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
察觉有人正在推开办公室的门,展遥飞快地打出“有人来了,你等我一下”,先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然后才转过椅子,看着护士徐蔓端着个饭盒走进来。
“小展大夫,护士长让我给你送点水果来……哎你坐嘛,坐着就好。”
但展遥也已经站了起来:“……他们给我留了樱桃。不用再分给我了。你们吃吧。”
“13床的病人家属上午下午送了两趟。还送了点草莓,我们洗好了,你也尝尝。”
13床不归展遥所在的小组负责。即便如此,他依然时不时地在同事以及护士们的闲谈中听到病人的消息——在床位异常紧俏的T大医学院附属医院,能住进单人病房的,本就不是寻常病人,但护士们之所以时常提起此人,无关权势财富,而是感慨病人那复杂的家事。不过在医院里待久了,悲欢离合看得太多,即便是再崎岖的家事,无非是繁苦工作的一点调剂。
这草莓的个头大得不寻常,展遥觉得这是入冬以来吃过的最好的草莓,便问:“徐姐,草莓的包装盒还有吗?不知道有没有牌子,我想自己买一点。”
徐蔓一愣:“哎呀,不知道扔掉了没有。是很好吃吧?樱桃也好吃,你试一试。”
展遥又试了一粒樱桃,也是一样颗粒巨大,口味甘美。他和宁桐青大多数时候都能吃到一起去,唯独水果的偏好差得很大,要叫他说,这些水果都实在太甜,他宁可吃一枚桔子。可宁桐青不喜欢一切酸的食物,尤其讨厌柑橘类水果皮留在自己皮肤和指甲上的气味,即便是展遥能买到特别甜的橘子,也要剥好了宁桐青才会吃一点儿——明明在别的食物上他并不挑食。
樱桃核还没吐,又有人进来,原来是值班护士集体订了奶茶,送到后专门派人给展遥和徐蔓送一份来。虽然自从实习以来就很受关照,但每到这个时候,展遥还是不大好意思,不管她们如何推辞,坚持塞了两百块钱给徐蔓:“如果你们不肯让我请客,那就算我的宵夜基金。下次你们订的时候从里面扣。扣完了我再添上……”
“我们也不是天天夜里喝奶茶的。见者有份嘛。” 来送奶茶的张晓羽抿着嘴笑,将做了记号的奶茶递给展遥,“少糖多冰对不对?”
展遥接过冒着冰珠的奶茶,又顺势将水果朝她们在一侧推过去。这时,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伴随着一个欢快的声音:“有宵夜?宵夜是什么?”
来人身材高大,一张圆脸上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两道浓黑的眉毛,见办公室的桌子上又是水果又是奶茶,不由挑眉:“我说你们偏不偏心啊,怎么展遥值班就有水果和奶茶,我这刚下手术呢……”
一边说,一边委实不客气地从饭盒里挑了个最漂亮的草莓塞进嘴里:“哦对了,分草莓的时候你没在。这东西不好放,樱桃多给你留了点。”
吴迪是心外的住院总,算起来是展遥的师兄。他白大褂下头还是手术衣,踢踏着拖鞋,一看就是刚下手术,展遥正要把自己手里这杯给吴迪,张晓羽比他更快一步:“吴总,小展大夫这杯多冰少糖,你喝这杯吧。”
吴迪天生笑相,笑起来更是可亲:“你们连他口味都记得啊?”
张晓羽假意瞪他一眼:“你的口味我们也记得啊。标准糖少冰多加珍珠吗。这不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手术嘛……”
展遥从自己办公桌下摸出两瓶可乐:“师兄喝不喝可乐?”
