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雨夜的故事
“我怎么觉得你年纪越大,习惯倒越差了……”
宁桐青脱下半湿的风衣交给服务生,落座前还是没忍住评价了一句。
已然落座的一方丝毫不见怪,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酒,答:“乘兴而至,就是这样才好。”
宁桐青摇摇头:“我开车来的。不喝了。”
“雨又不大,怎么衣服湿成这样?”
“你事先没有打招呼,我找了半天停车位。”宁桐青一饮而尽杯子里的水,“下次稍微早一点说,惊喜的效果也不会打折扣。”
程柏只好将这一杯酒也挪回自己眼前:“其实我没指望能见到你。”
“得了吧,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上了,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宁桐青又喝了半杯水,认真研究起了菜单。
餐厅是程柏挑的,宁桐青第一次来,于是花了五分钟研究菜单,看了个大概后,他抬起头,问对面好整以暇的程柏:“这次来中国又是为什么?”
自从Blanc先生的葬礼那一别,他们再没有见过面——甚至借展的那次也没见到——连通信都变得很少。即使两个人之间共同的朋友很多,宁桐青也很少听到他的近况,于是当他接到程柏的这个电话之后,尽管当时他还在会上,天又下着雨,还是立刻应承下来。
数年不见,宁桐青看程柏有了些变化,想必自己在他眼中亦如是。果然程柏并不着急回答问题,而是先仔细看了他好几眼,这才说:“休假。”
他这么说,宁桐青也就这么听着,也一笑:“我还以为有工作。既然休假,更应该早点打招呼。准备待几天?”
“我倒是觉得休假就该随心所欲,比如我今天到了这里,给你打个电话,你要是在,我们就一起吃顿饭,要是不在,我过段时间又回到这里,再约也不迟。正因为不是公事,才可以乱来。”
宁桐青摆摆手,表示无意和他争个口舌上的高下:“随你怎么说。既然来了,那就让我好好做个东……餐厅是怎么找到的?”
“我说了,都是随心所欲。我看见人多,就进来了。”
自由散漫恰是程柏的魅力之一,宁桐青心想,这点倒是一直不变。他点点头:“那你点菜吧。拜托,菜就不要盲点了。”
这点程柏很快地答应了下来,他飞快地点好了菜,还留下一个菜让宁桐青拿主意,一切妥当后,在茉莉花茶的香气里,宁桐青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到T市……”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想明白了:“……LinkedIn……”
“我说过什么来着?你更新LinkedIn太及时、又根本不换手机,怎么躲人?”
谈笑间,他老练地用热水涮碗筷,这一点则是和往日无异。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宁桐青俯身从桌子下的包里抽出几本书,论文集和图录都有,堆在一起推给程柏:“我没什么人要躲。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开会,过来路上回办公室取的,你看看你方便带吗,不方便的话,到时候我给你寄过去也行。”
程柏不仅洗了自己的碗筷,连宁桐青的也代劳了。然后他擦干净手,拿起书来:“哦,这就是你的那个青瓷展?我一直在等图录,我总觉得应该有谁寄一本给我。”
那个“有谁”苦笑了一下:“批评得对。”
“别给我扣帽子,我没批评你。”
程柏正好翻到他的那一对青瓷瓶子,餐厅里灯光暗,他还专门掏出眼镜认真读完了展品说明,又说:“你发邀请时,我正好抽不出空。”
“展览的时间也太短。不过大多数的自藏展品现在都是常规陈列,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去看就行。我和陶瓷室的前任主任都调来了新的研究所,但现任主任我们也都很熟悉……你做什么?”
察觉到程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宁桐青停了下来。
程柏摇头,放下书:“如果我特别想看瓷器,我会先去看了它们再来找你。书我都收下,我自己寄回去。但现在先吃饭吧,我们也不是非要每次见面都要先说一通瓷器。”
“那说说你的休假计划?”
