历,回到杨州后听友人说,朝中派来视察水灾的钦使中,有一位与崔氏有故,干练通达,是罕见之才。今日听瞿兄提起家事,忽然想起了朋友的话,却不曾想原来瞿兄也是子行的恩人,不免多问了几句,绝无冒犯探究之意。”
瞿元嘉在杨州时有意不与士族往来,但韩龄的神情很坦诚,瞿元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叶舟,也诚恳地说:“没有冒犯。只是我虽然离开多年,还是依稀记得一些故乡风俗。我不仅不是士族出身,母亲还做过崔氏的仆人,若是按门阀旧制,见到韩兄理当避让,更不要说同行游春了。”
韩龄爽朗大笑,笑罢后说:“瞿兄确实离乡太久。现如今还持此礼的人家,可谓是凤毛麟角。我按门第是士族,可家里三代都是白丁,不是也和瞿兄同游么?哦,方才我说得那位朋友是崔家十七郎。”
过了片刻瞿元嘉才想起“崔十七郎”是谁:“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亦不过寥寥数言,不敢当此谬赞。”
韩龄继续说:“崔十七是我辈翘楚。瞿兄不要谦虚了。”
“不是谦虚。南北固然风土殊异,但在看重门第这一点上,并无差异。我的继父是天子的叔祖父,我的平步青云俱是沾光,无论是德才还是资历,并不敢与我的同僚相提并论。”
一时间,韩龄流露出忍俊不禁之色,看了看颇有几分无奈的叶舟,说:“还是我修为不够,怕是教瞿兄误解了。我的钦佩和感念之心,全是出自源自对子行的照拂。也是得知子行在帝京这几年,有新的交游,不免有些好奇,不是要追究瞿兄的出身。”
瞿元嘉答道:“韩郎君是叶……子行的旧友,我隐瞒才是失礼。直言与崔氏的主仆旧事,亦是此意。”
韩龄苦笑道:“江南之外,对南朝遗民有诸多议论,这是我等都知晓的。不知瞿兄可知,平佑之乱以前,南方士族不可在原籍任官,是不成文的规矩。近年来,虽然渐有破例,也未有能担任州县长官的,不过许多士族子弟,并不愿留在本州道任官,掣肘之处太多,远不如外任潇洒。”
瞿元嘉对此类“功名大事”一无心得,二无兴趣,更不知从何与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深谈他早已不熟悉的江南,但随着这番闲谈,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县城,沿着驿道向万络山的方向行进。沅庆县域内多山,农田零散,凡是能农耕的土地,都被用到了极致。这典型的江南春耕景象又一次勾起了韩龄的谈兴,他转向叶舟,感慨道:“当年每到春秋二季,夫子以身作则教导我们下田耕作,好像仍是昨日。”
叶舟一摇头:“那时不懂父亲的用心,总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多赖你们遮掩周旋……直到这次发还查抄的家产,我才知晓家中有哪些产业。我自小衣食无忧,一直泰耳受之,实则俱是受祖荫蔽护。”
韩龄一怔,又问:“昨日之事,你想好了没有?”
叶舟边笑边摇头:“婚姻大事,哪有这么快就能想好。何况,我没有为母亲和妹妹服过一天丧,不宜谈婚娶。”
韩龄略作思索,也说:“我应承之前,也想过此事。可是景望公只有你一个独子,家中遭遇了如此劫难,娶妻后哪怕只是有人照顾,也是好事。卢家不仅清楚你家的遭遇,卢家的女郎更是真心仰慕敬佩你,应是一门良配。”
“我家素来与卢氏没有交往,我应该也没见过卢十九娘,她知道的我,恐怕很多都是偏听了夸大之词,仰慕不过无根之木,敬佩更是虚妄。单以门第而论,也是叶氏高攀了卢氏。你专程来沅庆全是美意,可如果我因为不忍驳了与你的昔日情谊,答应了这门婚事,日后若有不和,怕是要牵连你。”
“做媒是苦差事,一有不慎,两边不得好。”韩龄叹道,“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你已经回绝了几门亲事,但韩其让几次登门,接亲之心不可谓不诚恳,我这才答应的……你是不是另有意中人?”
“没有。”叶舟很干脆地回答,“眼下我也无心此事。要是真有这一天,再来麻烦你不迟。”
韩龄愣了愣,正要劝,最终只是很长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没有意中人也好。”
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叶舟说:“你成婚时,我还去喝了你的喜酒。你与尊夫人青梅竹马,是通家之好,可谓是神仙眷侣,还嫌不足么?”
韩龄神情一变,却是先看向了瞿元嘉:“瞿兄成家没有?”
瞿元嘉摇头:“尚未。”
“也没有定亲?”
“没有。”
“听说关中的世家子弟,往往要到而立之年再行婚娶。”
“世家子弟冠礼后就成家的也不在少数。有些人迟迟不得成家,只是因为家贫。”瞿元嘉说。
这时,叶舟勒住了马,转身对跟随在后的下人说:“余下的路我步行上去。”
瞿元嘉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山脚,但一路上,似乎是谁也没有余裕欣赏烂漫的花木。
叶舟吩咐完后,又要下人取来谢公屐。换好后他没有问瞿元嘉,而是对韩龄说:“玄年,我们一同步行上去吧。”
韩龄略作犹豫,还是答应了:“也好。你有兴致,我自当奉陪。不过我脚力比你差远了,你不要嫌弃我。”
叶舟笑笑:“踏青而已,又不是赶路,不着急。”
望着叶舟和韩龄的背影,瞿元嘉忽然领悟到,叶舟恐怕是有不愿自己在场的话要说。果然,待韩龄换好鞋,叶舟终于也问瞿元嘉:“允一兄有意同往么?”