“这个好这个好!”吴迪当仁不让,灌下半瓶后,放松地长叹一口气,“要是再有点冰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也没耽误他继续吃着饭盒里的水果,没多久,饭盒也空了一半:“我就知道,只要展遥值班,肯定有好吃的……你看看,这么多人来给你送吃的喝的。我就从来没享受这待遇。”
徐蔓一撇嘴,反驳:“护士长让送的。当年你做住院医的时候,宵夜也没少了你啊。”
“是是是。就是从来没人给我洗水果。不过可别说我没说过啊,别看他不声不响的,这小子啊,早有对象了。”吴迪吃饱喝足,精神也松弛下来,甚至有心情开始打趣了。
徐蔓又笑起来:“之前老主任还没彻底退的时候,几次三番暗示明示给小展大夫介绍对象,那个时候就听说小展大夫有对象。可现在齐主任也退休了,这不是别说真人,连照片都没见过吗?小展大夫,真的有对象吗?好多人在我们这里打听呢。病患家属都有来打听的。”
“真的。”展遥干脆地点头。
吴迪也在敲边鼓:“我表弟是他同班同学,大一时和护理专业联谊,他就说自己有对象,好么,算算多少年了,一直有对象,没给过别人一点机会。我说小展啊,到底是一直就一个对象,还是一直有对象啊?”
“……大一那次是假的。后来就不是了。”
“多少年了,就听说你有对象有对象,乖乖,到底是什么绝世大美人把你叼走了,要这么藏着掖着,不舍得给人看一眼?所以你也别怪齐主任罗主任不信,觉得你打马虎眼,我们都不信啊。徐蔓、晓羽,你们信吗?”
面对三人投来的心思各异的目光,展遥飞快地眨了眨眼,很平静地说:“他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我们做医生的,到底有多不受待见。”吴迪捧着心口,转头又笑着说,“没关系,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换过,结婚的时候总要见到的。”
展遥也笑了:“嗯,结婚时候通知你们。”
吴迪又开了一罐可乐,又说:“哦,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前几天你说想下周末双休,我看了一下,只有后天还能调。不过得白班加夜班,你要是吃得消,就调一下。”
展遥很快点头:“吃得消。”
“后天是周日,本来是白佑琪值班,他也愿意换,不过嘛……”
听到这个名字,徐蔓扑哧笑了,张晓羽也没忍住,展遥不知所以,便问:“怎么了?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吴迪摆手,“小白虽然姓白,脸呢,实在有点黑。今年就不止一次了,他值班的时候就遇到急诊手术,推进ICU好几个。罗主任下周一一早有一个搭桥手术,本来我还在想,可别又在他值班时遇上事了,现在你和他调一下,你小子运气好,说不定病人也沾你的光了。”
“下周一一早罗主任要上手术?他不是周日才从美国回来吗……”
“是啊,下午飞机才落地。还是13床的病人,急性心梗送进来,直接安排了单人间,而且指名一定要罗主任做。就安排了周一第一台。要我说,还不如赶快让李主任做了呢,不要拖了。”
说到13床的病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八卦。听出吴迪的语气有点不赞许,徐蔓插了一句:“……草莓是上午送来的,樱桃是下午。两边分别来,互相不见面。”
“心里都是有数的,见面干嘛?多尴尬啊。”吴迪摇头,“他还有个长子,从来不来。入院那天,是姐姐过来的。”
“你说这计划生育,究竟是管了哪些人?怎么有的人就能生好几个,还有私生子?听说之前还是公务员呢。要是我啊,碰到这样的爸爸,再有钱有势,我也不来,让私生子和小老婆争着孝顺去吧,我只陪我妈就好了。”
听张晓羽这么说,徐蔓苦笑了一下:“可能也不是真的生气老头子有小老婆和私生子。我听肿瘤科那边说,13床的妻子也在住院。儿子每天都去探望妈妈,还陪床,人挺不错的。”
张晓羽诧异地问:“两口子都住院啊?”
展遥听到这里,终于又开口了:“他妻子怎么了?”
“肺癌。四期。转移到骨头和大脑了。”
展遥脸一沉,其他人也都有些唏嘘,再没了扯闲篇的心情,正好水果也吃完了,就各自散了。
展遥重新拿起手机,果然,屏幕上是宁桐青发来的消息:“要起飞了,明天见。”
无论之前的话题多么令人不愉快,想到即将结束的分别,展遥轻轻露出一个微笑。
第二天早上,一查完房,展遥立刻赶回了家,赶在宁桐青到家之前收拾屋子、叫外卖,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正好一亮,却是宁桐青搭乘的航班晚点的通知。
昨晚的夜班没什么事,本来是不忙的,可莫名心神不宁,反而比忙的时候更累。展遥心算了下晚点后宁桐青到家的时间,发现怎么也是午饭后了,决定干脆睡一会儿,也方便陪宁桐青倒时差。
这一睡,比展遥原先设想的要沉得多。手机第一次响的时候他还摸起来看了一眼,知道宁桐青的飞机落地了,但接下来,无论手机怎么响动,哪怕意识里知道应该醒过来,眼皮都沉重得如同有人涂了胶水。朦胧中,他感觉到耳边落下一个潮湿的吻,下意识地嘀咕了句“和你说了要擦干净头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发现四下昏蒙,展遥以为一口气睡到了傍晚,吓得猛地坐起来,刚一动,宁桐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怎么了?”
