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1

迟到别人的婚礼总好过迟到葬礼。循着指示牌寻找典礼大厅时,简衡如是安慰自己。

签到时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发言,想来已经错过了红毯这一高光时刻。这时女方的家属认出了他,热情地喊了一声“小衡”,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他最后一笔停得久了点,名字上好像留了一个污点。简衡抬头,认出叫他的人是新娘的小姑姑,一笑道:“白阿姨,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路上碰到了一点小事故……”

“人没事吧?不晚不晚,刚走完红毯,新人父母在发言呢,你快进去。桌号知不知道?”

“没事。”简衡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递上红包,“桌号还真没人告诉我。”

女方家属很快找出了简衡的位子:“我就说吧,把你们一群儿时伙伴安排在了一起,好说话。”

简衡飞快地扫了一眼同桌其他人的名字,也笑着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新娘家与简家可谓世交。父母一辈就是同事,两人是小学和中学的同班同学,甚至还有点亲戚关系——简衡的一个表舅和白筠最小的姨妈有过一段短暂且说不上愉快的婚姻。

虽然有好几层的关系,又沾亲带故,但结婚请柬送到家里来的时候简衡才知道她不仅已经从美国回来了,结婚的对象也不是他们知道的那个英俊的日法混血男友。而母亲的临时不适,最终将他带到了这场婚宴上。

他这几年来和儿时的玩伴疏远了联系,一出现,立刻在小范围内引发了一阵寒暄的高潮。落座后简衡发现自己居然不是最后到的,看见桌对面的名牌,他摇了摇头:“我还怕我是最晚到的,幸好捡回了一点面子。不过把玫玫和严鸿安排在一桌,这是想要他们来吃喜酒,还是安排了砸场子的?”

此言一出,一桌子的人都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一群人从小就住在一个大院里,像简衡、白筠这样跟着祖父辈住小楼的,也都是读一个学校,日常在一起玩耍,很多人就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姊妹。但也总有人超出兄弟姐妹的情感。严鸿和葛玫就是这样,两个人差了三岁,从葛玫初三起,两人就在一群朋友的掩护下开始了恋爱长跑。有一年白筠趁着圣诞假回国,正赶上年末,一群人约好了吃饭庆祝,所有人都到齐了,只有小情侣始终不见踪影,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等了快三个小时,等到都要商量着如何找人甚至报警了,严鸿一脸铁青推门进来,一边脸上清清楚楚印着个五指山,葛玫则是根本不见踪影。

那顿饭自然是吃得没有一点滋味,直到几个月后,一伙人才拼凑出当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待谜底揭晓,简直是啼笑皆非——来赴宴之前葛玫化妆打扮耽误了半小时出门,就遇见年底再加周末的惨烈大堵车。严鸿连着两天有应酬,中午又喝了点酒,两个人堵在路上不知道哪句话不对付,最终演化成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执。葛玫气急之下在环城路上直接下车走人,不知去向;严鸿没法开车更觉得丢人,索性也弃车赌气走到了餐厅。从此一对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就此一刀两断,严鸿没多久就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葛玫则开始一段又一段不顺遂的恋爱。

简衡问完,很快就有人找补:“严鸿有事来不了。葛玫会来。我听我妈说,她最近相亲相到了一个如意郎君,葛叔叔和宋阿姨都特别满意,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带来亮亮相。”

“葛叔叔也来了?”又有人问。

“中午不来。他们晚上还要再办一次。小范围的,请那些不方便在这种场合露面的长辈朋友。葛叔叔好像是晚上那场的证婚人。”

“想得都觉得累死了。”问话的环视了一圈装点得花团锦簇的大厅,耸耸肩,“我刚才看着白筠走进来,都想不起来我结婚时我老婆穿什么样的衣服了。稀里糊涂的。”

一群人都笑:“这话该打。”

