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一

有所思

赵昶初次见到许璟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闻郡太守。

接到拜帖时赵昶正在核对才送来的岁报,下人把拜帖递上后草草掠过两眼就放在一边,也不言声,继续手边的工作。下人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吩咐,认定来客并不重要,随便打发也就是了,正欲悄声退去,忽听到赵昶的声音:“请客人进来,来者是贵客,不要怠慢了。”

下人应诺着退下,赵昶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拜帖,再看了一遍,字体严谨,笔意流畅,字句无可指摘,连选的纸张和用的墨都妥帖无比。又看了看拜帖最下方的两个名字,许琏是早有耳闻的,扶央许家第一个少年入仕的子弟,那时官位虽低,风头却一时无两;虽不曾结交,但是想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不然不至于才出缺补吏就被威武侯刘劭请去奉为上宾。难怪月前恩师来信说近日会有贤才来访,没想到竟会是许家人,只是这个许璟……

此时走廊一头脚步声响起,赵昶即刻放下手中书简,整理衣冠,大步迎向厅外,正好赶在来客之前迎在门口,他微笑,拱手致礼:“不曾远迎,万请海涵。”

扶央许家,声名自数百年前流传至今,本朝历代格外礼遇的名流大儒中,从不曾缺了许家人的身影。许家名声虽大,却不见什么人入仕,大多是待到年纪大了,领个品位安闲养老,也不知是许家本身人丁单薄不愿在宦海沉浮劳累还是家训本就如此。尽管许家只出学者,但一代一代的许家子弟,无论在何处,皆是焦点所在——扶央有童谣传唱百年,“许家儿郎,布衣卿相,若得许家郎,莫求缁衣相。”

赵昶虽然早知许琏年纪不大,但是真的相见,还是不免惊了一惊——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看上去皆在弱冠之龄,从五官上能很容易地看出二人的血缘联系。他缓缓打量静静站着的两人,看见他们的考虑神色,发觉他们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在等他来辨认。

赵昶并不着急,不动声色继续估量,很快他的嘴角牵出一丝笑,只见他对着右边的年轻人说:“早闻许文允大名,今日得见,实是赵某之幸。”

那个容貌昳丽、俊秀非常的年轻人嗤声一笑,先是扭头冲他身边另一人说道:“阿兄又胜了一局。”

言罢才换上端正神色,回礼,答话,言行无懈可击,与刚才说笑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二人寒暄一番,赵昶的目光方转到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个人身上,高而瘦的年轻人,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许璟见过赵使君。”

日后人们谈论起许璟对赵昶第一次拜访的情形,总是说得精彩异常神乎其神,但基本上离不开英雄相惜、一见便引为知己的套路,可事实上这二人的第一次见面实在平淡得很,比起光彩夺目的许琏,许璟在赵昶的第一印象中,只能用“平常”二字来形容。

一番客套,宾主落座。尽管早知二人的来意,赵昶还是问道:“不知二位来有何贵干,听家师说公台辞别刘公,又是为何?”

这话问得并不高明,若来客是旁人,赵昶定不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但既然这次拜访的目的彼此心照不宣,而他的确一半心思始终还在那对不上数的岁报上,话也顾及不得那么多了。

许琏闻言一笑,也是一副意料中的神情:“临别时刘公嘱托我问候使君,说数月不见,想念得很,希望能再聚上一聚。”

赵昶也笑:“刘公这般牵挂,赵某如何敢当。我这太守之位亦是蒙他举荐,怎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刘公举荐之恩。”

“使君过谦,在丰州常听刘公提起使君,每每提起,皆说使君是当世难得人才,允文允武,天下英雄虽多,却难有出其右者。”

正要接着客套,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扫到他身上。赵昶直觉地冲那个方向看去,只见许璟托着茶盏,正好收回目光。他的面色平静,嘴角的笑尚未隐去,眼里甚至有着不愿掩饰的极淡的嘲讽,他明知赵昶正在看他,但只当无所觉察。

赵昶心里一凛,收住即将出口的客气话,也和许家那两兄弟一样,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

沉默只维持了一会儿,许琏再度开口:“太守对天下势如何看?”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赵昶都忍不住愣住,只是下座问话的人神色无畏而坦然,漂亮狭长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可以望进他心里去。

平朝皇权旁落早非一日之功,连续几代的儿皇帝无可避免地加大了外戚的势力,连年天灾又让全国各地人口极度失衡;外戚的横行使本就握有一地兵权财权的驻守各地的太守和一州长官找到了“养兵拥君”的借口,一日一日,天子越弱,州府越强。

赵昶直视那逼人的目光,貌若轻松地说:“在下只是一郡长官,唯刘公命是从,如今天下虽算不得煌煌盛世,但有刘公,定能清除奸邪,重整大平纲纪。”

“那赵使君平定异族南侵后,何必拒绝刘公美意,宁来闻郡作太守,而非加封骠骑校尉,在刘公身侧继续为之效力?”

说话的人口气平淡,也不要赵昶回答,而是自己说下去:“有兵权虽好,但欲逐鹿天下,怎能无立身之地。”

赵昶眼角一跳,无意中双眼内已有寒光掠过,他沉默地打量说完寥寥数语后又端起茶盏来的那个消瘦的年轻人,好半晌,淡淡吐出一句:“许家子弟,好得很啊。”

那边许琏又是一笑,才凝重起来的气氛顿时松懈下去一些,赵昶收回投在许璟身上的目光,许琏还是在笑,可口中说出的话却和轻松的笑截然相反:“刘公拥天下过半兵粮,与天子几可平起平坐,此时虽强,但日后恐怕难成大事。”

“何解。”

许琏看一眼许璟,复言道:“使君怕是比我更了解刘公为人,御军迟缓,优柔寡断,法令不立,着眼之处都在琐碎小事,心中抱负诚然大,但凡事都只见首不见尾,是故使君取太守位而避之。”

这话说得赵昶又是一阵沉默,心中却是思绪万千,纷纷乱乱摸不出个头绪,但此时一个主意早已定下,心思一定,话要出口,偏偏有下人进来通禀:“使君,冯主簿说他把岁报又算了一遍,不曾出错。”

“不曾出错?”赵昶皱眉,“数位是没错……”

“使君若不介意,岁报可否借我一观?”

听到许璟的声音,赵昶点了点头,既然话已到此,也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于是把岁报交给了许璟,哪里知道他才看了几眼,就指着一处,指出症结所在,一县谎报了岁入,两边数目看上去齐平,但实际上少记不少。

这一出让赵昶又惊又喜,口头上称赞不说,心里已决定定要留住这两人。遣退下人后,赵昶又说:“世人所言非虚,若得许家郎,不求缁衣相,昶何其有幸。”赵昶以名自称,结交之意显然可见,许琏二人又如何会不知,双双离座,一揖后,许琏道:“使君志向,不言自明;兄长与我愿助使君得偿所愿。”

不料赵昶忽说:“许家代代皆有大儒,以君德才,何不辅佐天子,成就太平呢。”

许琏想也不想顺口答道:“病入膏肓,想救也救不得了。何况……”

停顿片刻,一瞬竟似乎露出个苦笑:“我向来顽劣,第一步都踏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赵昶也不勉强,而是吩咐下人为二人收拾房屋院落,又约定时间接风,就让车马劳顿的二人先去休息。临去前许璟交给赵昶一封信,“谢夫子托我等转交。”

赵昶拆信,果然是恩师笔迹,信中大赞许家二人的才华,并有推荐之意。

合起信,赵昶叫住正欲离去的二人,笑问:“既然有夫子的信,为何现在才拿出。”

“谢夫子交信时说是叙旧的平常书信,却叮嘱我见到使君就即刻呈上,若不是举荐之用,何必如此着急。我兄弟二人若是凭夫子的信得使君赏识,而使君也只凭夫子的信留下我们,也枉费方才一番言语。”

许璟说完,气定神闲地驻足静立,第一次在赵昶面前显出笑意。赵昶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刺中一下,但更大的相惜相敬之情油然而生。

“是我冒昧了。”他诚挚地说道。

许璟微微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与许琏离去。

目送二人的背影走远,赵昶的笑渐渐凝固,直至彻底消失。这两个人的来访,说的一番话,还有刚才那封信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谢夫子对他提到的内容,奇异地在一刹那,让他心中某颗已经发芽的种子,更快地成长起来。

々々々

平朝庆宥元年,对赵昶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很多年之后他回抚往昔,惊觉他后半生的大半荣华坎坷,竟皆滥觞于此。

其实直到那一年八月,年号还是太匡二年。是年风调雨顺,郡内一片升平景象,放眼望去,即将收割的田野上满目金黄,微风一过,麦田便成了金灿灿的海洋。

不知不觉中,许璟许琏投奔赵昶已有数月,在这数月中,二人每日的工作,无非是誊写书简,核对账目,收集郡志数据,处理郡内各类琐事,和一般府吏并无区别。许璟许琏对此并无抱怨,尤其是许琏,大有乐在其中的架势,反而是他人,明里暗里,替二人抱起不平来。

这样的话不久传到赵昶耳中,为此在一次例行的田间出巡中,特意把这些听来的抱怨委婉说给随行的许璟,说完不予评论,只等许璟作答。

许璟的口气是一贯的平淡:“使君若是有疑,大可不必反复试探,还请直言以告,我们自不会再留。”

赵昶一愣,低笑数声后言:“子舒多虑了,我只是区区一介太守,无财无权,着实委屈你们。”

许璟则答道:“为财为名,当初文允也就不必辞刘公而就使君了。”

秋天的田野风景美丽开阔,短暂的交谈结束后,一行人马沿路徐行,一时无言。许璟盯着麦田良久,忽然开口道:“今年必定丰收,多余的粮食,使君想好怎么处置了吗?”

赵昶也顺着许璟的目光朝田野看去:“多出多少?”

“再供万人仍有节余。”

“子舒果然都算清楚了。”赵昶报以嘉许一笑,“东阳郡的水灾遗患未去,流民四野,这多出来的粮食,拿来赈抚灾民罢。哦,对了,前年丹县瘟疫,不是空出不少房子吗,把他们安顿在这里。接下来……”

沉吟片刻,赵昶的声音沉下来:“从中挑精壮男子,加以操演。”

“训练新兵是大事,交给东方都尉?”

东方诚自赵昶拜将刘劭麾下,一直跟随左右,战功赫赫,算得上赵昶身边一员猛将。几年前赵昶领命剿寇,因为不服天气遇上凶险,若非东方神勇,左臂已伤的赵昶命都难保,更不必说日后的大胜了。许璟提出东方诚,恰恰正是赵昶心中不二人选。

“这事也只他做得,”赵昶点点头,“子舒啊,还有什么是你想不到的。”

“皆赖使君英明。”

赵昶微笑着摇头:“子舒在顾忌什么,可是因为之前那番话?我转述这些话并无他意,你不要多想了。”

许璟却无意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古人一瓢饮得一死士,使君此举,足以得一军死士。”

默默在心中咀嚼许璟的话,赵昶面色不改:“你家兄弟,都如你和文允吗?”

“大哥、阿连、以及幼弟都是伯父所出,先君早亡,未留下其他兄弟。大哥一心继承家学,不理世事;幼弟尚小,犹在学步。”

“子舒可知,你我相识至今,你还是第一次说起家事。”

许璟看看赵昶,回答:“这也是使君第一次问。”

而且,也应该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许璟并未出口,赵昶再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遥指北方喟叹:“当年太祖就在此地北去百里之地大败前朝大将鲜于通,立下本朝三百年基业,何等英武。”

夕阳西下,红光把天空和视野所及的田野染成非金非红的奇异色彩,一时间无论是赵昶许璟还是其他随行的心腹,都陷入恍惚之境,再分不清天与地的分界,目中所见,只有血色宝石似的太阳和仿佛交融渲染、天地尽头一般的四野。

回到城中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许璟才回到与许琏同住的宅院,正撞到下人许安叹着气从许琏房中出来。

看到许璟,许安愁眉苦脸迎上去:“二公子回来得好,三公子的老脾气又犯了。”

“又不肯吃药了?”许璟下意识地反问一句,“知道了,我就去,你再端一碗药来。那今天吃了其他东西没有?”

见许安摇头,许璟也忍不住叹气:“把吃的也送一些过来。”

走进许琏房里,就见他穿着内衫赤着脚歪在榻上读书,案上放着早没一丝热气的汤药,烛光闪耀,许琏在烛光下的脸忽明忽暗,他看书看得正入神,连许璟进来都没发觉。

“阿连。”许璟站了一会儿,知道如果不出声对方是绝对不会发现自己的,于是叹息般地叫了那个正专心的年轻人一声。

声音不大,可显然很有用。许琏很快抬起头,确认来人后,露出真诚的笑容:“现在才回来,难道遇上不顺了?”

许璟先找出件外袍递给许琏,看他不情愿地披上,才说:“不。倒是你,发烧又不吃药,还赤脚。今天吃了什么?”

许琏正要分辩,却被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二公子,药和饭菜都备齐了。”

许璟反身开门,接过漆盘示意接下的事由他来做,许安会意,替他关上门,看到气势弱下去的许琏,偷偷一笑,守在了门外。

无视许琏抗议的目光,许璟也坐到榻上,把药端到他眼前;许琏看看药,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许璟,再去看药,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捧过药碗,皱着眉头把药喝了下去。喝完后抱怨道:“阿兄,若是你喝它二十年,也是宁死不要再喝的。我看这药也没什么用,哪里有一副药喝二十年还治不好病的。”

“胡说。”许璟这时唇边才有了点笑,“你自己说,以前你隔三差五就发热,后来喝了这药,不是渐渐发作得少了吗,怎么没用。”

“那只是发作得少了,始终断不了根的。索性不喝,说不定自然会好。”

“来,多少吃一点。”说完把食盒推了过去。

许琏随意吃了两口,就放下双箸问:“既然顺利,怎么会才回来。”

夹菜的手滞在半空,隔了片刻才落到许琏碗中。考虑片刻后,许璟说:“使君还是有戒心。”

许琏满不在意地笑:“现在可能有疑,日子长了,疑心自然就小了。况且别说对我们,除了自己,他怕是再信不得别人。在刘劭那里各色人物见了不少,惟有他,是难得的聪明人不说,光遇上大事下得狠心沉得住气一条,就把其他人都盖过去了。太守绝非池中物,这点,我不会看错。”

“这我也知道。不然也不会选闻郡了。闻郡算不上大郡,四周也无险要地势,刘劭就是看到这里才愿意放他做个太守。可是刘劭没看到,他的志向绝非仅割一地霸一方水土。今天在城外,他指着北方说‘当年太祖就在此地北去百里之地大败前朝大将鲜于通,立下本朝三百年基业,何等英武’。刘劭给这样的人安身立命之地,还想什么独有天下。闻郡西边的雍城,怕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地方。”

许琏盯了许璟半晌,方半玩笑地说:“这个简单,只要使君做到冯州刺史,闻郡也好,东冀的雍城也好,连着那片古战场,都是他的了。对他来说,差的只是一个机会。对了,太祖不也就是在这一带发家的吗。”

话音才落,许琏没有什么预兆地大声咳嗽起来,忽如其来的咳嗽声让许璟慌了片刻才想起近身帮许琏顺气,待咳嗽缓下来,又去拿了张毯子,盖之前特意探了探许琏的脚,果然冰冷。

用毯子包住脚,许琏又咳个不停,只是没刚才那么厉害;许璟叹气,干脆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咳过一阵没了力气,许琏顺势把头靠到旁边的人肩上,哑着嗓子接话:“反正现在阿兄会照顾。从小就是这样,任性惯了,当初离家做官,辞官去投刘劭,都没人管,顶多一句‘好自为之,记得自己是许家人’;现在又在这里,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阿兄陪着,照样没人管,可祖父却一封封信催你回去……”

许璟感到肩上的分量越来越重,说话间许琏无意中把全身的重量都往自己身上靠,他不晓得怎么说才好,或者根本是说什么都没有用,怀里的人呼吸蓦地急促,许璟晓得这又是要咳了,忙扶正他,安慰道:“能做自己所想不好么,阿连,你可后悔离家?”