展遥终于意识到身边有人,而且自己几乎睡进了他的怀里。他还是愣愣地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宁桐青也坐起来,看了看手表:“两小时前。睡觉也不拉窗帘。”
“本来只想睡一会儿。”展遥抓抓头发,跳下床拉开被宁桐青合上的窗帘,见窗外还是天光大好,莫名松了口气,“我一睁眼,以为天都黑了,你也还没回来……你吃东西没,我叫了外卖。”
“看见了。不饿。天黑了就黑了。”
“那多浪费。”展遥随口答。
“你不是昨天的夜班么?明天应该也休息啊。”
“我换班了。下周末我妈五十岁生日。”
宁桐青也愣住了,很快笑起来:“哎呀,这也太快了。”
“其实我爸今年也满五十岁,不是他不是从来不过生日的么,所以我妈就想,今年庆祝一下。”
“那是该庆祝一下。”
“嗯,我妈也要你回家吃饭。”
“你早点说,也好给师姐准备个礼物。”宁桐青去欧洲开会兼上暑期班,连头带尾走了两个礼拜。
“我妈就是怕你准备礼物,才专门要我等你回来再说的。不过如果下周你有事也没关系……”
“没事。”宁桐青忽然问,“你吃了午饭没有?”
“早饭吃多了,不饿。就是因为食困,才睡死了……”展遥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懊恼的表情。
他的话被一个凑到唇边的吻给打断了。展遥下意识地回应了这个吻,并且随着亲吻的深入,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被子的深处,熟门熟路地钻进宁桐青的睡裤里。手刚一碰到他,宁桐青不仅躲开了,更用上一点力气,将展遥带进了床的深处。
展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新的吻落在了眼睛上:“既然不饿,也睡醒了,那做点不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宁桐青的头发还半湿着,落在脸颊上有点痒,展遥笑了起来,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早知道我就不拉开窗帘了……”
随着那一点冰凉的湿意逐渐从胸口滑到小腹,展遥不再说话了。
从天光正好到躺着看天边的余晖,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眼看着到了不得不开灯的地步了,展遥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问宁桐青:“晚上你想吃什么?”
“不是有外卖吗?我去热……”
展遥拉住了他,贴着宁桐青的背,感觉皮肤上的暖意在自己脸上蔓延开:“也不是很想吃。对了,有病人送了樱桃,特别甜,我觉得你肯定喜欢,都带回来了。”
说完,展遥还是下了床,将洗好了搁在厨房的樱桃捧了回来,仗着今天铺了黑色的床单,继续赖在床上吃水果。房间越来越暗,展遥还是能看见宁桐青的嘴唇,被樱桃染上了奇异的紫色。
他忍不住又靠过去亲了宁桐青一下,感觉到水果带来的甜意,然后说:“等你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个梦……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我爸,也是冬天,我妈在和医生说话,把我抛在一边,有一个护士,也许是医生,反正是个阿姨,给了我一个苹果吃。”
“怎么会做这个梦?展师兄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梦里那个苹果也挺好吃的。”展遥想了想,“送樱桃的那个病人,妻子也在住院,他周一做完搭桥,很快就能出院,但是他妻子恐怕不行了。癌症末期,多处转移。”
“认识的人?”
展遥摇头:“也不是我管的病人。家事挺复杂的,我没多听。不过这种事听多了,偶尔会想,当年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们家的。”
片刻后,宁桐青拂了拂展遥的刘海,轻声说:“管他呢。”
展遥点头:“嗯。你呢?这次出差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有?”
