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31-40

31

“要回去了?”

“嗯。”宁桐青系上最后一粒衬衫扣子,回头答应。

简衡翻了个身,靠到他的身边:“可以分半张床给你。”

“那你不仅要分我半张床,还要分我一套能穿着见人的衣服。我还是回去吧,晚睡半小时好过早起半小时。”

“这倒是。”简衡一笑,又翻回去,“那你路上当心。”

“怎么锁门?”

“带上就行。屋子里没值钱的东西,小偷来了也白跑。”

声音渐渐低下去,其中的睡意则是越来越浓。宁桐青穿好衣服后一回头,人已经趴着睡着了。

他到简衡家时已经临近午夜,离开时已经到了下半夜。本来还徘徊不去的睡意在等车时被凉风一吹,等到进家门时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宁桐青就想喝一杯再睡,倒好酒往沙发上一坐,忽然瞥见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是展遥写的。

小师叔:

你的电话一直不通,我先去接我妈妈了。

展遥

宁桐青足足愣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一堆广告短信里看见了展遥的消息。

一共三条。

——小师叔,今天我妈妈回来,之前你说一起去接她,但是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是应该等你吗,还是自己去?

——小师叔,我现在在博物馆门口,电话还是打不通,门卫打了你办公室的电话,你同事说你不在。那我一个人去机场了。

——小师叔,我接到我妈了。很顺利。现在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所以你看到这条短信之后,有空给我回条消息吧,我妈说要亲自向你道谢,时间由你定。这段时间谢谢小师叔的照顾,也没亲自向你道谢,只能在短信里先道别了。正式道谢留到下一次见面吧。多注意身体。

飞快地读了两遍信息,宁桐青一不回短信二不回电话,而是拿着手机,狠狠地敲了好几下自己的脑壳。

忘了个一干二净。

库房里信号不好,可没想到备忘录居然也没提醒,宁桐青翻来翻去检查了半天手机,还是找不到原因。他只得悻悻然地回了展遥的消息,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库房里,地下室信号微弱,手机也出了毛病,就这样,彻底错过了接瞿意。

  • 消息发完后发现还有话没说,宁桐青又补上一条,你看见之后随时给我打电话,电话要是不通就发短信,我这次记得了,会随时查消息。

然后他又等了一会儿,见手机没有动静,这才睡了。

宁桐青原以为以展遥的作息,他睡不到几个小时就要被电话叫醒,于是这一觉睡得格外警醒,结果就是差点没听到闹钟,勉强踩着点赶到的办公室。

这一天的工作依然是查库。不过有了和简衡的那一席对谈,宁桐青多留了个心眼,专门去找出了那件疑似被易阳拿去行贿的鹤颈瓶。

博物馆的库房几乎都是迷宫,区别只在规模大小。编号在很多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别指望按照分类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经过这段时间的加班加点,宁桐青已经很能体会到这一点了。

但这件鹤颈瓶是定了级的文物,定过级的藏品有专门存放的库房,倒是没有费宁桐青太大工夫。

看到匣子时宁桐青想起自己申请了两次提看,始终没有获批,如今却在这样一个时机与之相逢,不得不说实在讽刺。

宁桐青戴上手套,打开了盒子。

瓶子在。

青花折枝花果纹鹤颈瓶,底款是六字双行双圈的“大明成化年制”——无论是发色、纹饰还是器型,都无一处不妥帖。自看见的第一眼起,宁桐青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尺余高的瓶子捧在手里,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阵战栗只一闪,就奇异地消失了——正如它那毫无预兆的出现。瓶子在手里慢慢转过一圈后,宁桐青把它放回了匣子里,静静地凝视了这只瓷瓶良久,才脱了手套,缓缓拂上瓶身,动作轻而缓,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头发。

手指滑到瓶口处后宁桐青收回了手,略一思索,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特别是把瓶腹上的折枝石榴给拍了下来,随后飞快地给程柏写了封邮件,附上照片,请他看一眼。

库房里信号太差,发了几次都没成功,宁桐青借口去抽根烟,正好也给自己放放风。

他倒是记得每隔一小时看一眼手机,可是眼看着就要大中午了,展遥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电话来了,是一个陌生的固话号。

“桐青,我是瞿意。“

“瞿师姐好。休息好了?”

“时差吗?估计要几天了。昨天展遥走得匆忙,什么也没说就跑来接我了,也没正式和你道别和道谢。今早看到短信后我本来想给你电话,但看你睡得太晚了,所以等了一等。展遥说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早出晚归的。你自己注意身体啊,别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

“是是是。”宁桐青答应着,“师姐你这次回国待多久?展师兄最近身体还好?”

“展晨都好,现在在我们的老朋友家做客呢。我待十天就回去。几件事,第一是我这次回来给宁老师和常老师带了些礼物,但恐怕没时间亲自去看他们了,所以要请你辛苦一趟,下次回家的时候替我转交一下。”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老爷子的规矩你知道的,带东西可以,不要让我大过年的回家挨骂啊。”

瞿意爽朗一笑:“师姐能坑你吗?再就是我在的这几天,你抽个空,让我请你吃个饭吧。”

“我来请吧,为你接风。”宁桐青想了想,“不过我最近的时间做不得准,我们暂定这周六晚上,如果有什么变故,我周五给你电话。”

“这段时间小十多亏你照顾,我这个做妈的,实在是不合格……”

宁桐青赶快打断她:“师姐,这话就不说了,不然我真是不好意思,还真的不知道谁照顾谁多一点……哦,下周一他还有一次康复科的门诊,我已经请好了假,我想你回来肯定事情多,要是有什么事,可要说啊。”

“展遥都告诉我了。没事,你忙吧,我陪他去。”

“展遥怎么样?”话一出口,宁桐青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昨天才分开,怎么也不该有此一问。

不过话已出口,而瞿意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都好。这段时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越发显得我这个当妈的不称职了。”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有人拍了一把宁桐青的肩头。

“吃饭了。刚才在库房里没找到你的人,原来先上来了。”是书画研究室的同事。

这话声音不小,瞿意也听见了,便收了线,收线前又叮嘱了一次宁桐青要注意身体。在去食堂的路上宁桐青随手查了查邮件,程柏回邮了。

“桐青,我不是神仙,不能靠照片鉴定瓷器。你在哪里看见它的?”