简衡没有急于加入老朋友们的谈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上的新人。双方父母的发言已毕,新郎正在发表爱的感言。出门前简衡随口问了一下新郎的来历,听说做过白筠父亲一段时间的下属,为了婚事,还专门安排去了其他单位,打算等结完婚再做调动。男人在这一天,容光焕发、踌躇满志都是常态,还有些人会语无伦次、泪洒当场,但无论哪种,多半都免不了紧张,但这位幸运的新郎官倒是十分稳重,一席话说得首尾相合,还体贴地留下了供客人鼓掌叫好起哄的间隙,再加上都化了妆,丝毫看不出新郎比新娘还小了好几岁。

但简衡的视线更多地还是停留在白筠身上。全天下的新娘子都是美丽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正努力将上一次见面时的印象和眼前这严妆华服的新娘联系起来,他几乎错过了身旁的热闹——

“……哎玫玫你可算来了!不应该啊。你年纪最小,怎么到得最晚……这是?还不赶快给我们介绍一下,生分了啊?”

简衡侧了侧脸,刚浮现的笑容仅经过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微弱停顿,就保持在了最恰到好处的弧度上。

他堪称心平气和——不,无懈可击地看着葛玫向一众老朋友介绍她的男朋友。众人口耳相传中的“如意郎君”果真也如意妥帖,逐一与同桌人握手寒暄。手伸到面前来的时候,简衡并没动,垂眼扫了一眼对方右手的虎口,而后,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对方的手温暖干燥,一握即收,很识分寸。简衡笑了笑:“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没听清玫玫介绍你的名字。您叫……?”

“我姓纪。纪明仪。”

“禾子季?言十计?”简衡含蓄地一挑眉。

“纪律的纪。”

简衡点头,又望向盛装而来的葛玫:“我生怕最后一个到出洋相。幸好你救了我。”

葛玫的语调里是少年朋友才有的那种亲昵和放松:“好哇,这一桌最后一个到的人是我,出洋相的人就是我咯?”

“话不是这么说。你带男朋友来,又这么光彩照人,大家光顾着看你们,就没人想迟到的事了。”

这时,整个大厅忽然被震天响的叫好和口哨声淹没了,他们这才注意到,原来已经到了新人接吻的环节。在鲜花香槟和音乐的烘托中,婚礼的流程也按部就班地走到终点。开宴之后,刺得简衡耳朵隐隐发疼的喜庆音乐声终于调弱了,但赴宴的人们的说笑喧嚣,很快成为了一张新的罗网,让他觉得自己开始间歇性的失聪。不然为什么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一桌人的划拳,却反而听不分明纪明仪和朋友们的寒暄呢?

因为新人双方家庭都有公职人员,婚宴选取的酒店可谓克制,这也意味着台面上很难有值得下第二筷子的菜。简衡今天本来就起晚了没吃上早饭,不过吃了几筷子喜宴后,胃口反而一落千丈。但他看来是这一桌上的格格不入者,除了他,其他人不是互相谈笑敬酒,就是在兴致勃勃地打听葛玫和纪明仪的所谓“进展”。葛玫从小被娇宠惯了,又是在熟人面前,很快就不再掩藏自己的不愉快和不耐烦,纪明仪却恰好相反,无论别人问的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有问必答,风度楚楚,不卑不亢,十足就是那句“如意郎君”评价的完美注脚。

简衡和他之间正好隔着葛玫,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一字一句多半还是能传入耳中的。他对纪明仪自述的经历毫无兴趣,那状若谦逊实则金光闪闪的履历也没有真的上心——看似知无不言的人,绝不会对旁人没有提及的问题多答一个字。

可他又有很出众的口才,嗓音动听,吐字清晰,这样的人,不但天生就是话局中的闪光人物,哪怕说谎话也多得是坚信者。简衡一再走神,又一再被纪明仪的声音拉回现实,若干次之后,他甚至想,是不是也应该问点什么,好显得不那么离群似的。

是白筠和她的新婚夫婿的出现拯救了他。

新人敬酒这个环节,在熟人圈子里,属于心知肚明的说谎,无论杯子是酒是水,大家都笑嘻嘻地祝福新人们恩爱白头。可是留意到白筠眼底的疲惫和倦怠后,简衡忍不住想,以此开始的婚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有新鲜事么?