“悔什么。”

“那就是了。”

许琏苦笑:“阿兄,我倒想知道,我是待不下去,你又是为什么,从小祖父最疼的就是你,挨父亲骂最少的也是你,为什么你不留下。”

许璟拍拍他的头:“烧糊涂了罢,伯父从未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这有什么不好。”

许琏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了,时候不早了,去睡……”

话被响亮的敲门声压过,同时伴着东方诚的大嗓门:“二位休息了没有,使君请二位过去一趟。”

许璟许琏面面相觑,事情突然,毫无准备;许璟下榻,拉开门,东方诚一见他就火急火燎地喊:“太守有急事告知二位,请二位随我来罢。”

“舍弟高热,使君也是知道的,就我一人去罢。”

许琏却一步冲上前来,“不必了,既然有大事,这点小病算不了什么。”

“阿连,你……”

心急火燎的东方诚护送二人来到太守府,途中许琏一再试图问明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东方诚只字片言不肯透露。许璟内心不安,人就更加沉默,这种种的不安猜疑一直持续到见到赵昶的那一刻,但他还来不及问什么,赵昶先行说出半夜请他们过府的缘由——

天子驾崩,新帝已定,是先帝的亲弟弟,年仅五岁。

々々々

听到这个消息,许璟立刻冷静下来,正视赵昶探询的目光,问道:“丞相是谁,太尉又是谁?”

明知附近再无他人,赵昶还是再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徐徐开口:“丞相是梁冲,兼太尉领尚书事。与新帝即位诏书同时抵达的还有华严和李博慈的绞诏。”华严任丞相十五载,历经四朝天子,算得平朝立国到今的第一权臣;而任御史大夫的李博慈,因文才出众为人方正,在朝中甚得佳名。

说到李博慈的名字时,赵昶的声调明显一变,而在他竭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同时,却看见许璟钉在座位上,脸色煞白。

赵昶未曾见许璟这般神情,不免关切:“子舒可是有所不适?”

许璟半晌无语,想问什么,话全噎在喉中。许琏见状忙问:“那使君可知李大夫的家眷现今如何了?”

这一问也把赵昶问得脸色灰败:“流放西北为奴,现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子舒也认识李大夫?”

不待许璟回答,许琏替他解释道:“李大夫的千金是阿兄未过门的妻子,因为去年李夫人去世才拖延的婚事。”

“好了,阿连。”还是一脸苍白的许璟突然出声阻止,转向赵昶,无比冷静地说:“这是私事,有劳使君关心。眼下虽时局动荡,却也是使君大展抱负的绝佳时机。若我预料不错,过不了几天。刘公便会谴使来会使君。”

赵昶等许璟说完后,对刚才的分析不置一言,反而说起与这紧急事态毫不相干的旧事来:“李大夫与家父是故交,小时候我还向他学过字。先生为人清正耿直,官场间的往来应酬从不参与,整日只与奏章和书本打交道…… ”

说着说着忆起少年时在李家的往事,一时再说不下去,有些茫然地望向许璟,也是同样的茫然若失。

赵昶重重叹口气:“我定会想尽办法保全先生的家眷。”

叹气声激得许璟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复言:“现在国都定是一片混乱,丞相兼太尉,又领尚书事,还是本朝首例罢。”

过于冷静甚至到冷漠的口气终于把赵昶从往事拉回,赵昶眼底闪过阴沉之色:“不错,本朝确无先例。梁冲是太后的表兄,虽封爵但只有虚位,没想到他竟能扳倒华严取而代之。”

“我在国都曾见过梁冲数次,睚眦必报,性情暴虐,不是能御权的人。如今他掌天下权柄,黎民何辜啊。”许琏盯着一盏烛火,若有所思地低语,“只是单凭此人,就算再加上太后,也远远不够扳倒华严啊。何况华严与太后是堂兄妹,单论起血缘来他们还更要亲些。”

赵昶点头,思索着说:“如果刘公真的要派人来, 到时候自然会知晓原由。我在国都也有不少朋友,晚几天应该也有消息送到。现在多想无益,我这么晚请你们过来,只想把消息告知,至于日后种种,也不是在此枯坐就能计议出的。”

这话说得在座其余二人点头称是,不知觉中,一夜过去,东方天空上隐约可见蓝光。赵昶猛想起许琏还在发烧,拍额自责一番后,即令东方诚送二人回宅休息。

送走东方诚,天亮了大半,无论是许璟或许琏都早没了睡意。一夜过去,药效让热度退下去,但由于兴奋,许琏面色泛红,平白生出几分艳丽颜色来。

“阿兄,我赌不到十日,刘劭定会遣使前来,以他的性格,估计会打着勤王的旗帜,杀到国都去呢。”

许璟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许琏并不惊奇,走进了勾住他的肩膀,尽量轻松地说:“太守不是说会尽全力保全李大夫一家吗,阿兄就不要担心了。”

许璟侧头端详许琏的面孔,许家这一辈中最聪明也生得最好的一个,不管什么事都比别人先想到一步,可是在官场中好歹也沉浮了一阵,怎么心思还单纯得像个孩子呢。

想到此,许璟心里不由泛起模糊的怜惜,许琏并未觉察,只当许璟仍在忧心,往下说道:“当初和李家结亲,就有人说我们许家攀附权贵。如今李博慈冤死,全家流放,如果就这么没了联系,还不知道别人怎么说呢。”

“我倒不担心众人口舌。李小姐本因不愿嫁我才拖延至今,若非她的不情愿,许家这次怕也难逃劫难。只是于情于理,我们不该坐视他们蒙屈受苦。”

许琏不知还有这些崎岖在里面,吃惊问:“为什么不愿意,是觉得许家门第太低,还是觉得阿兄不曾出仕配不上御史大夫的千金?”

“说话不要这么刻薄。”许璟苦笑着轻轻打了下许琏的背,“无论如何,只希望使君能顺利救出李大夫全家。但现在梁冲权势正盛……”

“失道寡助,此人任由坐骑和猎犬当街冲撞撕咬路人,自己则在一旁哈哈大笑,能得势多久。”

许璟却摇头,低头缓缓说:“现在哪里是得道多助,是多助者得道啊。这样下去,势必连场面上的太平都难维持。王者失其鹿,群雄必起而逐之。战乱一起,生灵涂炭,天下苍生何辜……”

“阿兄不图私名而为天下计,我是学也学不来的。”许琏双眸幽深,不复往日的潇洒模样,“可是天下事有立有破,也是天道。我们正是相信使君能匡正当前混乱不堪的局势,才决定追随于他。而且,现在正是验证他气度决断的机会,当初他放弃朝中议郎之位,自请为刘劭从将,剿流寇,清外敌,立下军功寻到忠心的武将后又离开刘劭作闻郡太守,其眼光之远,布局之精,阿兄也是称赞了的。当今天下,到今日,我尚未见过看得比他还远的人物,我既然决心走和祖父、父亲不同的路,此人是不二选。”

许琏越说,神情愈发激昂,脸色也更红润,目中光芒之盛,连许璟也是头一次见到。

乱世之中,像阿连这样的人才,定不甘心埋没在平常人中。许璟一边听许琏激昂陈辞,心思不自觉地转到赵昶身上——许琏说得没错,赵昶是罕见的雄才,也是自己认定的有可能结束一切战乱纷争的人,但是为了结束乱世,他会做到哪一步,会要求天下给他什么;而自己,又究竟能看清楚多少呢。

“……阿兄,你累了?”

眼前闪过许琏关切的神色,许璟倦怠地笑笑:“还好,你说得不错,是我多虑了。今天是旬假,你还是睡一会儿罢,看你说得一头的汗,当心又要发热。”

许琏笑着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汗,目光中还是有探究意味,许璟不动声色地避开,转身向门外走去:“快去睡,难得有一整天空闲,我还有几封信要回,回完了再来叫你。”

许璟出门后反扣上门,自是看不到许琏目送他离去后疲惫地倒在榻上,几乎就在倒下去的同时,合眼睡着了。

果不出许琏所料,半个月后,刘劭的使者来到闻郡,但来使见到的只有主簿许琏。追问原因,得知太守患上风寒,已经卧床数日,无法会客。来使停留数日,得到的只有天气渐凉太守病情更重的不幸消息,就连使者自己,也因水土不服头疼脑热不断,眼看刘劭限定的归期日近,使者不得已在连赵昶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黯然离去。许琏以无瑕疵的礼貌一直把使者送到闻郡地界之外,秋收过的田野上视野开阔,远方的山脉还是青色,几人一路说着闻郡的风俗典故,气氛融洽非常;等到分别时,使者甚至产生了再住上几天的念头,许琏一面以他常人难挡的微笑与之客套道“日后有闲一定要来多住一段时日”,一面恰到好处把赵昶带病写就的笔迹颤抖的书信交给来使。

“这是太守抱病写给刘公的书信,请一定转交。待使君病情好转,他将即刻赶到刘公处解释这次的怠慢之过。”

而此时的太守府花园中,阳光正好,本应在病中的赵昶正全神贯注与许璟对弈,神清气爽看不出丝毫病态。黑白双方战局胶着,局势难辨。

许璟看看天色,忽然开口:“文允该回来了。”

赵昶应了一声,落下一子后说:“刘公不是因为一部分的变动而改变整个计划的人,等使者回去后,他也差不多该出师国都了。子舒,来郡内的流民都安顿好了罢?”

“使君放心,选出的两千人已经开始操练。过了今天,使君就可以去视察新军了。”

“这十几天没有出过后院,大小事宜多赖你们。”

许璟没有接话,仔细观察棋盘,良久后终于落子。看见对面的赵昶忽然皱起的眉头,许璟的声音里带上笑音:“使君可要仔细了,一着走错,只怕满盘皆输。”

赵昶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意味深长的笑:“子舒,你说刘公那盘棋,能下多久?”

庆宥元年十月,刘劭在大军临行前两日遭人暗杀,虽未遂,但渍了毒的凶器划破胸口,大病一场。所有的计划不得不临时中断,数万大军全部原地待命,只等刘劭伤愈。

病中的刘劭又一次致书赵昶,笼络之意再清晰不过,赵昶接到信笺后叹了声“天意如此”,心知期待的二虎相争而自己在一旁闲看的局面不会出现,与许璟许琏反复商议衡量后,在当年的十一月带领六千新兵向刘劭大军屯扎的内稃行进,星夜兼程,终于在年前赶到。

赵昶所率人马才到内稃,尚未略加整顿,刘劭已遣人来请他至中军大帐一会,除了赵昶,还特意嘱咐务必携许琏同往。赵昶推托不开,简单嘱咐和许琏一样以参军身份随行的许璟去办理必要的登记事宜,就片刻不耽误地与许琏一道面见刘劭去了。

冬日苦寒,赵昶许琏一路饱受寒风冰雨之苦,走进温暖如春的中军大帐,反而难以习惯。端坐大帐中座的刘劭犹有病容,见赵昶进帐起身笑问:“风寒可好了?”

赵昶走到大帐中央,拜道:“已经痊愈。末将惶恐,有蒙刘公挂念。倒是刘公您……气色倒是还好,想来康复得差不多了罢。来之前寻得几枚稀有毒蛇的胆,听说对祛毒有奇效,刘公不妨一试。”

都殷刘家在平朝建国时拥立有功,又屡屡救过太祖性命,太祖登基后把都殷赐给当时的威武侯刘赏作封邑,许其自组军队,自征赋税,并立下“但使大平江山一日不易主,朕子孙后代与(于?)刘家一日不负”的重誓。在平朝的前几代,刘家声势之旺远非其他豪门可比,甚至出过三代皇后皆是刘家女儿的盛事。只是后来连续几朝皇帝均不满刘家气焰,硬是违背太祖誓言,狠狠整治了刘家几次,风光无限的刘家也就沉寂下去。直到六十年前,刘劭的父亲刘岷继承威武侯爵位,借帝权旁落之机,暗中壮大势力,待朝廷无力压制其势力后,重提当年太祖誓言,终于再现几分刘家昔日辉煌。

威武侯刘劭时年五十,比赵昶正好大上两轮,他继承了其父的志向,却没有其父的才能,最大的爱好是听到别人称赞他“好士”,为此想尽一切办法招揽天下人才,可惜从未留住真正的人才。

看了几眼赵昶的礼物后,刘劭把目光投到站在赵昶又后侧的许琏身上:“哦,也是故人哪。”

说完故作不经心地指着许琏对赵昶说:“看来成昱你远胜我,不然为何许文允舍我而就你呢。”

赵昶闻言欲解释,始终微笑的许琏把话端抢去:“刘公这就是折杀我了,区区不才,无颜忝列足下麾下高士之群。闻郡风光秀美,对我的病确实大有好处,在此谢过公台成全。”

刘劭脸上阴沉之色闪现,本要发作,念及自己素来“爱士”的名声以及在座的客人,就忍住不满,换作笑容可掬的神情,引赵昶与帐内其他带兵讨梁冲的州郡长官一一相识。

这一番客套用去半天工夫,从中军帐中出来天色已然转暗,赵昶看看天色,说:“可能会有大雪。”

许琏点头表示赞成,走到僻静处后,开口道:“刘公还是老样子,外宽内忌,丝毫未变。”

赵昶不置可否,说的全是其他事:“内稃比闻郡冷得多,眼看又要下雪,不知兵士的冬衣是否可以抵御。”

“使君放心,兄长在临行前已考虑到这点,所有的靴子里都加了厚棉,应无大碍。”

“子舒素能虑旁人所不及,这点我大不如他。”赵昶含笑赞许。

“使君并不需要比兄长细致,使君能明了兄长的长处,又能不避讳自己不足他人之处,这就尤为难得了。”

二人且谈且行,小半个时辰后被带他们去拜见刘劭的侍者寻到,再领着他们到所配营帐,掀开最大一间的门帘,果见许璟在其中。只是除了许璟,帐中还坐着另一人。

两人正在交谈,许璟背对着门,才进来的二人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单单从快意的笑声和飞扬的语调中就能判断出此刻他兴致正高,心情愉悦,以至于完全没有觉察到赵昶和许琏正站在帐门口听他说话。

而与之交谈的另一个人却在他们走进来的一瞬间把目光移了过来。来人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非常瘦,有些旧的黑色布衣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眉毛的颜色很深,却盖不掉眼睛的明亮。他看向赵许二人的目光锐利而富有洞穿力,可并不严苛,相反有点戏谑的意味在其中,而这些微的戏谑神奇地为这个本身锐利的人披上了一件懒散的外套。

在那人眼神的提示下许璟很快转过头来,他的笑容清晰可见,目光清澈温暖:“使君不是问我扶央还有哪些人才吗,这就是了,何戎何仲平,不曾想会在刘劭军中遇见。”

何戎起身见礼,那件黑袍果然很大,偏偏此人有一种超然气度,并不合体的衣服在他身上也就顺眼起来。

赵昶对何戎的了解仅限于许璟早先的短短数语,但见面以后发现自己对这个不拘小节的文士颇有好感,立刻生出结交之心。他不再站在门口,而是招呼何戎随意坐,自己也坐下,完全是随意闲聊的姿势。

许璟已无意加入这场交谈,对赵昶说:“我去送士兵名册,还有其他一些琐事,使君尽兴就好。”

赵昶右手架在几上,一派闲适风度,听到许璟说要走忙笑着挽留:“子舒难得兴致这样高,何不尽兴再去。”

许璟看到赵昶说笑的模样愣了会儿神,很快摇头婉拒,再不管赵昶,抱住厚厚一叠书简走出营帐,许琏犹豫少许,也跟了出去。

“阿兄何时认得这样一个人的,既然是同乡,怎么我不认得?”