宁桐青心想也不知道是谁靠着张大盘子的照片就不远万里跑了一趟。他一边走路一边回复:“私人藏家。想听听你的意见。”

程柏显然正在看自己的手机,两个人都把邮件当成了即时通信软件在用:“没有个人意见。”

“好吧,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回邮件。”

过了一分钟,程柏又回信了。

“桐青,你如果想听我的真实意见,你首先得说实话。私人藏家不会在瓶子底下拿黑漆写编号,除非这主人以前在集中营干过。”

“我道歉。”

“接受道歉。依然没有个人意见。”

“我发现我们之间对话的效率越来越高、而且越来越坦诚了。”

“我不是瓷器专家,不鉴定,我只买卖瓷器。博物馆的藏品需要我什么个人意见?”

宁桐青没有再回了。

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电话又响了。

44开头的号码让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贿赂了谧园的前台。”程柏在那头微笑,听起来很愉悦。

但这愉悦很快不见了:“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什么?”宁桐青起先在装傻,后来转念一想,这实在没意思,“有一个猜测,目前没有别人可以证实,只好找你。”

“谢谢你想到我。博物馆里也有赝品,不用太吃惊。”

“这是你的判断?”

“不,这是个一般陈述。藏品不是私人财产,即便不幸发现赝品,也不是任何人的职责……不过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决定买进的。”

“不是。”

“那就没有你什么事了。当作不知道,不要发表意见。明代青花不是你的领域,你可以不表态。”

宁桐青忽然笑了。笑完后说:“Bertie,你还是不那么像中国人。”

“我本来就不是。”程柏答,“你们的语言、历史和文化,一切的风俗和习惯,都是让我更好地完成我的工作的助力。你英语说得很好,但如果别人说你像英国人,恐怕你也不觉得这是恭维。”

“你看看,我都忘记这个电话的初衷是什么了。”

“初衷是我想听你的声音了,而且现在很冷,我不想打字。”

“你不在家里?”

“我在高地。露营。”

“这个季节?”宁桐青又一转念,“不是一个人。”

程柏也不隐瞒:“不是。精力旺盛的小混蛋,一定要在这个季节徒步。”

“得手了吗?”

“要是得手了就不会在这该死的天气里露营了。我冻得屁股都要掉了。我是西班牙人!”

宁桐青大笑:“那祝你早日得手。”

“谢天谢地吧。”

程柏也笑着咒骂了一句,两个人便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宁桐青正打算挂线,程柏叫住他:“不要和任何人谈起你的疑虑。”

“为什么?”宁桐青收起笑意,平静地问。

“这样的传闻一直存在。偷天换日。”他简短而隐晦地说。

“如果真有其事,不是更不应该袖手旁观吗?”

“我不想你做烈士。让别人去做吧。”

“不至于。”

“这种事好像蚂蚁窝,只要看见一只,后面都在等着。你以为是一件东西,一个人,但如果不是一件东西,一个人,你以为的朋友其实是敌人,你尊敬的人做了你最不齿的事,你怎么办?”

“……所以你还是有个人意见的。”

“It’s a fake. 成化的石榴不长那样。”

“说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Bertie。”宁桐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段时间他出门总是匆忙,没顾上擦,已经沾了不少的灰,“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很像中国人。”

“可我不是。”

32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宁桐青又强调了一次,“谢谢你打电话过来。你现不是在帐篷外头吧?”

“没,我在自己的帐篷里。”

“居然连同一个帐篷都还没睡进去?Bertie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有没有告诉他怎么睡才能迅速暖和起来?就是之前你说过的那一套,反正我觉得很有道理。”

程柏不在乎宁桐青这话里有多少嘲讽和调侃,慢慢地说:“脱光了再钻进睡袋里睡确实会更暖和,这不是为了睡到你瞎编的胡话。”

宁桐青想想,接话道:“但Bertie,爬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冷啊。”

“我冷着你了吗?”

“见鬼了,我是好心好意给你出主意,没打算和你大白天的调情。”

程柏低笑,笑罢又说:“谢谢你出主意。可是桐青,没人能让我像追你一样追他们。”

宁桐青无奈地想这还真的调情起来了。但毕竟是他先给程柏发的邮件,也没有想知道的知道了之后就立刻挂电话的道理。程柏说完后,他既不玩笑也不反驳,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手机:“谢谢你这么说。不过我要是你,不管什么法子,先把人追到手再说。”

“你不是我。”

“不是。”

程柏沉默了片刻:“所以都无从谈起了。好了,我的个人意见已经给你了,你还想告诉我一点什么吗?”

“你不用为我担心。”宁桐青一顿,“真的瓶子已经被找到了。”

“但你依然失望。”

“不至于。”宁桐青轻声地答。

程柏没有反驳他,只是温柔地说:“那就好。”

挂掉电话很久后,宁桐青都站在原地,直到有先一步吃完饭的同事叫他:“你怎么了?还没去吃饭?”

“我晒晒太阳。”

话音刚落,他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这一天他难得没加班,回到家后章阿姨打扫好了卫生做好了饭菜,而且饭菜都还热着。

吃饭前他先去了一趟以前展遥住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属于展遥的所有的私人物品已经一件也没有了。

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宁桐青关上灯,又带上房门,洗手吃饭去。

很快他就发现,不仅仅是那个房间,展遥的所有痕迹在整个家里都消失了。

盛饭时他还是按习惯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直到饭都盛好了,又猛地反应过来,再把多余的一碗倒回电饭煲里。

前一天读到展遥的纸条时宁桐青并没觉得家里少了个人,现今一个人吃着晚饭,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又恢复到原状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宁桐青还是象征性地庆祝了一下恢复独居生活:他把塞在房间里几个月的游戏机翻出来,足足打到凌晨三点,才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他过了好几天这样上班查库下班打游戏的日子,周五晚上更是干脆通宵了,然后一口气睡到下午两点,便出门探望孙老太太去了。

孙和平一直住在市博的宿舍,离老馆步行只要十分钟。她约了宁桐青下午三点,宁桐青两点五十到时,正巧和她在宿舍楼底下碰见。

小半个月没见,孙和平没什么变化,无来由的停职至少在表面看来没有对她的精神和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气色很好,神色也很从容,在看见宁桐青后她笑着扬起了手:“桐青来了?”

“孙老师好。我刚到。”

打完招呼后宁桐青再自然不过地要替她接过手里的包。孙和平摆摆手:“不用了,不重。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嗯,今天没加班。您呢?”

孙和平掏出钥匙打开楼下的铁门,答:“我去了趟一附院。”

“您身体还好吧?”

“不是我。”她看了一眼宁桐青,“我去看看小肖,给她送饭……哦,就是易阳的爱人。”

宁桐青脚步一顿:“哦……她还好吗?”

