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番外 III

Will You Go

宁桐青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

他记得睡前没有开风扇,迷迷糊糊地一边想不知道风从哪里吹来,一边顺势翻了个身。刚一动,胳膊忽然蹭到个软绵绵的东西,顿时间宁桐青睡意全消,接着全想明白了——

他没有在家,而是睡在展遥在英国的宿舍里,身旁正睡着两个月没见的展遥。

虽然想明白了身在何处,可前一天才到伦敦的宁桐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宁桐青小心翼翼地朝床的外侧翻了个身,尽可能离展遥远些,然后伸手往枕头下一摸,还真摸到了手表,等双眼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凑近一看,凌晨三点半。

时差倒砸了。宁桐青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合起双眼努力培养睡意。

此时耳旁只有枕边人的绵长呼吸,他听了很久,渐渐地,终于有了和展遥重逢的真实感。

于是本来还残存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意识到这点之后,宁桐青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想着索性不睡了,到公用的休息室坐到天亮、等展遥醒来再说。

刚要起身,前一刻还睡得井水不犯河水的展遥贴了过来:“……嗯?你醒了?几点了?”

 “醒了,我去找点水喝。”

展遥睡得稀里糊涂的,手脚并用地扒住了宁桐青的腰和腿,脸也顺势贴上了宁桐青的胳膊:“天都没亮……我每周多花二十镑呢,你一直不来,好不容易来了,那就多睡一会儿。”

宁桐青顿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展遥这是说他花了双人宿舍的宿舍费,不由一笑:“那你这二十块是亏了。床也不大。”

“……不大才好,要那么大的床干什么。”

嘀咕完这一句,展遥不由分说地紧紧贴着宁桐青,让宁桐青觉得自己像被一张巨大的电热毯给裹了起来。无论之前他有什么打算,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再次闭眼,但这一回,也许是展遥的身体确实太暖和,他倒是成功地睡着了。

他这个回笼觉睡得极好,就是再醒来之后半边床已经空了。宁桐青不由得想难道展遥工作去了,可下一刻,床边传来的声音迅速地打消了他的念头:“宁桐青?”

展遥穿着睡衣,坐在离床不到十厘米的椅子上,膝头还摆着一本书。但他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书上,察觉到宁桐青醒来后他身体动了动,不自觉地朝着床的方向靠近一点:“这下睡好了吧?”

宁桐青卷着被子转到展遥在的这一边,点了点头:“你怎么不睡了?”

“习惯了,到点就醒。怕打扰你倒时差,索性起床算了。”他皱皱鼻子,“太抠门了,说是双人间,其实就是把两张单人床拼到一块,上面加个垫子。”

宁桐青笑起来:“学校嘛,还不是能凑合就凑合。我一点都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了。”

“本来不是说要一起去吃晚饭吗?结果我去厨房拿个冰可乐,回来你已经睡着了。”

“冰可乐还有吗?”

“你都睡了,我又放回去了。一大早就喝可乐啊?”

宁桐青点点头,展遥将膝盖上的书放在一旁的桌上,刚站起来,宁桐青先一步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一拽展遥的T恤下摆,硬是将展遥又拉回了床上。

拼在一起的床顿时发出奇怪的响声以示抗议。始料不及的展遥先是微微瞪大了眼睛,接着迅速涨红了脸:“哎……”

宁桐青揽着展遥的腰,问:“快说实话,怎么就起来了?”

展遥飞快地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仿佛能扇起一阵晨风。他的神态看起来像是要认真回答,可很快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抓过宁桐青的手,沿着两个人身体的缝隙探了进去。

他咬了一口宁桐青的下巴,又去亲他,分不清是在抱怨还是撒娇:“明知故问嘛……烦人。”

 宁桐青心知肚明地拂了他一把,年轻人的腰立刻诚实地以颤抖作为回应。展遥一面以极大的克制力将自己从宁桐青的怀里撕开一点,一面又以无法掩饰的热切目光看着宁桐青:“那什么……可乐等一下再喝?”

宁桐青大笑,用力揉乱展遥的头发,然后亲上他的眼睛:“傻小子。”

…………

宁桐青如愿以偿喝上冰可乐已经到了中午,那时两个人已经移师展遥宿舍附近的小餐馆里,每个人手边两个杯子,一杯冰可乐,另一杯则是苏打冰美式,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拿着彼此的手机核对接下来两周的行程。

这是展遥到英国参加短期培训的第三个月、宁桐青探亲假的第六天、两个人小别重逢的第二天。

作为一个名义上的未婚人士,宁桐青多年来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为期二十天的探亲假,绝不浪费,坚决休满。这点让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长假期的、另一个名义上的未婚人士展遥展大夫每年都要例行表示不满。不过今年的情况特殊——展遥升到高年级后,学校要求博士生去交流培训一段时间,而有了宁桐青这一层因由,展遥理所当然地选了英国,要不是宁桐青的学校没有医学院,展遥肯定连伦敦也不来。

