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仲月来寒风
截流河水、杀死彭英的几个农民很快被定下了死罪。为了以儆效尤,不等秋后就要当众问斩。
监斩一事本应可彭全全权处理,可是旱情仍无缓和的迹象,民怨益重,刘杞不顾萧曜的反对,将杀人和祈雨并作一处,“以答天谴”。
对此安排,萧曜勃然大怒,不同意以杀人作祭。刘杞专程陪同萧曜去了一趟正和城外西北方向、黑河一处河曲旁的祭坛,远远就见香烟蒸腾,胜似云锦,但祭台上不仅堆满了刚刚宰杀的牺牲,更不乏不惜当众割损体肤以求雨的普通人,人的血和牲畜的血在烈日迅速干涸,将整个祭台染成了奇怪的黑色。
看着台下狂热又绝望的祈雨百姓,刘杞意味深长地说:“连州民众重淫祀而轻礼教,非是我等官员不重教化,而是风土贫乏、积贫积弱久矣,温饱且不能顾,难以行教化之事。”
以死囚作祭一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萧曜拒绝在行刑当日担任主祭,便由彭全监斩,刘杞主祭,不仅刺史府及正和、长阳的官员均得到场,连几百里之外的易海也受到了征召。不过县令裴翊告病,并以书请罪,称易海农忙,上下官吏均分身乏术,惟有遥祭。
充当人祭的,除了此时犯事的五人,还有本该也应在秋后问斩的其他死囚,最后竟有十余人之多,到了临刑当天,为防有变,所有闻讯前来的乡民一律只能隔河围观,由是以黑河为界,北岸黑压压的人群不见首尾,南岸却只有受刑的囚犯和连州府的官员。
萧曜不肯主祭,和其他官员一并站在稍远的树下旁观行刑。只是对他来说,这点距离毫无用处——尤其是被认作杀死彭英的五名主犯,在关押的几天里被拷打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细节也被悉数收入眼底。
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如被狂风吹折的芦苇一般倒下,杀到彭英一案的五人时,原本喧嚣的河对岸陡然间静了下来,只见行刑的刽子手先剖了心,丢在脚边的碗里,等接足了血,再提起还在抽搐滴血的躯体,手起刀落,将人头斩落在地。
萧曜能看见他们嘴边都是血渍,知道多半是被割掉了舌头,才能经历如此酷刑而一声不吭。
而行刑者一定要在人将死而未死之际才砍下他们的头颅,所以这五个人死得尤为漫长痛苦,并亲眼见证了旁人在眼前变成毫无生机的肉块。
每当他们杀死一人,萧曜都会抬头看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炽热灿烂的阳光下,血很快就干涸了,无数蝇虫闻腥而至,将偶尔还动弹一下的尸体层层围住。
如此炮制到第三个人,沉默多时的围观者像是终于苏醒了过来,嘈杂议论声再起,声浪犹胜过之前。萧曜不知道他们为何惊叹——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眼前还是晴空和骄阳,下一刻就成了一片耀眼的白光。萧曜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体,忽然,一只手伸到他的胳膊旁,轻而准地稳住了他。
骤然响起的锣鼓声划破了黑暗,重现光明的一刻,那骇人的屠杀已然结束,取而代之的是眼花缭乱的舞蹈和祈祝。已经凝固的血被一碗碗地泼上了祭台,留下深浅不一的黑色,随着大量的香料被投入火堆中,骇人的香气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在空气中肆意扩散,滚滚浓烟中,成群的飞蝇被惊得四散而逃,振翅飞向着碧蓝的天空。
难以忍受的眩晕和恶心席卷了萧曜,头颅像是有千斤重,又像是也不在自己颈项上了,他竭力忍耐着无名的寒颤和环绕周身的酷热,转头问身侧的程勉:“若仍不下雨呢?”