“中风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不好,维持着不坏就是了。”

“易馆还是没消息吗”

孙和平又打开房门,进了门后才回答:“没有。肯定是在什么地方查着,什么时候查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有消息了。”

“那易馆太太这边……”

孙和平示意他坐下,她把拎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了的保温桶——然后叹了口气,说:“我们肯定是瞒着她。但以前易阳每天都要去看他的,这么多天没去看了,能瞒得了多久?今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拉着我的手哭,想来心里是知道了。”

宁桐青听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您也注意身体。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了,天冷,出门时一定要注意身体。”

孙和平给他倒了杯热茶,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同事半辈子了……再说我最近闲下来,一个人横竖在家坐着没事,小肖这么个情况,就算护工在,也得有人常去看一眼。倒是你,怎么挑这个时候过来。难得周末,在家休息一下不好吗?”

这是宁桐青第一次到孙和平家里来。看着她的眼睛,宁桐青笑了笑:“有一阵子没见到您了,今天正好不加班,就来看看您。”

孙和平中年丧偶,独女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干净而简朴,但许是人气不足,冷得像个雪洞。听他这么说,孙和平笑着指指他:“不该这个时候来。要是被人看见了 ,对你没好处。”

“对您没坏处就行。”

“我一个转眼就退休的老太婆,能有什么坏处。你也看见了,我不是都挺好吗?”

“是挺好。”宁桐青喝了一口水,“所以亲眼看见了,也就放心了。”

“我听说他们让你去查库?”

“嗯。”

“怎么会派给你?”

“我猜是因为我年轻,来馆时间也短。”

“查得怎么样?”

宁桐青一开始没说话。内心深信孙老太太的清白是一回事,但是否能和她在现有的发现上讨论又是另一回事。孙和平很快看出了他的有所保留,摆一摆手,又说:“也是,我不该问。”

“还没查完。”

“惊讶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宁桐青一激灵。他看向孙和平,点了点头。

“是不是那件成化的鹤颈瓶?”她不等宁桐青回答,慢慢地说下去,“当初他们说是抄家抄出了馆里的东西。”

“您……”

“几年前保管部的姚泽临退休的时候,有一次和我提过,说易阳提了这个瓶子看,但没办手续没填单,提出来后也一直没还,他催了几次,这才补了单子,东西却没还。当时我虽然心里记着这事,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后来听说还了,就彻底没管了。”她本来一直垂眼看着自己的茶杯,说到这里忽然抬眼,正正地望向宁桐青,“这几天我在家里,想了想,如果要出事,恐怕就是它了。”

“我前几天正好查到那只瓶子。瓶子还在。”

孙和平一愣,脸上浮现出极大的解脱感:“不是最好……不是最好。”

宁桐青又说:“但瓶子不大对。”

说完,他掏出手机,翻出拍下来的那些照片,给孙和平递了过去。

她接过手机后看了几眼,又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几张图片反反复复看了半天,终于摘掉眼镜,垂下了手。

“这……”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答案。

泪水很快覆盖了失望:“……老易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粒钉子,重重地敲进宁桐青的耳朵里。

宁桐青无话可说。

孙和平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她擦干眼泪,望向宁桐青:“这只瓶子早晚要被问起,会追责到很多人。你来得晚,倒是一件好事。”

“我没想过这些。”

“想没想过都不要紧。桐青,我很快就要退了。这件事如果要说有什么好的地方,就是牵连不到你们年轻人,只要追责我们这些老骨头。”

“孙老师,这事和您没关系……”

“我在陶瓷研究室主任的位置上这么多年,连带责任是免不了了。当初停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现在看到这张照片,更明白了。”孙和平很勉强地一笑,“但老易做出这种事,我们馆的名声真是彻底坏了。”

看着她惨白的脸上暗淡的神色,宁桐青又想起了几天前程柏的那个电话。他问,你以为的朋友其实是敌人,你尊敬的人做了你最不齿的事,你怎么办?

原来这句话未必是在问他。不仅仅在问他。

一直到告辞,宁桐青都没有告诉孙和平少的东西里并不只这一个瓶子。他一方面觉得不必说了让孙老师难堪和伤心,另一方面则是在内心深处隐约觉得,孙老师已经猜到了。说不说都已没有差别。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易阳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到了眼下这一刻,所有的理由都没有了任何意义。何必要在坍塌的废墟里再去找到那根昔日的顶梁柱呢。

从孙和平家出来时,下雪了。天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多出了下雪时才有的冷冽的烟尘味。

宁桐青在车子里坐了很久,等发动机热,也等自己冷静下来,可巨大的沮丧感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缠住了他。

他的手机一闪,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小师叔,你出发了吗?我妈妈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炒菜。

——出发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回完这一条,宁桐青掐了烟,打开窗子的同时重重地踩下了油门。

当他来到展家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但因为雪越下越大,路面却是亮的。南方的冬天不容易积雪,地面上只有很薄的一层雪粒,像是有人在路上洒满了盐。

宁桐青停好车,三步并两步地跑进小区。他没有耐心等电梯,索性一鼓作气地爬起了楼梯。声控灯让楼道里明暗不定,他也不管,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他来到展家的门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几乎在门铃响起的同一秒,展遥的声音在门的另一侧响了起来:“小师叔,是你吗?”

“是我。”

门开了。

小别数日的青年人站在门边,笑着欢迎他。

“真准时。”

说完这句,他又转过身,扬声说:“妈妈,宁桐青到了。”

33

“剪头发了?”

宁桐青飞快地一打量,笑了。

“我妈非要我剪……”看着宁桐青的笑脸,展遥一边答一边拿手拢拢头发,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几天不见,天然卷的展遥已经变成了平头的展遥,可头发再怎么剪,发尾都有一点卷,平头也少了几分利落,虽然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又实在有点意想不到的可爱。

屋子里特别暖和,展遥只穿着一件短袖Tee。脱外套时宁桐青特意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还是比左臂要细一些,但是刚拆石膏时那突兀的苍白和细弱已经没有了。

“手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啊?”

展遥有点得意地抿了抿嘴:“医生也这么说。我现在右手能够使得上劲了。提东西什么都没问题。也能写字。”

“不要着急,慢慢来。”宁桐青想想又叮嘱一句,“特别是不要着急打球。来,我带了点水果,给你的。花是给瞿师姐的。”

瞿意还在厨房里忙碌,展遥接过草莓和兰花后,又扬声叫了一句。

“没事,让她忙……要不然我去帮个手吧……”

话音未落,瞿意端着一大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了。

“桐青!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她放下果盘,走到宁桐青的身边,欣喜的仰着头看他。

宁桐青伸出手抱了她一下:“瞿师姐好。”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宁桐青出国前,她难得出差到宁家所在的城市,匆匆喝了杯茶就告辞了。眼前的瞿意既不是宁桐青印象里风华正茂的模样,也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疲惫和急切,不见了及腰的长发,面上多了皱纹,也圆润了些,但明亮而含笑的眼睛始终如一。

“我都好。你怎么样?”瞿意笑着拍了拍宁桐青的后背。

他松开手,退开几步,笑着问她:“我觉得还不错。你看呢?”