对于展遥的这个选择,宁桐青其实不怎么赞许,要他说,展遥什么都好,就是太信赖自己,在有些事情上,简直到了亦步亦趋的程度。所以当展遥告诉他决定去英国的消息后,宁桐青第一反应是劝他再想一想,天底下好的医学院那么多,选一个专业上最合适的才好。

结果就是这句话让两个人闹了场冷战,虽然这件事最终是以宁桐青道歉而收尾,但他清楚,这句话伤到了展遥。证据就是展遥到英国的第一个月两个人顶多一周才视频一次,说不上几句一定是展遥先挂线,而挂线的理由无外乎是“要去实验室”“要去跟查房”“要去看急诊”之类,总之三句离不开工作。

明知展遥是故意闹别扭,宁桐青只是时不时地留条消息,心平气和告诉他伦敦哪里值得去,还留了两个紧急联系人,反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隔着欧亚大陆打了一个多月的太极后,展遥在某个周末的伦敦时间半夜拨通了宁桐青的电话,东拉西扯了将近一小时,连宿舍楼边定期有一只猫经过都提到了,又像是忽然被按了静音键,一个字也不说了。

默不作声地听了不知道多久展遥的呼吸声,宁桐青清清嗓子,开口说:“我想下个月休假。”

展遥的语调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哦,那你准备做点什么?”

“来给你做半个月的饭。”

“不用,我吃食堂,而且你做饭不好吃。”

 “那帮你铺半个月的床?我看你挺忙的。”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宁桐青也毫不气馁,继续为未来的休假制定计划。

“宁桐青,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勾手指,我就一定向小狗一样围着你转?”

仿佛能看到此时展遥皱着眉头、满脸严肃的模样,宁桐青顿了顿,低声作答:“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是’。我只是特别想你了。但是小十同学,你不能每次被人说中心事就恼羞成怒生闷气。”

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过了没五分钟,手机响起了提示音,是两条短信,第一条提示银行卡有现金入账,第二条则是来自展遥的短信,言简意赅三个字:机票钱。

给钱归给钱,展遥的闷气似乎还是没生完,至少在宁桐青定下行程之后,两个人的交流并没有变得更频繁。休假开始后,宁桐青先去了趟N市探望展晨与瞿意,从他们那里取了些带给展遥的东西,又在家住了几天,然后才动身去英国。

展遥提早告知了宿舍的地址,没提来接的事情,所以在抵达口没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宁桐青并没放在心上,推着行李车朝火车站台的方向刚走不到一百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过一转身的工夫,展遥已经跑到了跟前,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整个人就跳到了宁桐青的身上。

被这么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用尽全力撞上来,虽然宁桐青下意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人,但重心七倒八歪,心跳跟着身体一起剧烈晃动。

好不容易站稳了,宁桐青听着怀里人并不平稳的呼吸,缓过神来脱口道:“乖乖,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小猴子没拴住……”

“小猴子”为表抗议,用了点力气咬了一下宁桐青的耳朵,又更用力地抱了他一会儿,这才跳下地:“你怎么不等我?”

他的语气有点不大高兴,然而闪闪发光的面庞和双眼泄露了太多秘密。宁桐青看他跑得一头大汗,先掏出手帕递给他:“你太忙,而且告诉我地址了,我以为你在宿舍等我。”

展遥蹙眉,看表情甚是懊恼:“我不说是想给你个惊喜。我怎么可能不来接你。我在旁观一台移植手术,时间没算好,错过一趟公交,来晚了……不然我提早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月不见,展遥明显地瘦了,而且头发更长了,看来“忙”这一说不完全是在赌气。宁桐青忍不住笑了起来,安慰看起来不太甘心的展遥:“我知道。不管迟到早到,都是很大的惊喜了。”

展遥“哦”了一句,接过宁桐青的行李车,却并没有迈动脚步。见状,宁桐青伸出双手,从侧面抱住展遥的肩膀:“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能跳到你身上去啊。”

展遥没吭声,不过耳朵迅速可疑地红了起来,宁桐青片刻后反应过来这小子肯定是想岔了,不由得顿了顿,想了一会儿居然没想到词,只能帮他将滑下来的头发又捋回耳后,然后拉住展遥的一只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领他去搭车。

去站台的路上展遥仿佛都若有所思,话少得很,和初见面时那根本无意掩藏的激动劲大相径庭,直到他们过了检票闸口,展遥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不会来?”

宁桐青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事情,微笑着摇头:“你要是忙真的没必要来,我能找到。”

展遥看着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稍微依赖我一下、被我照顾一下很难吗?”

“这是两回事。”宁桐青继续摇头,“但是你来我当然是很开心的。因为这说明你想早一点看见我。”

“那当然!”展遥瞪大眼,“你这是什么废话。”

宁桐青微笑起来,拉近展遥的脑袋:“既然我们都这么想见到对方,那就不要生气了吧。”

“我没有……”

 “好久没见了,小十。” 宁桐青打断展遥的话,用的是一个象征重聚的吻。

…………

在两个人重逢的这一刻,宁桐青绝不会预计到自己会这么快地被时差打败——毕竟在他最初的计划里,已经过去的那个下午和夜晚都有更丰富的安排。尽管原计划在第二天早上已经多少被弥补了一些,可对只能在英国待两周的宁桐青来说,酣然沉睡一晚还是太浪费了。

往事已不可追,宁桐青偏过视线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展遥,又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冰可乐,问:“今晚想不想一起吃饭?”