“德累斯顿非常好,下次我们一起去。”宁桐青笑起来,“他们叫她‘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就好像爱丁堡,被称作‘北方的雅典’。其实要我说,没那么像,根本一点都不像。”
宁桐青这么一说,让展遥想起一年多前他们在苏格兰度过的那个夏天。到了高地之后,他们找了一个不知名的湖边的家庭旅馆,因为不是热门旅游地,好多天旅馆里都只有他们一户住客。那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初次分别这么长时间,展遥不知道宁桐青怎么样,反正自己想他想得受不了,结果一旦住下来,就开始有点肆无忌惮地挥霍时间,沉迷于做爱。高地的白天特别长,时常在下午七八点下一场雨,十点依然夕阳漫天,展遥往往故意只拉上最薄的一层窗帘,挡掉刺眼的夕晒,然后看着宁桐青的身体和神情随着自己的亲吻、爱抚和闯入而改变。不过这种观察往往也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更常常忘记初衷,再熟悉的身体到了阳光下,似乎也会焕发陌生的光彩,而无论是熟悉还是陌生,他永远乐意沉溺其中。
美好的回忆击中了展遥,让他不再沉浸于那毫无道理的伤感。他又一次靠近宁桐青,舔上对方甜得没道理的嘴唇,喃喃低语:“小师叔,我还想要……”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宁桐青的呼吸也慢了一拍,抓住展遥的手,引他往身后去:“好啊。”
展遥却摇头,抽出手钻进被子里,很轻地亲了亲宁桐青的小腹,将他吃了进去。
展遥的身体还湿润着,一旦宁桐青再硬起来,就顺势坐了上去,到底后展遥吁出一口气,近于无声地说:“……我没耐心了,想要你。”
其实展遥还是很疲惫,长时间缺觉,身体的反应有些迟钝,但他的舌尖满是宁桐青的味道,身体深处也是宁桐青,这让他又是沉湎又是焦灼。在宁桐青身上起伏了一阵后,展遥还是觉得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如意,不得不反手抓住宁桐青扶着他的腰的一只手,希望他能更用力地抚慰自己。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他们之前没顾上开灯,展遥只能凭借宁桐青的动作猜测他的意图。他先是感觉宁桐青的手覆盖住了自己的乳头,却没有停留很久,又顺着肋骨绕到脊柱,抚摸他肩胛和脊椎相连的一小块洼地。
展遥的腰登时软了,伏在宁桐青胸前,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时宁桐青停了下来,抽出了自己,又在展遥还来不及抗议之际推倒了他,居高临下地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们没有拿枕头,这个姿势甚至有点疼痛,但快感湮没了疼痛,继而破开了疲惫带来的迟钝。展遥哆嗦了一下,下身很快有了反应,阴茎弹到宁桐青小腹的一瞬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羞涩,还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可宁桐青拉住了他,亲了亲他的手指,然后就着相连的姿势,十指相扣地去抚慰又一次硬起来的器官。
体液很快填满了两个人的指缝,展遥觉得自己失去了形状,只能用尽全力勾住宁桐青的背,但他实在太湿了,哪里都用不上力气,自己只能如一张被摊开的地图一样,毫无招架之力地由着宁桐青在他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攻城略地,带领自己回溯身体上每一个敏感的角落,直至走进暴风雨的最深处。
T市的初冬天气总是阴沉,仿佛将雨而未雨,情潮高涨之际展遥也不知道是否听力视力统统失调,不然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那一直下不来的雨,正破窗而来,终究是把他彻底浇湿了。
荒唐厮混的结果倒并不坏——因为筋疲力尽,他们都睡得很沉,又因为没有吃东西早早饿醒了,两个人一起下楼各吃了一大碗面,展遥还提早到了一刻钟到办公室。
在住院部,礼拜天和平时一样忙,而且冬天各种疾病高发,即便到了晚上,展遥也不得空闲,收了两个新病人,老病人也一直不安生,办公室和病房两头跑,一直到下半夜,才算是得了一点清净,他想起来周一罗主任要亲自主刀搭桥,还盘算着应该抽空眯一会儿,这样第二天旁观手术的时候不会犯困。
可刚进值班室、合衣躺下没多久,就被砰砰砰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敲门声这样急,展遥几乎是蹦下床去应门的。来敲门的是实习护士,展遥还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记得姓袁。小袁急急喘了口气,声音绷得紧紧的:“展、展大夫,13床的病人喊胸口痛,徐老师让我喊您去。”
赶到的时候徐蔓已经在做胸外按压了,她见到展遥来,手上动作不停,见缝插针地说:“呼吸脉搏都停了。”