简衡又一次做了件不太合乎常理的事。他没有和新人喝酒,而是伸出双臂抱了一下白筠。他能感觉到白筠僵了一下,围观者们也难免错愕,但很快的,大家开始用掌声和口哨声为他们解围,除了纪明仪,这一桌所有的老朋友们都一一和白筠拥抱,轮到葛玫的时候她哭了,白筠拍了怕她的肩膀,反而笑了:“多谈一谈恋爱,好好享受,不要着急结婚啊。”

新人转到下一桌后,各自落座的一群人多少也收起了笑容,偶尔交汇的目光中,多少露出了一点不能在此时此地说破的唏嘘。简衡喝了太久水,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宴会厅时远远地看见纪明仪和葛玫的位子都空了,再一看,葛玫正在隔壁桌和人聊天,纪明仪则不见踪影,他想了想,转身往酒店正门的方向去了。

晚春的下午,微风中已经有了燥热的预兆。乍从室内出来,强烈的阳光晃得简衡被迫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站在门口吸烟点的纪明仪。他一面摸着西装口袋,一面说:“出门着急,西装里没装烟。”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在承认错误似的:“我烟瘾犯了。“

纪明仪掏出烟:“只有这个。”

见是红万,简衡也不客气,接过烟盒和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一次性打火机,迅速地点燃了烟。抽了两口后他觉得眼前的黑影开始消散,可以理直气壮地正眼看一看纪明仪。

平心而论,任何一个第一眼看到纪明仪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是个很讲究的男人,以至于站在酒店这虚张声势的西式大门前,都显得有点讲究到滑稽了。他皮肤偏白,下颔和鬓角的青痕在阳光下像一根很长、很细也很锐利的刺,让每个留意到这个细节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轻轻地蛰一下。眉骨虽然低,但因为架着一副朴素的黑框眼镜,很好地中和了严肃的气质。简衡想,他应该不怎么笑,不然以他的年龄,眼角应该有更鲜明的痕迹。

一根烟很快抽到了尽头。纪明仪见他用力地熄灭了烟头,微微一笑:“还要吗?”

简衡摇头,回以一个同样彬彬有礼的笑容:“不了。我有点喝多了,再抽头更痛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还微微一晃。纪明仪没有扶他,但还是表达了关切:“要是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我和葛玫他们说一声。”

简衡还是摇头,却问:“你是N市人?”

“是。”

“那在T市住哪里?”

这个有点突兀的问题并没有让纪明仪显得迟疑,他报了个酒店的名字,是本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和喜宴所在的酒店仅一街之隔。简衡知道,白筠的第二场婚宴,就设在这家酒店下属的知名餐厅。

但更巧的是——简衡忍不住勾起嘴角,看着咫尺之遥的纪明仪,说:“哦?我也住那里。”

纪明仪点燃了第二根烟:“你不是T市人?”

“我是。但是我常年住酒店。”

这句话不算谎言。说完后,简衡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他很坦诚,也很直白地说:“我刚才听到你说之前在国外做外贸生意。我对这一块一直很感兴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想请你去我房间坐坐,再讨教一二,不知道冒昧么?”

纪明仪看了简衡一眼。这个瞬间,简衡才留心到,原来已经有早蝉了。他一动不动地回望着纪明仪,只见后者垂下眼,轻轻地拧熄了刚点燃不久的烟:“当然。”

简衡第一次知道他的父亲在本市的一个高档宾馆长期开着一间房间会情人,是高中时候的事情。事隔多年,他早已不记得得知这个消息时自己的心路历程,但有一点还没忘,就是他专程绕路跑到那个宾馆外,并真切地感觉到了羞耻。事隔多年,他不仅也拥有了一间这样的房间,而且论豪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唯一青出于蓝的地方是,他自己给这间房间买单。

房间在中间楼层,走廊最尽头。在T市这样一个江城,可谓是冬不保暖夏不散热,不过好处是除了安静之外,更有L形的落地玻璃窗,一面可以远眺新城的各类本市新地标建筑,另一面则可以将只剩下一星半爪的老城余晖和浩浩江水尽收眼底。

午后阳光充沛,房间里异常暖和。简衡脱了外套,打开空调,递给纪明仪一瓶水,指着窗旁的沙发说:“请坐。想喝酒也有。还是喝茶?”