展遥奇怪地回看他一眼:“你本来不是要去看老师、然后和他一起吃饭的吗?”

“没错。”他平静而坦然地回之以微笑。

“…………”

眼看着展遥流露出僵硬和错愕兼而有之的表情,宁桐青反倒生出一丝仿佛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展演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好一阵子,似乎还是没反应过来:“……啊?你定了我的位子吗?”

这问题问完他立刻重重抿了抿嘴,脸莫名沉了下来。宁桐青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补充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去什么特别时髦昂贵的餐厅。不过一切都随你。”

“还有其他人吗?”

“他太太也许会参加,但目前还是待定。真的是一个非常简单、随意的晚餐。如果不是我们明天就要动身去苏格兰,我倒是真可能会再约朋友聚一聚。”

按照他们约好的计划,这个宝贵的夏天是要在北边度过的,反而在伦敦的一切行程都安排得非常紧凑。听完宁桐青的一番解释后,展遥看起来镇定了些,只是嗓音还有点紧:“如果只有你和你老师的话,我可能一句话也插不上……”

“不会的。我们大可以不聊瓷器。而且他中文说得不错,你要是愿意,可以陪他说中文。”

展遥谨慎地又看了看宁桐青:“你向他提过我吗?”

“来之前我给他写邮件,他问我此行的安排,我就告诉他接下来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和你在苏格兰。他已经知道你是医生,所以如果你不出现,也没什么奇怪的。”

短暂的沉默后,展遥垂下双眼,视线似乎是停在自己的夹脚拖鞋上:“如果你想我去的话,我没意见。”

宁桐青轻轻一笑:“那就一起吃饭吧。我们挑了家伊朗餐厅。”

虽然同意了和宁桐青的老师一起晚饭,可展遥并无意与他一起探望师长。最后的折中方案就成了宁桐青去看老师、而展遥在学校隔壁的博物馆闲逛,到点后三个人直接在学校门口汇合,再一同步行前往。

因为两处地方实在太近,宁桐青忍不住先陪着展遥去博物馆消磨了大半个小时,然后踩着点赶到了老师在伦敦的新办公室。师徒俩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见面后根本也不谈学问,光顾着叙旧去了。

从老师这里宁桐青听到了许多人的近况——或者不那么“近”的消息——最早还觉得新奇惊叹,后来渐渐生出了恍惚感,实在不敢相信有好些人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过。这份感慨无法对更年长者倾诉,于是整个下午里,他完美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又在不知不觉中,仿佛与故人再相聚了。

宁桐青的老师几乎提及了他们共同认识的所有人,唯独没有涉及程柏。察觉到这点后宁桐青心里暗笑老头儿难道年纪大了之后忽然转性,摇身一变成了通晓人情世故的人精?

不过宁桐青对程柏的近况确实也不好奇——或许是两个人太了解彼此,分开多久、旁人提与不提,实在也无甚区别。

叙旧并不会让时间变慢,似乎只喝了两杯茶,办公室的挂钟已经走到五点了。察觉到这一点后宁桐青和导师一前一后地看了看钟,只听老人家不紧不慢地说:“Bertie居然迟到了。这真是难得的事。”

宁桐青一顿,不确定地望向老头儿。对方看着他继续说:“他两个月前就约了我,希望今天下午能见我。所以那天你来邮件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

就在这短短两句话的工夫里,宁桐青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展遥发来的消息:五点了。晚上的计划还照旧吗?

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宁桐青认命地承认,剑走偏锋、不做计划可能会带来莫大的惊喜,但是做好预约,一定不会导致惊吓。

比如眼下。

自找。都是自找啊!

宁桐青痛定思痛默默咽下一口气,起身替老师开门。

程柏不知道从何处交际回来,打扮得非常郑重,简直可以直接拉出去做傧相。在一阵香风中宁桐青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接着让开半步,示意他寒暄可免,直接进屋。

相较之下,一大一小两位Bertie先生的寒暄可热络得多,趁着他们在闲聊,宁桐青见缝插针地回了个短信,告诉展遥自己这边恐怕要晚一点,让他在博物馆里再待一会儿。

短信里他没提程柏,除了来不及细说,更是心存一丝侥幸——也许程柏并不会加入稍后的晚餐。可就在回复短信的半分钟里,宁桐青已经从身旁两个人的交谈里听到了餐厅的名字。

到了这个份上,除了“认命”,宁桐青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收起手机,正好看见程柏将一本图鉴和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盒子递给老师。

“我上个月去了一趟苏黎士,闲逛时正好看见旧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想到今天要来,赶快带上。”程柏看了看还站在门边不动的宁桐青,微笑着解释。

