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六章

征人尽望乡

也许是在情急之中,程勉没有控制住手上的力气,萧曜眼前迅速黑了一片,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竟没有推开,益发觉得程勉的手心烫得惊人,而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被他的手点着了。

萧曜怎么也料不到,明明年纪一般大、身量也相仿,彼此间力量的悬殊会到这个地步。他又惊又怒,不由得用尽全力,狠狠地掐住了程勉捂住他口鼻的左手手腕。

听到异样的响动后,元双匆忙又拉起了帘子,一待看清萧曜和程勉扭打作一团,当即叫出声来:“……五郎,使不得!”

这一声惊呼终于警醒了程勉,一怔之余,旋即松开了手。

虽然只有极短的工夫,可萧曜不仅脸到颈项被憋得通红,连眼白都染上了赤色。伴随着一阵接着一阵的嘶哑空洞的咳嗽,整个人也因为难以喘息,痛苦难当地蜷了作一团。

元双已然面无人色,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萧曜。萧曜死命掩着嘴,竭力想藏住咳嗽,可越是这么想,越无法如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攫死了他的喉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茹白玉也醒了,见萧曜的脸色发青,忙用力扳直他的背,又示意元双揽住他的肩膀,以免他呛到自己,然后连声疾呼提醒萧曜:“殿下……殿下,殿下莫要吸气,求殿下静下神,再缓缓将气吐出来……”

可无论她喊得多么急切,声音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萧曜怎样都挣不开茹白玉和元双,眼前更是如有漫天蚊蝇乱飞,他不禁益发地着急,用力深吸一口气,只想出声安慰他们,就在这时,胸口紧紧绷着的那根弦,毫无预兆地断开了。

……

萧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感觉到光亮后,他费力地掀起眼皮,头顶和胸口间似乎被牵上了一条细线,略一动,就带来撕扯的疼痛。

目光所及之处,皆模糊成一片,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视力终于恢复了些,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元双泫然欲泣的神色。

唇舌干渴如焦土,没有说话的力气,想扶住元双坐起来,伸手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转过目光这样一个动作也成了考验。在认出手的主人后,萧曜总算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抓了多久程勉,忙不迭地松开手,又移开了视线,低声说:“……元双,我要喝水。”

虽然只能发出微弱至极的声音,但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元双哆哆嗦嗦地拿来水囊,小心地托着萧曜的后颈,喂他喝了几口,才以同样轻到不能再轻、近于恍惚的声音喊了一声“殿下”。

冰冷的水滋润了喉咙和嘴唇,也带来新的疼痛。萧曜又积攒了一些力气,努力牵了牵嘴角:“……我一定吓到你了。”

元双摇头,竭力忍耐的泪水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夺眶而出:“奴婢无能,殿下受苦了。”

萧曜的听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出山没有?”

元双摇头:“殿下方才昏睡过去,茹娘子下车换了大夫来……幸好殿下醒了。”

萧曜疲惫不堪,又闭上眼睛:“嗯。”

元双拉住他的手,又不敢用劲:“殿下不要睡着了。”

听见她的哭腔,萧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答应你,我不睡。程勉在发热,你记得让郑大夫也看看他。”

尽管答应了元双,且隐约知道再睡就不妙了,可对现在的萧曜而言,“醒着”一则太难,二则也太痛苦了。萧曜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在下山,但从胸腹到五官,反而比在山里还要难受,到底又是什么在捏着他的口鼻,攥着他的心肺,还在狠狠拉着他的关节呢?

回程一定不能走同一条路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再反复,直到他意识到,也许终生也回不到京城了。

离京至今,萧曜始知乡愁。

到安西驿时,玄池岭西侧飘起了鹅毛大雪。

萧曜是被背下车的,终于来到温暖的室内后,他刚喝进一口热水,就因为胸膛的剧痛,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

前来服侍的驿丞和杂役见多不怪,熟练地除去萧曜的外袍,用早已准备好的热手巾用力地擦拭他的胸口和四肢,接着不顾萧曜的抗拒,继续给他喂加了盐的热米汤。

这一系列的举动无异于酷刑,元双吓得肝胆俱裂,却也知道这是不得已之举,只能用力将萧曜搂在怀里,一面安抚他,一面掉眼泪。如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萧曜的皮肤被擦得像熟透的虾子,驿丞才满头大汗地丢下手巾,伏地向萧曜告罪。

直到这时,萧曜的意识才算是恢复了大半,他有气无力地摆手,示意一干人等起身,又费力地说了几句话,待元双靠近他唇边,分辨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时,眼泪先一步掉在他的脸颊上。

萧曜推了一把元双的胳膊,元双哽咽着说:“殿下问马驿丞,兵士们可安置了?”