“我不擅长此道。要是二位不怪我扫兴,我还是骑马吧。”
韩龄自是说无妨,叶舟看着瞿元嘉,眉头很轻地一动,然后一点头,拉着韩龄走向了山间小道。
待到了别庄,瞿元嘉又以路上劳顿为名连晚宴也辞谢了。这当然是宾主皆知的托辞,不过叶舟听说后除了遣人送来酒菜,别的一概没有过问。
南方的山林总是带着湿润的芳香,瞿元嘉独自饮了一壶酒,很快有了醉意。他有意敞开门窗,可是穿堂而来的,只有无主的春风,掩映在花木深处的正堂一片光明,又静谧仿佛无主之地。
瞿元嘉已经很没有饮过酒,也没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此放松过,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后,他又要了一壶,并在酒送来后遣走了服侍的下人,然后,倚在窗下的几案前就着无边夜色,第二壶酒很快也见了底。
瞿元嘉甚至很轻易地睡着了,直至被庭院另一侧的高声妄语和沉重步伐惊醒。韩龄酒醉后声音奇高,叶舟的声音则低沉稳定得多,似在安慰,但是韩龄听起来醉得委实太厉害,两个人显然是各说各话了。
这阵喧嚣很快又过去了。瞿元嘉侧耳听了半天,耳旁又只有晚风拂动树木的轻响,他心里莫名有些失落,饮下的酒既让他松弛,也让他迟钝,尚未走远的睡意重新缠住了他,他便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再度睡了过去。
听到渐渐走近的熟悉脚步声,瞿元嘉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撑着窗棂起身,犹豫,但也迅速地来到檐下。叶舟手上执着烛,很快看清了瞿元嘉的神态,就轻轻一笑:“我没有看过你醉酒。我家的酒这样好喝?”
瞿元嘉顿了顿:“是……不是。”
“不好喝?”
瞿元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才发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喝酒喝不出好坏。好酒给我喝全浪费了。韩郎君醉了?”
“心中有块垒,很容易就醉了。”
“……哦。”他迟钝了应答了一句。没有别的话,也没有别的动作,站在走廊中间,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
然而叶舟似乎也不急着绕过他。他抬高手上的烛台,又打量了他片刻,神情颇有点玩味。瞿元嘉却没有看叶舟,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月亮,借此适应夜色,然后缓缓说:“下午分别前,我看到你还是有意避开日光。还是没有痊愈么?”
叶舟也不瞒他:“一时半刻好不了。但此事我没有告诉韩玄年。也请你保密。”
瞿元嘉点点头:“为什么回绝他?”
叶舟一静,似乎是笑了:“我只是暂时回绝了他。待我身体好了,家中事情理顺了,也许就不回绝他了。”
“是么?”瞿元嘉反问。
叶舟点点头:“男子娶妻生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瞿元嘉不自觉地微微一晃:“……我不知道。”
“嗯?”叶舟竟然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我本来想……罢了,太麻烦了。太麻烦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后,叶舟迈动了脚步。擦肩而过的瞬间,瞿元嘉闻到了如出一辙的酒气。
眼看着这一星光亮就要消失在转角,瞿元嘉恍然追了上去。被截住后叶舟也不讶异,有点好笑似的看着瞿元嘉:“酒醒了?”
“说不上醉。很久不饮酒,人迟钝了。”
“你拦我做什么?”
瞿元嘉一动不动站在走廊正中:“我方才说不知道,是我已经绝了此念,但不能推己及人……”
“如果是我呢?” 叶舟截下话,干脆了当地又问。
“…………”
叶舟略举高烛火,照亮彼此的面孔:“你要是知道我有结婚生子之意,你还会来这一趟么?你又是凭什么问我为何回绝呢?我回绝与否,和你有什么相干?”
瞿元嘉第一次发现,酒的确不是个坏东西,至少让他可以很畅快地把话说出来:“我不会。可是听你回绝,说来卑鄙,我心里……竟是欢喜的。”
“程勉成亲、有别的情人就使得,我要是有成家之意,你就连来都不想来了?”
“……如果你也觉得男子娶妻生子正是天经地义,那我就不该多嘴了。”瞿元嘉缓缓说。
“你只是不会来了。”叶舟盯着他,“你之前不肯走,现在又再来,原来是笃定我对你依然有意的了?”
“是我自作多情。”瞿元嘉不仅难堪,还一丝难言的绝望,可是挑明后,又觉得松快了。
叶舟不可置信似的笑了,自嘲而直白地说:“我之前还想,找你寻一夜风流之事也未尝不可,现在看来,还是不要为好。免得横生纠葛,倒成了我亏欠你了。我亏欠你的实多,这一件事上,还是再不要了。”
瞿元嘉浑身发木,叶舟依旧坦然:“你这次南下不告父母,也没有告诉同僚,是不是还想过官也不做了?可是我不仅要成家,将来还要求功名。”
“你想求功名?”瞿元嘉仿佛迷惑了。
叶舟挑了挑眉头:“成家立业,不是为人子的本分么?我不该求?”
瞿元嘉近于公事公办地回答他:“你若是有意,以孝名举官,不仅名正言顺,也能事半功倍。”
“只要我愿意在江南道之外为官,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确实。”附和着叶舟的言语,瞿元嘉恍惚地点头。
“所以瞿元嘉,你这次来沅庆,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一问仿佛惊醒了瞿元嘉。他的目光中多出几分审视的意味,很快,这审视又变成了怅然:“……我的确想过辞官。殿下不准,用为父亲迁葬给了我南下的由头。我一则知道这是殿下用心良苦,为我而设的权宜之计,一则也是心志不坚,想以官人身份安葬父亲。我生来无父,蒙母亲养育,还是逃不开名利心。所以你说你想娶妻生子光耀门楣,都是为人的本分,我怎么能置喙。”
叶舟听完,默然盯着夜色,好一阵后忽然问:“你不做官,准备做什么?”