“有两三年了,那时你还在国都,他也是四处漂泊不定的人,没见过也不意外,这不就认得了吗?”

许琏应了应,再没往下问。等他们把所有事情处理好返回营帐,发现帐中二人神情肃然,许璟并不说什么,只管专心整理案牍。许琏吹了风,额上热度又起,为免许璟担心,悄声回到兄弟二人合住的营帐先行休息。不久何戎告辞,送走他后赵昶若有所思盯着油灯出神,许璟收拾好一切也离开了,赵昶默然坐至有人来催熄灯,这才吹灭油灯,回自己的住所休息。

几天后大军浩浩荡荡直指国都而去, 那场改变平朝国运的战事在后来的史书上以简洁的笔墨开端:“庆宥元年十二月,威武侯刘劭会冯州刺史何竣、参州刺史彭未、东冀太守乔蔚聚众数万,起兵讨梁冲,刘劭为帅。”其中提到赵昶的部分,只有一句“拜昶为灵武将军。”

々々々

庆宥二年一月,一个传闻在行进中的刘劭大军中流传开:梁冲得知义军日近,欲迁都东都良秭,并焚毁国都以阻挡大军。

这个传闻过于荒谬,以至起初谁都没有当真,纯粹当作笑话四处流传,只是后来刘劭觉得不祥,严令禁止,传闻也就渐渐平息。

赵昶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转述给许家兄弟以及新以幕僚身份相随的何戎后,三人一笑置之,都说断不会有人干这种与己毫无益处的蠢事,烧毁自己掌管的城池,何况那是平朝国都,万民心向之地。

赵昶发现那异常红光时他率领的部队离国都还有一段距离,红光和冲天黑烟闯入视线范围后,他有一瞬间的迷惑,看看跟随在旁的许何三人,皆是震惊至极反倒面无表情的模样。他的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眼中升起犹甚绝望和恐慌的不可置信和手足无措。本还维持安静秩序的军队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出巨大的喧哗,但所有的低语惊呼哭泣赵昶统统听不见,他只是下意识地扬起马鞭,狠狠抽下,风一样朝国都方向奔去。原本冰冷刺骨的风随着他距国都愈近逐渐温暖起来,待国都出现在其眼中后,那风已经是炙热的了。

记忆中那座泱泱风华的大城已看不到丝毫往日风采,宫室豪宅,寻常巷陌,如今都为遮天火焰所笼罩,明显持续了一段时日的火势把所有有形之物毁得面目全非,热浪使方圆几里内的土地上再看不到一根杂草,风声火声间或的坍塌声声声入耳,惟独不闻人声。

“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叹息被风送到赵昶耳中,他回头,在他对着国都的废墟愣神之际,许璟已经跟在身侧。

赵昶勉强牵动嘴角,笑容却无比凄凉:“原来子舒骑术这样好……”

许璟默然端视赵昶,片刻的对望,赵昶垂眼,稍后再抬起眼来时目光全然变了,他朗朗一笑,扬鞭指向东方,接着许璟未念完的诗念下去:“‘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子舒想说的其实是这四句罢,刚才是我失态了。”

许璟见赵昶恢复神采,显出赞同的神色来:“使君既然明白我的意思,水火无情,不能再靠近了。”

说完这句许璟神情蓦地凝重:“国都被焚,国都百姓无所倚赖仰仗,还请使君说服刘公,好生安置灾民,不枉义军之名。”

但待二人同许琏何戎会合再提起救助灾民之事时,许琏冷笑道:“使君为苍生着想,刘公却未必舍得以巨额钱粮博这个美名。”言下之意,就是即便赵昶见到刘劭,刘劭也不会耗费如此多的心力财物救助国都百姓。

“就算刘公不允,使君不妨试上一试,”何戎建议,“此举对使君无伤,且能赢得美誉,使君何乐而不为呢?”

“仲平此言甚是,使君,事不宜迟,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难得了。”许琏附议。

正好刘劭传令大军原地扎营,并令所有将领即时赶往中军会合,赵昶走前许琏又叮嘱一遍务必尽快提出安顿灾民、扑救大火的提议,马上的赵昶点头表示明了,许琏不再多说,长揖道:“我等静候使君佳音。”

赵昶走后,许琏轻咳几声,问一旁面色苍白始终面向国都方向的许璟:“阿兄脸色难看,是不是刚才追得太急了?”

连问几声,许璟就是不开口,视线也未移动半分。许琏奇怪,以目光询问何戎,起初何戎也和许琏一样不解,后来心下明白几分,开口问:“子舒在怨我们?”

许璟身子一晃,依然不做声;许琏恍然大悟,接着何戎的话朝下问:“阿兄是不是在气我们不但不劝使君尽力说服刘公救人,反而教使君沽名钓誉?”

“你也知这是沽名钓誉。”许璟终于吐出短短一句。

许琏摇头:“我知道阿兄如此认定才这么说的。阿兄不明白刘劭的为人,他虽慕美名,却决不会仅仅为美名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爱才好士这样的名声,平日当作点缀可以,若关系到切身利益,刘劭绝对是舍天下人保全自身。就算使君全力说服刘劭,刘劭拿出军粮,国都中百姓这么多,能救得多少,军粮再多,又能救得多久。使君此举并非不救,得了仁义之名,民心所归,士人来投,总有一日,使君能济尽天下苍生,不是强于此时逞一时之勇吗?”

许璟脸色愈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颜色,笑容却忽然浮现:“文允说得好,你们皆是聪明人,知其不可为就不为,只我这个迂人,明知其不可为偏要为之,倒叫你们看笑话了。”说完短短笑了两声,只是笑声枯哑,不忍卒听。

许琏脸上同样血色全失,何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争下去,但许琏话到嘴边,再压不下去:“阿兄何必这样说。审其时,度其势,量力而为,方为明智。阿兄怨我,怎么偏偏忘了,即便使君有心,在其位谋其事,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向刘劭谏言,决断大权,始终还在刘劭手中。”

许璟见往来士卒对他们投以好奇眼光,不愿再争执下去动摇军心,但心中郁郁难平,牵过马翻身而上,随意挑个方向扬尘而去。

“阿兄!”许琏见许璟绝尘远去,急得也要上马去追,情急之下咳病又犯,咳得站都站不稳,何戎也慌了,扶稳他后,大声吩咐军士去追已经看不到身影的许璟。

许琏足足咳了半刻工夫才停,一张脸涨得通红,何戎看他好一点,安慰道:“子舒素来自律,现在又时属非常,绝不会走远,我已令人去追,你就宽心等着罢。”

“仲平既知阿兄为人,应知刚才他是伤了心才走的。”许琏惨笑,身形摇摇欲坠。

何戎扶住许琏,说:“子舒未尝不知你我所言在此时对太守最有利,只是以这种方式成就太守之名,他就算看得清楚,也说不出口,更遑论去做了。”

“阿兄老是说我不知世事,也不晓得不知世事的是哪一个……只是,知其不可为仍能为之,我着实羡慕。”

日落时分赵昶从刘劭处归来,他的提议果然被刘劭否决,从最早的顾左右而言他,到接下来的直接拒绝,最后更是勃然大怒,指着赵昶怒问是何居心,还是其他人拦住、反复劝解才没有把赵昶逐出中军帐。

何戎许琏二人听完赵昶的叙述,相顾而笑说:“使君之名成矣。”

赵昶也笑,得意之色在二人面前并未刻意掩盖。许琏又问刘劭准备如何应突变的局势,赵昶恢复平常神色,正要开口,四顾一番找不到许璟的身影,随口问:“怎么不见子舒?”

何戎踌躇少许,直言相告:“使君去中军不久,子舒策马而去,至今未归。”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赵昶意料,“没派人去追吗?”

“追了,但都说不见踪影。”

赵昶眉头紧锁,沉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琏一咬牙,干脆把事情原委全部告知赵昶,赵昶听后沉默良久,始言:“子舒是怀德君子,难以认同也是自然的事。”

“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璟不才,一无所得。”淡漠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帐内三人的目光顿时汇在一处,许璟进帐,向赵昶行礼:“若有违背军法处,任凭使君责罚。”

赵昶不以为意,笑着走到许璟身边:“正好在说你,你就到了。来得正好,我才从刘公处回来,刘公下令,明日一早拔营,半月内赶至良秭,与梁冲决一死战。”

何戎问:“使君仍为先锋?”

“今日触怒刘公,前锋改由刘公麾下山朴担任。”

“倒也是好事。刘公见国都被焚,恐怕气得不轻罢,他一怒就方寸全无,不听人劝。半月赶至良秭,梁冲以逸待劳,而我军士气到那时怕是再不比现在,此战悬哪。”

许琏所说,正是赵昶担心的,但事到临头,多想无益,反而看得开了:“兵贵于奇,现在分析利弊也无益处,梁冲尽失民心,只要刘公谋略得当,我方胜算更大。”

这话引来众人沉思,赵昶并不急着在今晚得出什么结论来,于是说:“明日天不亮就要出发,今天变故又多,你们还是早点休息罢。对了,子舒且留一步。”

许璟脚步已迈,听到赵昶叫他不得不留下,室内很快只余下两人,赵昶微笑:“可愿与我四处走走。”

策马至白天所到之处,夜色下火中的国都更加刺眼,红光更是映亮半壁天空,两人的目光都牢牢盯在废墟上,还是赵昶打破沉寂:“子舒下午为何离开?”

“……与文允言语不合,一时失律,请使君恕罪。”

“我知你有所不豫……”

“使君,”赵昶的话被许璟飞快打断,“原委使君既知,我也不多言。文允仲平所言是上策,欲成就大事者,不应为小节束缚,是我过苛。”

“不。”

一个不字引得许璟扭头,赵昶盯着远处的国都缓缓开口:“救助灾民,本是义不容辞之事,只可惜我有心无力,若有刘公的兵力,天下断不会如此。梁冲焚国都迁天子,为‘权’,倚靠的也是‘权’;刘公名为举义兵讨叛逆,说到底,还是‘权’。破也好,立也罢,皆赖权柄。纵然我志在匡济苍生,但手无实权,纵然说得再多,做得再好,到最后,也只是替他人做了嫁衣。权自何来,民心、兵马、银粮、贤才。”

说到此,赵昶转头正视许璟:“子舒,你可懂我?”

赵昶的脸一半被火光染红,一半没在暗处,但眼底腾起的亮光,令人不由屏息。许璟对上赵昶的目光,那个与自己相隔盈尺的年轻男人面容冷峻,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出惊人的威严和光彩,就像远处正在肆虐的大火,可还要高,还要亮。

蓦地风起,火借风势愈盛,看去如同一根连接天地的光柱。许璟模糊想到:这场火烧到最后,烧掉的,到底是一国之都,或是平朝的基业,还是……这持续已久的乱世。

两相对视中,他觉得自己点了点头,但实际上他知道无论自己是否点头,他都已经把自己的决定,清晰地传达给了对方。

々々々

相较国都,良秭傍山,可攻可守,所处地势远比国都有利,刘劭大军在二月抵达之后,试着攻了几次,均是无功而返,还折损不少人马。刘劭眼见攻下良秭、大胜而归的希望短期内无法实现,越发固执己见,不管手下谋士如何劝说,就是抱着与梁冲耗到底的决定不放。

但凡还懂得一点兵法的人对刘劭的这一决定都是嗤之以鼻加无可奈何,何戎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若敌弱我强,此法或可行之。而今敌我相持,敌以逸待劳,坐镇东都,据长山之险,我军千里奔袭,劳乏不堪,士气消竭。当今求胜之道,惟出奇兵攻其不备矣。”

赵昶把何戎的原话转述给刘劭,奈何刘劭听后丝毫不为所动,一味声称:“我等举义师之名来讨梁冲,现在虽相持不下,但只需假以时日,义军之名遍达海内,良秭百姓不堪梁冲暴虐,自然心向义军,那梁冲大势去矣。”

赵昶本还维持谦恭,到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刘劭:“刘公莫非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的口气倒还恭敬,只是如果刘劭稍加注意,绝不会忽视掉赵昶眼底的讥讽色彩。但在刘劭耳中,这句话实在是句恭维,他捻须长笑道:“成昱深知我心啊。”

纵然起先赵昶有再多的话,听到这里也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一旦决定打持久战,刘劭传令全军,在良秭外二十里处安营,严令坚守营寨,不可擅自出击,并封锁除长山一侧外所有与良秭相通的道路,以图斩断良秭与周围其他地区的联系。

两军相持月余,良秭城内似乎一切正常,倒是刘劭大军的军粮出现了短缺的预兆。冯州刺史何竣、参州刺史彭未、东冀太守乔蔚虽然手下兵士众多,但既无甚实战经验,又无合同一致之心,只是盘算着如何尽量多地保全自己人马又可得胜。刘劭的不出战政策反而合了他们的意,一日一日,聚在一起饮酒聊天,空谈抱负打算,全然的太平盛世景象。

赵昶心知如此下去义军连全身而退都成未知,故每次见到刘劭,皆言战事。 刘劭对此建议置若未闻,义军中其他人等也不发任何看法。一日赵昶再提出战,刘劭面色变了几变,最后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挤出一句:“大军作战,需考虑之处甚多,如今敌我情势混沌未明,贸然出战的结果,一个月前成昱不也看到了吗。”

说完见赵昶默然,以为是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宽厚笑道:“成昱莫要心急,再等上一等,我已收到亨州刺史邹挺的信函,他说半月之内将领兵与我回合,既然一个月都等下来了,再半月又何妨呢?”