程勉用半边身体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萧曜,正午的阳光下,神情反而晦暗难辨:“不为而成,不求而得。”
萧曜没想到他也会有此想法,费力地一笑:“借五郎吉言。”
回程路上,萧曜再不置一词,进城后过公府而不入,亦没有与同僚们道别,直接回了住处。略喝了一盏茶、又换下汗透的衣袍,他依然觉得眼前明暗不定,却刻意忽略了元双的关切,只说车马劳顿,想睡一觉。
元双劝他略进些食水再睡,萧曜毫无胃口,勉强又喝了点水,可喝下去的东西成了无数的细针,扎得他肺腑都在翻滚。他没有再碰任何东西,头痛和目眩中,勉强维持不失态已经耗去了他仅剩的精力,床屏合上的下一刻,他已经感觉到冷汗打湿了脊背,原想提醒元双不要忘记去关照一下程勉,也再没力气出声了。
他很快睡了过去,中途醒来了一次,依稀觉得天色已然暗了,口鼻中仿佛被塞满了尘土,喉咙更是干得像被放了火。他的四肢也痛得厉害,昏昏沉沉似醒非醒之中又觉得冷,便扯过毯子,紧紧地将自己裹了起来。
再一次醒来时,萧曜倒觉得像做梦:窗外白光阵阵、锣鼓喧天,一声高过一声,比电闪雷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胜其扰地翻身坐起,恼火地要喊元双,结果嗓子哑得和破锣一般,什么声音都没有,反而咳得撕心裂肺——终于唤来了元双。
萧曜甚至没有办法忍受她手中的烛光,皱眉避开了。
元双一开口,竟是喜极而泣一般:“殿下、殿下,打雷了!是要下雨了啊!”
萧曜盯着她,良久后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枯井深处生出来的,元双情切之下,兼之萧曜栖身在暗处,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何异样,情难自禁地颤声重复:“殿下,要下雨了……”
像是要佐证她此言不虚,话音未落,一个滚雷炸过,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暴雨倾盆而下,无情地将元双未尽的话音掩盖殆尽。
萧曜却端坐不动,既无喜色,亦无惊讶,甚至没有偏过头去看一眼窗外,整个人好像彻底化作了黑河畔的一块青石。这样的死寂终于让元双觉察出了不同,看清萧曜的神情后,甚至露出了骇色:“殿下……”
萧曜脸色煞白,然而眼睛亮得令人心惊。他沉沉望了一眼元双,抬手打翻她的烛台,在陡然降临的黑暗中疾步而出,赤脚冲进了雨中。
刚踏进雨水中,他听见身后纷乱的脚步声,怒不可遏地回身吼道:“不准过来!如此虔心诚意下求来的甘霖,天地可鉴,全连州都在等这场雨,现在雨来了,还不准我淋么!”
元双的喜悦一扫而空,神色比哭还难看,差点瘫坐在檐下;冯童见萧曜暴怒如斯,也露出了畏惧不忍之色,停下了脚步。
喝住了试图劝阻他的众人后,萧曜索性又向庭院中央多走了几步,雨水起先还带着残余的暑气,不多时暑气散尽,一粒粒打在人的身上,就像一粒粒冰冷的铁钉,夹杂着西北的尘与土,毫不留情地鞭打着萧曜。
萧曜的眼前模糊成一片,雨声震耳欲聋,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仰面死死瞪大双眼,盯着被亮白闪电一次次撕裂的天幕,怒火吞噬了他的声音乃至意识,荒谬绝伦比雨水更迅速地淹没了他。
直到他的头顶出现一把伞。
萧曜毫不领情,暴怒尤甚先前,反手一抽:“……走开!”
打伞的人却有百折不饶的耐心,将伞从泥水中拾了起来,再一次为他遮住了一方天地。
萧曜倏地转身,横眉道:“滚……”
同样浑身湿透的程勉就站在咫尺之外,是此时的另一尊石像。
再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还让他难以容忍程勉,这彻骨的滑稽、痛苦和憎恨,只有程勉才可以领受——也只有他可以理解。正如自己在他面前无可遁形,而自己也终于看见了程勉。萧曜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揪住程勉的衣领,用嘶哑的声音逼问:“不为而成?不求而得?这就是上天之职?”
程勉的脸比最亮的刀刃还要白,眼中的光芒却是青色的,雨水浇湿他的面孔,浇不熄他眼底的幽光:“殿下求来了雨水,正是天道昭昭,这不好么?”