瞿元嘉也沉思良久,摇摇头:“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很快接上话:“到安王府不久,我便去从军,至此拿起了俸禄。因为殿下器重,仕途比许多士族之后都要平坦许多。我说是会许多活计,但早已多年不问日常生计。这么说来,以前总觉得不为官也能自食其力,说不定是高看了自己。”
叶舟放下烛台,自己也坐在了廊下,面对着漆黑一片的庭院,平淡地说:“做官当然好。许多人说不想为官,是做不了。那些能封荫的人家,只恨没有七子八婿。”
瞿元嘉索性也席地而坐。烛台就此成了二人间的楚河汉界,谁都不越界半步。他低头看着襕袍的下摆,织锦纹样在幽光下若隐若现:“是不坏。但不全是做官好,是若是没有生在殷实人家,委实不妙。”
叶舟轻声说:“如果我是你的至亲之人,也会希望你高官厚禄,富贵一生。”
瞿元嘉再次摇头:“我倾慕五郎,也是我从来不能稍加体会他的心志——他少年时就去边疆,我却只会为原来他也有与我一样的自怜忍耐而暗自欣喜。我自成年就有功名,但若说是怀有济世安民之心……我不敢自欺欺人。平佑之乱前我追逐功名,是害怕让母亲蒙羞,也是以为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望五郎之项背,找到你后绝了功名之念,则是自以为不可两全……”
“你明知道权势这样好,怎么还想扔了?”叶舟转过脸,似乎是笑了,“为了程勉,一定是值得的。为了旁的,那就是舍本逐末了。你说是不敢自诩有济世安民的雄心,但也没看到有怠慢公事之处。要是天下的官员都能像你一般自律,说不定是好事。”
瞿元嘉蓦地觉得被强压下去的酒劲又翻滚而上,他乏力地仰面躺倒在檐下。山间的夜风拂过他全身,他也说不出是松弛还是沮丧:“权势何止是好。简直太好了。一点私念……甚至算不上私念,都关系重大。我自以为失而复得的第一个冬天,总是一再地想,五郎这样聪明,既然做出这样的抉择,那一定是……”
他顿住了。叶舟却反而靠近了些,语气更是心平气和:“一定是什么?”
瞿元嘉闭上眼:“一定是二人没有私情。”
说完后,瞿元嘉听见叶舟低低的笑声,他分辨不出其中是否包含着嘲讽,总归也不觉得刺耳,也牵动了嘴角。只听叶舟说:“你要是有意一争,他和旁人有没有私情倒还与你有几分相干。要是争都不想争了,那就和你没有一点干系。不过痴心本来和旁人就没关系……‘为人的本分’……”
叶舟不以为然地一笑:“你如果真以为成家立业是为人的本分,就应该娶妻生子,找个南方的好差事,然后再来找我,这不就两全了么?”
瞿元嘉觉得现在的自己在叶舟眼里一定是面目不堪,又莫名异样平静,丝毫不觉得被叶舟的假想而冒犯:“你觉得这是两全?”
叶舟稍加沉默:“有功名妻儿在前,才容易,也顺当。”
瞿元嘉想想,没说话,忽然朝着叶舟伸出手。尚未碰到叶舟的衣角,后者立刻闪避开了。对此反应瞿元嘉不仅不惊讶,甚至笑了起来,翻了个身,看着板起脸的叶舟,说:“你觉得我钟情五郎,连衣袖都不肯让我碰一下,真到了娶妻生子的那日,难道我还能更亲近你么?”
叶舟咽下一口气:“届时你我要是有意,就可以。”
“或许是可以,却不该如此。如此说来,当初我以为你是五郎时,就没问过你病愈后的打算。后来见到五郎,也没有问过他。你说我自以为是,再中肯不过。”
“还能有什么打算?你不问,是因为你知道他的打算。”突兀的停顿后,叶舟忽然语气一变,由先前的满不在乎变成了浓重的倦怠,“瞿元嘉,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说负气话——程勉只要有意于你,成家生子又何妨?你性命都可以不要,前程功名当然更是一钱不值。不然,你何必去翠屏宫呢?”
瞿元嘉的视线定在摇曳的烛光上,他轻声说:“是啊,去翠屏宫是找五郎,我也是去找你。”
不再理会突如其来的寂静,瞿元嘉又说:“去之前,我找了许多地方,找到最后,不得不去翠屏宫。”
可那个夜晚的种种细节,竟已经模糊了。瞿元嘉想不起两人说了什么,甚至程勉当时的神情相貌都记不得了。当他终于从回忆中醒来,隔在二人间的烛火恰好燃到尽头,冉冉烟气如同一缕不可断绝的细线,但也在同一时刻,他听见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罕见的宿醉让瞿元嘉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叶舟早已和韩龄结伴踏青去了,瞿元嘉头痛欲裂,索性又埋头大睡了半天,并以醉酒不适为由,再次缺席了当晚的酒宴。随后的几日,也不知是有意或是凑巧,瞿元嘉连叶舟的面都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强求,独自一人在山中远足,途中屡屡遇到同来踏青的游人,但始终没有看到叶舟的踪影。
虽然见不到主人,叶氏庄园的下人始终待他如贵宾,起居出行无不殷勤。瞿元嘉再没有刻意寻找、或是过问叶舟的行踪。他仿佛忽然成了一个标准的江南道士族之后,遵守着士族的礼仪——安然做客游历、心安理得地接受主人的款待,唯一无需做的,就是去拜访主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忽然叶舟亲自找来,说韩龄家中有事,他们计划在次日返程,瞿元嘉的反应也很平淡:“我没有别的事。随时也可以返程。”
叶舟的神态与他几无差别,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也回沅庆?你回沅庆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这几日我一个人在山中胡乱走动,想明白了。我虽然还不知道辞官后能做什么,但这官,是真的不想做了。而且我无故旷职这么久,御史应该早已弹劾我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介白丁。所以如果你不赶我,我就一直住到你成家。”
叶舟很奇怪地盯着瞿元嘉,无奈道:“随你乐意。我这一次绝不会赶你。”
瞿元嘉认真道了谢,叶舟的神色更加古怪,这时瞿元嘉又说:“这几天每到夜里,都能听到奏乐声,是那位韩郎君么?”