闻言宁桐青凑近跟着扫了一眼,竟是一本几十年前的展览图册。他不由得想,在投人所好这一点上,程柏绝对能说得上青出于蓝。

作为一名汉学家,宁桐青的老师也有个中文名字,遵循的还是表音这个流派,在很多不明就里的外人那里,乍一眼看到“洛瑟蓝”这三个字,常常想当然地以为是女士,颇闹出过一些无伤大雅的误会。当年宁桐青在Roseland教授的引荐下去拜访Blanc先生,后者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之后,便拿师生俩的名字里的巧合开过玩笑。

 念及Blanc先生,宁桐青那因为程柏的意外到来而生的复杂乃至挫败的情绪也平息了。待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交谈告一段落,他自嘲地一笑,对Roseland坦白从宽:“我一点也不知道Bertie今天也来看您,不然我一定不会动员我的男朋友来和我们一道晚饭。”

老先生惊讶地动了动眉头,没有隐藏诧异。反倒是程柏极镇定:“教授告诉我你也在英国时,我还在想,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要紧的会议或是拍卖。”

“我来休假。”

“就在伦敦?”

“明天就往北了。”

程柏的笑容深了:“夏天去苏格兰是个好选择。”

宁桐青不愿多谈,继续对老师说:“这下我这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应该在和他说好之前问一问您是不是还请了别人的。”

Roseland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难得地一时无法表态。这时程勉插进话来:“桐青的意思是要我识趣而退,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实在不能违心地说不想参加——我既想和你们多待一段时间、一起吃个饭,也实在好奇是什么人赢得了桐青的芳心,以至于他竟然愿意破例,带他来见老师。”

他的语气可谓和风细雨,微笑的神色更是清白得无懈可击,仿佛真是故友间的一场重逢和叙旧。沉默片刻后,宁桐青缓缓说:“你不会享受这顿饭的。”

“为什么?” 程柏还是笑。

“对方不是你没见过的陌生人。”

程柏一顿:“总不至于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那桐青,你未免保密得太好。”

宁桐青简直想要回他一句“别犯浑”,可到底顾及师长也在场,只能生生地忍住了。事已至此,既然程柏不愿意告辞,宁桐青绝不会打发展遥避开,于是他轻轻一点头,望着程柏说:“你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熟面孔么?”

以宁桐青对展遥的了解,在展遥发短信时,他多半是已经提早在约定好的地方等着了。果然,这句话问完,程柏答:“好像是有个漂亮的年轻人。但既然你说我见过他,应该不是。”

宁桐青终于笑了:“要是很漂亮,应该就是他。”

程柏沉默片刻:“我不记得见过。”

“成化。”

这两个字对于Roseland而言或许是谜语,然而看着程柏神色的变化,宁桐青知道,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再看程柏,转而对导师道歉:“教授,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Bertie也和您约了今天。我看来是把今晚搞砸了。”

Roseland的目光在学生和故友的儿子身上逡巡了一圈,格外多看了一眼程柏,才说:“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但桐青,凡事预则立,这是你们中国人的话才是。”

程柏也平静地说:“桐青,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没本事搞砸今晚。我保证,绝不做搞砸的那个人。所以晚饭还是算我一个吧。我很久没见到教授和你了,错过今晚,下一次见面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宁桐青没想到他这样坚持,略一思考,没有反对:“那我得告诉展遥一声。”

程柏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忽然发问:“他的爷爷……是不是青瓷的某一任主人?你之前提过的,我记错了没有?”

宁桐青停下给展遥发消息的动作,再次问:“今晚你还想和我们一起晚饭吗?”

“当然。”伴随着这一句轻声的回答,消失了一阵的微笑又浮现在程柏的脸上,比之前更加无懈可击。

得到这个坚决的确认后,宁桐青按下了“发送”键。

展遥几乎是立刻回信了,非常简单的一句话,“我不介意,我已经到学校门口了。”宁桐青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第二条消息了,他才向Roseland和程柏提议动身前往餐厅。

在走去和展遥汇合的路上,宁桐青索性将展家和Blanc家那支花瓶的因缘简要地告诉了导师,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宁桐青再未向其他人说起过,可只要提及,还是觉得惊心动魄,仿佛在讲一件天方夜谭。程柏虽然在侧,可一改之前的能说善道,沉默得如同木石,只有在涉及Blanc先生时偶尔为宁桐青补充一两句,其余时刻皆一言不发,倒像是个彻底的局外人了。

听完来龙去脉后,Roseland沉吟片刻,问:“这件事你们告诉Julian了吗?”