“我看挺好。”

这时她看到展遥手上拎着的东西,眼睛一亮,却是蹙起眉头,对宁桐青说:“怎么还带东西来?太见外了。”

“本来只想带点水果来。边上正好有个花店,忽然想起来以前的事,就买了一盆。”

常钰喜欢养花,家里的阳台常年像个小型植物园,可宁桐青小时候父母常出差,宁桐音又在外地上大学、工作,瞿意手里有一把宁家的钥匙,隔三岔五会来替常钰照顾花草。宁桐青还记得最早只有她一个人,在展晨把高烧的他背去医院后不久,忽然就是两个人一起上门来给花浇水了。

想到这里他笑着又望向瞿意,瞿意大概读懂了他的笑,转去看了眼一边的展遥,笑着摇摇头:“我过不了几天又要回去了,展遥要住校,也不懂养花,可惜了。”

“没关系,到时候我替你养着。等你们回来,我再送过来。”

“你怎么学会养花了?小时候不是最怕虫子的吗?”

“兰花又不长虫。”宁桐青也飞快地瞄了一眼展遥,“在英国的时候有人教会了我养兰花。保证给你养好。”

“那行,我先养几天。这次出国前我把家里的花都送同事了。有几盆实在舍不得,暂时送到了系里,请校工师傅帮我照顾。昨天去看了看,幸好都活着……好了我得先去炒菜,你们都先坐一下。展遥,快去给桐青倒杯水。”

“瞿师姐,不要做太多菜了。”

“就我们三个人,你说能做多少菜?”

答完这一句,瞿意又奔回了厨房。展遥问:“喝水还是可乐?”

宁桐青笑了:“可乐吧。”

展遥也会心一笑,笑罢后又说:“没有冰的了。”

“不用冰的。不过你家可真够暖的。”

“嗯,我爸怕冷,家里装了自供暖。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展遥先把兰花放在客厅一角的一个木架子上,然后去了厨房。宁桐青站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太热,又把毛衣也脱了,单穿一件衬衣。

展遥回来时宁桐青正在看展家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是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但写字的人没有刻意学苏,写得也很潇洒。

“是我爷爷写的。”

冷不丁听见身边有人说话,宁桐青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入了神。他从展遥手里接过可乐,先喝了一大口:“字写得很好。我知道你爸字也写得好,看来是家传。”

“我的字就不好。”

“你们这一代人都用电脑,不写字了。别说你们,我都不怎么拿笔了。你爷爷还在吗?”

“没在了。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样……”

宁桐青又看了一会儿字,看着看着,目光又被书法下面装饰柜上的照片吸引了——他不仅看见了年轻时的展晨和瞿意,还看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甚至还有桐音,没有自己,但是有小时候的展遥。

看着瞿意怀里天然卷的小胖子,宁桐青很礼貌地忍住了笑。

啪。

展遥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儿时的照片翻在了台面上。

但他的照片可不止这一张,展遥见宁桐青一直盯着老照片看,到底没好意思伸手把所有的童年黑历史翻倒。

“……小师叔,你坐吧。吃水果。”

“我不坐。”宁桐青侧过脸看向展遥,“我发现你还是更像你妈妈。小时候更像。”

宁桐青抓抓后颈:“哦。”

“小时候大家都胖嘛,过了这一阵就好了。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展遥转过脸,装没听见。

宁桐青见他死活不接茬,暗自好笑,也没故意就着这话题谈下去。他去了一趟厨房,试图给瞿意帮个忙,很快又被赶了出去。

被赶出来后展遥对他露出了一个“你看吧”的表情,宁桐青笑笑:“也不能让你妈妈一个人忙啊。”

“她难得做饭的。是她的心意。你午饭吃得饱吗?”

“还可以。”

展遥从茶几上翻出一盒薯片,很诚恳地说:“要不然你先吃一点吧。”

“没见过对自己亲妈这么没信心的。”

“她很认真地准备了。”

“那就行了。这几天你妈没做饭给你吃吗?”

“我在学校,回来就吃食堂。”

“嗯?”

“我们家很少开火,一直吃食堂……食堂也挺好吃的。”

宁桐青想想,回答:“我小时候也都在食堂吃。”

展遥露出非常理解的表情,又把薯片往他面前凑了凑:“真的不要一点吗?”

宁桐青一笑:“不要。”

“好吧。”展遥自己倒出两块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那你吃水果吧。金桔是我去买的,很甜。枣子也甜。”

看他这么努力招待自己,宁桐青也不好意思总推却了,随手拿了一个金桔,刚一咬,他立刻后悔了。

展遥一愣:“酸吗?”

“不算酸……但是我怕酸。”

“那我给你洗草莓去吧。”

“别去了,马上吃饭了……”

可展遥的步子一向很快,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

宁桐青赶快喝了几大口可乐来中和嘴里的酸味,然后也跟进了厨房。展遥已经在洗草莓,瞿意则在边上风风火火地说:“展遥你不要挡着我,我都忙不过来了。”

展遥又放下手里的草莓,接过瞿意的锅铲,替她把炒好的菜装盘:“你不要急。我来。”

“不是这个盘子!这个盘子我腌过肉的!”

“妈,你怎么会用盘子腌肉?”

“我腾不出手拿碗了嘛。”

“那你再回一下锅。我帮你把盘子洗干净。我们就三个人,菜不要做多了。明天我要回学校,你不要又吃剩菜。”

做儿子的比妈妈高了一个头还不至,但在她面前,一千句一万句的埋怨全是假的,只有低头洗碗的细致和耐心是真的。

他们都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宁桐青也跟进了厨房,宁桐青乐得他们没发现,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他回到客厅,无事可做,再一次凑到装饰柜前看照片。看了一会儿看出蹊跷:瞿意和展遥的照片横跨了人生的各个时间段,唯独展晨的照片只有他年轻的时候——这也是宁桐青熟悉的展晨,风华正茂、一表人才,疾病和苦痛尚未展现他们的威力。

“在看照片啊?”