“是他。玄年精通音律,清谈佛理也是我辈翘楚,博览群书自不必说,父亲生前常常夸奖他。但他也好,崔十七也罢,再有学问抱负,又如何?你弃之如敝履之物,旁人一生也难得,恐怕才是世间常态。”叶舟话头一转,“之前我不愿留你久住,是担心你虚掷光阴。既然你愿意,我也不必杞人忧天了。我的同门好友、多少亲朋故旧,都是这样度过一生。你过不过得,是否乐在其中,都是你的造化。寒食清明也要到了,你还能回一趟杨州……我不是逐客,扫墓后如果还想登门赐教、做客,悉听尊便,如果缺随行的下人,只管开口。这次我一定言出必行,也望你务必宾至如归。”
说完,他对瞿元嘉很轻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矜持的风度,这正是瞿元嘉非常熟悉的。
用过午饭后,一行人动身回沅庆。叶舟还是选择步行下山,也再次邀请了瞿元嘉同行。这次瞿元嘉没有拒绝,下山的一路上三个人多在闲谈,韩龄听说瞿元嘉清明要回乡扫墓以及还要在南方逗留一阵,便很是热情地谈论了一番沅庆芦城两地间的古迹和名胜,随后表示,韩氏在距芦城不足三十里处有一处消夏的别庄,春季到访也有野趣,如果瞿元嘉有意一访,他也会赶来,亲自尽主人之谊。
叶舟全程几乎在做听众,但似乎听得很有兴致。于是在邀请完瞿元嘉后,韩龄又说:“我知道你回乡不久,事多而繁,不敢贸然相邀。你要是有兴致和空闲,愿意来家里做客,我家自当扫尘相迎。”
“我不愿去平江。”叶舟摇摇头,很干脆地拒绝了,“父亲和外祖母去世后,家中和崔氏的联系更疏远了。我听说,杨州查田查出了许多事,崔氏牵扯颇深,眼下去平江,无论去不去拜访,都难免惹来议论,索性不去了。”
韩龄一怔,看似无意地瞄了一眼瞿元嘉,见叶舟神情无异,才继续说:“不进城就是了。何况也不是崔氏一族牵扯其中。真要彻查,不知有几家可以独善其身。不过依我说,田地捐给寺观,确实不如退还公家。哎,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叶舟的步伐不快,可是很稳健,答话时脚步节奏也不变,行山路也如履平地一般:“嗯,回来后许多人来拜访我,多是来诉苦和告冤,也难免会谈及时事。我知道外人把我这几年的行迹传得离奇,我也无从解释,因为确实离奇,却不是旁人传得那样。”
“就是不知情,才有离奇之言。你不要放在心上。”韩龄宽慰道,“我们这些人,累世居住在一地,日常交往者也是世代故交,早就是井底之蛙了。以一己之力为家人洗冤,是书中才有的传奇。不要说外人,我等师门兄弟何尝不想得知内情?但我知道此事伤心,不当谈。你不要为外人的言语伤怀才好。你吃苦了。”
叶舟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瞿元嘉,沉思片刻,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无甚所谓地对韩龄解释:“玄年,我没有吃任何苦头。不仅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甚至说得上无忧无虑。外人传我卧薪尝胆,是觉得受了这样的冤枉,一定要吃尽苦头,不然何以对得起平反?”
韩龄怔了怔,才说:“是了。有允一兄一家照拂……没受苦,那自然更好。”
“玄年也觉得我家的冤情昭雪了?”
这次韩龄索性站定了,很诚恳地说:“……我们都知道,你待裴夫人如亲母。”
“有玄年此言,我都心领了。”叶舟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一顿后继续说,“外人不知道我没有吃苦和受罪,只看到发还家产、获得了旌表,所以外人来求告时,总以为我有什么诀窍,或是有捷径。也不能说没有,只是这是一条绝路。”
他仰头,山林间除了风声,更有鸟雀鸣叫之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我求来的鱼,是缘木所得。我家几代人的清白和产业,至亲的性命血泪,夺走和发还都不费吹灰之力。全是仰仗旁人的爱屋及乌。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唐、屈辱的事情了,可我,还得为旌表谢恩呢。”
待这一阵纷乱的鸟鸣远去,三人像是忽然从长梦中苏醒,但也只是无言地观察乃至审视对方。叶舟似乎不以为语有僭越,对另外两人说:“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可究竟谁是我的仇人?”
韩龄长长一叹:“若是细论这‘不共戴天’,我等何止不该求仕,连出生都有可追究之处了。”
叶舟一言不发地又迈动了脚步,韩龄自嘲一摇头,看了看瞿元嘉,终是一颔首:“胡言乱语,允一兄见笑。”
瞿元嘉匆匆一回礼,立刻去找叶舟的身影。而叶舟在山林中脚步奇快,只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人已经走出了很远。瞿元嘉便再没了和韩龄寒暄的闲心,紧随叶舟下山的方向而去。
这一趟万络山之行,叶舟和韩龄赏了几许春花不得而知,于瞿元嘉而言,竟是在下山的一路上,初次感受到了春深花秾之美。山花夹道、清溪漱流,是他很少有机会去欣赏的闲趣。出山后,他在马上回望万络山,春山秀美依然,可种种细微处的清幽美妙,是非要人在山中才有机会一遇的。
刚回沅庆城,瞿元嘉又一次遇见了故人。在南方过了一个冬天后,常潜明显圆润了一圈,不过神情委顿,正是衣食无忧又被迫束缚于案牍者常见的体貌。认出瞿元嘉身旁的叶舟后,常潜那因为再度见到同僚而惊喜有加的神情顿时就只剩下了惊讶,又迅速地被熟练的世故隐藏起来。叶舟对钦使的应对亦不失礼节,面对沉默的常潜,非常知机地留下瞿元嘉与常潜叙旧,自己则与韩龄在下人们的护送下先行回家去了。
直到再看不见这一行人马,常潜才再度开口:“允一与叶舟相识,是可以知会一声的。”
瞿元嘉自然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索性深揖:“其深兄惠恕……”
不容他说完,常潜扶住了他:“此处不是深谈之处。允一若是无要事在身,我当再厚颜尽一回地主之谊,与允一小酌。”
待到了官驿,常潜却并未如瞿元嘉所预料的立刻询问他与叶舟的交往,听说瞿元嘉已经离开帝京一段时日,才惊讶地问:“允一要来南方任职了?”
“不是。是……”他略以迟疑,决定还是暂不把辞官的决定告诉常潜,“我上次来,是为父亲迁葬。这次是下葬后的第一个清明,回乡扫墓。”
常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大人葬在何处?”
瞿元嘉的说辞虽然说不上是谎话,但也颇多保留隐瞒,至此只能说下去:“我祖籍杨州芦城,离沅庆一日的水路。”
“是了。南方水路纵横,行船比骑马便捷。时下正是江南上佳天气,扫墓、访友两不耽误,允一真是潇洒风雅,我等惟有羡慕的份。允一既然与叶舟相识,上次来时,为何不直言呢?”