宁桐青和程柏对视一眼,接话:“没有。”

程柏接着说:“桐青向我提了两次,第一次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我魂不守舍,没有问细节。第二次是他过世后,那时我觉得这些细节不重要,也没多问。所以刚才桐青说的,很多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太可惜了,也太迟了,是不是?”Roseland轻声感慨。

宁桐青能感觉到程柏投来的视线,这一次,他并没有回望。

布鲁斯伯里可谓寸土寸金,校园很小,很快就走到了门边。英国的夏日漫长,可惜云总是太厚,往往要到傍晚时分才阳光普照,于是人的轮廓在光线下总是被晒得模糊,影子则格外长。可再怎么模糊,宁桐青还是很快找到了展遥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扬起手,笑着冲等在不远处的展遥挥手。

等在大门外的年轻人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也扬手作为回应。宁桐青想,程柏说得没错,这么漂亮的年轻人。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碰面之后展遥先是恭恭敬敬地Roseland问了好,亦不忘对程柏点头致意,不热情也不拘谨,按照宁桐青的标准,简直说得上“老练”了。

Roseland是第一次见到展遥,却展现出了格外的热情,站在校门口寒暄了好一阵子,且看不到停下来的意思,这让跟在几步之外旁观的程柏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真是……大开眼界。”

宁桐青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和展遥,片刻后回话:“你没有和他一起参加过婚礼吗?只要他愿意,是很知道如何应酬的。”

“……难道你这次回来,是结婚兼度蜜月的么?”

这个问题终于让宁桐青看了一眼程柏,他简直懒得搭理后者,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索性抛下程柏,朝着Roseland和展遥走去。

察觉到他走近后,Roseland也暂停与展遥的交谈,对宁桐青说:“原来展遥已经来伦敦一段时间了。你应该告诉我们,多一个紧急联系人总是有益的。”

宁桐青一笑:“他是大夫,他做别人的紧急联系人才是。”

Roseland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展遥的手:“哦?外科?”

“心血管。”展遥还是有点紧张,声音和笑容都有点紧绷。

Roseland笑了:“那和我的父亲是同行了。”

展遥很轻地“啊”了一声,而宁桐青着实有点惊讶——他与老师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如父如子,但亦师亦友这四个字绝对是公允的,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Roseland提及父亲的职业。

 展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有些不自觉的喜悦:“那他一定是非常好的大夫。”

Roseland还是笑:“至少算得上收入非常好的大夫——不然也没办法抚养不成器的儿女了。”

听到这里宁桐青下意识地想揉揉展遥的头发,所幸在最后关头看出来他打了发胶,硬生生地收住手,但并没有收住玩笑的意思:“谢天谢地。看来我不至于老来无所依了。”

闻言展遥愣了片刻,接着瞪了一眼宁桐青,脸也迅速地红了。见此情景Roseland加深了一点笑容,继续说:“我有一个姑姑,是我父亲的孪生妹妹,可惜的是,她幼年就夭折了。”

“……我父亲身体不好,我才决定学医。”展遥略一迟疑,轻声接话。

Roseland温和地说:“这是很多人立志学医的源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和意志力坚持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很自然地迈动了脚步,引路的同时也算是对此话题告一段落。宁桐青走在Roseland身旁,经过展遥时不忘轻轻扯了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也跟上来。

从学校到餐馆的一路上他们再没机会交谈——Roseland太太打了个电话来,告知临时得知同事入院,便加入了其他同事探望的队伍,正好方向相反,只能缺席晚餐了。

“……Linda向你们问好,并让我代为道歉。希望你们找个有空的日子,来家里做客。”Roseland没有掩饰遗憾,“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Bertie也回来了,以及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消息。但是回去之后我会告诉她的。从苏格兰回来之后,你还从伦敦出发么?”

对于师母的突然缺席,宁桐青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不知道程柏会不会后悔,但定一定神后,他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希望她的同事一切无恙。我的票是从伦敦出发,可以改天再约。”

可是至少程柏在颜面上还是八风不动,对于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队伍最后也没有任何抱怨。

餐馆离学校不远,这是宁桐青当年时常会光顾的店,所以哪怕很久没来,店主迟疑了片刻,居然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并热烈地与他握手:“我听教授说你回中国去了,终于又回来了。”

这下轮到宁桐青生出点不知从何而起的羞涩,抓抓头发回答:“嗯,来休个假。”

“还要回去?不留下来吗?”

宁桐青知道店主是七十年代从伊朗逃到英国的,可不同于大多背井离乡之人,他似乎并不怀念故土,而是认定伦敦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正是因为知道他的一贯态度,宁桐青笑答:“不留下来,但会常常回来的。”

对这番回答店主倒没再发表什么高见,又兴高采烈地指着最后进门的程柏问:“所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宁桐青做学生时特别中意餐厅自制的藏红花冰淇淋,隔三岔五总会光顾,但程柏不嗜甜,且更愿意去中餐馆寻宝,这里并不是两人首选的约会餐厅,却没想到店主连他也还记得。

对此宁桐青简直只能笑,笑该找上门的就是跑不掉,就像无论是在大马士革还是阿勒颇,死神总在那里等着。

自作主张安排这顿饭,就是宁桐青今天的葵花籽油。

他飞快地在内心自嘲完毕,很沉着地从程柏那边抢过话来,指着展遥说:“我的男朋友现在在英国培训,他读医学院,我是来探望他的。”

如果不是自己是当事人,宁桐青肯定会为店主这一刻的神态变化之精彩而真心赞叹,但既然是当事人,他也只能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兼备,什么都一律当没看见,等店主的情绪也稍加平稳之后,继续微笑补充:“但他这是第二次到伦敦,待的时间也有限,所以我想带他来试一试我常来的餐厅。”