程柏继续摇头,却还是笑了:“算了,还是聊瓷器。”
瓷器永远是两个人之间的安全地带,也是永远不会厌倦的话题。但在话题敲定之后,程柏反而不提这一茬了,之前的一通话仿佛全成了试探。
菜上来之前他们聊了聊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并谨慎地暂时不涉及自己和对方,直到程柏告诉宁桐青,Bernadette在两个月前寿终正寝。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宁桐青足足愣了三秒,才意识到这是那只他捡到、短暂收留后拜托师姐领养、最后又在程柏家安享晚年的猫。一时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哦,我以为她会留在你爸爸的房子里。”
这句话实在有点蠢,宁桐青说完便静了下来。程柏像是没有发现丝毫异状,接过他的话:“她年纪太大了,我把她带走了。一直住在我家里。”
宁桐青很轻地一笑:“被你这么一说,简直像是室友。”
程柏挑眉:“她有自己的房间,的确可以说是室友了。”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菜上来了。程柏喜欢吃鳝鱼,这次也没例外,直接叫了个大份。开动前他见宁桐青还是有点出神,又放下了筷子,问:“她最后窝在我书房的沙发上,一直到晚上给她开罐头时我才意识到她不在了。我还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很安详,你要看看吗?”
宁桐青摇头:“怎么也不说一声?”
“觉得应该当面告诉你。”
“Bertie,有的时候你真是出乎意料的多愁善感。”
面对这个语气异常柔和的“指控”,程柏没有反驳。
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程柏素来是一把好手:夏季鳝鱼肥美自然不会放过,又点了清炒虾仁和豆腐,看到时令菜单上有鸡头米和菱角做的甜汤,请厨房用鸡头米和菱角炒芥兰。
就着菜色,程柏说起他的第一次中国之旅:那一年他十岁,中国话说得还很夹生,跟着父母来到这个说不上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国家。将近三周的行程里他没有去任何一个“知名”景点,而是被父母带去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教他做瓷器,说各种口音的中文,吃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个叔叔坚持要把他的小女儿嫁给我。她应该是少数民族,确实和你们长得不大一样。”
“那真是非常遗憾了。”
程柏就笑:“那次旅行结束后,我向我的同学炫耀了整整一个学期我在中国吃到的各种食物。比如说……藕。”
自从相识,程柏已然是个中国通,可向宁桐青提起这些与中国相关的往事,还是第一次。
眼下正是夏季,一旦明白了这些回忆从何而来,宁桐青也猜到了程柏此次休假的原因。他问程柏:“这次你还准备去拜访什么朋友和长辈吗?”
“也许吧。”程柏吃掉盘子里最后一点鳝鱼,耸耸肩,“走一步看一步,随遇而安。”
正餐之后餐厅附送了果盘,也是当季的水果:杨梅、枇杷和樱桃,在白瓷的碟子的衬托下显出格外娇艳的色泽。宁桐青不大吃酸,程柏见状,自告奋勇地提出帮他解决杨梅,吃完之后,忽然来了一句:“以前……”
刚说这么两个字,又没头没尾地停下了。
“嗯?”
程柏擦干净手指上的杨梅汁,再一次翻开图录——又来到他的瓶子的那一页:“几年前,在爸爸的房子里你曾经提过一句,你认识瓶子的某一任主人。”
“……对。”宁桐青颇意外地一顿,“我以为你没兴趣知道。瓶子是你的了。”
“那个时候是没兴趣,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知道了。”
宁桐青略一犹豫,简明扼要地说:“是展遥的爷爷。”
不料程柏反问:“谁是展遥?”
“……曾经在我家住过的那个小伙子。你们见过。”
“是他。”程柏还是垂眼看着画册上的瓶子,“我们在荷兰买的那个?也只能是那个了。”
“没错。”
“为什么卖掉?你知道原因,是不是?”
“我和你提过,他的父母是我父母的学生。”
“哦,通家之好。”
宁桐青当没听见这句话:“但我们一家并不认识展遥的祖父。展遥的爸爸身体不好,做过一个大手术,瓶子是在那个时候卖掉的。”
他不愿意说得太细,所有的细节都一笔带过。但这短短几句话对于程柏来说已经足够分析出前因后果,听完后他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所以展遥的父亲现在还活着吗?”
“是的。”
他微微一笑:“那就好。你邀请了他们一家看这个展览没有?”
“嗯。”
程柏没有再问下去。
“我没有告诉他们瓶子的下落。”宁桐青又说。
“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桐青,你总是很自律。”
“我就当这句话是表扬了。”
“当然是。”程柏往椅背一靠,“现在时间还早,不过你既然开了车,酒是不会喝的了。我也见过你了,计划完成,明天可以动身了。”
宁桐青一怔:“明天就走?”