“早已准备好了汤饭和热水,他们都在休整。马匹也都栓好了。”

他接着问冯童在哪里,元双说:“冯童无事。他换一身衣服就来服侍殿下。”

萧曜的脑子迟钝得厉害,半晌后摇摇头:“不要他。”

然后又说:“你也走。”

元双愣住了,这时马驿丞察言观色,说:“陈王殿下没有翻过高山,难免不适,待休息几日,慢慢恢复饮食,就无碍了。元娘子一路上也辛苦了,今夜也请安心休息,下官会安排人守夜,照顾殿下。”

听完这一番话,萧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嗯。”

他看向元双,神情极坚决。眼看他不肯罢休,元双再不情愿,此时也只能擦干泪水,点了点头,又不甘心地央求:“奴婢睡在一旁,万一殿下要人端茶送水,他们不知道殿下的习惯……”

萧曜摇头:“我不渴。”

他的脸上一片潮红,因为神情尤为坚决执拗,眼睛亮得惊人。元双不敢再与他僵持下去,只能不甘地答应:“可不守着殿下,奴婢又如何能休息呢?”

萧曜只是合上眼,再不看她。

这一回他很轻易地睡了过去——也可能是再次昏了过去,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有人试图再唤醒他,而他也知道,玄池岭已经被抛在身后。

再被奇怪的动静吵醒时,萧曜只当是起了大风。

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开着窗,翻了个身强撑着坐起来,只想尽快合起窗,可起身后踩到的不是地板,却是他人的身体。

萧曜浑身汗毛登时立了起来,他顾不得浑身酸痛,下意识地要喊冯童和元双。但他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而这时榻边人也开了口:“殿下,前几日岭西大雪,压倒了安西驿一半的屋舍,炭火亦不足,只能请殿下海涵,容我在此歇息一晚。”

程勉的声音在夜里听来也和日间不同,萧曜片刻后回过神来:“……原来是你。”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程勉也坐了起来,又从屋角挪来了一盏几乎燃到尽头的灯,映亮他们所在的一角。

他是合衣而眠,想来是睡得很浅,不见睡容。萧曜怎么也想不到会与他同室而眠,原本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都忘了,愣了半天,丢出一句:“你不是在发热么,怎么能睡在地上。”

程勉也没想到他有此一问,分明也一怔:“出山后就无事了。不是在地上,有褥子。”

“哦……”萧曜呆呆地点头,“那……元双呢?”

“炭火不够,里间太小,外间又太冷,她去别处歇息了。”

萧曜沉默了片刻:“所以是你在守夜么?”

程勉的面孔大半隐在阴影里:“之前说了,殿下的屋子炭火最足。要是殿下不踩我,我也睡着了。”

萧曜还要再问,吵醒他的那阵怪声再次响了起来,但这一次萧曜听分明了,那呜咽不绝的声响,原来是哭声。

“……有人在哭?”萧曜问。

程勉反问:“殿下第一次听见么?”

萧曜点头,之后觉得这一问实在蹊跷,又追问:“难道常常有人哭么?”

“驿站里多的是孤旅之人,入夜有哭声也不足为奇。”

萧曜默然:“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殿下平时都住在驿站最深、最清幽处,听不见也不足为奇。” 程勉顿了顿,“时辰尚早,殿下若无他事,还请安歇。”

萧曜看不清程勉的神色,但听他语气平淡,以为程勉是在暗示自己搅了他的觉,讪讪地又坐回了榻上:“……是我小题大做,吵醒你了。”

“不妨事。我本来也睡不沉。” 程勉顿了顿,吹熄了寿命走到尽头的烛光,话锋忽地一转,“殿下可好些了么?下山时我魇着了,十分对不住。”

那根细细的金线再次在眼前闪过。意识到程勉是在道歉,萧曜本已躺回去了,又坐起来:“不怪你。是我以为你……”