因为这份坦诚,店主一整晚的态度既热烈又谨慎——热烈之处在于他们得到了很多额外的款待了,被送了酒、开胃菜和甜食,谨慎则主要体现在言语间:每当店主试图叙旧时,都会先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大概是在思考接下来要出口的话是否会泄露宁桐青和程柏往日的秘密。

宁桐青好几次都想过要不要趁着去洗手间的借口给店主留一句话,告诉他其实展遥知道程柏是自己的前男友,但最后还是没这么做。不过展遥的注意力似乎完全用在应付和Roseland交谈上了,不仅没顾得上程柏,连和宁桐青都没说上几句话。

到了这个份上,宁桐青也很难对程柏生出“自作自受”的念头。他原以为程柏不是会扮演一个积极的谈话参与者,就是要做一个高深的旁观者,可程柏对这两个角色都无兴趣,他只是认认真真地吃饭,并非常真诚地赞美了厨房的手艺。

甜食上来后程柏要了一份浓茶,这时Roseland和展遥的交谈已经从餐厅墙上挂着的伊兹尼瓷盘说到了藏于近东地区的元青花。

听到这里,整个晚上都没说过几句话的程柏忽然插进了交谈:“……我还记得有一次,我陪爸爸来拜访你,你们就‘近东’这个词几乎起了一场争执。桐青也在。”

Roseland回忆了片刻,摇摇头:“我们意见不同的事情太多了。”

说完他以目光征询宁桐青的态度,宁桐青没想到程柏会提这一茬,顿了顿回答老师:“Blanc先生觉得,‘近东’这个词,和很多留在人文学科里的地理名词一样,是以欧洲为中心的殖民痕迹。”

Roseland笑了起来:“没错,选择如何称呼一个国家、某个区域,这就是自我和他者的认同。这并非新论调。能够准确地将时代和纪年与国名和地缘政治一一对应固然是历史学者接受合格专业培训的一个证明,但抹杀掉某个词,或是说得更温和一点,有意地避免使用它,这对历史研究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有助于帮助大众理解复杂的地缘政治和背后的历史么?”

宁桐青知道这是老师的一贯观点,可他不会说破的是,他之所以能像程柏一样记得Blanc先生那天的到访,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只不过当时的自己,还以为是第二次。长辈们侃侃而谈,程柏和他却各怀心事。

一如此时。

又绝不同于此时

宁桐青没有去看程柏此时的神情,他用手捻起盘子里的一块玫瑰软糖,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吃完后发现盘子里还有一块,便悄悄地挟给了展遥。

这个晚上他们是餐厅最后一桌离开的客人。道别时店主专门还送了宁桐青一小盒点心,让他在旅途中吃。等宁桐青道谢兼寒暄完毕,他忽然发现展遥已经陪着Roseland先一步出了门,只留下程柏还在等着他。

宁桐青轻轻叹气:“我希望你这顿饭吃得不后悔。”

程柏摇头,片刻后说:“但我没想到这么难受。而这比起当年你所经历的,简直不值一提,是么?”

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翻起了这本旧账。宁桐青一面想“不得了,岁月可真是不饶人,Bertie居然学会自省了”,另一方面又无法、亦不愿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敷衍过去。他耸耸肩:“很多道理我也是后来想明白的——人不能穿别人的鞋子。我想以后你也不会再这么做了。”

程柏罕见地露出了垂头丧气的神色:“我道歉还有意义么?”

“没必要这么做。如果说当年的我们都很蠢,至少你还是诚实的,我却很虚伪。”

程柏牵了牵嘴角,摇头以示反对,却没有把那句两个人都知道的话说出来。

为此,宁桐青很轻地一笑:“谢谢。”

出门后他们见到一老一小相谈正欢,听到门的响动声都是过了一会儿方看向迟出来的两个人。察觉到展遥目光中的询问之意后宁桐青只是一笑,然后听Roseland说:“我把一些当年我很喜欢的酒馆和餐厅告诉了展遥。但我上一次去高地差不多是20年前了,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在。”

宁桐青走到展遥身边牵住他的手,温和地答应老师:“我们会去找找看。”

在席间他们已经说好了由程柏送Roseland回家,出租车到后Roseland问宁桐青怎么回去,是不是也能顺路一程。

“我们散一散步。”

“比白天更好的布鲁斯伯里是晚上的布鲁斯伯里。”Roseland了然地点点头,又一次和展遥和宁桐青握手,“那就等你们返回南边再见了。”

目送载着故人的车消失在道路转角,宁桐青感觉到展遥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便转过目光:“唔?”

展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散一会儿步啊?”

“你累了?”

展遥摇头,又点头:“好像有点喝多了。”

宁桐青心想整个晚上就开了一瓶酒,程柏一个人喝了大半,自己滴酒未沾,一老一小两个人聊了一个晚上,想喝多也难。

可他并不拆穿,又问:“那回家去?不走了?”

展遥撇撇嘴:“还是散步吧。”

“那我背你?”