纪明仪解开西装扣,按照主人的指示坐了下来,一如所有知道进退的客人。简衡似乎彻底忘记了邀请纪明仪的缘由,他没有问任何贸易或是经商的问题,他像是忽然有了兴致,走到落地窗前,做起了好客的主人。

“……那两排柳树遮住的是一条河,叫清波河,以这条河为界,河东是富人,河西则是穷人,日据时城里发过一场大火,整个河西都付之一炬,后来建了新房,保留到现在,反而成了民国风情一条街了”

简衡的手指隔空在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上比划,阳光直直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眉毛乃至头发丝都忽然活了起来。说了一大堆本市的风土人情,他莫名停下住了。然而无论是说话还是沉默,纪明仪始终都维持着一个优秀的倾听者的姿态。

蓦地,简衡短促地笑了一下,一口气喝掉瓶子里的水,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你和男人做过爱吗?”

答话者像提问者一样镇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有。”

空气中漂浮着无穷无尽的尘埃,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跳着舞。简衡放下水瓶,迎着纪明仪所在的方向上前一步:“也没走过后门?”

纪明仪望着他:“太麻烦了。”

“也不一定。”一个极短暂的停顿过去,简衡挑了挑眉,“要试试吗?”

…………

刚打开花洒时简衡只开了一半的水,以便于听见可能出现的门声。可很快他又改变了主意,不仅把水流到最大,水温也调到很高,一打开浴室的门,水汽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斗殴般争先恐后地逃逸而出。

水汽散去后,唐突邀请来的客人,依然站在落地窗前。

拿掉隐形眼镜后,世界也变得柔和可亲了。简衡站在浴室门口,片刻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得简直像是在求饶:“你要冲一个澡吗?”

纪明仪转身看了一眼裹着浴袍、皮肤发红的简衡,简洁地说:“也好。”

纪明仪再从浴室出来,简衡正躺在床上自慰。他也不知道是过于陶醉,还是心不在焉,并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纪明仪已经回到了房间。阳光下,成年男人修长的身体即便是在白床单下还是非常醒目,意识到纪明仪正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简衡第一反应是扯了一下浴袍,但很快的,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多余,又还是问:“你看男人的裸体可以么?”

纪明仪摘下眼镜后,那彬彬有礼的温和感再无踪迹。他扫了一眼简衡的身体——后者已经勃起了,下腹处的毛发半湿,有一种很坦然的色情感,肢体明明异常舒展匀称,又有点难以形容的畏缩。

纪明仪看着简衡从床的一侧爬到另一侧,下床牵住纪明仪的左手——冰冷的手感让两个人都微微一颤。站着高挑的男人坐下后不再显得那么高,简衡挑开本就虚系的腰带,跪在了床边,仰头看着半垂目的男人,极客气地问:“可以么?”

可他又没有等纪明仪回答,就含住了顶端,舌尖一裹,大半阳物便滑入了唇舌深处。

在细致而熟练的挑逗下,口腔中的物体很快有了反应。简衡似乎无意过分地刺激纪明仪,一待对方勃起,他就缓缓地吐出了阳物,滑腻而沉的手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事情,但两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平静得有点诡异。简衡轻轻抚摸着最前端,更多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又笑了笑:“你需要我用嘴给你戴套吗?”

顺着简衡的视线,纪明仪看见了床头柜一角的安全套。简衡的笑容更清晰了,见纪明仪没有回答,他又一次自作主张,取过安全套,可刚咬开一个角,套子就被纪明仪拿了过去,他捏住简衡的手腕,也不见有任何的动作,简衡的手莫名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看着他很快地戴好了套子:“不用了。”

纪明仪的神情绝对说不上热忱,却不是厌恶,也不似冷淡,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做一件没做过的事情。念及此简衡觉得好笑极了——像陌生人?就是陌生人。

不过,既然已经一切就绪,就再没什么可以试探或是等待的了。

简衡的身体也等待不了太久。他没有再说话,爬上纪明仪的腿,用力推倒了他,已经准备就绪的身体没费太大力气就吃下了身下这个像石头一样的男人。坚硬、锋利又沉重,简衡迅速地被填满了。

他没有碰纪明仪的身体,反手撑住自己的一只脚踝,等突兀的痛感和快感稍一平缓,就低声问:“……是不是一样?”