赵昶眉头一动,正色道:“先前败绩,盖因诸位各自为战,不肯同心协力。亨州距此就算是快马也要十日开外,邹挺大军怎能在半月内赶到?梁冲虽据长山之险,但其焚毁宫室,强迁天子,天下震动,不知何去何从,民心丧尽,正是天要亡他。刘公以义名领军起,如今迟迟不动,岂非失天下之望,又负刘公素来义名吗?”

语音一落,中军帐内再无一点声音,所有人的各色目光都投在赵昶身上。赵昶眼中只有刘劭,见他面色铁青,知道自己反复说“名”,实在是踩到刘劭痛处,但现在时势紧迫,再顾不得这些。赵昶心下一横,继续肃容说道:“刘公既有匡扶海内之心,应知此战后,天下势定矣。刘公,若再迟疑下去,徒然让天下人耻笑。”

哗的一声,刘劭站起来一脚踢飞面前的矮案,矮案翻滚到赵昶脚下,赵昶看也不看,负手昂然平视前方。刘劭气得浑身颤抖,环顾四周,见诸人表情各异,还有不少面露赞许之色,好像就在印证赵昶方才说的“为天下耻笑”。刘劭脑门窜上阵热气,抽出挂在壁上的佩剑,直指赵昶,颤声怒道:“你动摇军心,若不杀你,何能服众!”说完当真从帅位上冲下来要刺死赵昶。

赵昶神色无异,动也不动,毫无闪避之意;其他人这时反应过来刘劭已经气得发疯,劝的劝,拦的拦,拉的拉,躲的躲,一时间原本肃穆的中军大帐混乱不堪,声音鼎沸,好像一锅烧开的粥。隔着其他人冷冷审视虽被拉住但仍叫嚣着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刘劭,赵昶脸色苍白,可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很多以前不愿想的事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他想不开。

刘劭推不开劝阻的诸人,震怒却也无可奈何,这时冯州刺史何竣拔高嗓子对赵昶说:“成昱,刘公往日待你如何,你既一口一个‘义’字,为何临到自己头上,就再不记得义为何物了?”

何竣口气严厉,可他背对刘劭,所以赵昶很快从他的表情中读懂言下之意。他正想摇头,何竣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对他说:“何不给刘公个台阶下,你若真想一战,还是要刘公应允的。”

“何使君,并非我想一战,而是不得不战。便刘公真杀了我,一样的话,将来总有人说,怕就怕今日我一人之死,至此绝了众人谏言之心。”

何竣闻言叹气,赵昶再望犹在试图冲来诛杀自己的刘劭,暗暗叹了口气,跪下道:“末将出言不慎,顶撞刘公,愿听凭发落处置。”

刘劭没料到赵昶这么轻易地认错,不免愣了一愣,缓过神来再要发作,营中其他人均为赵昶说起情来,说他固然鲁莽,但临阵杀将是大大的不吉,既然已经认错,刘公心里要还是不舒服,大可拉出去打几十军棍。

七嘴八舌,意见不一,但大致上一点还是明白的,就是这个人杀不得,杀了才是有损刘劭大名。

经过这么久的折腾,刘劭也差不多力竭。放下挥舞许久的剑,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地上的赵昶后,发觉此人的气势和风度并没有因为跪着而减弱丝毫。刘劭又气结,正要开口吩咐军吏把他拖出去打三十军棍,一个念头忽然掠过心头。眼底阴沉一现,哈哈大笑扶起赵昶,“成昱一再言战,定然是想出绝妙的点子了?”

刘劭这一出让熟知刘劭脾气的人吃惊不已,赵昶吃惊片刻就恢复冷静,侃侃而言:“以下官看,不妨分兵三处,以犄角之势围住良秭,由刘公亲领少数精兵,在良秭外筑深垒坚守,无论梁冲如何挑衅,皆不理会,梁冲为防伏兵,必不敢轻举妄动,而刘公可每日差人在城下分析天下形势,多言利弊。其他人马绕至东西两侧,作合力夹击良秭状。再有奇兵一支,据太汾,以制其险。此计如若应用得当,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梁冲决议与我军死战,在敌我军力相当下,因有焚毁国都之事在前,刘公只需在交战前派人潜入良秭,适时散布梁冲又欲焚良秭的传言,到时左右两军夹击,又有军队断梁冲后路,胜败可立定。”这一策略赵昶早与许何三人商量多次,如今在刘劭面前说来,自是从容流利,听得旁人不住点头。

刘劭却只是问:“太汾何在?”

面对对良秭附近地况几无所知的刘劭,赵昶懒得多费口舌,示意侍从拿来地图,指着长山脚下一个小县作为回答。

“原来你早就考虑周到了啊。”刘劭阴沉沉说,“你的意思是,要我以身涉险?”

“刘公请放心,此举贵在奇,另有两支队伍在良秭外,梁冲绝不敢轻易派兵舍近求远袭击中军。”

“那你所说的那支制险的奇兵,由何人率领哪。”

赵昶探看大帐,竟是无一人响应,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基本还在预料内,躬身答:“刘公若不弃,末将愿率兵夺太汾。”

“你?”刘劭反复打量赵昶,“需要多少人马?”

“三万。”

“三万?”刘劭被这个数字激得后退一步,“既然是奇兵,贵精不贵多,哪里用得了三万?”

“太汾是良秭与长山甬道的唯一路口,梁冲布置下重兵,就是赌我军不敢消耗过多兵力于此。”

刘劭听后呵呵笑了笑,对赵昶说:“你不是从闻郡带了人马来么,就用那些人马夺太汾罢。”

赵昶心中寒意顿起,刘劭却是笑呵呵满不在意的模样,对着左右说:“看来成昱是要大展身手了。”

“刘公若是着实抽不出三万人马,两万亦可,若是再少,实无胜算。”

“你这是向我逼兵不成?”刘劭脸色一阴,“中军断不能虚,五千罢,除此再没多余可拨给你的了。好了,既然你要去攻太汾,就早点回去准备罢。”

话至此,赵昶知道刘劭绝不会再拨给他人马,勉强道:“刘公若决意如此,我只有尽力而为。在我取太汾时,万请公台尽快部署兵力,到时也好全力攻城。”

“一切待你攻下太汾再议。”

“刘公……”

“好了,你退下罢。”

走出中军帐,赵昶觉得自己此刻恐怕也是脸色发青,比起适才刘劭好不到哪里去。正欲回去,听到何竣叫他,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何使君……?”

“刘公正在气头上,很多事没想明白,这样罢,我再拨你两千骑兵,你可要拿下太汾啊。”

何竣此举对此时的赵昶而言无疑雪中送炭,他深深一揖,起身后正色对何竣说:“还请何使君劝服刘公,绝不能等我夺下太汾再布置兵马,不然太汾白夺不说,局势只会对刘公越发不利。”

何竣点头,赵昶也无多话可说,在此谢过,匆匆朝本军驻地赶去。

々々々

赵昶回营后,脸色难看之至。许琏何戎一早去核查粮草,大帐中只留许璟一人,见到赵昶青着脸走进来,知是在刘劭处遇到挫折,并不说破,若无其事埋首于案牍间。赵昶略略踌躇,还是对许璟说:“刘公令我取太汾。”

这应该是好消息了。许璟想不通赵昶为何皱眉,放下手中事,问道:“那使君为何愁眉不展?”

“刘公虽命我取太汾,但只拨五千人马,加上闻郡的六千和何竣的两千骑兵,也不到两万。而且,先取太汾,再议围城。”

这下许璟也跟着皱起眉来:“刘公此举究竟是……”

赵昶倒不在意,轻松笑言:“无非是命我去送死,借刀杀人,不能说不高明。”

“使君……”

“子舒不必劝。今日中军大帐内,若非众人拦着,我已死于刘公剑下。”

见许璟满脸震惊迷惑,赵昶又微微一笑,解释尚未出口,听到何戎兴高采烈的声音:“恭喜使君,决定发兵日期否?”

何戎神采奕奕地同许琏一道进来,但他们的兴头很快被帐中许璟凝重的面色扑灭,许琏最早反应过来:“怎么,就这么些许工夫,刘公又改变主意了?”

听完赵昶的叙述,除却事先知晓一二的许璟尚能维持平静,其他两人均是震惊有加。赵昶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的同时,心里明镜一样清楚,相较之下,倒是他看上去洒脱,就像事不关己。

震惊只需片刻就足够。不一会儿,许璟已经把地图摊在案上,许琏则在低头思考,何戎拉赵昶到地图前,手指图中一点说:“使君,太汾已不可取。”

赵昶只笑:“军令不可违,取与不取由不得我。”

何戎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别处,“恕我僭越……”

正要接着往下说,何戎瞥见许璟压在地图一角的手动了动,遂问:“子舒有话说?”

许璟却摇头,何戎继续道:“军令难违,使君只管全力准备出兵事宜,只是离开驻地后,可朝西北进军,到腾河岸边后沿河岸西行,到了腾河白河交汇处,火速南下,应是最快回闻郡的路。”

赵昶目光深幽,似笑非笑,压迫感却于无形中逼向何戎,“仲平是叫我不战而逃?”

“使君是聪明人,为何偏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何戎毫不动摇地回答,“就算使君以寡胜众,只要刘公不依计成合围之势,我军据得太汾一时,就怕日后难以脱身了。”

“你怎知刘公日后不会追究?”

“无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句子,赵昶嘴角划过笑,口中说的却是:“大战在即事务繁多,明天还有别处的兵马到,你们先去忙罢。事关重大,且让我想想。”

离开后许琏悄悄拉住许璟,问:“阿兄刚才明明有话说,为什么又不说了?”

月前的那次争执后,许家兄弟二人间感情依旧,但彼此间的交流明显少了,也许是那场争执让彼此看清对方和自己的不同,为了避免冲突,私下里再不提公事。许琏这样发问,还是这个月来的第一次。

许璟无意对许琏隐瞒,回答说:“使君在仲平指着腾河时主意已经拿定,我也就没什么再要说的。”

“是什么?战?走?”

许璟苦笑:“你心里也有数,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这话我们都说得,惟独使君说不得。”

“我只当阿兄会因为仲平的主意……”话到半途又停下,有些为难地犹豫着。

许璟在许琏背上用力一拍,说:“上将斗智。何况兵戎之事,用计再寻常不过,你当我不知道么。”

许琏顿时一副安心的表情,笑嘻嘻靠过来,摸摸刚才被许璟拍到的地方,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手劲来;许璟边笑边叹,再懒得理,径直绕开许琏走开,没走几步被追上。兄弟二人一路走过,在外人看来就成了一道殊丽的风景。

赵昶率军出战是领命六天后的事,大军出阵前一天,赵昶淡淡交代运粮官尽量多带军粮,并把三天的口粮分到每个士兵身上,命令下达时许家两兄弟与何戎都在,交换目光时发现对方都是一样的表情和眼神,相顾而笑,把大战前的焦虑气氛冲淡一些。

大军分为三路,最前方是东方诚率领的骑兵,随后是刘劭拨出的五千步卒,闻郡本身的六千人马由赵昶亲领,殿后且照顾粮草辎重。临行前刘劭特来饯行,亲切地握着赵昶的手说:“此战务必成功,我就在中军等你得胜的好消息。”

与和蔼口气截然相反的是只有赵昶才看见的包含着非得胜不得还的寒冷目光。赵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稍微弯腰:“恕末将重甲在身,无法施以大礼,军鼓三通敲罢,就此别过刘公。”

三通鼓响之前,许琏还在与同样穿着轻甲的何戎笑说眼下的情景真可谓倾巢而动,鼓声一响,立即换上端重神色,跨上马等待赵昶发令。许璟在鼓声中放眼四顾,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戈矛枪戟在初春的阳光下闪耀隐隐寒光,暗底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原本不认识的面孔在盔甲下全成了一种模样,就连往日熟悉的面孔好像也在战鼓敲响的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下意识地拉紧缰绳,手肘撞到冰冷的对象,他低头看去,是今天第一次才佩上的短剑。许璟轻抚剑身,剑鞘始终不见一丝温度。在不远处的大军前方,他见穿银色铠甲的赵昶缓缓举起一只手,在半空中划过道漂亮的弧线,最后利落落下,短暂的动作之后,本还凝固的大军发出的喝声,混合着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战栗继而激动的震天动地的声音。许璟觉得身上的软甲正跟着那些声音一起振动,身下的马为声音所慑而不安地伸展四肢,就连自身,好像从头都脚都被这样的声音紧紧包住。

赵昶等大军远出刘劭视野后折回殿后的队伍中,只着轻甲的许何三人在着黑的队伍中格外显眼。三人初次经历这种阵势,都还未从震撼中恢复,赵昶想到当年的自己,不自觉一笑,策马赶到三人身边,许琏和何戎脸色有点发白,眼中均可见星星光彩,只有许璟,面容甚至可用安详形容,只是一双眼睛看不到焦点。

“子舒……子舒?”

连唤两声把神游八荒的许璟唤得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都用奇异的目光注视他,许璟微侧开脸,再转回来后眼神清亮许多。

赵昶说:“子舒第一次看到这般阵势,日后也就习惯了。”

“多蒙使君关心,只是一时想远了。”

“哦?想到什么?”

“往日念的一些书,书中所写,和亲眼所见,实在相差太多。”

“锦绣文字再好,哪里比得亲临其境。只是这次不会遇敌厮杀,徒具其形而已。”

赵昶的打算是先朝太汾方向进军,待到太汾外十里引大军向西,可第二天黄昏前到达腾河南岸。

大军前进的步伐很快,半天后离太汾只有二十余里,目前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四人在马上商讨回到闻郡后各方策略,所以当前方送来发现敌军踪迹的消息时,赵昶不可置信地让来人再重复一遍,确实后沉下嗓子,问:“还有多远,对方有多少人?”

“探子说不到半个时辰双方就能看见对方人马,据探不低于五万。”

赵昶神情一凛,挥手示意信使退开,沉思后涩然道:“果然还是晚了,遇上的恐怕是梁冲派来从后方包抄义军的兵马。”

“使君准备如何?”

精光自眼中一瞬既没,赵昶冷笑:“既然逃不了,当然要打。”

他唤过信使,让他传令东方诚即刻让骑兵皆放慢脚步,同时做好戒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吩咐下达后他对身边人说:“这全然在意料之外,此战胜负并非我能决定,事出仓促,你们就留在后路,到时若真不能敌,你们需火速赶到刘公那里,说明此处情形,如果那边梁冲军队未到,就让他立刻整备军队,若是已经交战,你们能走多远就走……”

“使君,”许璟打断赵昶没说完的话,“大战在即,不可轻易言败。”

赵昶大笑,笑罢对许璟说:“我在军中三年,从未尝过败绩。若今日丧命于此,就是天意,也不必图日后了。子舒怎么也信那些无稽之说?”