他咽下了“死了”,转而说:“是我看错了,不怪你。”

萧曜找不到别的话说,反复说了两句“不怪你”,又沉默下来,程勉很低地应了一句,再不接话了。

呜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程勉的呼吸也轻得不能再轻,可萧曜从未有过和陌生人同室而处的经历,而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刚刚从极寒的山里出来。这个念头令萧曜如坐针毡,终于,他第三次坐了起来,一咬牙,梗着脖子说:“你不要睡在地上,我分半张榻给你。”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不瞒殿下,我不惯与人同睡。”

 “你知道么,你每说敷衍、违心话时,都要额外加一句‘不瞒殿下’。” 萧曜撇嘴。

程勉静了下来,片刻后,他的声音已然近在咫尺:“既如此,臣不敢不从命。”

且不论程勉是否违心,萧曜确实不惯与人同寝——在程勉抱着铺盖躺下后,萧曜意识到,上一次与他人同榻而眠,至少是十年前了。

只不过出言相邀的人正是他自己,苦果也只能自己咽。萧曜惟有贴在床榻的内侧,尽可能地不碰到程勉。

越是刻意不去想此时身边睡着别人,反而将程勉的呼吸声听得越清楚。萧曜彻底没了睡意,连翻身都生怕碰到程勉,只能一动不动地面壁,数着他人的呼吸声打发时间。

程勉的呼吸声很轻,浑不似一个成年男子,萧曜听得久了,不禁想无怪自己会错,再一深想,又疑心其实他也没睡着。

他虽然睡不着,可是不能随意动作,总归不大舒服。不过萧曜因为小时候多病,意外练出了装睡的好功夫——只为能少吃一付药。

正因为是此中的行家,为了一验虚实,萧曜故意翻了个身,果然,另一侧默不作响让出了几寸位置。

萧曜不禁在黑暗中挑了挑眉,又若无其事地翻了回去。

在黑暗和寂静中,时间失去了准头,声响则被无限地放大。当已经平息下去的哭声再次响起来之后,程勉没有再睡下去,起身出门去了。萧曜本想也跟出去,奈何双腿使不上力气,只能不甘心而忐忑地等程勉回来。

程勉倒是没去很久,回来时见萧曜坐在榻边,差点没端住烛台:“……吵醒殿下了么?”

萧曜当然不会挑破自己先前装睡,不答反问:“找到嚎哭之人了?”

程勉搁下烛台,又仔细检查了房门,接话道:“是一个士兵。他的兄长当年死在了玄池岭,昨日下山时马匹失蹄,带着两个士兵滑下了山谷,其中一个是他的同乡。他自以为是在避人处哭泣,还请殿下宽恕。”

萧曜一路上都坐在车里,全不知途中还出过这样的惨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程勉,竟不敢问掉下去的人的死活。

许是读懂了他眼中的疑惑和震惊,程勉只摇头:“其中一人当时和马一起摔死了,另一个失去了踪迹,山中酷寒,恐怕是凶多吉少。”

萧曜打了个寒噤:“……怎么也不找……”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冰天雪地的茫茫山岭中,要找一个跌下山谷的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萧曜黯然地抬眼看了看程勉,后者虽然镇静得多,可萧曜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恻然。他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天亮后我得问一问庞都尉。”

程勉应了一声以示附和,然后又拿着烛台走到床榻前,细细打量了一番萧曜的脸色,垂目轻声道:“殿下,我确不惯与人亲近,更何况同榻而眠。之所以答应,原是不愿辜负殿下的苦心。但即便是领情上榻,也不敢入睡——说来惭愧,我之前无知,不晓得翻山的凶险,差点闯下大祸。我是自请为殿下守夜,无论是要传唤大夫,还是需要茶水,殿下只管吩咐就是。”

以往无论程勉神情如何恭敬、言语如何周全,萧曜总是能从他的言行中,读出隐藏得极深的剑拔弩张。可现在他抛开了孤独和愤怒,萧曜不由觉得,这是个陌生人了。

他怔怔看着程勉低垂的眉目,年轻人的眼睫仿佛也在随着烛光摇曳, 又被水波般的阴影染上更深的颜色。

萧曜匆匆忙忙地移开目光:“我无妨,你不必……”

话说到一半时他蓦地觉察到自己的慌张,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程勉:“其实我也不惯与人同室而居,只是现在是非常之时,再讲虚礼,反而可笑了。程五,你是真的好了么?”