展遥飞快地瞄了一眼病床上的病人,心电监护上心率和呼吸随着按压的频率单调地来回变化,他立刻打电话给麻醉科的值班老总急会诊,然后又打电话通知了吴迪。挂掉电话后,他接替了徐蔓的位置继续按压,让她帮忙取除颤仪过来。直到吴迪赶来指挥抢救,展遥才觉得悬着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
抢救期间,吴迪出去了一趟——多半是家属到了。按压、除颤,护士核对肾上腺素剂量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然而患者的自主呼吸和心率都没有恢复。除了病床上的那具老朽的躯体,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是满头大汗,展遥更是早已被汗水糊得连病人的五官都看不清了,只有小腿骨被床边的扶手压得疼痛难忍的尖锐的痛感最真切。
他理智上很清楚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患者恢复自主呼吸心跳已经近于一个奇迹。但无论是谁,没有停下来。吴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病房里,病人家属的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到,不过展遥也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其中的不合常情之处了,在眼下,每一秒都是抢来的,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展遥,可以了,拉个心电图吧,家属同意了。”
闷热的病房里像是忽然吹进了一阵凉风。展遥停了下来,抬起手,擦掉一头一脸的汗,转过了身。
展遥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在这样的时刻面对家属,就好像在他小时候,无论陪着妈妈去医院多少次,也不知道如何在医生面前忍住眼泪一样。
看清家属的脸的一刻,展遥差点叫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遗体,确信这是张陌生的脸,展遥捏紧了拳头,第一次怀疑起来,这是不是个诡异的梦境,不然何至于此呢。
“辛苦大夫了。谢谢。”
这和宁桐青过于相似的声音更是让展遥的汗毛都站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瞪着对方:“……你……”
吴迪先一步察觉到展遥的异常:“展遥,这是13床简庆宇的家属。”
展遥咬住了下唇,不准自己发抖。
对方和他握手,再一次道谢,他的手干燥、微凉,镇定无比,正好和展遥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只是很短的接触,手上的凉意却如同一条缓慢爬行的蛇,从指尖处爬到了喉头。展遥想:他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认出他。
他扭头对吴迪说:“师兄,我想去透口气。”
“去吧。”
展遥顾不得自己一瘸一拐的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病房外,他重逢了久违的简衡。
无论对哪一方而言,这场重逢都是意外,只不过展遥心中先有个猜测,而今猜测证实,他至少得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简衡也很平静,他穿着一件套头的帽衫,赤脚踩着拖鞋,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似乎和展遥上一次见到他时没什么变化。
他很快认出了展遥,甚至很轻地一扬嘴角,笑了起来:“原来今天救人的是你啊。展遥大夫。”
展遥抿着嘴,没有接话。
在医院,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有属于各自的流程。吴迪和陪同简衡来的那个人很快离开了病房,展遥听见吴迪问简衡要不要进去看一眼,简衡抬起眼,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趁着吴迪和简衡说话,展遥悄悄走了。
抢救的时候必须跪在病床上才能用力,现在一只腿几乎派不上用场了,展遥拖着一阵阵抽痛的腿先去洗干净手和脸,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吴迪的短信到了:“辛苦了。其他的事我来。尽快补一下抢救医嘱和抢救记录。”
展遥耷拉着肩膀呆坐了好一会儿,可乐打开后很久都一口没喝,他用力揉了揉被冷水浸得麻木的脸,深吸了口气,从护士那里要来抢救药物的记录,坐在电脑前补录医嘱,然后按照吴迪的要求补写抢救记录。
抢救记录刚写了没几行,传来了轻而克制的敲门声。
展遥的腿实在痛得厉害,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只是应了声:“进来吧。”
“大夫您好。”
听到这个声音,展遥过了片刻才转过椅子。他刻意没有去看纪明仪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在他与简衡之间那突兀的距离中间,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什么事?”