这次是瞿意的声音。

宁桐青收起内心的感慨,笑着指向其中的一张:“嗯……你们和我爸妈的这张我都没看过。”

瞿意端着盘子凑近一看:“嗨,这张是我们结婚之后去看宁老师和常老师时照的。就在你家阳台上嘛。”

宁桐青再看,还真是。

“对,那天我下课回家,还吃到了你们的喜糖……有大白兔和冠生园的花生牛轧糖。我吵着要看新娘子,我妈说你们不摆喜酒。”

“我都不记得了。”瞿意又看了看这张师生四人的合影,然后掠了掠头发,“日子真是过得快。当时我和展晨还在学校里,一眨眼展遥都要念大学了。”

“妈,又在背后说我。”

展遥也从厨房出来了。

瞿意扭头对他笑:“哦,小十少爷长大了,不能说了。”

展遥眉头一动,先是飞快地看一眼宁桐青,耳朵红得有点可疑:“……说好了不这么叫的。”

瞿意放下菜,搂了一把儿子:“行行行,展遥同学,快去拿碗筷吧,可以吃饭了。”

34

一口热汤入腹,宁桐青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赞美今晚的大厨,而是看向展遥。

只见展遥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汤,然后放了勺子,瞪大眼睛对瞿意说:“……妈,你厨艺进步了。”

瞿意噗哧一下笑出声:“怎么样,士别三日吧?”

展遥又喝了两口汤,再一次点头。

他这惊讶实在太明显,宁桐青不由得轻轻踢了他一下,拿目光示意他多表达一下赞美。展遥大概没看见,或者没看懂,继续满脸震惊地问他妈:“你这几个月都干什么去了?”

儿子大吃一惊,做妈的倒是很得意:“做饭给你爸爸吃啊。”

“……哦……”

“做饭又不难,之前是没空。你看,多做做就好了。”瞿意给展遥和宁桐青各夹了一个白灼大虾,“你们都快点吃,虾凉了就没法吃了。”

展遥重新端起碗,想想又放下:“……你不要太辛苦了。”

“不辛苦。小十少爷要是觉得还可以,这几天我们天天在家里吃?”

展遥先是微弱地皱眉表示了一下对这个称呼的抗议,然后摇头:“不要了。食堂也还挺好吃的。”

“没关系,这几天我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就在家闲几天。”

瞿意一愣,转头对宁桐青笑道:“哎,想表现一下少爷不给机会啊。”

“是想让你多休息。”宁桐青说。

展遥再不吭声了,埋头喝汤吃饭,头都不抬一下。见状瞿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和宁桐青聊天去了。

他们两个人聊来聊去无非是宁桐青父母的近况。聊着聊着,宁桐青想起常钰对展晨夫妇的评价——“要不是展晨的身体,瞿意的成绩远不是现在这样。她放弃学问去做行政,真是可惜了”。

当时宁远也在,听完后补了一句,“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展晨又何止于此?”

两口子心疼自己的学生,但现实摆在眼前,也只落得各说一句的地步。

宁桐青又一次望向瞿意,又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去看展遥。他看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展遥就是不抬头,但也全默默地吃光了。

一个问题没有预兆地闪过宁桐青的脑海,不仅过了脑,还迅速地出了口——

“师姐,你待几天就回美国,那展遥今年春节怎么办?”

展遥停下了筷子。

这个问题一问完,瞿意脸上一僵,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签证来不及办了,他寒假也短,我打算让他去我姐姐家……”

“我不去。”展遥生硬地打断了瞿意的话。

他不仅语调生硬,整个人的姿势更是呈现出极度的抗拒。宁桐青立刻意识到自己捅了个马蜂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收不回来了。

但自己捅的篓子,只能自己补上。宁桐青再一转念,索性说:“我是想说,要不然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吧。当然,这得展遥愿意。”

母子俩黯淡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去。”展遥看着宁桐青的眼睛,毫不犹豫的回答。说完转头又对瞿意说,“我不去大姨家,别让我去。我去替你们去看看宁教授和常教授,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渴望,甚至有一点模糊的恳求。瞿意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宁桐青这下终于知道展遥这个小动作是继承自哪里——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宁桐青笑了:“孩子大了,我做不了他的主了。”

“瞿师姐,话不该这么说。正好我姐姐姐夫一家今年也回来过年,家里多一个孩子,更热闹。再说我家老爷子和老太太要是知道展遥来家里做客,那真是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他飞快地瞥一眼展遥,“那就这么说定了?

展遥点头,又说了一遍“我去”。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一切也都水到渠成了。不愉快一扫而空,展遥的寒假生活也有了安排。餐桌上很快又有了笑语,忽然,宁桐青觉得有人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始作俑者”不做第二人想。宁桐青看向展遥,后者无声地对他比了个口型:“谢谢。”

他微笑,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好说。”

吃完饭后宁桐青自动请缨洗碗,但最终还是被瞿意按在了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想到在厨房里洗碗的是展遥,宁桐青实在良心过意不去,找了个要喝水的由头溜进厨房一起来收拾。

没想到展遥洗碗的姿势很熟练,宁桐青半天都没插上手。展遥一边洗碗一边说说:“我很快洗完了,你是客人,快出去吧。”

“不能白吃白喝啊。”

“没有白吃白喝。那你帮我把碗放进消毒柜吧。”

“你来放,剩下的我来洗。”

“别了,洗完我还要拖地,然后就都收拾好了。你出去陪我妈妈聊天去吧。”

宁桐青觉得自己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展遥:“你们家平时都是你做家务?”

“平时有钟点阿姨,但是我也会做。我妈照顾我爸已经够累的了,我做也应该。”

“说傻话。这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展遥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是应该。小师叔,你出去吧,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他低声抱怨。宁桐青又好笑又有点不是滋味:“行行行,我出去。需要帮忙说一声啊。”

“不需要。”非常干净利落的三个字。

被赶出厨房后,瞿意招手叫他:“桐青你来坐。男孩子嘛,做点家务又不委屈他。来,这些东西是我给你爸爸妈妈准备的,你过年记得带回去。”

看着堆了半沙发的大包小包,宁桐青的头一下子大了。

“瞿师姐,我觉得吧,如果我带小十……我是说展遥回去,我爹妈肯定心花怒放,要是带了这些东西回去,估计下次你不能进我们家门了。”

“什么话。不带这么咒你亲师哥师姐的啊。”瞿意嗔他,“你就说你买给他们的。”

“……那也要他们信吧。我只包红包的。”

“今年忽然长了心,也买了东西嘛。里面也不是都是吃的用的,还有两本书,展晨专门给宁老师挑的,是他们语言学专业的。”

“这个好。那我就带书和展遥回去。保证宁老师和常女士十万个满意。”

瞿意根本不理会宁桐青抖的机灵:“只有师哥是亲的对吧?就是些个维生素,还有些增加骨关节的药,然后几件衣服两条围巾,没什么东西嘛。你要是拿不了,我等一下让展遥送你下楼。”

“我没开车来。”宁桐青还在顽抗。

“没事,我开车送你回去。”瞿意微笑。

“…………”宁桐青试图发挥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大法,一回头,就看见展遥站在不远处,笑得正开心。

宁桐青腹诽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只得继续说服瞿意:“真的不能带。我妈要是知道你给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我还收了,我这不是等着被扒皮吗?”