他犹记得滚烫的手心,和那只手带给他的痛苦,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程勉放在膝上的双手。程勉的衣袖一动,点头道:“真的好了。”

萧曜轻轻一抿嘴,决定还是拆穿他:“我从小多病,没学会别的,第一项是会装睡,第二项就是旁人真病还是装病,十有八九错不了。你平时说话的气息不是这样。生病是很烦人,但不丢人。”

程勉目光一闪:“殿下风度卓然,旁人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才是常情。”

什么“战战兢兢”,什么“不惯与人亲近”,大骗子。萧曜腹诽完,又说:“我不是大夫,不会逼你吃药。总之你不必为我守夜,更不必睡在地上……你再嫌弃,也不过是凑合一晚上。但要是加重了病情,就真的要人贴身照顾了。”

说完他回到了榻边,躺回去前又想到一事,说:“昨日要是元双为了我迁怒你,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代她赔个不是。她以往总是称赞你,只是遇到我的事,她就不一样了。”

“殿下不必多虑,关心则乱,何况元双姐姐没有迁怒我。”片刻后,程勉回话了。

萧曜虽不信他,但能说的话都已说了,甚至觉得今日的自己简直太聒噪,于是简短地答了一句“那就好”后,再没有出声应答。

只是原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是一片好心,程勉无论如何,哪怕就是看在君臣之分,也要领个情。可萧曜竖着耳朵等了又等,只等来吹熄灯烛的一声轻响。

他简直是被气笑了,但他之前已经拿定主意不再多言,只能忿忿然用力掖紧被子。

因为赌气,萧曜故意没有再去留意程勉一侧的动静,不知不觉之间,也睡着了。

这一觉竟然睡得极为深长,萧曜也才算是领教到了此行的艰辛——他没有走一步路,都睡到了第二天近午,醒来时只见到元双,一问之下,原来冯童几乎走不了路,无法当值,而等元双来接替程勉时,程勉已经烧得都迷糊了,被抬去了郑大夫那里。

但在探望冯童和程勉之前,萧曜需要先和庞都尉和吴录事洽公。仅一日夜不见,两个人都明显地消瘦不少。至此,萧曜方知晓昨夜听到的哭声仅仅是管中窥豹:出发时统共六十人,八十匹马,到安西驿后,只剩下五十三个人,不足六十匹马,而且折损的马匹里,还以战马巨多。

尽管如此,庞都尉还是说:“这一场雪一下,个把月内,玄池岭恐怕都不容行人翻越了。殿下自有天人相助,所幸有惊无险,不算太伤筋动骨。”

萧曜满心想的是“死了这么多人如何能叫‘有惊无险’”。但吴录事也说:“确是殿下吉人天相,今年天气着实异常,开春还有这样的雪。昨日真是赴险了……不瞒殿下,途中我与庞都尉几次都生过回程的心思……需知山中一旦下雪,格外凶险……别说是现在这么大的雪,哪怕昨天在玄池岭中起了山风,我等性命何在,尚不可知。”

萧曜默不作声地听完,缓缓说:“死伤的兵士,请二位尽力抚恤。如果能留下遗物的,等玄池岭又能通行了,再托人送回家乡去。”

庞都尉神情一肃,答道:“殿下放心。他们为护送殿下而死,是死得其所……”

萧曜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吴录事察言观色,另挑了话头说:“还有一事也需殿下知晓。”

“你说。”

“出发时为了能尽快出山,驿马几乎没有携带多余的米粮,原想是到了安西驿来补给——这也是多年来的惯例。但现在风急雪烈,看来一时半刻停不了……而且将士们九死一生,怎么也要休息几日。只是今年真是怪异之极,驿站偏偏被雪压塌了好些屋舍,自顾且不暇,又要额外供出一行人马的粮草……唉……”吴录事叹了口气,又正色说,“不过庞都尉和下官自会约束士兵,安西驿上下亦会全力照顾殿下,就是起居上难免会有不便,实在是不得已之下的变通之举,请殿下体察。”

萧曜正色道:“事急从权,正应如此。我这一路已经是养尊处优,本是不应该的。”

“殿下此话,实叫下官惶恐……”

待吴录事和庞都尉告辞后,萧特地曜吩咐元双:“元双姐姐,从今日起,驿站给我准备的饮食,都一律留给病人吃。旁人吃什么,我也一样。”

在他们通禀安西驿的近况时,萧曜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但当时不说,是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故作姿态。

元双不肯答应:“殿下虽然不是病人,但路上也惊险之极。现在想起昨日种种,我还后怕呢。再说,终究就是一人的饭食,病人不止一个,又给谁呢?”