“他与我故主人有亲缘。相识纯属偶然,事先也不知晓叶氏的冤情。为避嫌计,还是不提得好。”
“你素来干练,又是南方人,应是此桩公务最佳人选。要是来虹州的是你,恐怕也不会觉得为难。”
说话间,送酒菜的下人到了,常潜也暂停话端,与瞿元嘉各自落座,劝起了酒。酒过数巡后,常潜迅速了醉意,坐姿和言语更放松了:“……允一,这真是一桩苦差事啊。”
瞿元嘉也料到他要诉苦。他一贯认为常潜南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劝慰起来无比诚恳:“秉公处置即可。我到民部后,得兄教诲良多,兄的才干、见识均远胜于我,王尚书和诸位相公正是深知其深兄之能,才委以此任。我虽是芦城人士,离开故乡已久,出身低微,在看重门第的江南道,不仅举目无亲,推行公事,更是注定举步维艰。”
常潜仔细打量了一遍瞿元嘉,不以为然地一摇头:“核算甲兵案被吞没的财产不难。我释褐在万年县,四年后回到民部,至今已有十载。每年都要查验全国的计帐、造籍,沅庆一县,户籍不过五千,一年一造计帐,三年一造户籍,就算把先帝时的文书也查验一遍,也没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侧耳凝听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允一,甲兵案早已结案,余波对朝廷无足轻重。叶氏和其他受到波及的人家,家产能发还多少,我等的公心固然不可或缺,但这些人家的家产何来,才是处置的关键。好比叶氏,他家人生前持家有方,契约债务皆有据可查,叶舟本人年纪不大,行事却很利落干脆,人也有骨气,处置起来就很清爽。这就是有祖荫的人家。另有一些人家,后嗣凋零,侵占产业的不乏族亲,家产里也有许多来路不明的田亩、山林,其中蝇营狗苟,实在不值细说。但无论门风如何,发还还是充公,都与大局无碍,我的难处并不在此。”
瞿元嘉低声说:“弟愚钝,愿闻教诲。”
常潜满饮了杯中酒,又再斟满。他的目光没有看瞿元嘉,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杯:“沅庆的田亩丈量已经过半,沅庆无主的田亩极少,虚报的田亩更少。”
瞿元嘉下意识地问:“这不是好事么?其深兄回京指日可待了。”
“沅庆多山,自然田亩就少。听闻在宜平一地,隐匿的土地就有上千顷,而且都是良田。杨州、庐州也大致不离。”
瞿元嘉初到民部时就耳闻南方并田严重,但南方各州近年来税赋从未有过短欠延误,而且田亩户籍一则不是瞿元嘉的本职,二则他也隐约知道若真有弊案,绝不可能仅止步南方。暗自斟酌后,他看着神情晦暗的常潜说:“田亩户籍造假非熟知县情的胥吏方可为之。若是每一处都查出大量虚报、藏匿的良田,那不仅是胥吏贪墨,各地首官、乃至吏部和三省相公,恐都难辞其咎。沅庆找不出无主之田,是历任县令、胥吏尽职。诸位相公自会秉公定夺,其深兄勿忧。再说,总不能以有主之田充作无主或是藏匿的田亩,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常潜听完,露出一个短暂的苦笑,又很快掩饰了过去:“正是。因私废公,曲承上意,实不可为。要是真如允一所说,能早日回京,确是天大的好事。南下前内子刚刚诞下女儿,内子素来体弱,家中又有老母亲……哎。身为臣子,蒙圣人器重,委此大任,却总是脱不开儿女私事,惭愧,惭愧。”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飞快地饮下在手中握了太久的酒,瞿元嘉除了陪饮一盏,其他安慰的言语,竟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一直断断续续聊到深夜,话题始终围绕着田亩丈量中的关窍和几个月来虹州的一些大事,难免也会提及叶舟的一些近况。但临到散席,宾主已经道别,常潜忽然又叫住了瞿元嘉,神情中又是犹豫,又有一些莫名的慨然,两股神色夹杂着醉态,整个人倒有些古怪的悲意。
可他再开口时,谈及的全然是私事:“允一打算如何去芦城?”
瞿元嘉也有些喝多了,答得慢了半拍:“……乘船。”
“我记得你骑术很好。不然骑马去,看看江南春色,别有趣味。”
瞿元嘉不解,又无力深想,索性答应下来:“有何不可?”
常潜点头,嘴唇似乎有一丝笑意:“待允一扫墓归来,我再设宴为你洗尘。”
正是改水路为陆路,让瞿元嘉遇见了此行的又一个故人。
他是在从芦城返程的路上偶遇杜启正的。
在平江界内见到瞿元嘉,杜启正也是惊讶无比,隔得老远就迫不及待拍马上前,确认自己所见非虚。相认后杜启正不多加寒暄,惊叹道:“瞿允一,你事也不理、人也不见,原来是到杨州来了!”
两人互相一打量,都知道是刚扫完墓。瞿元嘉反问:“杜八今年怎么回乡扫墓,家中可还好?”
“我妹妹年后定了亲,阿娘让我回家祭拜先父,告知这桩喜事。”
“恭喜恭喜。谁家儿郎如此有幸?”
“是你我的同乡,大理寺评事……先不说这个,你忽然音讯全无,安王府都找到了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官还做不做了?”
“不想做了。”瞿元嘉坦白说,“早不想做了。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虹州。”
“……在沅庆?”杜启正瞪大了双眼,“上次你回来,我以为你们已然……好么,既然要和叶舟厮守,也是个人志向,外人说也无用。但是与民部同僚,总要有个交代吧?”
“无故旷职,御史可以弹劾。”瞿元嘉说,“我动身之前,把手头的公务都了结了。”
杜启正老大不客气地白他一眼:“瞿允一,有时你板正自律得令人由衷佩服,有时,又像从来不晓得世事一样,御史台会去弹劾你?我告诉你,不仅没有弹劾,也没有免职,还给你挂了病假,这时节度支司本就繁忙,副长官不知去向,人人都焦头烂额……你还打算在沅庆待多久?破镜重圆了没有?到底还准不准备回京了?”
瞿元嘉被数落也不生气:“杜八说得是。我回去就修书,正式辞官。”
杜启正一噎:“那真是可喜可贺。雷厉风行,我等自愧不如。你这是回沅庆?”
“是。”
“……叶郎君可好?”