瞿意完全没被说服:“这次有展遥啊,你今天先带回去,到时候就说是展遥替我们带的,行了吧?你们收留展遥过年,他总不能空手去吧?”

“为什么不可以……他一个小孩子,空手上门带红包回来才正常吧?”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展遥,展遥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东西我都买了。”

“你可以送给别人啊。”

“别人的都准备好了。这些就是给宁老师和常老师准备的。”瞿意一蹙眉,“桐青,这才几年没见,你怎么忽然就怕起你老子娘来了啊?”

宁桐青一口水噎在嗓子里,半天没下去。

“……瞿师姐……”

瞿意雷厉风行一挥手:“就这样了。东西全部带走,等展遥跟你回去过年时,让他负责全部拎进门,保证让你不挨骂。你吃点水果,然后我也不久留你——难得一个周末,你肯定有朋友想聚聚。对了,31号晚上你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再来吃顿饭?”

“我来请你们吃饭吧。不过我可不会做饭,出去吃?要不展遥定吧。”

瞿意尚未来得及表态,展遥已经拿好主意了:“出去吃。”

宁桐青附议:“那就出去吃。我来订餐厅。”

瞿意看看展遥,又看看宁桐青,只得笑了:“这么积极要去外面吃,是不是今晚这顿饭你们说好吃是鼓励我的啊?”

“两回事。”宁桐青先对展遥眨眨眼,然后飞快地回答了瞿意。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掉宁桐青买来的草莓时,时钟正好指向九点。告别时宁桐青心里生出了一丝奇异的不舍,他看着瞿意的忙碌的身影,就想,春节时应该早点回家。

瞿意准备了不少礼物,宁桐青一个人拿不了,最后是展遥送他下楼。于是展遥一只手拎着带下楼的垃圾,;另一只手捧着一大袋子礼物,和宁桐青一前一后地步行下楼——他们晚饭都吃多了,活动一下权当消食。

“小师叔,谢谢你。”

“为什么总道谢?”

“应该道的。”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经并肩走在楼梯上了。宁桐青略一转过目光就能瞥见展遥的身影。

“我也有个讨厌的亲戚,小时候也不愿意去他们家。所以那个时候啊,我最不喜欢放寒暑假,你爸妈都回去了,我爸妈总在不同的地方出差,我就要被送到讨厌的亲戚家去。”

“为什么讨厌他们?”

“他们家有特别凶的狗。不拴链子。”

展遥似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我大姨家不养宠物。我不想我妈为了我去求他们。”

“至亲之间,哪里说得上这个字。”宁桐青轻轻说。

展遥又笑了,没有反驳,继续说:“我妈说,她在你们家过过一个年。”

宁桐青顿了顿,一时没接话——展晨的心脏手术正好碰上小年,那一年,瞿意是在宁家过的年。

“她还说常老师教她包饺子。现在我们家过年都吃饺子。”

“哦,我妈做的菜里,唯一能吃的就是饺子。你要是喜欢吃饺子来我们家过年正好。”

“喜欢。”

“对,喜欢什么就说出来。等一下我就给家里打电话。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一月十五号考完试。不过之后还要补课,补到年三十前两天吧。”

“哦,我都把这事忘记了。”宁桐青一拍脑门,“那正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开车回去。”

“嗯。”他重重答应了一声。

下楼用不了多少时间,展遥把宁桐青送到车边,东西放进后排座位上后,他又说:“我就猜到你说没开车来是哄我妈妈的。”

宁桐青一点也没不好意思:“这不是哄,叫策略。”

展遥歪歪脑袋,拉长语调:“……哦。”

宁桐青上了车,发动车子时见展遥站在雪地里没动,摇下车窗对他说:“快回去吧,下雪呢。”

“知道了。”说是这么说,可人没动。

宁桐青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走,刚踩下油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又停下了车,在口袋里一阵乱翻,终于摸到了要找的东西。

他从车窗里伸出手,示意展遥过来。展遥有点疑惑地走近,夜里光线不好,很近了才能看见宁桐青手里的东西。

宁桐青笑笑,把东西丢给他——展遥下意识地反手接住——然后说:“自行车我停在博物馆的停车棚里了。这段时间我不骑,你随时去拿,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弟弟。”

在抓住钥匙的那个瞬间,展遥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就好像是有人在莽莽的雪原里生起了一丛火。他捏紧了钥匙,说:“可我不是你弟弟。”

“一样的。”宁桐青还是笑,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我走了,快回去。”

他开着车离开,快离开小区时,还能从后视镜里依稀看见展遥的身影。

仿佛有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没有仿佛。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35

查库的工作停止得很突然。

周一早上,宁桐青刚到办公室、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就接到一个电话,通知他不必去库房了。

电话那头说得干脆简洁,交待完立刻挂了,没有给宁桐青任何发问的机会。正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和他一起抽调下库的同事推门进来:“桐青,你接到电话没有?他们通知我今天不用去了。”

宁桐青这才知道原来不止通知了他一个人。他点点头:“我也接到了。不过说的是,以后都不要去了。”

“对,也是这么通知我的。”

正说着又来了两个同事,都是被同批次抽调的,大家一聊,发现都说的是一回事。

当初抽调是下了公函的,这次却只有个口头通知,还是电话,按理说不合规矩。不过大家看起来都不愿意再干这件事了,也就不在乎到底合不合规。当天稍晚一点人事部门的负责人也发来了正式通知——市博物馆这边的研究人员的配合清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非常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难免引发议论,而偏偏此时又最忌讳任何议论。宁桐青回到办公室后没人问他查库的任何细节,甚至连孙老太太什么时候复职都无人提起,仿佛是一个莫大的忌讳了。

易阳消失后一直没有新馆长,由之前负责人事和行政的书记兼副馆长暂时统领一切工作。这位姓伏的副馆长一直都是做行政工作,上任后科研和交流工作几乎都停止了,加上又是年底,博物馆里一片人心浮动的氛围,人人都在四顾,人人心中茫然。