笑声中气十足,在银色铠甲的衬托下,赵昶平日的雍雍气度被更为锐利刚毅的气质替代,其英朗不凡使他即使在万千人中也能被轻易寻到。许璟似乎被他的自信感染,也能见到笑意。

“我自不信,但使君是一军统帅,此时此地,不应发此言。”

赵昶摆手:“刀枪无眼,你们三人还是留在此罢,看到时机不利,也好尽早离去。”

许琏听完严肃道:“我等以诚心待使君,一路不辞劳苦跟随到此,使君却以凶险为由把我们留在此处,又视我等为何物?不足以出生入死与共么?”

何戎也说:“使君既是真心顾全我们的安全,最安全之处,应是使君目光所能及处。况覆巢之下焉得完卵,眼前当务之急,还是杀敌制胜。”

赵昶看到三人的目光,所有的解释统统落回腹中,点点头调转马头向前方驰去,四骑激起一片烟尘。

许璟记忆中第一次经历的战争开始得十分仓促,对于双方来说,对方的出现都在意料外,厮杀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开始,赵昶的八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卷着风沙杀入敌阵,如赵昶所期待的造成了敌方的混乱,同时左右两侧夹击,在最初的三个时辰里这样的攻势占据着最大的优势,敌方死伤惨重,混乱不堪,如果太阳没有落山,也许这场战事到最后会以赵昶的大胜告终。

月亮升起后局势逆转,长时间的近身搏斗使人数本处劣势的赵昶麾下兵士的身体达到极限,面对二倍于自己的敌人,渐渐力竭的他们纵使有心身体还是脱离背叛了意志,最早的勇猛写定了数个时辰后的疲惫,每当他们杀死一个敌人,很快发现原本围在四周的伙伴不知何时全部变成了敌人,并像潮水一样不停涌来……

许璟、许琏、何戎三人原本还在一组卫兵的护卫之下,随着战况的愈加惨烈,不知不觉中三人分散,护卫们也散落了。那一晚月光明亮惨白,如同一块冰凉的裹尸布,裹住死者的同时映照生者,许璟骑马在杀得难解难分的人群中茫然奔驰,触目的景象和刺鼻的血腥味最早还让他反胃,长时间后也就麻木了。奇迹般他没有受伤,但他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除了残破的尸体和正在缠斗的人们。

双方边战边退,局势慢慢开阔而非最初的混作一团,这时东方的天空泛起几丝橙色的微光,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许璟忽然看到二十步开外,一袭银白的铠甲在昏暗天光中折出浅淡的光泽,他顿时精神一振,奋力抽鞭至赵昶身边。

赵昶因为坐骑前蹄被砍而跌下马,力战已久,许璟到时他才解决前方的敌人,回身送上一剑,正好刺中身后欲偷袭之人的胸口,那人晃一晃手上动作登时停住,赵昶抽回剑,面无表情地看其倒地,任尸体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身。

许璟叫了声使君,赵昶看过去的目光凶狠甚至狰狞,浓重的煞气惊得许璟手一抖,险些也要从马上摔下来。好在赵昶很快认出来者是谁,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子舒,你怎么……”

话音未落,赵昶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往地上栽,许璟大惊,赶快下马扶住他,手搭在赵昶左肩时瞟到赵昶面部抽搐的神情,急问:“使君伤在哪里?”

“左肩,背上应该也有一处。”赵昶抱以虚弱的笑。

许璟咬牙扶赵昶上自己的马,一到马上赵昶就晕过去,手中仍然握住剑不放。形势已让许璟顾不得多想,也翻身上马,让赵昶伏在自己背上,再从他手中接过剑,沉重得差点脱手。拿稳剑后在越来越稀疏的人群中寻找缝隙,间或有几个敌人拦路,许璟于剑术只略知一二,眼下再无选择,一阵乱砍,除了眉梢微有刺痛外,竟安然离开战场。

离开后不能停留,但放眼看去还是找不到许琏何戎的身影,身后的赵昶不知伤势究竟如何,只是呼吸益发沉重。想起分散前三人约定要是被冲散将领残余人马在腾河岸边汇合,于是打起精神往西去了。

许琏何戎果然先一步到达腾河。最早到的是许琏,和近千士卒守住大半军粮;接着到的是东方诚和何戎,身后还跟着千余名疲倦不堪的兵士,看到许琏他们,就有一半当下倒在地上睡熟过去。

许琏也是疲惫到了极点,但无论他人怎么劝,就是不肯合眼,沉默地盯着东方,他衣上血污片片,由于劳累脸白得像鬼。何戎一样不曾睡,眼神多少黯淡下去,精神还好,强撑着与许琏闲扯打发时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从一早到太阳西沉,陆续有十几个散兵赶到,都说在只战场上看到过将军,又问许璟下落,没人知道。

许琏的脸色从白转灰,全凭一点信念支援。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暮色四合,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沮丧疲倦等等负面情绪涌上,许琏再熬不住,就在合眼刹那,一道狭长的阴影拉至眼下,他费力地抬眼,一匹马正以慢到超乎想象的速度挪过来,夕阳正打在骑者脸上,金灿灿看不分明,但身上被各种颜色深浅不一血液染就的软甲依稀可以辨认,许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那匹马走到诸人可以看清的范围内仿佛已天长地久,马上两人就像从血里捞出来,铠甲早看不到原来颜色,清醒的那个嘶哑着开口,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反复数次,总算有了微弱的声音。他指指背后,吐出两个字:“使君。”

々々々

赵昶做了个梦,梦中是久违的煌煌盛世,他在不知名的高台上饮酒颂诗,耳边琴声泠泠,他醺醺然欲醉,却不肯放下手里的酒盏,随着琴声吟出《定之方中》里的句子:“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念完后把酒盏递到抚琴之人面前,就在那人面容浮现的前一刻,梦醒了。

睁开眼睛,除了许家两兄弟,其他亲近之人都环绕身侧,看他醒来全围上去。赵昶被东方诚扶坐起身,牵动背上的伤,疼痛让混沌的思维渐渐清晰,前一夜的惨烈战况仿佛犹在眼前,他仔细打量每个在场的人,当发现少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赵昶一跃而起,蹙眉问:“子舒、文允在哪里?”

几人面面相觑,何戎试探着问:“使君还记得是如何到此的吗?”

赵昶真给问住,细细思索当晚种种,背部和左肩的伤持续抽痛,他依稀看见,微弱曙光下,看上去始终清瘦的年轻人于混战中无任何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是子舒……?”

何戎点点头:“子舒遇见力竭的使君,确是他护使君到此地的。”

赵昶无语,未伤的右手紧握成拳;何戎以为赵昶想到别处,再添上句:“使君不必担心,子舒太乏,从昨天下午一直到现在还在睡,文允守在一旁,他们都平安。”

听到这句话赵昶坐回榻上,再问:“此役后还剩多少人马?”

“不到两千。”

“刘公那边可有消息?”赵昶眼神一暗,接着又问。

“不出使君预料,梁冲于前日出兵攻打刘公营寨,相持一日胜负难分,最后梁冲退兵,刘公拔营后退二十里。若非使君拖住那支奇兵,刘公此时性命尚在未知。”

赵昶并无喜悦之色,重重叹了口气,说:“且先去看看子舒。”

许琏于半睡半醒间守着许璟,赵昶进来时起身冲赵昶点头致意:“使君醒了。”言语淡淡,不见半分喜悦。

赵昶示意他不必客套,指了指榻中睡容平静的许璟,目光包含关切之意。许琏脸色稍见轻松,轻声回答:“大夫说没外伤,只是太累。”

赵昶若有所思地再次端详仍在梦中之人,半晌后开口:“先行整军。待子舒醒后,即刻火速赶回闻郡。”

许琏秀气的眉一动,话要出口,话端先被随行的何戎抢去:“现在刘公、梁冲均元气大伤,无论哪方都不能分出兵力追赶使君。使君伤得不轻,何必急在一时。”

却只见赵昶摇头:“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安心。要是子舒醒着,不必我说,他也会有此一提。”

这句话把何戎即将出口的言语全然堵住,赵昶对何戎抱以宽抚一笑:“我何尝不知仲平用心,但现下时势非常,这等区区小伤,也顾不得了。”

许琏本还有话说,忽听得身后有细微声响,转身看去,许璟不知何时已醒,满头大汗,一双眼睛朦胧中带着水气,倒像是给惊醒的。

许琏扑到榻前,疾声问:“阿兄,你怎么了?”焦急之中,语调全失;许璟神志尚未完全清楚,一只手无意中抓住许琏的袖口,双唇颤抖,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昶何戎见状也都围上前去,许琏忙去握他的手,冰凉的触感刺得许璟一抖,眼神刹那间清亮起来。看清面前围着的人,许璟先是疑惑,尔后面色阴晴不定,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反引来一阵咳;喝了几口水,面上颜色好看些,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大半天而已,阿兄,你没事罢。”

想到梦中情状,许璟又一次白了脸,但无意细说,双手握住水杯,先问过赵昶伤势,其余问题,与赵昶所问只有用词的差别。许琏别开脸的时候正好撞上何戎略带探问的目光,他眉头皱起,顺势偏开目光,眼角却还是捕到何戎嘴角了然的微笑。许琏愣神后,头转开的幅度却在有意无意中更明显了。

许璟的全部心思都在眼下去留上,不曾注意许琏的小小异常,一直面朝赵昶:“使君如今作何打算?”

见赵昶沉思不语,许璟补道:“现在回刘公处,或许刘公会重重答谢使君。”

赵昶听后却笑:“子舒莫不是在激我?”

许璟不动声色,赵昶清清嗓子,说:“我命人整军,只等你醒就出发。”

许璟立刻披衣起身,无奈手脚短时内不听使唤,下地后摇晃几步眼看就要摔倒;许琏作势来搀,却被许璟以眼神制止。

忍住眩晕站直,深深吸了口气,许璟用仍带沙哑的嗓音说:“使君,我已然好了。”

赵昶本欲说些什么,看到许璟的坚决神色,竟再说不出口。

赵昶领着两千残兵夜以继日赶回闻郡,行军中关于刘劭义军的消息陆续传来,诸如东冀太守乔蔚在激战中中箭,部属拼死护送其回营,还是伤重不治;乔蔚死后东冀兵士不愿再归刘劭统辖,刘劭为稳定军心,连斩东冀军中三名校尉才算暂时把这呼之欲出的叛逃压制下来等等。同时传来的还有良秭的消息,不到半年,平朝又立新主,从退位诏书上看是今上自认德行有亏,愧对先祖,禅位于庆留王杨荥,改年号嘉德。

听到又立新帝一事时,颇具嘲讽意味的讥笑神情在赵昶眼底划过道奇异的光芒;许琏挥舞着手中马鞭,也是一脸讥讽有加的模样:“六岁的太上皇,十七岁的新帝,梁冲在皇族近支中再找不到孩子了吗?”

“死的死,病的病,还有哪家王公贵戚乐意送自己的孩子去大内。这次选上庆留王,无非是他自幼失怙,外戚势力弱小,对梁冲来说也省心。”何戎虽没笑,目光洞若隔岸观火。

这时一行人马离闻郡只剩三四天路程,许璟已经逐渐从最初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不复初几日行军面色惨白若死的骇人模样。许琏这才敢问他是否还记得当日究竟如何杀出重围,又独力到约定之处。

许璟只抱以沉默和微笑,绝口不提当日事,但眼角总是无意流露出的惨痛就算瞒得过别人,又怎能瞒过一起长大的许琏。许琏问了几次都未得到答案,就知道这个答案是再无法得到的了。但他不会忘记,那一日赤如丹朱的斜阳下,众人扶昏迷多时的赵昶下马,却发现赵昶一只手缠在许璟腰间,另一只手抓住许璟左臂,用力之大,连开铁胎强弓尚有余力的东方诚都要与他人合力才硬是把赵昶的双手扯开。两人分开的瞬间,始终面无表情的许璟这才露出些微模糊的痛苦和疲惫,许琏何戎赶来搀他,他摇头,缓缓下马,浓重的血腥味让二人不由自主退了退;许璟目中有苦笑,许琏心下一酸,走近要扶,却被许璟无力地推开,反复数次后,何戎一把抓住还要上前的许琏,示意他不要再试。在旁人目光追随下,一身是血的许璟徐徐移到河边,盯着汹涌寒冷的河水良久,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就听到一声水响,整个人栽倒在岸边浅滩上。

许琏忆及此,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身旁的许璟还是如常的温和淡漠,与近侧的何戎说起回闻郡后的事宜时有条不紊,间或还能听到几声笑,好像那日的厮杀败退和接下来一日奔波找寻对许璟来说都只是不真切的梦境。

许琏策马到许璟身边,许璟便止住与何戎的交谈,转问许琏:“怎么了,想说什么?”

许琏被说破心事,面上微热,眼随心动,一眼望见许璟左眉梢处那缕伤痕,忍不住叹气道:“士为知己者死,可连个谢字也没有……”

“阿连,”许璟悠然道,“君子交心,不在言语,伯父早教过你我的。”

许琏咬咬下唇,难得讷于言语;许璟心知自己说得太过,便说:“我知道你担心,是我错了。”

许琏抬头浅笑,连带着眼角眉头都是喜意,这样的颜色许璟见到尚不免为之一愣,随即也跟着微笑起来:“怎么还像个孩子。”

“我为阿兄抱不平,阿兄倒拿父亲的话压我。”

“我哪里是压你,就事论事罢了。”

“阿兄看得开,我说不过你。”

何戎在一旁边听边笑,直到许璟许琏都盯着他,才慢腾腾开口:“我只道……”

才说三个字,前方的队伍中传来异常的喧哗声,一路上诸人均习惯在沉默中前行,听到喧哗不免诧异,正好东方诚自前方而来,拱手道:“东冀有变。”

“修武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东方诚低下头,握住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像在竭力忍耐某事;三人收住笑容,何戎头一个问:“使君何在?”