萧曜一笑:“那就遵循霍冠军分酒的典故……干脆不要给我另做,还能分出些人手,去照顾伤患。”

“可是……”

“就这么定了。冯童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元双见他另起话头,知道一时半刻是说不通了。暗自叹气:“他和旁人一样,行路时受了冻,现在上了药,正在歇息。”

萧曜沉默了片刻,又说:“也不知道程勉如何。”

元双皱眉:“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郎君。良驹配了个驴脾气。”

这个比喻不仅新奇,在萧曜听来,更严丝合缝,他当即没忍住,短促地一笑,又迅速收住了。

见他展颜,元双为萧曜倒了一盏茶,絮絮说:“倔是真倔……不过昨日殿下被他捂住口鼻,昏厥过去,我情急之下狠狠叱责了他,这追究起来,倒是我没有分寸,他也不生气,连辩解都不辩解。昨夜还自告奋勇代奴婢们值夜,我原本不放心,可实在是累糊涂了,加上屋子实在太小,别处也不如这屋子暖和,又不能让他受冻,心里事情一多,倒疏忽了,没看出他自己还在发烧……所以殿下就多多宽恕他吧……”

元双所说正好印证了萧曜的猜测:“……我本来也没有怪他。”

“依我说,程五看起来行事老成,实则清高孤僻,在人前乔装出周全的样子而已……说些不中听的话,未必是出于本心,就是年轻人气盛,放不下面子,故意找旁人和自己的不痛快。”

萧曜想,恐怕还是找别人的不痛快多些。

他半背着元双,后者看不见他的脸色,没听到反驳,就继续说:“唉,这些天我与茹娘子闲话,他的生母是落水而亡的,母子俩掉进水里,只活下来他一个……难怪那天过河时脸色不好,真是不知道勾起怎样的伤心事了……”

许久后,萧曜终于神色复杂地开口:“你不要去打听程五的事。”

元双脸色一变,萧曜解释道:“我不像其他兄弟,没有伴读,开蒙也不在弘文馆和集贤殿,所以你们总想给我找个朋友。但交友之事,总要真心投缘。你们越是去打听他的私事,要是程勉知道了,越看不上我了。”

“他怎么会看不上殿下?”元双愕然。

萧曜一笑,轻松地说:“本来也不是非他不可。到了连州,交友再广阔些,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门扉轻叩,打断了元双欲出口的言语。开门后只见茹娘子怯怯倚在门边,躬身问:“元娘子能匀一点炭火给小人么?”

“我这里没有生炭。怎么,是燕鸿觉得冷么?你去找驿丞,用我的名目支一点……算了,我与你同去。”

“不是小儿。郑大夫那里病人太多,燕来找了个空屋,想将五郎移去静养。但那屋子久无人住,得多烧些炭……”

元双惊讶地问:“驿站里还能匀出空屋么?”

茹娘子不吭声了。

这时萧曜也走到门边,一看两个人的神色,便说:“不要费周章了,快去找燕来,让他将程勉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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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微信上看不到 就一刻也不能等……这两个人都挺让人心疼的。一个是久病体察别人,另一个是增加与旁人的距离来保护自己。真正吸引来的,都是懂得的

      1. 好像是的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第一部的参照,加入了时间的佐料后,两个人的性格风味浓郁又鲜活

  2. 同楼上。小陈王真是可爱可爱,希望俩人同居一室的日子能长一些~~~感谢太太每日一更!!!

  3. 元嘉的母亲娄夫人是五郎的乳母,想必也是从南方跟过来的,在程府都是没有归属的人,五郎和元嘉以及乳母更亲实在是没有其他亲人依恋和依靠,全靠自己的一口气活着,脾气硬些也能理解,五郎真正的秉性其实是失忆后那个孩子般小心翼翼和体贴他人的人呢

fantuan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