“尚好。”
“既然你能动意辞官,看来是重归于好了。”杜启正紧作一团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也好。那我回京后,你的行踪,我能不能说?”
“都随你。我一时没有回京的打算。如果安王府再来找你,你不必为难。直说就是。”瞿元嘉轻轻一笑,“母亲总不至于派人绑我回去。”
“我呢,素来是很钦佩你瞿允一的为人,又自认是你的朋友。辞官是大事,有些话作为朋友,可说可不说,但我之所以多嘴,并不纯粹出于朋友的私情——”他一顿,神色忽地严肃起来,“你说辞官,是只辞职事官,还是散官也一并辞了?”
“既然要辞,自然是一并辞。”瞿元嘉不加犹豫地回答。
“你的散官勋职,都是平定平佑之乱而得的,辞了做何解?”杜启正看向瞿元嘉,“允一,我知道你心中对与安王的亲缘有所顾忌,可于我等寒门出身的子弟,你确是我辈楷模。你为了私情辞官,我不该随意臧丕,但这辞官的念头,叶郎君知不知情,你二人商议过没有?”
瞿元嘉看向杜启正,又看看道路上的其他车马,问:“杜八原是要去哪里?”
“我祭拜完了父亲,打算在平江小住两日,会会友人,然后就返程了。食君俸禄,不敢怠慢。”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近于诙谐,瞿元嘉想想后说:“此地人来人往,谈话不便。我本打算搭船往来,但常其深现在沅庆,他提议我走陆路,因此遇见你,也是意外之喜。你要无事,我们不妨另挑一条人少的道路,我送你至平江,路上也方便详谈。”
杜启正点头:“也好。常潜常其深?他还在沅庆?”
“嗯。”
“因甲兵案蒙冤的人家这么多?”
“甲兵案应当是处置完了。他留在沅庆,是为督管田亩丈量。”
杜启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话间两人正好来到一条岔路前,杜启正又说:“这条路也能回平江,不然就走这条吧。”
杜启正所指的道路两匹马并行都勉强,目光所及处也再没有其他行人马匹,瞿元嘉当下应允,两人走进这条窄道不久,瞿元嘉忽然发现了蹊跷之处——靠近大路的一侧,车马往来不绝,道路旁的农田也都是一派勃勃生机,正是清明时节典型的春耕景象,但是不靠大路的这一侧,农田却毫无耕作痕迹。
杜启正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中先是诧异,不多时转作了讥讽,他侧过脸,问紧跟其后的瞿元嘉:“常其深要你走陆路,说了缘由没有?”
瞿元嘉摇头,也问杜启正:“这是谁家的田亩,怎么无人耕作?耽误了农时,影响收成。”
杜启正若有所思地放目远望,仍然问:“沅庆的田亩丈量,进行得如何?”
“听说已经过半。沅庆是山城,田地少而零散,没有什么藏匿的田亩。”
“常其深要发愁了。”
“为何?”
杜启正的目光缓缓滑过毫无耕种痕迹的水田:“朝廷派出大量钦使南下督办此事,任是谁,也不愿意垫底,这不是人之常情。我听说,这一次平江查出大量无主的良田,因无人认领,自然无人耕作。听到时我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是今天无意走了这条路亲眼所见,我是决计不会信的。”
瞿元嘉的神情也严峻起来:“这是良田,怎会无主?如果真无主,更该改分,不要耽误了农时。”
杜启正凝神思索片刻,无奈地一笑:“去年年末,我在秘书省查阅典籍,我朝上一次丈量田亩,还是太宗皇帝时的事情。但分封田亩,按律,应该是随登造户籍每三年一次。不过允一肯定知道,南方各道的永业田早在高宗皇帝时就已经分完了。丁户死后要交还、供重新授田的口分田嘛……我家世代居住在平江,但我出生时,家中只有三十亩永业田,口分田自我祖父时就没有分过。相较之下,士族人家不仅能买其他人的永业田,口分田不交还也是常事。江南年年发动劳役开垦新田,可开出来的无论是良田还是劣田,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的左邻右舍,几代人授田不足,可从来没听说过谁分到了这些田地。这一回平江、或是整个江南、淮南道就算是查出了再多的田,多半还是分不到的。”
瞿元嘉默不作声地望着杜启正,后者继续说:“我不是诉苦,也无牢骚可发。圣人有意重新丈量田亩,圣意自有裁断,诸相公们为天下社稷谋,从江南或是关中推行,都是一件意在泽被后世的好事。但田亩之事,不仅事关万民的存亡,更是多少门第维持的根基,正是如此要害,所以要我斗胆一猜,恐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不是查不出隐匿和贪蠹,而是查出来再多,这田,也分不到寻常百姓手中。就好像这几年徭役和田租明明减了,百姓不觉得日子好了,又好像去年南方大水,我们这些在帝京做官人的,也没谁觉得和往年有何不同……你看这些道路两旁的田地,无人种的是何缘故姑且不去猜,有人种的,一定有为官家种的职分田。”
“刚才你说认我作寒门楷模,听了你这一席话,我实在是无地自容。”瞿元嘉长叹道,“我枉在民部任职,管天下度支,但田地如何分,赋税如何交,从来都是只知道典章,也从来没有担心过。”
“你出仕就在中枢,多少州县小吏,就是以在文书上做手脚为生,你不知道不足怪。但如果你不知道,三省的相公生来是云端之人,该如何知道的呢?瞒,恐怕也是要想办法瞒过去的。不过查总胜过不闻不问。”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默默观察路边的田亩,大片无人耕作的水田在江南春色中,望之触目惊心。瞿元嘉原想说,现在南方各州肯定有御史巡查,大可以就田亩荒废一事上书中枢,可很快又想到僧田状一案的源头就在自己身旁,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斟酌言语了。
但他还是难忍愤慨之心:“不能因为这些田亩一时无主,就耽误农时,这不仅是懒政,简直本末倒置了。”
“焉知不是故意为之?”杜启正冷淡反问。
“杜八是说……杨州士族不忿上意,宁可耽误农时,也不派人耕作么?”
“这是一重。朝廷只下令丈量田亩,田亩如何处置,尚无旨意。”
“这……!”