纪明仪这次的回答终于迟了半拍:“不知道。”

简衡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略调整了一下角度,就开始缓缓在纪明仪的身上起伏。

他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几个来回后,就已经适应了身体里的东西的硬度和深度。纪明仪仿佛还是很迟钝,任由简衡主导一切,片刻后他抬起手,可还没碰到简衡的腰,就被很坚决地打开了。

这个姿势下简衡还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过深的触感带来陌生的、被凿开的恐惧,全力取悦的动作也渐渐有了几分迟疑的意味。察觉到简衡的犹豫,纪明仪再次伸出手,扶了一把他的后腰,光滑的皮肤腻着汗,紧紧地粘住了纪明仪的手。

这个漂亮、看起来异常清洁的男人在光天化日下化身成了另一种未可名的生物,潮湿、敏感、活泼,近乎危险。好几次纪明仪想要碰触他,得到的只是一再地被推开。又一次的拉锯后,纪明仪牢牢地握住了简衡的腰,趁着他极短暂的失神和臣服,将人裹在了身下。姿势改变后,取悦和抗拒也异位了,但纪明仪很快发现,这个时刻的简衡,全无招架之力。

再生疏、不知轻重的攫取都能得到他的回馈。他似乎失去了对痛苦和掠夺的判断,也已经太习惯从任何一点给予中去汲取快乐。但他又是那么温顺和迎合,连下意识的抗拒都像是在恳求。纪明仪忽然觉得束手无策,可他刚慢下来,简衡更紧地绞住了他,呼吸声湿得像房间里正在下瓢泼大雨——纪明仪觉得彻底完全被打湿了。

就在这个陌生、也极乐的瞬间,他听见简衡叫了一个名字。

纪明仪停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刻,简衡睁开了眼睛,阳光刺痛了他,泪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四目相对的瞬间,纪明仪感觉到,就在毫无意识的时刻,他已经射精了。

离开简衡的身体比进入他还要难。他颤抖得厉害,纪明仪几乎按不住他。抽出来后简衡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神情中没有刚刚结束一场性爱的愉悦,倒是很抱歉似的,可这抱歉也实在难以启齿,所以什么也不说才是最优解。

纪明仪抽过几张纸,递给简衡。简衡喘息得厉害,似乎呼吸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力气。两个人沉默地注视着彼此,片刻后,纪明仪先笑了,很轻地一颔首:“我像你认识的人?”

简衡合起眼,又睁开,摇摇头:“不像……不大像。”

接着,他还是道歉了:“抱歉……”

纪明仪忽然决定代劳,手刚碰到简衡的皮肤,简衡就抽搐了一下,他抓住纪明仪的手,哑声说:“不用了。”

纪明仪一声不吭地擦掉简衡胸口和腹部的精液,又绕开了阴茎,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下,最终还是停住了,有点自嘲地说:“希望没有让你太失望。”

简衡还是摇头,不胜其扰似的闭眼,又因为一闭眼就流泪而不得不死死瞪大眼睛。

“谈不上。我和他没做过。”

纪明仪再度沉默了。

简衡说完这句,倒像是忽然轻松了起来。瞥到纪明仪还没摘下套子,就挣扎着爬起来,衔掉那个用过的保险套,含糊地说了一声:“对不住……我再赔你一次。”

背对着阳光,纪明仪藏在阴影里的脸陡然也阴沉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简衡。

在有心且极具技巧的讨好下,纪明仪再度勃起了。简衡很轻地抿嘴一笑,依稀是有些得意的意味,他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再开口的纪明仪,又取了一个套子,用嘴戴好,然后,以十分湿润柔软的身体,热情地再度包裹住了那具坚硬的肉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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