这个问题让萧曜恨不得放声大笑,在这场苦等多时、终于姗姗而来的大雨之下,这几个月来自己做过的、反对的、及至坚信的一切,俱成了笑柄。他拧紧了拳头:“哪有这样荒唐透顶的天道!非要吃人的心、吸人的血,以人命作牺牲,才肯彰显。这样残忍的天道,求来何用?这样混帐的天道,敬来何用?”
萧曜终于笑出声来,仿佛天地之间,确实没有更可笑的事情了,他笑不能抑,以至于放开手后踉跄地跌坐进了积水中也无法止歇。
笑着笑着他还是停了下来,怔怔看着程勉蹲在他面前,又一次地为他遮住了肆虐的雨水。
萧曜看见程勉眼中愤怒和伤心的迷雾慢慢褪去,眼前的年轻人的眼睛永远是明亮而乌黑的,在这个四目相对的时刻,雨伞下的方寸地中,它们甚至是怜悯的,而雷雨声中一切都近乎耳语,才能这样平和:“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殿下明明知道。”
说完,他抹掉脸上的雨水,握着伞慢慢站了起来,又朝萧曜伸出手,将后者也从尘土和雨水里拉了起来。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屋檐下时,萧曜终于发现身旁人的身体是这样的冷,握伞的指节处被洗刷出了玉一样的色泽,甚至此刻打在他身上的雨水都成了暖流。萧曜不禁自问,如果是自己,一定早就颤抖起来了。
可程勉只是程勉,不是萧曜。
仿若无所觉察一般,程勉稳稳地捏住伞柄,将萧曜和自己带出无穷尽的大雨。
连日的不眠不休加上酷暑下的一再奔波,使得这场“天赐甘霖”成为压倒萧曜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天下半夜他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汹的病情将他拖入新的漩涡,一次次被灌下汤药又全部呕吐出之后,萧曜又不得不回到睽违的苦痛中——无能为力的躯体在病情前是这么渺小可笑,哪怕在十多年后的现在,他已然由孩童长成青年,它依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折磨着他,强迫他回忆起所有的恐惧和无可奈何。
这躯壳如此可憎,索性不要了。
萧曜竟几近快意地想。
拒绝吃药的次天下午,程勉又出现了。
萧曜本已几乎没有抬眼的力气,但看见程勉出现在自己的榻旁,他还是翻过了身,不想见他,也不理他。
“黑河的汛期来了。旱情缓解了。殿下无需自残。”程勉平淡地说,“殿下可以吃药了。”
萧曜亦冷淡作答:“你自作主张代劳的事情不胜枚举。这一桩也代劳了吧。”
“冯童与元双是宫中的內侍,不可忤逆殿下。但殿下如果不肯吃药,我虽不可以代劳殿下服药,但服侍殿下服药,却可以效劳。”
萧曜冷冷一笑:“那你试试。”
程勉似乎也笑了一下,萧曜只觉得肩膀一痛,接着就有一双臂膀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抱坐了起来。
别说萧曜,就是冯童和冯童也想到程勉真的会动手,再不敢怠慢,一个扯开了程勉,另一个赶快将萧曜护在怀里。萧曜懵了,好一会儿才眼露厉色:“……程勉,你!”
他一动气,立刻猛烈咳嗽起来,消瘦修长的颈项上青筋暴露,很是骇人。元双手足无措地揽着萧曜,又哭对程勉说:“殿下还在病中,五郎也是刚刚痊愈,还望爱惜保重身体,何苦彼此置气呢?”
程勉面色如纸,神态却没有妥协、回转之意,语气亦是刚硬:“你们是宫中的內侍,不敢忤逆他心意行事,才纵容殿下自残。他不服药,旁人如何爱惜他?”
比起吃药,萧曜现在更不愿意看见程勉。眼角余光瞥到榻边几案上的药后,他积攒出一点气力,俯身夺过药一饮而尽,扔开碗,怒道:“服完了。你走。”
程勉反而坐了下来:“殿下六月的上表有回音了。”
萧曜恨不得扑起来打他,气急之下,居然生出了几分精神,沉重的肉体不再是纯然的拖累,莫名轻盈了起来。
他甩开元双,沉下脸问:“是宫中发来的?还是三省发来的?”