东方诚这才抬起头,咬牙道:“将军在前方,三位若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径直前去自然可以看到。”

三人不敢迟疑,连同东方诚奔向队伍前列,空气中隐约传来诡异的气味,在春日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格外刺鼻。何戎觉察到什么,下意识地收紧缰绳,放慢马匹前进的速度,好让意料中的情景慢一点呈现在眼前;而并未意识到这种败腐气味究竟从何而来的许璟与许琏,一直到赵昶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才看到——尸阻满河,水为不流。

々々々

许琏身子晃几晃,硬是在众目睽睽下从马上跌落。声响把震愕中的许璟拉回,正看到许琏侧开脸,面上迅速犯起病态的潮红,呼吸也急促得极不自然,一直到他人来扶,也还是固执地闭着眼,藏在衣袖下的手抖得厉害。

许璟对惨状不忍多看,却扶住许琏的肩想借此让他镇定下来。许琏深吸几口气,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还是扭曲了,不久后他把眼睛睁开,出乎许璟的意料,狭长凤目中并无惊恐,而是极度的悲愤,在眼底腾起发白的火焰。

赵昶立即吩咐东方诚领五百人去最近的县城探察是否还有活口,同时命另一支人马收集木柴。士卒中凡东冀人,皆趟入河中疯一样寻找是否有家人在其中。偶有几个从残破的尸体中找到亲朋故旧,再不顾被染作黑红的河水冰冷刺骨,倒在尸体堆中发出兽般的嘶吼,声调凄惨之极。饶是见惯死伤杀伐的赵昶,听到这样的声音,又看到被摔得血肉模糊的婴儿,额角青筋还是重重抽了一下。反而许琏不见丝毫表情,冷然直视十几步外那条堆满尸体的小河,连眉头都不动,甚至还对一脸关切的许璟笑了笑。

大半个时辰后东方诚归来,只带回两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几人看到东方诚脸色,县内情况不言自明。赵昶让人把孩子带远些,等他们吃过东西恢复精神方试着询问杀掠者为何,才起个头,两个孩子登时哭了,哭声中夹杂不清不楚颠来倒去的几个句子,折腾许久,总算理出点头绪。

挥手示意把两个孩子带得更远些,赵昶脸色阴沉:“乔蔚竟糊涂到此,危患再小,放任下去终成祸害。”

许璟看何戎不解,遂解释道:“东冀西北有流民据险为匪,当时势力尚微,乔蔚心力全在东阳三县,未曾及时剿灭。”

解释罢转问赵昶:“使君做何打算?”

赵昶始终阴沉着脸色,许璟许琏和他处得久了,知道赵昶临决断前就是这等神色,都静静等着,没多久赵昶斟酌着开口,语速缓慢,语调却无转圜余地:“看尸体杀戮就在近几日间,贼寇此时应在去雍城路上。东冀大半人马随乔蔚在良秭,整郡门户洞开,有心者取之易如反掌。”

说到这里又对东方诚道:“修武,传令下去,全军转行西北,围住贼寇本屯。”

东方诚得令迟疑了一下,再想脑中依然混沌;其他三人却懂了,目中全是赞许之色。赵昶便说:“他们只道东冀再无兵马,必定倾巢出动而屯地空虚,我等佯攻其本营,敌寇无论何处,必回兵来救。如若不还……”

“如若不还,”何戎接着说,“敌本流寇,杀掠易,长据难,何况雍城壁垒坚实,城内百姓闻其作为,当以死相拒,则使君可攻下本屯,回兵相援。”

赵昶颔首长笑,东方诚领悟过来,领命去了。收集木柴的兵士也陆续回来,赵昶指示一干人等沿河岸堆放木柴,本想河既然不宽,可等火势大后借风力烧到河中的尸体,但火燃起后风向不对,赵昶只得命人再去被洗劫过的县城找油来,油浮在水上,不多时火势逐渐烧着尸体,火光把起先被人声惊走停在不远处的乌鸦再次惊动,飞上天空,围着大火转了转确知无法再靠近后才肯飞走,黑沉沉一大片,发出的叫声听之即寒。

火势一有衰竭迹象赵昶就命人泼油,空气中腐味焦气还有其他无法形容的古怪气味渐重,众人退后数丈,无不以手或衣物掩鼻,仍阻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气味。

惟独一人不退反进。屏息靠前几步,把水囊中的清水倒在地上,水沾地立即只留痕迹,许璟怅然言道:“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躇。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且以水代酒,送你们一程罢。”

他所念诗句是平朝丧事中常用曲谣,士子平民用这支《蒿里曲》,王公贵戚则用《薤露》,无非是感叹死生无常,阴阳弹指。

念完默悼,把水囊随手一掷,这才转身,见赵昶朝自己走来,收起疲惫神色,复站回原处,等来人走到身边,说:“愿使君能保一方百姓不受此等苦难。”

赵昶微眯起眼,好似漫不经心信口说来:“吾愿天下苍生,再不受饥馑流离兵戎之苦。”

“只盼使君记得,此时,此地,此番言语。”

两千士兵只半天工夫就到了山贼屯聚的山头,围了整一天,山上没有动静,也没有收到兵马赶来的消息。恐迟则生变,赵昶下令攻山,几乎不损一兵一卒的轻而易举攻上去,发现只有几十人留守,其余都是掳来的妇女和杂役。派去打探消息的亲兵在赵昶夺下山寨后半天来报,山贼在得知屯地被围后正全力攻雍城,抱着取下雍城再回寨去救的念头,强攻雍城,但城中民众拼死守城,居然撑了一天且使来犯者损失颇大。山贼头领担心两头不保,召集残余人马向营寨杀回。

只是这半天的时间足以让赵昶部署好一切。当初乔蔚没有剿灭这支山寇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据险峻地势,赵昶便依靠天险在必经的狭窄山路上方布置弓箭手,山贼一路未遇抵挡,正寻找敌人踪影,漫天箭雨忽然袭到。躲避中人马相踏,死伤惨重,为首一人大喝“贴着山壁走”,但众人早就慌了手脚,只有少数听见,不少人直到死仍不明白,平日里走惯的路,为何今朝成了黄泉路。

从山谷小路逃出的不到三成,其中未伤的又不到三成,还都狼狈不堪。逃出没走几步,统统停下步伐——前方赵昶领着看上去精神熠熠的士兵,好整以暇拦在前方。

山贼中为首那个反复打量赵昶,末了扔下手中兵器,说:“想与使君打个商量。”

说话的人皮肤黝黑,体格强健,偏面相秀气,不笑犹带三分喜意,如不是这般情形下,旁人决计想不到这是个山贼。在优劣一望可知之下,他对赵昶说话的口气还是随便得很。

赵昶也不急,前几年剿匪无数,也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物,遂点头:“你讲。”

“我愿以这条命换其余弟兄。”他坦荡荡说完后,跟在他身后的人骚动不已,但他只一抬手,又立刻安静下来。

赵昶却笑:“胜负已然分明,你拿什么与我打这个商量。”

“拿你身后人的命。一着失算,落得今日下场。虽然败局难改,但人被逼急了,没什么做不出来。横竖一个死字,你是想不损兵卒的出去,还是要与一群抱必死决心的草寇血战一场?”说完微仰起头,射向赵昶的目光中并不隐瞒其中的挑衅。

赵昶的目光掠过围成一团或伤或乏的山贼们,在表态前问那首领:“这寨中布局,哨卡位置,是谁定的?”

“是我。”他大咧咧承认,很快又不耐烦,“你到底同意不同意,给句痛快话。”

“你们怎么看?”赵昶却不理会,低声问许何三人。

许璟默不作声,许琏笑笑,说声“看这山寨格局,至少不是蠢人”,何戎稍加犹豫,说“此人可为使君所用”;因没有听到许璟的意见,赵昶特意单独再问,这次许璟淡淡答了句“但由使君做主”,赵昶继续问领头之人:“既然只是抢劫财物,为何攻打雍城?洗劫数县还嫌不够吗?”

那人冷笑:“走到这一步也不怕告诉你,现今天下,官和贼有何区别?越是大官,偷的东西越大。既然都是贼,都是要偷,我为什么不能要想要的东西。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与其偷小东西等死,不如找机会赌上一赌。只可惜上苍不垂怜于我,半路杀出个你,要是没后顾之忧,雍城早在我手中了。”

一言四下皆惊,赵昶挑眉:“上苍垂怜于谁,不由个人言语。我再问你,你有这样抱负,又为什么肆意虐杀。”

“我只带一百人,他们要是真的求活,就像雍城百姓一样奋力抵抗,一县对一百,我哪里来的胜算。既然连活命都不愿意付出点代价,不是废物是什么,我这是成全他们。好了,废话这么多做甚,只说好不好罢。”

赵昶摇头:“我不杀你。”

“难道你放了我?”

“不。你既然说用你的命换其他人,我要个死人做什么。”

“你……”那人愣住。

“我要你的命。你既言抱负,我就给你机会,看你所行是否不负所言。你叫什么。”

那人顿时明白过来,“我若拒绝呢?”

赵昶还在笑,笑中说不尽的精明与残酷,他指着右上方一处,不知何时起,高处站满手执满弓的箭手,支支利箭全指向聚成一团做靶子再好不过的山贼,“阁下意欲如何?”

“你是谁?”

“闻郡太守,赵昶。”

他神色阴晴不定,嘟哝声“倒还不是蠢材”,终于跪在地上:“白令率寨中兄弟,愿追随公台,听凭公台差遣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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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蔚身故,郡内无令者。昶既平寇,东冀百姓感其恩,推为太守。不得辞,遂行太守事。”–《平书·卷六十·赵昶列传》

自刘劭与梁冲正式交兵,良秭的战况更加混沌。几乎每隔数日都有杀伐,双方各有胜败,但皆无法全败对方;有关局势的各种传闻一日一变,弄得天下人心浮动,不知归向何处。相较之下,才从刘劭军中脱离的赵昶显得格外平静,虽有附近诸郡太守不断探问他在良秭所见,但都在他和气的微笑下无功而返。

赵昶自暂领东冀太守之位,治理东冀一如闻郡:劝农桑,立书塾,平盐铁税,广求贤才,更招募军士,由东方诚和白令着力训练,才月余光景,已大改初理时的颓唐景象。东冀是冯州第一大郡,人口众多,事物纷繁,每日辛苦远非在闻郡时可比,但赵昶在刘劭军中言语这时遍传天下,加之太汾附近一战,其声名也再非为闻郡太守之时,一时间各路人才来投,整个东冀都是一派积极景象。

迁来雍城后,许璟几人慢慢也恢复往常的生活,整日与郡内各类事物周旋,虽然繁忙,但东冀水土丰美,气候适宜,几人的气色反而更好,偶有闲暇,也能欢宴谈笑。

一日得假,何戎约许家兄弟到他家小酌,许璟许琏如时到达,才到前庭,恰碰见从正厅出来的白令,三人都是一愣,白令最先反应过来,展颜而笑:“仲平说人没到齐,不料是你们。”

许璟略略点头算是见过,许琏也只客套一句,就继续朝前走去,留得白令一人愣在当地。见到何戎,发觉厅内除了东方诚,还有太守府的其他同僚,济济满堂,远非何戎当初所说的“三五好友小酌”。

看他们进来何戎笑着迎上去:“只等你们了。”

二人与在座众人一一见礼,一群人年纪相仿,志向也大致相当,虽有不少早就听闻彼此,但私下的交往并不多,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很快热络起来,不多时整个厅堂盈满笑语,好不热闹。

相较何戎、许琏的善谈乐谈,许璟对这样的应酬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但扶央许家名声太大,就算他什么也不说,还是不断有人围上来意欲结交或是以请教之名驳辩。许璟于前者并不擅长,也不愿意在过于热闹的环境谈经论典,时间一长不免有些乏,就找个借口离开宴席,一人到庭院中去看院角那棵梨树。

扶央城中多梨树,一到春天梨花胜雪,不明故里的外乡人初到,乍看到满城梨花都会被震住。雍城气候并不适宜种梨树,但这株不知怎么就存活下来,何戎就是看到一树梨花才决心买下这个院子,时时与同乡的许家兄弟说起,口气颇为自得。

正是梨花开得正好的时候,许璟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冠荫荫花繁如织,少年旧事不期而来,一时不免失神,怔怔半天也不曾发现有人在身后站了许久。

白令于诗书知道不多,但耳旁全是讨论礼仪学问的声音,实在无趣,趁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室外天气大好,暖阳下微风拂面,他活动一下手脚,再重重呼出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听到的统统倒出去。四处走动之际,看到了梨树下的许璟。

白令只看到个背影,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像隔了层东西,并不十分清楚,梨花不断地落下,大多落在许璟脚下,还有一些粘在发间肩上,只是树下的人心思在别处,并未注意落花满衣。

白令在二十步开外处盯着许璟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他归降赵昶月余,许璟还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都是客气地点头,再冷淡地离开;即使有时他与赵昶商谈事宜,只要许璟在场,赵昶必问许璟的意见,而许璟从来都是寥寥数语概过,连眼角余光也不会看向白令。

这念头一旦冒出,白令露出个含义深远的诡笑,放轻脚步走到许璟身后,确定许璟在走神后,他冷不丁开口:“子舒好兴致啊,不在宴上饮酒,而来此地赏花。”

说完后白令见到许璟的肩抖了一下,那是受到刺激肢体僵硬的表现。白令很满意地笑笑,等许璟转过身子来时又换上平常神色,似笑非笑盯住他。

许璟看清几步外的人,因怀念而温暖的目光转眼间客气淡漠起来,后退数步,揖道:“公台。”说完后直起身子,再不讲话。

这反而勾起白令促狭本性,他大步拉近二人间的距离,笑容甚至是无辜的:“子舒在想什么,梨花落了一身都未觉察。”说话间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去,把许璟肩头的花拍下。

许璟默不声响,让开肩使白令第一手落了空,但还是没避开后面的动作,看着他拍掉肩膀上的花手又动到发间,眉头终于皱起,侧了侧头,语气间的疏离浓重非常:“不敢有劳。”

白令的手停在半空,终于缩回来。他久未遇到如此的拒绝和冷淡,毫不习惯,低头看去,许璟脸色冷淡,抿着嘴没有任何搭理的意思,心头的不悦不断扩大,却用笑容表现出来,白令的手有意无意从许璟额角划过,正好擦到眉角的疤:“可惜了一张好相貌……”这已是完全的调笑口吻了。

此般口气对白令来说再寻常不过,说得自然无比,话尾稍稍上扬的语音更是加重了轻佻。说完这句话,白令以玩味的目光盯住许璟,想看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许璟却脸色不改,露出讽刺意味的笑,刻意放慢语气,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是么,有劳挂心了。”

白令顿觉有趣,正要接话许璟已经大步离去,目送许璟,他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许璟回到席间,竟看到赵昶坐在上首,和许琏在说些什么。许琏喝得半醉,倚在几上,双颊绯红,朦胧醉眼中流离出不羁神采,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看得许璟再撑不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到许琏身边抓住他一只手:“看你喝成什么样子。”

许琏看到许璟,兴高采烈地靠上来,“刚才还说阿兄去了哪里,阿兄就来了。”

想到许琏小时候,家宴上被族中长辈哄着喝酒,醉倒也是这样的神色姿态,许璟眼底笑意愈重,适才的不愉快被抛开,干脆让他靠着,又拿去他手里的酒盏,话却是对着赵昶说的:“使君何时到的?”