“怎么?你还有什么别的计划?”
“没有。”宁桐青老老实实地回答,忽然他心念一动,追问,“Bertie,你……”
他其实想问程柏身体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实在难以启齿,又尴尬地卡住了。程柏见他神情陡然紧张起来,反而笑了:“你怎么了?别怕,我身体很好。”
被道中心事后宁桐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方地承认了:“那就好。至少二十年……不,三十年吧,我可不想接到什么关于你的坏消息。”
程柏同他说笑:“好消息呢?”
“比如?”
“比如我要结婚?”
宁桐青皱眉:“这对你是好消息吗?”
程柏大笑出声:“我自己刚才也吓出了冷汗。还是别说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他利落地扬手,示意要买单。宁桐青没抢过他,颇无奈地说:“好吧,如果你真的是没什么特别的行程,明天中午我来践行……你住哪里?要是晚上没别的安排,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说完他顺带看了眼手表,展遥今天不用值夜班,再个把小时应该到家了。
程柏没有放过宁桐青这个小小的动作:“我没什么别的安排,但是看来你有。”
“也说不上。”宁桐青起身,“不过现在雨停了,下班高峰也过了,要动身正合适。”
送程柏回酒店的路上,程柏又问了几桩旧事,都是和Blanc先生相关,这些事情里有些宁桐青还记得,有些却是一点印象也没了。但无论如何,宁桐青还是尽可能地陪着程柏回忆往事,一句也没问“为什么”。
直到车子停在酒店大门口了,一路都说个不停的程柏猛地沉默了起来。宁桐青不催他,车子熄了火,陪他静静地在车里坐着。他掏出烟想给程柏,后者不接,忽然开了口——这一遭用的是母语:“我前几天醒来,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孤儿了。但其实我早就是了。”
宁桐青转过脸,没吭声。
程柏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下了车,夜色之下所有人的神色都模糊着,而雨水扩大了这份模糊。
“明天我一早就动身。”
宁桐青点点头,并不做挽留:“要是回程还路过T市,再给我打电话。”
和程柏告别后,宁桐青见时间还宽裕,又绕路去展遥喜欢的馆子打包了菜,结果就在小区门口撞见了坚持骑车上下班的展遥。他摇下车窗,展遥也凑到了车前,诧异地问他:“你怎么才到家?临时加班?”
“没有。程柏没打招呼跑来了,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
展遥略略瞪大了眼睛:“……哦。”
宁桐青抓了一抓头发:“嗯?”
展遥略一顿:“那他现在人呢?”
“回酒店了。明天他就走。”
展遥又想了想:“哦。”
说完,他推着车子进了小区。
宁桐青停好车后发现展遥没有在电梯外等他,不过两个人进门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进门之后他见展遥没在客厅,便稍微提高了声音喊他:“我给你带了晚饭。”
“……知道了。”声音从洗手间里模糊地传出来,“你还吃吗?哦……我忘记了你说了已经吃过晚饭了。”
五分钟后两个人还是一起坐在了餐桌旁。宁桐青给他热好了菜,可灯光下展遥脸色不大好,动了几筷子又收了手,叹口气说:“我晚上吃太多甜食了。”
宁桐青一怔,给他夹菜的手也停了下来——展遥本科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保了研,专业也不出意外地选了心外,导师更是业内数一数二的一把刀。而这位导师大人有一个无伤大雅的怪癖:作为一个外科大夫,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减压的方式是带着手下的年轻大夫一起吃八喜冰淇淋。
“……吃了多少?”