伦敦的夏天到了晚上十点天也不会黑透,所以展遥的惊讶和害羞都被宁桐青尽收眼底。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走下两节台阶,示意展遥跳上来:“没问题的。反正等我老了你不要嫌我,偶尔给我推轮椅就行。”

大概过了三秒,又也许更长一点,宁桐青真的背上一重,年轻人赤裸在外的胳膊牢牢地揽住他的肩颈,再接下来,缠过来的是一个落在耳边的吻:“你知道吗?你是除了我妈妈之外第一个背我的人。”

宁桐青一愣,低低笑出声来:“你知道吗,你爸妈都背过我。”

展遥咬了一下他的后颈:“我知道呀。将来我也会背你的。”

宁桐青乐不可支,转身又把展遥放回台阶上:“不管将来了,现在先给我一个吻吧。”

展遥眨眨眼:“可以给你两个……多少个都可以。”

他俯下身,给了宁桐青一个悠长的、有着玫瑰软糖香味的吻。

在这一刻,世界上没有比夜晚的布鲁斯伯里更好的地方了。

按照展遥的计划,两个人本应该次日一大早出发,开车到苏格兰去。

但他们前一晚几乎没睡,结果双双错过了闹钟,宁桐青先醒,一看时间,不由得自嘲这次的时差倒得可真快——这都快下午一点了。

他起身推展遥,可展遥醒是醒了,就是卷着被子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来滚去,反正不肯轻易起床。

宁桐青又好气又好笑,隔着被子拍他的后背:“不起来也行,那我现在改预订单,达火车去苏格兰,到了北边再提车。”

展遥扯过枕头蒙住脑袋:“……不要。”

“那就赶快起来。”

“……不要。”

“小十少爷,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告诉我,到底要什么啊?先指个方向,我好努力呗。”

展遥没吱声,就在宁桐青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哎,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人会想做昏君了。”

宁桐青爆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一把掀开被子,把赤条条的小伙子拎起来:“志存高远啊……好了,真的想睡觉我们晚一天出发也行。可别发这么大宏愿了。”

屋子里温度正怡人,被掀了被子也不冷,不过觉肯定是没了,展遥抢过被子后坐起来,把自己裹得如同穿了一件长袍,倒真几分昏君的架势了,就是顶嘴时睡意惺忪的样子实在没有威慑力:“这不是你问的吗?又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抬了几分钟杠,算是彻底把展遥的昏君美梦给搅了,可他们出门确实比原计划迟太多,再加上贪图难得的太阳吃了个长午饭,待到真正出城,已然到傍晚了。

白昼虽长,奈何路程足够远,又只有宁桐青一人开车,无论如何不可能按原计划赶到苏格兰的了。不过宁桐青本来性格温和懒散,根本无所谓早一日晚一日;而展遥虽然一直是两个人里更喜欢做计划也更有计划的那个,可他只要一旦错过一个大计划里的第一步,接下来也就几乎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了。

他们勉强在天彻底黑下来前赶到了约克,随手搜了个老城内评价不错的B&B,没想到居然订到了最后一间阁楼上的双人间。入住时两个人都饿得眼前发青,吃饱喝足回来一推窗子,终于知道了这间小旅社名声何来——深蓝的天幕下,大教堂的塔楼赫然在目。

展遥也不着急洗澡了,外套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扔,几乎是蹦上的床,惹得宁桐青连笑带劝:“轻点,可别把床给跳塌了。”

展遥冲他一撇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边垫高枕头看大教堂一边说:“英国人的双人床怎么都这么窄……”

见他躺得舒服,宁桐青也跟着躺下来。展遥搂住宁桐青,又去亲他的鬓角,笑着说:“我订正,好像也还行。”

两个人贴得紧,床立刻也不显得窄了。感觉到展遥不知不觉伸到自己T恤衫下的手后,宁桐青没有阻止,倒是颇心血来潮地发了一句感慨:“这是我第一次在约克过夜。”

展遥动作一顿,语气不太确定地接话:“……所以?”

宁桐青侧过身:“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很多地方以前都是匆匆来过,待个半天一天,从来没住过,然后再一次来不知道几年后、甚至可能十几年后了。”

“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好多年了,就是我心血来潮想骑车北上那次,骑到这里,膝盖实在坚持不下去,又碰到下大雨,扫兴极了,就迁怒给城市,连杯茶也没喝,直接灰溜溜买了张火车票回去了。”

“那再上一次呢?”

“没有再上一次了。今天是第二次来。”宁桐青瞄了眼远方的大教堂,“今天天气也好,那天连教堂都没仔细看一眼就走了,还真是挺不可思议的。”

“嗯?”展遥似乎是听入了神,动作都停下来了。

宁桐青一笑:“仔细想想,在岛上待了这么久,好多地方都没去过。以前总觉得地方小,眨眼就能转完,随便找个周末就能玩一大圈,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伦敦我都有很多地方从来没去过呢。就算是去过的那些,好多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说明不是什么好回忆。”展遥停顿了片刻,“那苏格兰呢?”

宁桐青跟着一顿,猛地意识到他从未告诉过展遥苏格兰的事情。他甚至潜意识里觉得展遥应该知道——但既然自己从未提过,为什么会默认展遥都知道呢?