杜启正这时,露出了一路上第一个笑容,可这笑容刺眼得难以直视,他自己也似有所感,很快收住了,深深叹了口气:“上意如雷霆霹雳,下民得之不过涓滴。对了,我南下之前,又去探望了章子欣。”
瞿元嘉内心一动:“……章御史的病体如何?”
“面上的伤疤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细端详,也看不出什么。幸而他年轻,躲过了要害,但手脚肯定不可能恢复到伤前。据说清明后,就要官复原职了。”
“这真是好事。”听到最后,瞿元嘉由衷地说。
杜启正点头:“嗯。陛下还恩准他乘车入宫……允一,你辞官后,打算做什么?”
瞿元嘉仿佛是被问住了,顿了好一阵子,才接话:“我还没想好。但我不该瞒你,我辞官与叶郎君无干。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破镜重圆之说。”
杜启正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但也不掩遗憾:“那我之前失言了。允一莫怪。”
“是我没有讲明。所以你问叶郎君是否知晓我有意辞官,我也无从作答。”
“即便如此,你也要回沅庆?”
“我以前以为自己做事许多瞻前顾后之处,其实是鲁莽愚钝。我虽然决意不做官,但没想好日后的打算,是我这一辈子只学过当兵和做官,别的一点雕虫小技,能不能谋生,都不可知。”
平江城已经赫然在望。瞿元嘉见分别在即,没有细说下去,正在想分别之词,忽然听杜启正问:“允一这是直接要去沅庆了么?”
“正是。”
“你在沅庆住在何处?”
“……暂住在叶郎君府上。”
“既然如此,”杜启正一停顿,“我接下来两天本来也就是会友。清明访友正是南方旧俗,我听说许多士族人家,以随性而至为风雅。我出身粗鄙,不过借着允一的东风,也学着附庸风雅一回吧。”
瞿元嘉面露不解之色,杜启正笑了:“我是说,我很久没见叶郎君了,既然你在,跟着你去沅庆,也做一做客。”
…………
杜启正作为如假包换的不速之客,得到了比被主人家自称“奉若上宾”的瞿元嘉热情得多的款待。杜启正原打算只在沅庆住一晚,第二天就赶回平江,但在叶舟的盛情招待和挽留下,住了两个晚上,后来干脆直接从沅庆动身回京,连平江都没回。得知杜启正回乡的原因后,叶舟专程为出阁在即的杜家小娘子准备了一份贺礼。主客双方推辞许久,叶舟解释道:“锦缎和金工是沅庆特产,正合适给令妹添嫁奁。我家家产虽然悉数发回,但细软早都不知去向。这区区薄礼,置办得仓促,但都是这两日间我专程吩咐下人挑选的。令堂与令妹在我养伤时对我照顾有加,我无以为报,嫁娶是人生大事,容我聊表些许心意吧。”
杜启正只好拿起一匹锦缎,再三道谢后,说:“叶郎君的心意我替家母、舍妹谢过,只是这些礼物,实在太贵重了。舍妹精于女红,我厚颜替她收下这匹锦缎,其余的,还请叶郎君收回。”
叶舟摇摇头:“我家中没有女眷,派不上用场。”
杜启正瞥了一眼也同来送行的瞿元嘉,笑着摇头:“那也收不得。”
他当着叶舟的面将锦缎小心地包好,一揖后翻身上马,来时潇洒,离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目送他一人一马消失在视线尽头,瞿元嘉和叶舟福至心灵般对视了一眼,这次叶舟没有移开目光,瞿元嘉蓦地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吃不准,不过总算有了这几天来第一次解释的机会:“我和杜八是偶遇。”
“当然是偶遇。如果是你有心搬说客,杜郎君恐怕不会来了。”
杜启正来做客的一天两夜里叶舟除了设宴招待他,无非就是在城内逛了逛,谈些风花雪月的本地掌故,分毫没有触及到他二人的旧事。瞿元嘉虽然在场,也和没在差不多。但听到叶舟这句话,瞿元嘉想也没想,下意识地问:“你我之间,说客能有什么用?”
叶舟一顿,神情更是堪称微妙,更根本不接瞿元嘉的话,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瞿元嘉立刻追了上去,索性告诉他遇见杜启正后这几天来的心事。
他先直言想在虹州游历几天,然后不等叶舟表态,又将自己和杜启正在平江城外亲眼所见无人耕作田地一事说了。听完瞿元嘉的话,叶舟神情也有些复杂,没有解释,也没有劝阻,只是说:“我说了,不管何时,你都是我家的贵客。”
待瞿元嘉再回到沅庆,恰好是千秋节。这一天不用宵禁,勘验身份后,夜晚也能入城。春夜逢满月,又有满城华彩人流如潮,怎么看都应该是个不眠夜,瞿元嘉这次进城后忽然发现,他已经很熟悉回到叶家的路。
敲开门时下人也熟悉了他毫无预兆的离开和出现,甚至还说:“瞿大人回来了?我家郎君在庭院里赏月呢。”
瞿元嘉把马交给门房,就近用井水洗干净手脸,然后借着月色走向庭院深处。他还记得上一个两人共同度过的千秋节,过于鲜活的回忆让他忽然心生不可解的畏惧,可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叶舟对他的突然出现也毫不惊讶。他望着月色下的瞿元嘉,甚至还问他:“你吃过晚饭没有?要是没有,和厨房吩咐就是。”
瞿元嘉大步走入凉亭,看见几案上只有一只酒杯。他没有故作客气:“没有。但是已经晚了,有口点心就要得。”
叶舟唤来下人,酒水和点心很快就位。瞿元嘉一言不发地吃完,又喝了一大盏酒,终于抬起头,再度正视叶舟:“我差点忘记今天是千秋节。我今天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叶舟的反应始终从容,甚至像是等待已久:“你说吧。”
“我要食言了。”瞿元嘉目不转睛地望着叶舟,月光和灯影交织下,他的神色如同笼罩在薄纱之后,“我明日要回帝京去。”
叶舟轻轻点头:“好。这不算食言。”