“本是经过,听到里面笑语盈屋才进来的。”赵昶没穿官服,而是穿一身深蓝色锦袍,用五色丝线绣出山海纹样,坐在一群士人当中,言行举止潇洒爽朗,甚为引人注目。

许琏虽然醉得差不多,但一到学问上,引经据典字字不错,谈吐间词句就可连成文章,听得旁人无不惊讶诧异。赵昶一边听,一边与许璟说当年游历的趣闻。平朝少年子弟有游历风俗,赵昶游经之地不少许璟也去过,互相印证补充亦为乐事,二人越说兴致越高,一直聊到掌灯时分,到其他客人陆续告辞依然兴致不减,最后还是许琏醉到犯困,许璟才停下话端,扶着脚下不稳的许琏,告辞而去。

许琏大醉,沉沉靠在许璟身上,何戎见状也帮着扶住。走过琴师身边的时候,本已醉得迷糊的许琏忽然低声说:“阿兄,那个调子你又弹错了。”

何戎听得分明,想多半是以前许璟弹这只曲子时常出错,偏头果真见许璟虽然摇头叹气眼睛里盛的全是笑,随烛光闪耀,就像碎了一河的月光。

赵昶走在三人身后,到何戎家门外提议用太守府的马车送许家兄弟回去。许璟抬头看天上繁星无数,风清云轻,遂婉言拒绝,与何戎继续步行着搀许琏回去,二人言语被夜风依稀送到赵昶耳中,似乎是扶央旧事。

次日赵昶在太守府中再见到许璟和许琏,一个在核对人事,一个在地图前指点,看他进来均抱以微笑,温文有礼,却再非昨夜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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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璟往朋水巡查当地教化的前一刻被气喘吁吁的何戎拦下,那时随行的其他府吏都在府外等着,许璟便绕开何戎,脚步不停地问:“仲平拦我,所为何事?”

何戎看他走得这样快,追了几步不愿再追,一把拉住说:“这次巡查由我代你,李家人已在东冀界内,使君在前厅等你。”

许璟听完何戎的话即刻朝前厅赶去,赵昶见他进来,迎面就是:“李家人再过一个时辰就到太守府,子舒且与我一道去迎。”

见到赵昶,许璟绷着的表情缓和少许,问:“朝廷的赦令应未下达罢?”

赵昶摇头,与此同时许璟锁起眉,见状赵昶道:“这不是大事,梁冲现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到西北。只是……”

经过片刻迟疑,赵昶又说:“只是李家说在流放途中遇见胡族,混乱中一队人走散,后来就再没看到李小姐人了……”

因在观察许璟的反应,赵昶说得很慢。许璟脸色淡然,看不出喜悲,过度的镇静反而使赵昶担心起来,“我已派人去西胡诸族探访,定能探得李小姐音讯。”

许璟正要说话,许琏扬着手中书简急冲冲闯来,倒把赵昶许璟吓了一跳。反扣上门,许琏缓口气,压低嗓门道:“使君,良秭局势恐有异。”

二人悚然一惊,许琏忙把书简递给赵昶:“这是才送到的八百里加急,请使君过目。”

赵昶把漆封拆去,迅速读完印有天子玺符的告令,眼中精光迸射,压住震惊和体内窜起的战栗感,稳稳说道:“梁冲被诛,刘公退兵回都殷了。”

这消息太过突然,饶是有华严的先例,许璟许琏仍是如遭雷击,相望无言。赵昶遂把书简递给许璟,许璟展开后与许琏一并快速读过,很快从语意含糊的诏令中看出梁冲被诛的经过——竟是梁冲最信任的谋士武将合力诛杀大醉的梁冲于良秭宫中。梁冲死后尸体被裂成数块,悬在良秭各个城门口示众,以儆效尤;梁冲的所有亲眷亦一无所幸。

许璟看完后心底发寒,却不能多提,交还告令后说:“刘公竟肯退兵,其中应有蹊跷。”

“过不了几天刘公就该加官进爵了罢,名利双收,也不虚此行了。”赵昶随手把告令扔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说。

许璟和许琏都不说话,但面色凝重——梁冲之死,绝非简单的内乱,而是早就预谋好的交易。一场交易达成后,始终对彼此抱有疑虑的双方都紧紧盯着对方,只等一个小小的差错,好给对方致命一击。

赵昶一笑后,沉下脸色吩咐许璟迅速把这支告令通告全郡,许琏则拟文自即日起全郡戒严,又传令东方诚与白令加强东冀和闻郡各城防备,以应任何突发状况,其他诸曹各有所司。诸人皆知事态严峻,得令后立马着手,分毫不敢怠慢。

传令完毕许璟和许琏本要离开,赵昶又把他们喊住,当时白令走在最外面,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回头,正看见赵昶对许璟低声叮嘱什么,神态与对他人大不相同。走到门外他问东方诚:“使君对子舒格外信任哪。”

东方诚看白令一脸坦诚,平日的不喜减去七八分,何况这事无需避讳,就简单把那天太汾之战始末讲给白令听。白令听后一脸受教模样,把话题扯开就和东方诚为军防之事忙碌去了。

赵昶把许家兄弟留下却并非为公事,而是和李家有关。在梁冲与刘劭这场战事中,现在的这种情况反而对赵昶最为不利,无论是哪一方,赵昶都未表示明确的支持,这就给了任何一方向赵昶出兵的借口。这点无论是赵昶还是许璟许琏都再清楚不过,于是赵昶便问许璟是否让李博慈的家眷暂避他处更为安全。毕竟若真起兵戎,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赵昶自顾且不暇,如何能保全李家,千里迢迢把他们从流放地接来,万不能到最后反是害了他们。

许璟思索良久,对赵昶说:“使君既然有此顾虑,不妨派人送李家亲眷回李大夫故里。到时我会于城门等候,李小姐虽下落不明,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无论生死,总要有个交代。”

听到这里赵昶冷不防问:“若她始终下落不明,子舒做何打算?”

许璟连犹豫也没有,看着赵昶的目光清澈坚定:“我怎能负无辜女子。”

似乎被这样的目光震住,赵昶半天没能说出下一句话来,屋内安静得过了头,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赵昶定定心神,半玩笑地对许琏讲:“我早说子舒是怀德君子,果真不假。”

一时赵昶笑,许琏笑,只许璟没笑。

等他们笑完,许璟说:“渭芙离刘公封邑过近,使君恐怕早做考虑的好。”

这样的话点到即可。赵昶祖籍渭芙,因父亲和叔父出仕举家迁至国都,赵昶双亲在五年前亡故,至亲只有曾任太子太傅的叔父一家。刘劭起义兵时,为免战火波及,早已赋闲的叔父把全家迁回渭芙,以如今的局势,渭芙怕是再不能住了。

赵昶心头一滞,适才忙得昏头昏脑竟把这点忘记。被许璟提醒内心感激却不行诸言表,只是目光亲切柔和,暗含感谢之意。送走许家兄弟,赵昶坐回案前致书渭芙,嘱咐叔父一家去腾州刺史避祸;另一封信写给腾州刺史韩曲,请他予以照顾叔父。两人是义兄弟,韩曲还做过赵昶叔父门下弟子,理应是此时最能信赖又有能力保全家人的不二人选。

许璟去雍城外接李家家人直到掌灯才归,许琏要跟着一道去,被许璟拦住,从太守府等到自宅,就是小半天。好容易许璟回来,灯光下看不太出脸色,倦意却难掩,许琏迎上前,小声问经过,许璟不愿多答,均语焉不详概过,反复说李家人明日动身回故里,对于李家小姐的事,却只字不提。

许琏不由叹气,拉许璟坐下:“阿兄未曾负她,做什么委屈自己。”

许璟不讲话,盯着烛光发呆。许琏开口又合上,想想不甘心还是要讲,反复数次,依然什么都没说,许璟这时扭头微笑:“这事你不要多想,再怎么下落不明,总会有个生死。”

口气中的淡然和超脱激得许琏大怒,无意中声音拔高:“阿兄这是在讲什么话,若她一辈子找不到,那你等她一辈子不成!”

“生死不由人,我怎知我哪天会死,一辈子的话,还是先不要讲罢。梁冲凶死,使君要走错一步,我等生死,也只一步之遥了。”许璟拿起案上的茶杯把玩,语气中全是漠不关己的冷淡,仿佛说的皆是他人生死祸福。

“阿兄……”

许琏话未出口,许璟放下茶杯,起身朝内室走去:“接下来一段时日都有得忙,阿连也早点睡罢,我着实累了。”

许琏怔怔站在原地,看许璟走远猛然反应过来,赶上前扯住他的袖口,疾声说:“自迁来东冀阿兄便是这般模样,骨肉兄弟,阿兄究竟有何心事是与我说不得的。”

一激动许琏脸上泛起红晕,许璟看着,伸手拍拍他的肩,口气温和下来:“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过些时日想明白了就好了。你不要多想,有空还是多想想眼下局势更为实际。”

说完拉开许琏牵住袖子的手,继续朝内室走。许琏脸上红白不定,喃喃道:“眼下,眼下对使君说不定大大有利。”

许琏这话在半月后一语中的。半月后朝廷传来旨意,命赵昶为东冀太守,俸禄中二千石,连素来由朝廷指派的郡丞也特旨可由赵昶自行聘用,这等不疑优待,算是本朝首例。

赵昶接到旨意至少在表面上不曾表现出太大的热情,许璟、许琏及何戎也是如此。领旨后众人散去,赵昶又把同一天稍早时候刘劭送来的密函拿出,和圣旨并排放在案上,轻扣案面,问:“你们亦拿定主意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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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许璟、许琏、何戎郑重地点头,赵昶便把刘劭的那封意欲在都殷另立新君并望旧部回应的密函在三人面前撕个粉碎,尔后冷笑道:“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至此,之前半月的紧张再不足虑,而赵昶将行之路,在把刘劭的密函撕碎后亦别无歧径。就在赵昶任东冀太守的次日,征兵令贴遍了全郡。两年过去,在良秭的朝廷即使依旧混乱不改,也始终不曾对东冀有过苛举动;刘劭并未如信中所说另立新主,反倒频频致信示好。而在冯州刺史递到朝廷的上计中,无论治安或岁入,东冀均明显比各郡优出许多。因此朝廷下旨令赵昶率东冀兵马平息腾州叛乱的举动,在不明就里之人看来,不失为一手妙棋。

腾州刺史韩曲自立为王的消息,赵昶还是在朝廷平叛的诏书中得知的。接旨时惟许璟在侧,传旨内侍一脚还在门里,赵昶手里的圣旨就跌落在地,任凭他弯腰捡了数次,还是不得如愿。当圣旨第四次从手中滑落时,许璟抢先一步拾起那圣旨,交到赵昶手里,看他反复把圣旨捏成一线再松开,出声道:“使君,可要找仲平和文允?”

“不必了,他们来也是商量出兵事宜和对敌策略,”赵昶脸色灰白,“并不能扭转这道旨意。平叛不过是借口,朝廷要看的,无非忠心二字。”

许璟虽然知道赵昶所言非虚,但听他亲口说出感受大不一样。赵昶再读一遍圣旨,蓦地问许璟:“子舒,叔朗为何会起反心?”

许璟一愣,不晓得如何回答;赵昶也是情急失控,话出口就悔了,见许璟沉默自嘲一笑:“枉我与他情同手足,从不知他有这等心思……也罢,君命难违,至多在腾州城下以死酬知己。”

说罢振作精神,对许璟说:“把仲平、文允找来,诏书上说即刻发兵,拖久了又是一番口舌。”

许璟依言称是,走到门口又止住步伐回头,赵昶手捧圣旨满脸寥落,对许璟还在一无所察。许璟看了一会儿,终于转头而去。

许琏、何戎了解事态后即刻赶到之时赵昶已然镇定,简短说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三日后发兵,子舒与修武分别留守东冀、闻郡,文允、仲平随我去腾州,兵马一半我亲领,另一半交给白令,时间仓促,你们传令各曹,快做准备去罢。”说完也不管许璟还有话说,背起手进到内室去了,留下许琏何戎一脸疑惑。

走出大厅,许琏忍不住要问,偏被何戎再三岔开,许璟倒不在乎,自行说:“使君不愿重蹈乔蔚覆辙……但我总觉得腾州之乱多有蹊跷,腾州与冯州相隔不远,为何反是千里之外的良秭先得知消息?”

这话引来许琏与何戎的思索,忽然许琏拊掌道:“阿兄是否在担心平乱只是借口,只为把使君和兵马调离东冀?”

许璟点头,何戎却不赞同:“要夺东冀倒不必这样大费周折,还有弄巧成拙之嫌。使君与韩曲交好,到时发现有诈,大可借兵杀回东冀。去年一战刘劭虽元气大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使君是目前有实力牵制刘劭一时的少数人之一,朝廷不会不明白,所以才一直这般优待……韩曲之事,恐怕不假。只是我不明白,使君与韩曲虽说交好,但何必……”

“去年梁冲被诛,刘劭退兵,局势混沌,使君怕牵连家人,把叔父一家托付给韩曲。”许璟状若平静,直听得许琏与何戎一阵心惊。

“……”

许璟叹气:“我不知使君为何令我留守,到时腾州城破,你们切记命人尽快护住使君叔父一家。”

……

三日内出兵十分仓促,好在东冀素来法令严明,上下协同,硬是在三日内把粮草兵马器具统统备齐。出兵当天数万人马列队雍城郊外,东冀百姓夹道相送,蜿蜒十里,蔚为壮观。

许璟和东方诚一直送到雍城外数里才折返,分别前赵昶驱马至许璟坐骑旁,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守城辛劳犹胜野战,一切有劳子舒了。”

许璟闻言翻下马,拜道:“使君这样说,教我如何敢当,皆是份内事,请使君放心。”

赵昶也下马,一手扶住许璟的肩,“变故若起,不必死守,一城一郡易得,子舒于我难求。”

赵昶说完后,许璟感到压在肩上的手沉了沉,抬眼见赵昶目光深幽,隐有悲凉之色,登时心中一寒,却不容多想,低头复说:“使君放心,我在一日,当力保东冀一日平安。望使君旗开得胜,早日归来。”

赵昶虽然在笑,可许璟在笑中看出毅然的悲壮来,他张口想说句“使君保重”之类,临行的号角吹响,赵昶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挥手作别,翻身上马而去;稍远处许琏也挥手,软甲上的铁片被阳光折起白光。始终勉力维持平静的许璟这时也扬起手,可无论许琏或赵昶都已转头面向前方大道,再看不到身后挥手之人了。

有乔蔚的前车之鉴,赵昶留下万余兵卒,以应不时之需。大军走后许璟与东方诚定好紧急联络的信号方各自回城,东方诚回闻郡天杜,许璟则回雍城。赵昶出兵前命许璟代行太守事,事无不总,是故许璟才回太守府,早就一堆事物等他决断。

接下来的十日风平浪静,算来赵昶大军已出冯州,许璟担心的危机也未见端倪,眼看就是收割时节,彼时四野清空,视线辽远,偷袭的危险无形中又能消去几分。

许璟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逐渐把心思转到即将到来的秋收上,就在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时,赵昶在东冀的管家把一封信交给了许璟。

看完信许璟只觉得全身寒意漫散,不可抑制,雍城外送别时赵昶一言一行所含深意这时领悟,当日心口没来由的一寒并非多心,原来他已抱死意,吩咐下人二十天后交给许璟的信里,提到的全是托付许璟的身后事宜。

重重把信拍在几案上,许璟神色不善,在室内踱了几个来回,重又坐回案旁,提起笔来写信。刚写个提头又换纸,再写收信人换作许琏,草草说明赵昶“毋论胜负,惟愿一死”的意图,不提任何建议,就用漆封好信,命人火速送到军中。

在信送到之前,大军已达腾州。韩曲叛乱的消息在几场野外战事中得到确证,赵昶即命白令率一半人马三日内赶到腾州城下先行劝降,攻城等一切举动则待他所领人马到后再议。

赵昶的犹豫使白令十分迷惑,领命后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提议全军同进退,劝降并无意义——“韩曲决心称帝,怎会接受劝降?”