他就实话实说:“两三次。”

展遥有点惊讶:“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喜欢那里,愿意和你一起再去一次。”

“那我们可以去你没去过的地方……你有没去过的地方吧?”

看着对方一下子不确定起来的神情,宁桐青忍不住拨了拨展遥的刘海:“那也太多了。去过的也没问题。而且苏格兰确实也很好,我要是实在玩不动了,无非是找个地方喝酒,等你回来。”

“我不在家的这几个月,你肯定又偷偷买了很多酒。”展遥皱眉。

宁桐青扑哧一笑:“没有没有,这个绝对没有。”

“没买?”

“……没有买很多。小十同学,重点不是喝酒,是苏格兰。”

展遥瞪他,虽然说不上严厉,但绝对没有任何赞许和纵容的意味。在健康生活这点上,其实两个人都做得不好——展遥是职业所需难以兼顾,而宁桐青纯属是爱好广泛兼意志薄弱了。而且这个“不好”区别也不小,展遥不抽烟,不贪杯,减压的方式无非两种,吃甜食和打篮球,相比之下宁桐青远没那么自律,尽管在展遥的监督下彻底戒烟,然而其他在展大夫看来绝对有违健康生活模式的 “小毛病” 不少,不过展遥抱怨归抱怨,大抵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到十分看不下去的地步,都装没看见。至于“看不下去” 的频率嘛……只能讲,小展大夫对宁老师简直是到了因爱而盲目的地步还差不多。

倒是对宁桐青来说,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组成家庭,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以“家庭的方式生活”。

这和他的初恋是程柏当然有关系,当初两个人干柴烈火地撞在一起后,维持了相当长的异地恋,后来宁桐青跟随调任的导师转学,也还是没有和程柏住在一起,哪怕这是一个对宁桐青而言经济得多的选项。当时他用的理由是程柏一年到头不着家,还不如住在离学校和图书馆方便的区域,但同时他和程柏都心知肚明,自己从来不是程柏唯一的情人。事实证明宁桐青的决定某种程度上是“明智”的,或者至少能说“如他所愿”,可惜的是博士的最后一年他的房东决定卖掉房产,他实在没心思临时找住处,便接受了程柏的邀请。结果没几个月,宁桐青提出了分手。

倘若要那天下定决心体面结束、但连一张纸片也不在程柏的公寓留下来的宁桐青大胆预言,他绝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够和人长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甚至愿意等对方加完夜班、查完房后来一起吃完早饭再动身去办公室,更别说同意和对方一起去苏格兰了。

鼻尖忽然一痛,宁桐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出起神来。他对展遥一笑:“……重点确实是苏格兰。”

展遥定定地看着他:“你上次去苏格兰——哎算了……”

“是。除了这一次,之前每次去都是我们两个人。”宁桐青却连展遥没问的也答了,”他有一个异母姐姐住在那边。“

展遥撇撇嘴,把宁桐青搂得更牢些:”你不就打个马虎眼哄我一下算了。“

宁桐青眨眨眼:”那你也不要明知故问啊。“

展遥又说:”那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啊,昨天我们去的那个餐厅,是不是你和程柏也常去啊,餐厅老板表情怪怪的。”

听到这里,宁桐青忍不住埋在展遥的颈间笑出声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笑出来了:“人家以为你不知道,生怕你看出来了,小心翼翼不说,还白送了好多吃的。”

“看不出来才怪呢。老板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给我戴了绿帽子,那还能是什么。”

他不以为然的表情实在好玩,宁桐青又笑了一阵,继续说:“那你就装不知道啊?”

“不然呢?程柏不是也装不知道么。”

“我以为你在一门心思陪老头儿聊天。”

“是一门心思。但发现这个需要很强的洞察力吗?程柏脸色难看死了。说真的,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故意来找你的,后来看他脸色,又觉得不可能。”

“他来给老头儿送本书,两个人恐怕是有约在先,就是赶巧撞上了。”

“可能是心想事成。他要是早知道你在英国,也是会想办法见你一面的。”

从昨晚起,两个人根本也没顾上聊一聊程柏的到场,没想到过了一晚,倒在约克聊上了。对此说法宁桐青略一思考,答:“行吧,买一送一,连你也见了。”

这下展遥也被逗笑了:“昨天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不过这件事上我愿意承担一半的责任。”

宁桐青叹气:”你有什么想让我坦白的尽早问,不要到了苏格兰,再问,玩不好就没意思了。”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展遥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揽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划过宁桐青的肩膀。宁桐青听着自己和展遥的呼吸声,渐渐的,又有细微的雨点扑窗声传入耳中。但这细碎的声响只是让房间更加安静,宁桐青睡意渐起,加上身边的人是展遥,便很放心地睡着了。

即将跌入梦乡的一刻,他终于等到了展遥的问题,却是个风马牛不相干的:“以后你想起比如说昨天……不对,就是今天,会觉得是个好回忆吗?”

宁桐青下意识地想推一把展遥,可是他开了一下午的车,又严重缺觉,最终也不过是一扯嘴角,动了动眉间:“傻小子,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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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yeitse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