“简庆宇的家属需要一份死亡证明。用来办后事。”
他终于看向了简衡。他的五官确无太大的变化,依然是展遥记忆中那个英俊又温和、让人一见都很难没有好感的男人,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是他眼中一切的光彩都消失了,麻木的静默和疲惫压倒了一切。
“死者和家属的身份证。”展遥听见自己毫无情绪的刻板声音,在下半夜的办公室里回荡开。
简衡终于说话了,声音干哑如枯井:“我的身份证放在另一个病房里,稍后我送过来。”
展遥愣住了,再没纠结这个细节,找到三联单,对照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低声开口:“不用身份证也行,姓名和常住地址说一下。我得核对一下。”
简衡又没声音了。
死一样的沉默只维持了至多半分钟,出声的人却是纪明仪:“简庆宇。庆祝的庆,宇宙的宇。”
“年龄。要足岁。”
“六十三。”
“职业。”
“写退休吧。”
“我还需要出身年月和身份证号。还有常住地。能记得吗?”
纪明仪毫无迟疑地报给了他。
过于相似的声音平淡地报着陌生的信息,又和屏幕上的文字一一对应。这让展遥心神不宁,不敢亦不愿看他,转向纪明仪:“你是死者亲属?”
纪明仪没有回答他,反问:“您还需要什么死者的个人信息吗?”
这张死亡证明书上还有太多展遥不知情继而无法填写的内容。可是在这两个人面前,展遥没有说破,他稍微背过身,用身体挡住手机,一边将其他能填的部分填完,一边飞快给吴迪发消息,询问他死亡原因和诊断怎么填写。
吴迪的消息回来得很快:“怎么找到你来开死亡证明了?我和周效云在一起,她还没走,单子先放着,我们这就过来。”
周效云是隔壁组的主治,今天是二值,听说她还在,展遥感觉身体里死死绷着的弦稍微松开了。
没多久,吴迪和周效云赶了过来,无论是寒暄还是随后的交谈,都只有纪明仪在说话,展遥一时躲不开,索性一动不动地盯着简衡,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口。
可他始终也没有开口,如同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所有的注意力只在纪明仪身上。在死者的信息一点点地从纪明仪口中说出之时起,简衡像是忽然从枯树般的死寂中苏醒过来,他的呼吸急促到连展遥都忍不住抬起眼来看他一眼的地步——不知何时,光芒重新回到了简衡的眼中,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竭力抑制的、巨大痛苦和快乐兼具的狂热神气,使得简衡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他一无所觉,甚至咬着牙,长久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一式三联。医院留一份,第二联交给殡仪馆,第三联用以办理户口注销手续。”
周效云的声音拉回了展遥。纪明仪接过死亡证明后递给了简衡,简衡不接,他就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再一次转向医生,不厌其烦地道谢,语态温和,神态可亲,加上没有戴眼镜,活脱脱就是宁桐青第二。
所以轮到展遥的时候,面对伸出来的手,展遥没动,扭过头,盯着纪明仪身后的简衡。
简衡终于短暂地将目光从纪明仪身上挪开,看清展遥的神色后,一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更快地抹去了,极轻地笑了笑,又摇了一下头。
展遥暗自用力握紧了拳头。
两个人的离开也如出现时那样安静——死亡并不意味着活人就可以安歇。吴迪和周效云稍微陪了一会儿展遥,但很快又被护士叫走了。一直到夜班结束,展遥都没再出过办公室,闷在屋子里补抢救记录,门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过一两次女人的哭声,又很快没了影踪。
展遥终于意识到自从见到简衡后就一直缭绕不去的诡异感的另一半源头:无论是抢救中还是结束,他都没有听见一丁点的悲声。
早上的查房结束后,展遥没有去旁观主任的手术,直接回了家。这史无前例的异常引发了同组其他人的关切,展遥也不解释。简庆宇在手术前晚死亡的消息引来了不超过三分钟的感慨,但一个人的意外死亡也许是另一个患者的天降好运,无论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谁,医生的职责不会停下。
展遥打开家门时,宁桐青从书房里闻声而来:“早饭吃过没?早上给你发短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也没回。”
没想到宁桐青还在家,展遥换鞋的动作僵住了:“几点了?怎么还不去办公室?”