听到这句话赵昶眼角狠狠抽搐了下,维持原命不改。白令亦固执:“分兵是下下策,使君不想胜了么。”

“明举,这是军令,不要再争了。”何戎从中调和。

“听说使君在刘劭军中曾质疑军令,军令也不见得不能改。”

何戎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并非不知白令所说非虚,之所以白令能说而他与许琏不能说,盖因白令于韩曲与赵昶交情深厚一层毫不知情。

白令顶完这句赵昶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来,他心里发毛,但硬撑住不松口;赵昶幽幽一笑:“明举说的是。传令,全军整备,全速赶至腾州,弱乏掉队者,一律扔下。”

“使君明鉴!”

到达城下时正好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墙上,连日的疾行似乎还未带来过大的疲惫。赵昶命全军远地待命,独自一人走到阵前,扬声喊道:“我乃渭芙赵昶,尔等速去通报韩曲,说故人远道而来,还请登城一会。”

好半天没有动静,赵昶又喊一遍,城墙上晃过一个人影,仔细看去,并非韩曲。那人见到赵昶大声喊:“大顺兵马都督丁格传口谕,‘你若放下兵器,率众归顺,将来天下有你一半。如若不然,不必再念往日情谊,大可自凭本事,与我大顺将士拼个你死我活。’”

赵昶一人一骑被朝阳罩住,金光中沉寂良久,再次开口说的还是要见韩曲。城墙之上丁格不予理会:“归顺之时,陛下自会相见,你主意打定没有?”

见赵昶还是沉默,丁格狞笑:“陛下早知你不会轻易受降,还是由我帮你一把。”说完扭头招手,在面庞刹那铁青的赵昶和东冀士卒注视下,几十个寻常打扮的男女被押上城墙。

丁格抱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居高临下俯视赵昶,语气是残酷的轻松:“赵使君,陛下命我问你,是率众归顺呢,还是看你的侄儿从这六丈高墙上摔个粉身碎骨?”

城外全军哗然,白令始知因果,啐一口骂道:“天下竟有比我还狠的混蛋。”

满意地看城下喧哗四起,丁格洋洋得意又说:“使君与陛下是义兄弟,应知陛下抱负,何必苦苦跟着昏庸的朝廷与陛下为敌。陛下说了,只要使君愿意,携手打下的江山定有使君一半,代代不相负。”

喧哗声渐渐平息,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始终垂首无语的赵昶。何戎意欲开口,白令在一旁拉住他摇头,以口型示意“此时不可”。

太阳升得更高,丁格渐感燥热:“赵使君,你快做决断,陛下还等我复旨呢。”

依然沉默。赵昶握住佩剑剑柄,死死捏住不放。跨下骏马感到主人气息变化异常,嘶鸣不已。城墙上的丁格忽然听到身后冷冷传来一个声音:“你若想速决,先把你手中那个孩子扔下去,再把这里的人按血缘从疏到亲依次推下去,他自然会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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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人须发半苍,双手被缚从容不失,丁格见他开口先施礼:“老太傅肯说话了?”

老人转开脸,提高声音以使城下的赵昶也能听见,他并非怒骂,也非求饶,而是一一说明被缚男女与赵昶的亲缘,哪个是兄嫂弟妹,哪个是远房亲眷,哪个只是家中杂役,娓娓说来,连声音都不曾抖。他每说一个名字,赵昶握剑柄的手就抖一下;何戎许琏开始明白老人的意图,相顾失色;白令眼中煞气顿起,双剑业已拔出;军中起初还有窃窃低语,到后来连咳嗽都听不见……城上老人的话到了尾声:“至于老夫,特进侍中太子太傅、贯侯赵岳,是城下此人的叔父,亦耻为韩曲授业之师。”

不知不觉烈日悬中,丁格额上汗意渐盛,早就醒来的孩子在他怀里扭个不停,却被母亲教导不许哭喊。面对城墙下死寂的队伍他背后泛虚,赵岳一家不关己的镇定加上赵昶的始终不语让他大为烦躁:“赵昶,我再问你一次,归是不归!”

丁格高举怀中幼儿,孩子终于扯出凄厉尖锐的哭声,赵家女眷大多也随着哭号,纷乱的哭声传到阵中更是惨不忍闻。

在赵岳目光冷冷扫视下,女眷们再不敢发声,孩子的哭声就格外响亮,丁格面孔狰狞:“你不决断,我就不敢扔吗?”说完当真用力一掷,哭声在沉闷的坠地声后戛然而止,赵家人中顿时有人晕了过去,惟独赵岳还是冷然:“刚才扔下去的是他远房表侄,穿褐衣那个与他血缘更近。”

赵昶在孩子的啼哭声中抬起头,漠然正视前方,握剑的手松开,无力地垂下,无论随后丁格怎么样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扔落,就是默不声响,只管看青石城墙根上三尺鲜血。

丁格每扔一个孩子前照例问一句“归降不归”,在所有孩子坠城后还是一个字的回答都没有得到。赵岳看他满头大汗,安详说道:“你不妨先推我下去,他十岁起由我抚养,或许能让他回心转意。”

“老匹夫!”丁格破口大骂,“我偏让你看尽家人死绝再送你归西,反正他也不会归降,你且看我敢不敢赶尽杀绝!”

墙角尸体越积越多,先是女眷,再是男丁,不同孩子的尖叫哭喊,每个被推下的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声音仅是肢体坠地的短暂闷响。一点一点,溅起的血染红半面城墙。赵昶身后,许琏早撑不住别开眼不愿再看,何戎勉强扶住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即使有话要对赵昶说,声音也全卡在喉咙里。

赵岳被推下去之前眯起眼睛看了看下方的侄子,可惜老眼昏花中看不仔细,他只能安抚一笑,接着似乎也看到赵昶对他点头微笑。于是他闭起眼,在腾州士卒动手前先一步,踏出城墙。

最后一声闷响后,城内外只剩风吹动两方旗帜的猎猎声。

满身是汗的丁格阴笑:“既然杀一人与杀一家没区别,我就杀给你看,人已杀了,你又如何!”

赵昶这时有了反应,转过头静静注视身后群情激愤的将士,眼中全然干涸,一双眼睛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白令眼中阴狠乍现,高举一剑,喝道:“杀!”

凝固的队伍在白令的吼声中蓦地活过来,应和声震得腾州城墙随之震动,赵昶抽剑出鞘,三尺青锋映日犹寒。

……

腾州城下的惨事还未传到东冀,许璟先行接到天子离京的消息。月前良秭夜半忽发地震,死伤无数,宫室损毁,少帝便在内侍和少数老臣护送陪伴下仓皇离开良秭避灾。朝中分握财权兵权的是原先梁冲手下幕僚与武将,灾后也不迎回天子,任其仓皇流离;天子由良秭一路东奔,路经各州郡无人接驾,一路落魄于近日到达东冀、闻郡与东阳交界的小城,景况甚是凄凉。

许璟听罢详情,问带来消息的东方诚:“东阳也是任由陛下车驾经过而不迎么?”

“不仅东阳,但凡陛下途经州郡,皆以各种理由拒陛下于城外。”

“此事对使君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许璟略一沉吟,对东方诚说道。

东方诚把这个消息告诉许璟的最初目的是想找他商量如何把天子“请”出东冀与闻郡,而许璟长久的思索显然不是与东方诚抱着同样的目的。当许璟提出让东方诚带兵守住启城时,东方诚大为不解:“如今天子形同虚设,大可随意打发,何必这样郑重其事?”

许璟并不解释:“修武信我一次,在我去腾州期间,牢牢守住启城,尽力款待陛下,无论何人要带走陛下,一律不允。”

“你要去腾州?”

许璟郑重非常:“事关重大,我定要亲自告知并说服使君。”

东方诚看许璟这般严肃,呵呵笑道:“子舒既然要去,我派一百精兵护送。你不要担心,现今其他州郡对天子惟恐避之不及,不会有人来抢。”

许璟苦笑:“如是这样再好不过,万一真有人强行带走陛下,也要告诉陛下是使君尽力守护陛下,只是力有不逮,日后定将迎回陛下,记住了么?”

待东方诚似懂非懂地点头,许璟又说:“事不宜迟,我即刻出发,不用人马随行,轻装简行反倒安全。”

“可是……”

“修武切记,此事于使君关系非常,千万不可有半点差错。”

许璟眼底近乎热切的光芒东方诚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依然不明白许璟此举深意,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慎重至极地点头。

毕竟是叛乱之地,无论许璟如何坚持,东方诚依然派了两名心腹跟在许璟身侧。三人连夜奔驰,片刻不停,不到十日赶到腾州郊外,随从看远处的腾州城不见烟火色,无伤兵流民,只道我方大获全胜,腾州已在掌握下:“沿途波澜不兴,也不闻伤兵哀号,看来腾州尽在使君手中了。”

“不忙,先慢些走,找个路人问明再定是进城还是与大军会合。”

眼看离腾州城越近,却不见一个路人,许璟疑惑骤起,命随从中一人靠近城池打探究竟,自己则和余下那名就地等待。等待的过程中他不只一次朝腾州城方向看去,艳阳下的城池看上去坚固非常,看不出破损伤痕。许璟突然不安起来,这是秋收时节,郊外的田地上大部分麦子都未收割,本不该这样安静,只要战事一停,无论胜负,腾州的百姓都会尽快割麦确保收成……

可是这里太静了,静到不像战场,不像一州中心。

他不得不警觉。

跟着许璟的随从也发现异状,牵着马四周打量,武人的直觉告诉他此地异常,但鸟鸣和风声却表示没有任何危险。正当他们紧张惑然之际,腾州方向驰来一队人马,赵字大旗迎风飘展,行在最前的正是何戎。许璟暗笑自己多心,很快双方会合,许璟喜悦溢于言表:“看来是大胜了,使君现在何处,我有急事要禀报。”

何戎却没有喜色,心不在焉地说:“刚才听说子舒来了,我们还当是笑话……未料你当真赶来……东冀还好罢。”

“如仲平预料,未遇外敌。既然战事已了,我这趟来的正是时机,仲平带我去见使君罢,事态紧急,不宜拖延。”

“子舒不忙,这边走。”何戎指个方向,率先领路。

许璟心情大好,走到半途方惊觉何戎指引的是条弯路,离腾州反而远了。心中一凛,拉紧缰绳问:“仲平要带我去哪里。”

“子舒不是要去见使君吗,全军不在腾州城扎营,要见使君就要走这条路。”

何戎说话时眼睛始终没看许璟,握缰双手不停在抖,这些异状许璟看在眼里,安静听他把话说完,微微一笑:“仲平,阿连在哪里,他还好么。还有,我那封信他可有收到?”

“好的,文允很好。至于信……恐怕子舒要亲自去问他了。”

“是么,”许璟收住笑意,素来温和的目光锋利如剑,“仲平何故一再骗我,阿连若是无恙,为何来迎我的会是仲平你。”

何戎双手一颤,面色大变,这更证实了许璟的想法,他再逼上一句:“你们在瞒我什么,使君现在何处,这一仗,究竟是胜是败。”

许璟口气咄咄,目光寒锐,何戎心中有事,被揭穿再不愿隐瞒,苦苦笑道:“本以为我来可以瞒你到回营,哪知还是出了破绽。子舒勿忧,韩曲战乱已平,我军全胜而归……”

“仲平还在搪塞我,我一再问使君如何,你还是只字不提。”

何戎艰涩无比开口:“使君攻城时重伤,自城破之日昏迷,至今未醒。”

许璟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为何觉得眼前事物晃动不停,好一阵工夫方回复原状。

“此战这样艰难?城破后你们可找到使君叔父一家?”

此言一出连何戎在内的所有骑兵统统低下头,很快许璟听到声压抑的哭声,虽短暂也足以衬显四下的寂静。许璟终于发现异常所在,拉住何戎道:“攻下腾州至今几日?”

“三日。”

一把推开何戎,许璟死命抽打坐骑,掉转马头赶往腾州,也不理会何戎大喊“子舒留步”,手上马鞭挥得更为急促,同时发现无论离腾州城多近,路上就是看不到人影,不说人影,就连鸡鸣狗吠也听不到半声。成熟麦子的清香渐渐掩盖不住腥味,当看清城墙上一道道蜿蜒而下的血痕时,他停住抽鞭。

接着,许璟看到了除本方将士外的第一个人。

那人高高挂在城门外的木桩上,不知挂了多久,脚下的血迹全变成黑色,并不断有新的血滴滴下;城外的原野上看不到任何厮杀痕迹,没有污血,也没有残破的尸体,柔和秋风拂遍,其状平和。

腾州城门洞开,从许璟所站位置看去,宽阔大道笔直伸向前方,许璟咬咬下唇,驱令坐骑走进城中。

豁然开朗。

青石铺就的道路平直前伸,石上留着车驾碾过的痕迹,道路两旁屋舍俨然,若有往来如织的人群,定是繁荣昌乐景象。

只是这腾州城里,和方圆数里一样,看不到一个人。

微弱的寒冷和恐惧自心口一个小小角落窜出,尔后以燎原之势往四肢蔓延,许璟拉紧缰绳维持平稳,无奈冰冷的手根本不听使唤;他狠狠从马上摔落,跌在石板路面上,已凝成黑紫色的血擦上浅色的袍靴,也粘上他的手脸。马受惊奔走,踏上青石的落蹄声清脆响亮,就像匆忙的敲门声,可是放眼望去,没人从敞开或半开的屋门中走出应答一声。

摔倒时手磨过光滑的石路,灼热的痛感让许璟蹙眉,挣扎着站起来,欲抚平弄皱的下裳,新陈血迹淋漓着划过,像苍白皮肤上的一丝血痕。

他踉跄前行,路上每一道沟壑里聚满血,路面上滩滩血迹触目皆是,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可是他还是连尸体都看不到。

温暖的双臂蓦然环住许璟。

“阿兄,腾州已是空城,不要再向前了。”

忍着心口的钝痛许璟半转过身,许琏和更后面的何戎满目焦急不安,他们之后,除了血迹还是血迹,许璟重重合眼,两行清泪猝不及防地呈现在许琏、何戎眼前。许琏骇得松开手,拼命后退直到何戎揽定他,眼泪坠地的同时许璟复睁开眼,泪水堆出的水气遮住一切眼神,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目光辽远地越过面前二人投向天边:“回营罢,我为急事而来,耽误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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