年底的最后一周的周三,开了这一年的年终总结会。至此,一些传闻总算是尘埃落定,正式向全馆的科研和行政人员公布:因为涉嫌严重违纪,易阳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目前已经了被停止了一切职务。

但更多的谜团并没有得到解答——比如文件里并没有提到至少在宁桐青看来已经很昭然的行贿和倒卖国家一级文物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告知孙和平和现任保管部主任的处理结果,仅仅简单地通知了易阳的受调查和新馆长即将在年后上任的消息,在此之后,伏馆长就按照以往的惯例,继续做起个人和研究室的总结去了。

这么大的一件事,却被以这样一个轻描淡写且几乎不提供信息的方式暂时揭过,宁桐青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莫名其妙——他的工作、他们研究室的工作已经被彻底打乱了,可没人告诉他们这之后应该怎么办。

他显然不是唯一一个觉得困惑和无奈的。他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展还办不办了?”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个同样小声的回应:“等新官来烧三把火。不然还能怎么办。等通知吧。”

“……全白忙了。”

宁桐青回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可刚一回头,交谈声就止住了。

总结会开到很晚,平时五点半下班,这天足足折腾到七点,才算是勉强收了尾。宁桐青很久没觉得这么累过,疲惫,而且乏味,整个脑子都是木的。

他因为太无聊,除了自己不得不说话的五分钟,一直在埋头看手机,看到最后1%的电都没了。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一接上电源,发现错过了不少短信和电话。但大多数都不重要,惟有简衡发来的一条,上面写着:“下班后我们一起吃个饭?”

读完后他迅速地回短信:“一直在开会,手机没电了。”

不一会儿简衡也回了消息:“只是没电就好。吃过晚饭了?”

“还没。”

“那正好,我也在报社看版。等一下一起吧。”

“在哪里?”

“你挑。”

“还是你来。”

“不吃什么?”

“茄子。冬瓜。西葫芦。”

“这些东西没什么共同点啊。”

“表面光滑。”

“西瓜呢?”

“那是水果。”

过了几秒钟简衡发来个地址,然后又一条消息:“我挑好了,就这里吧,吃我的家乡菜。”

宁桐青顺手一搜地图,是一个临江的小区。

他截图向简衡确认:“这里?”

“没错。你开车了没有?这里停车很方便。”

“希望你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好停车。”宁桐青飞快地打字,随手打趣。

“不是。我半个小时后可以完事出发。你自己算时间,一会儿见。”

……

晚高峰已过,沿着江边的快速路,宁桐青非常顺利地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个高档小区,里面都是连排别墅。按照简衡给的具体地址敲开门后,他很快被引进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刚一坐定,立刻有热茶和水果奉上,当季的反季的都有,但没有西瓜。

这种不挂牌的私人会所宁桐青很少有机会涉足,之前曾经听说有所收敛,眼下一看似乎还是一样。他随手敲了敲茶杯,唔,瓷器选得不错。

他一边喝茶一边等简衡,喝到第二杯时,简衡到了。

“到了怎么不说一声?可以让他们先上菜。”

“本来就是约了一起吃饭,我也不饿。”

简衡挂好外套,在宁桐青对面坐下:“我是饿了。”

“先吃点水果?”

简衡也没推迟,点点头把盘子里所有的水果一扫而空,看来确实是饿得厉害。吃完后他又喝了一大杯水:“我今天去了一趟省里,当天来回,回来后盯版到刚才。午饭没吃。”

“你去T市了?”

“嗯。去做个采访。”简衡往椅背一靠,吐了一口气,“然后碰到文化厅的人,听说从厅里给你们馆调新馆长过去。”

在开完一整天的会后,宁桐青听到这个就头大。虽然他多少猜到简衡约他吃饭多半是要谈工作上的事,但真的开始说了,又实在觉得倒胃口。

“……今天开会也说了这个。”

“然后我听到另一个消息。也是和易阳有关的。你别这么盯着我……和文物没关系……”简衡不知不觉压低了声音,“是地。旧馆的那块地。”

宁桐青一怔,转念间明白过来。可明白是明白了,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旧馆在的那个位置,那么大一快地,牵扯的人太多了。所以少几件文物,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交关紧要的大事,至少眼下不是。宣布免职消息时提没提文物失窃的事?”

“没有。什么也没提,只说了什么接受调查。我搞不懂这个话语体系,听不明白。”

简衡轻轻一笑:“这种事也有行业切口。怎么宣布,什么时候宣布,宣布什么,都有一套规则。要是能永远不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往好处想至少这瓶子还是有下落的,现在不公布,说不定哪一天悄悄回来了,压着不说,无非是顾全一点面子。”

宁桐青皱眉:“顾全谁的面子?”

“反正不是你我的。也不是易阳的。你还在清点藏品吗?”

“今天叫停了。”

简衡若有所思地看着宁桐青,末了轻声说:“也好。”

但至于到底是怎么个好法,他就一个字也没多说了。

有些消息从来只能点到为止,正好这时有人在外头敲门,拯救了眼下沉闷而复杂的气氛——菜好了。

于是两个人心知肚明地换了话题,开始认认真真吃饭。看着菜一道道地上桌,宁桐青问:“这是哪里的菜色?”

“算是T市吧。那一片的。”

“你是T市人?”

“嗯,生在那里。从爷爷奶奶起在那里生活。户口本上写的籍贯从来没去过。”

“都是这样。”宁桐青随口应了一句,给简衡盛了一碗汤。

菜做得很好,宁桐青本来说不饿的,不知不觉也吃了两碗饭。两个人吃一阵聊一阵,简衡问宁桐青跨年夜怎么过,宁桐青顿了一下,才答:“要请朋友一家吃个晚饭。”

“那个小朋友还在你家吗?”

这话问得突兀。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宁桐青答:“回去了。他妈妈这几天回国了。”

“他的手好了吗?”

宁桐青点头:“也拆线了。彻底好还要一段时间。”

“唔。”简衡也跟着点点头,“那就好。我挺喜欢你家那个小朋友的。”

“他是很讨人喜欢。”

简衡一笑。笑罢后又说:“刚才你说要请朋友一起吃晚饭,吃完晚饭呢?”

“目前还没安排。”

“那现在我们定一下安排?”他放下碗筷,微笑着看过来,“你先和你的朋友吃饭,吃完了,有空了,让我请你喝一杯。地方你定。”

这当然没什么什么不好。宁桐青答应得很快:“好。我来请你。”

简衡挥挥手:“都再说吧。那你吃晚饭给我电话。新年还有别的打算没?”