“今天没什么事,就不去了。”
宁桐青穿着睡衣,刚洗过头,头发蓬蓬的。因为不出门,他没戴隐形,架着一副很久不戴的眼镜。
憋了一晚上的火莫名其妙又开始烧。展遥勉强克制住满腔的烦闷,语调却不由自主地冷淡了起来:“怎么戴这副眼镜?”
“之前那副不知道落在宾馆还是飞机上了。”
“哦。”
“我给你留了点早饭。在厨房。”宁桐青又说。
展遥全当没听见,挂好衣服直接走到冰箱前面,从冷冻柜里找出一盒冰淇淋,坐在餐桌旁开始吃。
过了一会儿,宁桐青在对面坐下来,轻声问:“怎么了?腿怎么也一瘸一拐的。”
展遥一口气吃下去半盒,口腔和食道冻得发木。也幸亏如此,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语气过于异常:“死了个病人。本来今早我们主任要给他做搭桥,第一台手术,但是他昨晚急性心梗,我们救了他好几个小时,还是没救回来。”
“尽力了就行。”宁桐青伸手想把展遥手里的冰淇淋拿过来,展遥躲开了。宁桐青想了想,又问,“是那个给你们送樱桃的病人?”
展遥抬起眼:“唔。你想知道他的名字吗?”
宁桐青愣住了:“我认识吗?”
“姓简。”
“……”
宁桐青的沉默是今天的最后一根稻草。展遥扬起声说:“你知道我在病房外头看见谁了吗?”
“简衡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宁桐青还是轻声问。
这声音从未如此难以忍受。展遥扔下手里所有的东西:“……宁桐青,你是不是缺心眼!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一直……”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完,也不知道是不忍心,还是耻于出口。突如其来的怒气席卷而来,吼完这声后,展遥烦闷之意稍减,一动不动地盯着宁桐青,等待着他的反应。
宁桐青默默擦干净桌面,然后才缓缓地开了口,神情里若有所思和恍然大悟交替出现:“我和他很像么?我怎么觉得不那么像啊。”
展遥冷冷打量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不像。”
你比他好一千一万倍。
“那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冒头了。展遥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宁桐青身旁,一把摘掉他的眼镜:“……你早就知道!你有病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有病!”
抬头看着气得发抖的展遥,宁桐青笑了一下,揽住他的腰。展遥下意识地想挣脱开,很快又放弃了,干脆直接坐在了宁桐青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过了很久很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脸就算了。声音简直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在英国那次吗,他一定是也意识到了,故意用了不一样的声音。”
宁桐青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所以你又见到他了?那对简衡是好事,是不是?”
“他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展遥满腔的怒火此时全部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用力蹭了蹭宁桐青的颈子,“他太坏了,这么对你。”
说完这句,展遥依然觉得不甘心转过头咬了一口身边人的耳朵,翻来覆去,没有别的话好说:“他不能这么对你。”
宁桐青轻轻笑了起来:“他当然可以这么对我。只是你不会这么对我,所以也不能忍受别人这么做。”
展遥想抬起脸,可宁桐青没让他这么做。他只能闷在宁桐青的颈窝里,用力抱住他:“那当然啦,我爱你啊。”
“对,当我也意识到爱你的时候,我和他就分开了——也许简衡比我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但无论有没有你,或者有没有我,简衡才是始终没有改变的那个。”
展遥没有反驳,也没有别的任何举动。
无论内心再怎么抗拒,展遥还是要承认,在见到简衡的那一瞬间,久远的、不愉快的记忆又回来了。太多的挫败、羞耻、不甘与痛苦,简衡都是见证者。他不是无法面对简衡,只是不愿面对过去那个自己。
可是在宁桐青的怀抱里,他终于全懂了。
简衡从宁桐青处恳求的——或是无法给予宁桐青的——与自己从宁桐青身上得到的,其实没有区别。
正是这同样的东西,让自己愤怒,也让简衡痛苦。
愤怒一旦消散,很快变成了另外一种情感。展遥放任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用僵硬的手脚牢牢缠住宁桐青。无论是温度还是气息,都是熟悉的,给他力量乃至勇气。感觉到一个崭新的亲吻落到自己的发间后,展遥近于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再笃定没有地回答他:“……你说得对,小师叔,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对你。”
小十和小师叔要一直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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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和小师叔要一直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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