“不算多,八个人吃个四盒。”展遥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的时候我在想,胡老师做了这么多手术了,怎么还会这样……”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对着宁桐青笑笑,看起来是想安抚他:“我还好,别担心。”
宁桐青也笑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口是心非。吃点热的东西,不然胃多难受。”
听他这么说,展遥又乖乖地拿起了筷子。
但他确实胃口不好,吃得很慢,但现在两个人在家里,不赶时间,也没什么别的非做不可的事情,宁桐青就守着他吃完了这顿饭。
看着展遥垂下来的刘海,宁桐青想,当初自己恐怕还是不够了解他,否则无论如何,也应该至少提醒他一句,在专业的问题上三思而后行。
虽说现在无论男女,都怕入错了行,而从医对展遥来说也不能说是个“错误”——恰恰相反,展遥或许天生就该做个医生,可惜也就是这份天生如此,给了展遥太多不该有的负担。
在吃完最后一口饭后,展遥几乎是如释重负地丢下了筷子,躺倒在椅子上:“我吃多了。”
“没的事。”
展遥小声地抱怨:“就是的。我现在没时间锻炼,晚上不该这么吃东西。”
“你不是刚体检完吗?明明瘦了。”
“才没有。”
“确实有。”宁桐青轻轻一挑眉,“这我还不知道吗?”
展遥一愣,接着瞪了他一眼,然后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宁桐青:“所以……程柏现在怎么样?”
这问题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宁桐青想想,答:“看起来还可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忽然来中国旅行。”
展遥反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没说,我也就不问。可能是想亲人了……”宁桐青发现这句话可能有歧义,又说,“他父亲去世了这些年,他好像一直没有回来过,可能觉得是该来一趟了。”
短暂的沉默后,展遥又一次抬眼,却是对着宁桐青轻轻一笑:“真快。”
宁桐青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接话:“你累不累?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把碗筷扔到厨房就来。”
“还行,今天就只有两台手术,再说明天轮休……”
“嗯?不是周六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个师姐有点事,其他人的假期都换不动,我就和她调了一下。”
宁桐青有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反正都知道你心软。”
展遥眨眨眼:“我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心软的一个。”
等宁桐青收拾好碗筷再从厨房出来,展遥已经躺在了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也不看,时不时看一眼手机,表情怪严肃的。
看着展遥蹙起的眉心,宁桐青忽然生出了逗逗他的心思:“你在和谁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不料此言一出,展遥脸色都变了,手一抖,手机居然滑出去了,好巧不巧地,正好滑到宁桐青的脚边。
正要弯腰捡起来,展遥已经先一步出了声:“哎,你别……”
他这一喊,两个人都愣了,宁桐青是先回过神来的那个,直起腰后看着他笑:“这下我真好奇了,你这是在和谁聊天呢?”
只见展遥的脸上一时间写满了尴尬,还有点不知道对谁发作的赌气。前一秒才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这一秒又重重地坐了回去,他也不要手机了,咬牙切齿又含糊不清地说:“和你说不清。”
宁桐青转念一想,乐了,往展遥身边一坐,胳膊肘蹭蹭他的胸口:“不是吧,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没话说了?”
就像一只被猛地从身后大吼了一声的羊一样,展遥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宁桐青!猜到我要去相亲你特别开心是不是?”
宁桐青笑眯眯地看着他:“还行?”
话音刚落,他立刻揽定了展遥的肩膀,有效地阻止了一场“暴动”:“别吵别吵,要不要听点建议?”
他不说还好,一说完,展遥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你相过亲?”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眼看着展遥又要发作,宁桐青假装收拾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表情,“好了不开玩笑了,不想去不去呗,又没人绑着你。谁介绍的?多事。”
最后两个字总算让展遥稍稍缓和了脸色:“我们系主任。”
宁桐青笑笑,还是说:“还是多事。不想去别去,随便找个理由。”
“我找过了。”
“比如呢?”
展遥从宁桐青的胳膊里钻出来,谨慎地来开一点距离:“我告诉过别人我有家属了。”
宁桐青挑眉:“那你们系主任太不厚道了。”
展遥皱皱眉:“可是家属从来不出现,他们以为我找借口……行了明早我找个法子再回绝一次……等等,为什么你就可以不相亲?”