瞿元嘉沉着地说:“杜八和我在平江城外偶遇时,我们看到大量的田亩被荒置。据说,这些都是无主的荒地。可就是一路之隔,就是官员们的职分田。这几天我去了沅庆周边的几个县,还到了宜平,发现平江所见并非孤例。我来虹州已近一个月,原以为旷职至今,早已被御史弹劾免职,经杜八一说,才晓得自己的想当然多么可笑……上一次章子欣、杜八和我同来赈灾,章子欣回去写了《论僧田状》,引来大祸却不懊悔。杜八也从中协力,只有我浑浑噩噩,碌碌无为。我自懂事起,就想建功立业,为此一心求功也求官,可求来的高官厚禄,我根本配不上——我能有今日,一是母亲是殿下的爱妾,我受尽她的庇护,一是时逢乱世,侥幸押对了筹码。正是来得过于轻易,我到底是轻慢相待了。职官关系着多少人的衣食温饱,我既然无心,也无志,那至少要做个有骨气的人。所以我必须要回帝京,当面向王尚书请辞,禀明在南方的见闻,再与同僚交接完公务,然后再计较私情。我也不能瞒母亲一辈子。我无意婚娶的心意,她是最应当知晓的。”
他一边说,一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镇定,一口气说完后,又过了片刻,才感觉到后颈都是汗。察觉瞿元嘉一时再无开口之意,叶舟的语调里有一线谨慎的疏离:“瞿元嘉,来去皆由你便,你不必与我说这些。”
“我必须和你说。我想辞官,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你。但我回去,全为了我自己。在万络山时,你说你想为官,这肯定是谎话。但那句你我要是有意,成家后依然可以有情爱之事,是你的委曲求全。这是绝不行的。你要是觉得我能忍耐陆槿,那是你不如你以为的那样知道我……但其实我也是一样。我不能阻止你结婚生子,这是许多人眼里的纲常天道,你要是也有此意,我惟愿你得偿所愿。我……我实在不能与任何人分享你。”
瞿元嘉暗自咬紧牙关,隔开二人的烛火仿佛也点亮了他的眼睛。叶舟也一直看着他,听到最后,他漫不经心似的接话:“我小时候读书,一直就想不明白。长大之后,更糊涂了。要是纲常真这么有理,改朝换代从哪里来?或者不提远史,为什么有平佑之乱呢?但瞿元嘉,你想回去就回去,我从来都愿你得偿所愿。我已经说了太多次,再说,都要厌烦了。”
情不自禁之下,瞿元嘉上前一步,却始终不敢再靠近一臂之遥的叶舟。他强迫自己镇定住声音,又很难压抑身体的颤抖:“……这一次,我不知道几时再能回来。如果朝廷命我去查清田亩荒置的前因后果,我会领命,那我不会来虹州,也会避开杨州,但我一定会回来。在我回来之前,要是你有了合适的亲事……你……你能不能遣人送一封信给我。好让我赶在婚期前再见你一面……你说了,无论何时来,我都是你的客人。”
“好。”叶舟点了点头,干脆地说,“我亲自给你写信。”
瞿元嘉垂下眼:“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抢在叶舟答应、又或是回绝之前说出了他的请求:“你为我送一次行,可以么?”
可直到夜风吹灭灯烛,他也没有等到叶舟的答复。
瞿元嘉这一生中,最习以为常的,就是孤身出远门。他打定了主意要动身,前一天夜里就睡得极其警醒,四更天一过,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只等城门开启,就可动身。
晨鼓一响,瞿元嘉立刻推开了房门。昨夜月明星稀,今天却是下了大雾,连守在门边的下人的轮廓,都变得不真切了。
下人为元嘉递上干粮,瞿元嘉接过后,到底没忍住别绪,说了一句:“时辰还早,我不向你家主人面辞了。”
不料下人说:“我家主人昨天夜里趁着酒兴,去万络山了。”
瞿元嘉心头一空,面上反而什么也看不出:“原来如此。那正好。”
他不再耽搁,取马出发。临出发前,送行的管家劝道:“瞿大人,今天雾大,山路湿滑,又看不远,不然还是先搭船到宜平再改陆路吧。”
“水路快,还是陆路快?”蓦然间,多留一刻都再难以忍受了。
“沅庆到宜平顺水顺风,这天气还是水路快,因为江上有风,雾气轻些,晚些时候要是太阳出来,雾立刻就散了。”
此言一出,瞿元嘉当即拿定主意。到码头雇了一艘最快的船,果然如管家所说,离岸后,风轻轻一推,船就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向下游的宜平驶去。
他昨夜几乎没有睡,上船后固然是满腹心思,但在荡漾的波涛中,渐渐还是有了睡意。可刚打了个盹,又被船家的脚步声搅醒了。
“郎君,过了这道滩,就是沅水汇入溱水之处。沅水色蓝,溱水色青,是虹州著名的奇观。现在是一年里看得最清楚的时候。郎君要不要出舱看看?”
瞿元嘉无心看景色,可是船家的自豪之色还是让他改变了主意。瞿元嘉走出船舱,湿润、温暖的水汽立刻笼罩住了他,水面上也罩着薄薄的雾气,瞿元嘉必须集中全力,才能分辨出远处的水面上泾渭分明、又逐渐不分彼此的青蓝二色。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处吸引了。辨认出河滩边一抹模糊的身影,瞿元嘉的心毫无道理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他指了指人影所在方向,问船家能否靠近一些。
他莫名笃定,又异常焦急地说:“有人为我送行,能不能驶近些?”
船家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滩头浪急,容易搁浅,无人在此地送行。郎君恐怕是看错了。是河滩上的杂树吧。”
“从沅庆出虹州,往北行,还有没有第二条水路?”瞿元嘉问。
“没有。如果是北上,那就是要先到宜平。这是必经之处。”
瞿元嘉笑了起来:“那就是为我送行的人。请船家务必行个方便,不必涉险,哪怕靠近一点也好。也不需停留。他专程为我送行,我要让他知晓,我知道此事。”
“这……”看着瞿元嘉的神色,船家略一迟疑,还是答应了,“真是靠近不得。而且水急,一刻也停不得。”
瞿元嘉已经向船头赶去。
南风不解游子的心意,猛烈地催动着小舟,一刻也不肯停留,幸而有技艺高超的船家,还是在沅水和溱水交汇之处,有惊无险地让船在礁石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只够瞿元嘉扬起手,甚至不够一个笑容的始和终,可是春天的河水和雨水浸湿人的面孔和心,原本也用不了一瞬。
嘉舟的深情被写得淡而隽永,无声胜有声。
赞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