“中书省发来的。”
萧曜接过冯童递上的文书,拆开扫了一眼,上面虽然抬头是“敕”,但放眼望去,全是“敬知天时”“体察民意”“修德养身”“勉力宣抚”之类的话,直到最后,才看到“连州多有逃户,所欠甚巨……需谨遵职守,广祭河川,勤劝农桑,以填旧欠”云云。
萧曜起先面无表情乃至阴郁,读了两遍,反倒勾起了嘴角。他也奇怪为什么对此文连失望也说不上,将中书省的这封下行文书扔给了程勉:“既是中书省发还的文书,你看过之后让人送回公府。请刘别驾和彭长史也看。”
交待完这句,他又将目光投向冯童:“拿吃的来。”
……
本朝凡是朝廷官员,入夏后均有长短不等的夏休。但是今年连州逢旱,州县两级的夏休都推迟了,如今灾情缓解,且八月十五将近,于是就将两项假期并作一处,自十五日起算,一直延续到月末。
十五日当晚,连州府在刺史官邸设宴,以旱情终结和萧曜痊愈为名庆祝。除了刺史府在任和致仕的官员,长阳与正和的县令及县丞也在受邀之列,连州久未有这样盛大的宴请,诸人无不如约前来,较之几个月前萧曜初到时的接风宴,赴宴人数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夜宴设在官邸,召集、负责此事的还是刘杞。萧曜推托了两次后,刘杞反而找上门来,言辞恳切地请他“全下属殷盼之心,务必出席”。
看着对方的和蔼笑容,萧曜想,两个月的活泥菩萨也做了,姑且再多做一晚就是了。
灾情未消,本以为即便是设宴也会例行节俭,可不仅筵席之丰美皆如平日,宴乐舞伎也一应俱全,若硬要说和以往有何不同,就是虽然乐者和舞者们依然多是胡人,但已几乎看不到熟悉的面孔了。
若是按照萧曜以往的脾气,早已拂袖走了,只是他既然已经决心将泥菩萨做到底,反而不动如山,气定神闲地借着主桌的地利做起了壁上观。萧曜甚至满饮了一杯酒,却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血一样的颜色,却是这样甘甜柔和的味道,他不禁出神,倘若真有所谓天道,牺牲的滋味是否又如凡人咽下的莆桃美酒一般?
然而,尽管饮了酒,欢声笑语和歌功颂德亦是不绝于耳,但是在这个漫长的秋夜里,萧曜感觉不到一丝趣味,连奏乐和歌舞无法让他侧目分毫。宴席过半后萧曜略一偏目光,发现坐在左下首的程勉没了踪影,就问冯童:“程勉人呢?”
“五郎好像避席了。”
因为他饮了酒,冯童神色里总是不脱忧愁之色,这让萧曜也觉得无趣,低声又问:“一个人?”
冯童顿了一顿。萧曜莫名觉得可笑得很,缓缓笑道:“他倒避席了。”
既然程勉可以避席,萧曜顿时觉得自己为何不可以?何况程勉一走,自己就成了此时唯一的向隅之人。
他悄悄起身,经一侧的过道向堂后走去,冯童本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的,待出了乌烟瘴气的宴席大厅,萧曜也不要他再跟着:“你回宴上,如果有人问起,就替我敷衍了。不必找我。我去散一散酒,就回去歇息。”
冯童分明不情愿,躬身不动,萧曜又说:“放心,不会再有那天的雷雨了。不然一个雷把所有人都劈死了,岂不是太轻易了?”
他心里想着既然程勉不是独自离开,想必又是和胡姬歌女厮混在一起,于是特意绕到了花园的一侧,与程勉住的东院正好是南辕北辙。
可没想到的是,他还是撞见了程勉。
他身边确有一个女子,见状萧曜转身就走,偏这时听到一声饱含悲戚的哀告:“……难道我们不是父母生养、血肉之躯,皮肤发色或有不同,血的颜色总是一样啊!”