“因为我凶。同事都怕我,不揽这苦差事。” 宁桐青笑得堪称慈祥。
展遥赏了他一记老大的白眼。
算来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快五年了,告知各自的家人也一年有余。展遥从来没告诉过宁桐青自己对父母坦白这段关系的细节,但在事后还是告知了一个来自家人的态度,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正式通牒”——“我都说了。他们没同意,也没反对。没打骂我,没人哭”。
当时听完这句话,宁桐青沉默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亲了一下展遥的额角:“展师兄和瞿师姐真是这个世界上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那一次展遥的沉默短些,接话的声音很低:“我也这么觉得了。”
“傻孩子。”宁桐青揉乱他的头发,“才这么觉得啊?生在福中不知福。”
但即便人和人的感情如同流水难以断绝,人和人的关系却是一面镜子,一旦有了痕迹,便难以彻底抹去。宁桐青能感觉到两家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知道这种变化来源的人很小心地掩盖着它们,将“若无其事”进行到一个全新的高度,一半是为了已经知道的人,另一半则是为了瞒住尚不知情的人。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爸妈?”宁桐音不止一次、忧心忡忡地问过宁桐青。
答案总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
“这不好。”
“我之前谈过的男朋友也没告诉他们。”
“你别狡辩了。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
“你自己想清楚。”
“姐。”
“干嘛?”
“你觉得爸妈是不是可能已经猜到了?”
“我哪里知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那倒不是。反正不管怎么知道,依我们家常女士的性格,板子都落在我身上,所以说不说,什么时候说,其实都一样。”
“呸,本来责任就在你。”
…………
“……喂,说正经的。”
展遥的声音将宁桐青又拉了回来。
他冲着展遥笑:“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你到底是怎么敷衍过去的?你长得又不丑。”说到最后一句时,展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不搭理,不接话茬,不在乎同事怎么想。”
“……哦。”
“不想要的东西就拒绝掉。而且……”
他停住了。
展遥正望着自己——随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宁桐青发现自己加诸于展遥身上的影响越来越大,他过份地信赖、乃至依赖自己,各个方面皆是如此。
宁桐青不是没有见过展遥在人前的样子。他一直是同龄人里最优秀也最耀眼的那一批人,哪怕没有成为领袖的意愿,也能轻易地吸引旁人的视线;但另一方面,家庭遭遇到的不幸则让他不得不过早地学会成为一个“可以好好照顾自己并照顾别人”的人,所以当两个人在一起后,宁桐青完全是下意识地娇惯他,纵容他向自己撒娇,以至于早几年间,展遥偶尔还会抱怨“你怎么都让着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宁桐青嘴上不反驳,内心里则是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可是到了这一刻,他也不得不面对,他眼睛里的“小伙子”,也到了会被不知情的热心长辈们关爱终身事的年纪了。
“而且什么?别说话只说一半。” 展遥的声音里包含着他自己没察觉到的焦虑。
宁桐青定一定神,说下去:“而且拒绝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不把介绍人的善意放在心上就行。再说这完全是私事,谁来管都不合适。”
展遥若有所思地望着宁桐青:“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下次吧。下次照你说的办。”
宁桐青笑笑:“去见见也没什么不好。又不损失什么。小十,既然答应了,明天可别故意犯怪。”
不知不觉之中,展遥又皱起了眉:“我犯什么怪?”
“我是要你别非暴力不合作。”
“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希望我去相亲啊?”
宁桐青还是笑:“我不希望,你就不去吗?”
“那当然了!”
宁桐青没说话。
他不说话,展遥也迅速安静了,盯着他好半天,眼睛的阴霾一点点地浓重起来。
“那我不去了。”
甩下这一句后,展遥跳下沙发,要去捡还躺在地上的手机。可他刚一动,宁桐青拉住了他:“别耍脾气,这次答应了就去。我说了,我没不希望你去。”
展遥用力打开他的手:“我自己不想去不行?真奇了,你还管我是不是和别人相亲呢!”