也不知程勉回答了什么,那女子的抽泣声渐渐止息下去,再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一点点地远去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走廊另一头的程勉仿佛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教殿下见笑了。”
今日虽是满月,可入夜后月亮始终藏身云层后,照明的油灯将灭未灭,仅能勉强照出两人的轮廓。萧曜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了行踪,脚下一慢,人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萧曜不是第一次撞见程勉的风流债,以为今日也不过是另一桩,竟也不如前几次那般难堪,被发现后,反而朝着程勉走了过去。
程勉则早一步转过身来等他,待萧曜走近后,程勉先解惑了:“殿下所用熏香过于独树一帜,只要略熟悉殿下,实难隐藏身份。”
“……我原是想避开你。”萧曜坦然承认,“反而扰你风月。”
程勉静了静:“殿下误会了。刚才之人是服侍和薇的婢女,见我逃席,来找我说几句话。”
今晚的酒宴上并没有和薇的身影。萧曜在黑暗中不太能看清程勉的神情,听他解释完,随口问:“上一场雨后,城南如何了?”
“本已大半成了废墟,又是空城,没有新的死伤,是不幸中的万幸。”
萧曜发现自己脑袋迟钝得厉害,想来是逞强喝下去的那杯酒在作怪。他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就好。”
“但我方才得知,胡人焚尸所需的木材炭火,两个月来价格飞涨。他们分不到田地,也不能用倒塌屋舍余下的木材,只能高价求购。不少人为了能凑齐炭材,以至于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
“以生事死,何其荒唐。”萧曜如同喃喃自语般低声说。
可天底下荒唐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静默片刻后,程勉说:“和薇被人买走了。”
萧曜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你……”
程勉的神色依然是模糊的,惟有嗓音里流露出一线潜伏至深的困惑:“她从来没有来找我。”
“……卖去哪里了?”萧曜下意识道,“买回……”
他无法将这个下意识的句子说出口。
但是程勉听明白了。他抬眼,似乎还勾动了一下嘴角:“我凭什么买她?凭她对我的赤忱心意?还是我与她那几次露水情缘?”
面前的青年的嘴唇仿佛沾染上了新鲜的血痕,鲜艳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觉,然而,拨开这点突起的幻象,程勉仿佛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彻底的陌路人,在这昏蒙的黑夜里与自己萍水相逢,透露一点从未触及的心事。
眼前人仅有一臂之遥,可萧曜看见的,却另有其事——金杯里殷红的酒液、迅速凝结干涸的心头血、夕阳下的一渠朱砂,此时俱堆在了眼前。
深深浅浅的红色中,萧曜觉得依稀抓住了程勉一丝曲折的心事。可是看着昏暗灯火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脱口而出的句子却成了:“你……是一律来者不拒么?”
这个问题全无头脑,萧曜问完,自己也静了下来。
他只觉得懊恼,全无后悔。
不想程勉真的答了,又好像答非所问:“这事麻烦得很,也未必有多大意思,许多人被拒绝了一次,也就罢了。”
“要是再问第二次呢?” 萧曜盯着程勉。
程勉本是偏头看着庭院,听到萧曜又问,他移回目光,再不回答,转而沉默地注视着萧曜,甚至逼近了一步。
他的神色又严肃又漠然,仿佛发问之人并非萧曜,而被问的,也不是自己一般。
喉咙深处翻上腥苦的气味,这气味幻化作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攫住了胸腹。心跳声一点点加快、终于震耳欲聋,而耳鸣声也不请自来,萧曜想,一定是之前被劝下去的那盏莆桃。但是无关如何想,他又在竭力忍耐着,忍耐满腔没来由的酸涩和混沌,也忍耐席卷而上的恐惧,昏头胀脑而百折不饶地看着程勉,等待他的答案。
漫无边际的僵持下,遮住满月的云散开了,又更快地聚拢,更深沉长久的黑暗笼罩住了他们。
询问落入了虚空,回答成了无根之木。
然而,即便是这样短暂的一瞬,也足够让咫尺之间的两个人,看见彼此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