他没收住劲,只听啪地一声清响,宁桐青的手背浮起了一道红痕。
展遥则是气得整张脸发白,拿到手机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又将手机狠狠地攥在手里,二话不说地进了卧室。
房门摔得震天响。听着嗡嗡作响的余音,宁桐青想,还在N市的时候,这傻小子就摔过一次门,下次非得告诉他当年自己赔了房东多少钱不可。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离T大附属医院不远,图得就是展遥上下班方便,但公寓面积不大,加上两家的长辈都不到家里来,两个人便连掩护也懒得打,共用一间卧室。
宁桐青自从做了“医生家属”,生活习惯改了不少,其中之一就是无论展遥几点下班回家,他都能迅速警醒,又毫无障碍地迅速入睡。不过到了眼下这个局面,也真说得上一句进退两难了。
但宁桐青的工作考勤并不严格,而对展遥来说,除了明天的那场相亲估计也无大事,于是进不进卧室一时暂时算不上个难题,宁桐青先关了电视,洗澡时听到雨点声一阵阵地扑到窗子上,提醒了他厨房和书房的窗子都没关。
他担心扫雨进屋子,便匆匆离开了浴室,从厨房开始一间间屋子地关窗。宁桐青刻意绕过了卧室,但当他从阳台回来时,也不知道几时起,展遥从卧室里又出来了。
展遥还带了个枕头,听见拖鞋声后先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宁桐青,然后神情复杂地转过脸,一付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
看着他的脊背好一阵子,宁桐青开口:“下雨了,你关窗了没有?”
“嗯。”
他抱着枕头坐起来,支起一只腿,下巴磕在膝盖上,眼睛微微垂着,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宁桐青。”
宁桐青还是站着没动:“做什么?”
“我不去了。”
他的语调里颇有些解脱和欢快,教宁桐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下就得罪人了。以后不想要什么,拒绝在前头。”
展遥点点头,抬眼看他:“你真的想我去啊?”
“你自己凭良心讲讲,我不想的事,你就不做了?”说是这么说,宁桐青还是朝着展遥走了过去。
展遥伸出手臂,面对面地揽住宁桐青的腰。他仰着脸,笑起来:“我没良心。”
宁桐青弯腰亲了一口展遥的额头,假装板起脸:“对,你是没什么良心。”
小没良心顺着杆子爬,毛绒绒的脑袋在宁桐青怀里滚了一圈,才将人拉进沙发里,又说:“你能不能醋一下啊?这种事情你就不能说‘别去了’吗?说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宁桐青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被展遥八爪鱼一样地搂着,只觉得后背和头发一样湿。他转过脸,看着展遥:“我觉得你去一次挺好的。真心话。”
展遥越发用力地抱住他不算,索性还咬了一口他的肩膀:“我怎么不知道你说话这么不好听。哦,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我看上别人啊。”
“要是你遇见更好的,我也只能放你走,然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说笑完,宁桐青摸摸展遥的头发,“你又忘记了,我说过的,总是希望你得到最好的。”
展遥躲了一下,满脸的不高兴,却还是正色说:“你也忘记了,我说过的,你就是最好的。”
“第一,只有你这么说;第二,居然你还这么想……”
“想”字刚冒一个头,展遥更快一步地亲了上来。
他带着气,几乎可以说是撞上前的。宁桐青下意识地想摸一下被撞得发酸的鼻子,刚一抬头,展遥又抓住了他,不大满意地“嗯”了一声,仿佛是在嫌弃那只手挡在两个人之间碍事。
“别撒娇……”
宁桐青模模糊糊地评价,可展遥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用力地亲吻他,近于强迫地让他张开嘴。
“就是的。”展遥的声音在亲吻之下断断续续的,然而语气不容置疑,“……就是的。”
对于这一段关系,宁桐青一直有几句尚未对展遥说、也不打算说的话——他也抱着这么一个念头:也许这些话永远没机会说。
在越来越热烈的亲吻中,宁桐青也伸出手,扶住了展遥的后颈。展遥的发根带着点潮意,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他结束今天的工作后洗的那个澡。宁桐青抚摩着展遥的后耳根,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展遥几乎是求饶一般地轻声开口:“……别摸了,再摸我就忍不住了。”
“哦?那我真的要摸摸看了。”他停下亲吻,低低笑了起来。
…………
尽管事后展遥一再澄清他带枕头出来纯属顺手,但这个晚上,这个枕头的确派上了好用场。宁桐青表示反正有洗衣机,谁也不需要手洗枕套,结果前一刻还面红耳赤的展遥立刻反驳:“那沙发套怎么办!”
“正好换一个?你不是上次还说想要个灰色的吗?”
展遥大夫痛定思痛,总结教训:“下次一定不能色令智昏!”
看着年轻人线条优美的肩膀,宁桐青心想,也许还是应该告诉他一下上一次车子的清洗费。
重看了这个番外,吃醋的小十太可爱了,小师叔脾气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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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宁老师超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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