“看和你喝到几点。目前是打算先睡到自然醒,然后我准备进趟山。”

这个回答让简衡一挑眉,正要再问,又有人敲门了。

结果进来了好几个人,全是冲着简衡来的。为首的一个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端着一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玻璃杯,笑着说:“我听说你也在。赶快过来向你敬杯酒。”

简衡只一愣,很快就笑了,指指宁桐青说:“和朋友约着吃个饭。不知道宋总你也在。”

“可不是巧吗?我也是听张总说你在,就想一定要来敬一杯。”

简衡始终很客气,笑容甚至说得上亲切:“我今天开了车,没法喝。这样,我先以茶代酒,下次宋总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做客了,我们再喝过。”

说完就举起了茶杯,笑着等着。

对方并无异议,与他碰了杯,自己先干了个底朝天:“好说、好说。那就说定了。春节我一定上门来拜年。”

说完这句话,跟着他来的一群人也走上前,依次毕恭毕敬的和简衡碰了杯,简衡喝茶,他们喝酒。

这群人走后,简衡放下杯子,对着宁桐青笑笑:“我们赶快吃。吃完了撤。刚才你说要进山,去打猎?”

他不提这群人的身份,宁桐青更没兴趣知道。他接话:“我偶尔会去烧窑。”

“哦……所以上次我去你家探病,房间里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你烧的?”

“大多数吧。”

简衡又哦了一声,这次有点意味深长。

宁桐青知道他在哦什么,也不在意,笑笑说:“刚学。烧得不好。”

简衡似乎忍了一下,笑意还是从语调里流淌出来:“熟能生巧。多烧几个就好了。”

门又响了。

36

这次的来者宁桐青见过——在进门时正是他亲自领着宁桐青上的楼。经简衡介绍,宁桐青才知道他就是这间会所的主人。

这位简衡口中的“张总”也是带着酒来的,进门后拉过一张椅子在简衡边上坐下,笑着说:“我刚才在外头张罗餐后水果,被他们听见了,好么,非要过来打个招呼。我赶快来给你赔个罪。”

说完就要喝酒,简衡拦住他:“没事,我也没喝。今天临时说要过来,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我不爱听。你来就是给我面子了。今天菜还可以吧?”

“什么时候不可以了?”简衡一笑,还是按住他要敬酒的手,“我今天不能喝,改天再说。”

“改天归改天,今天这杯我先喝了。”话音刚落,一杯酒就下去了。

张总放下酒杯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宁桐青:“幸会。以后要是想和朋友找个安静的地方小聚,随时打个电话,我来安排。”

宁桐青没想到这种场合还要换名片,找了半天才从钱包最深处翻出一张:“谢谢张总。”

“什么张总不张总,简衡这么叫我,我是不乐意的。叫小张就行。你们慢吃,我等一下让人送餐后水果过来。”

送走这位后宁桐青颇有些忍俊不禁,简衡自己也摇头:“贪嘴就是要付出代价。”

“人家喝酒你喝水,不亏。”

简衡短促一笑:“也是。”

说是要赶快撤,但到了现在这个份上,早一步晚一步他们还是吃完了水果才走。走时张总不仅亲自送行,还准备了四个提袋,说:“就是几个你们觉得还行的菜,让厨房再做了一份,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我在家里不开火。真想吃我人过来。”

“我知道你不开火。菜都做好了,带上吧。给宁研究员也准备了一份。以后常过来啊,你肯来,我们都高兴,是给我们面子嘛。”

简衡无意在门口拉扯,只好接过来:“张总再这么客气。我下次真不敢来了。”

“哪里的话。你一个人在外地,更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第一。元旦你回不回去?”

“路上堵,不回去了。春节再说。”

“哦,你要是怕堵,我这里有人回去,让他们开车,睡一觉就是了。”

“已经说了不回去了。”

“当然当然。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向家里问好啊。”张总笑容可掬地把四个拎袋都塞在了宁桐青手里。

简衡没开车,宁桐青见时间还早,便说送他回去。上车之后他指指放在后座的袋子:“菜你都带回去吧,人家的心意。”

“你怎么把我想说的话给说了?”

“没几天就新年了。我估计都在外头吃。”

“我也是。”简衡望向车外,有点心不在焉地接话,“那还是一人一半。万一浪费,每个人平均浪费得少点……今晚的菜不难吃吧?”

“当然不难吃。就是好吃,才不好意思再沾你的光了。”

简衡无声一笑:“有沾干嘛不沾。”

他们就又不说话了。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时如果不是刻意找话说,常常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宁桐青隐约觉得这种“不说话”,也是某种“刻意”之后的结果。但至于到底是谁在主导这种“刻意”,反而是很难去分辨了。

在简衡家小区门口停下车后,简衡又问宁桐青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宁桐青略一迟疑:“明天是新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知道。所以才想喝一杯。就喝酒。”简衡微笑。说完后他解开安全带,却不着急下车,“宁老师,有的时候能找个人一起喝杯酒其实挺难的。”

“今天我喝一杯肯定打不住,所以一杯都不敢喝。年尾我们喝。”

简衡往后一仰,轻轻地靠在座椅上:“也好。”

他看着宁桐青,看得很仔细,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是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什么时候我们能没事也约出来喝一杯,就好了。”

宁桐青却在一直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年底吗?”

他又一笑,眼波一闪:“你说得对。”

直到简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外,宁桐青忽然想起他下车时没有拿后排的袋子。他给简衡去了个电话,简衡就说:“啊,我真的忘了。不折腾了,你都带走吧。不过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是什么菜,我下次见到张总,谢谢人家时别说漏嘴了。”

宁桐青没太上心,答应下来就挂了电话继续开车,眼看快到家了,猛地想起简衡这句交代,才意识到他的心思缜密真是到了每一个角落。

不过这些菜宁桐青还真的没机会吃上——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结束后,一群同事在研究室副主任的组织下一起去聚了个餐,到约好的餐厅才知道,孙老太太已经先到了,正在包间的沙发上一边看菜单一边等他们呢。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喝多了,宁桐青自己也不例外。他算是一群人里比较清楚的,坚持着把孙和平送回家,进了自己家门才开始吐。

吐完了他倒头就睡,中途因为渴起来好几次,折腾了一宿,等睡踏实已经到了下半夜,再一睁眼,大半个白天都过去了。

他倒是还记得约了瞿意和展遥吃饭的事,盯着宿醉后的头痛爬起来,从酒气不散的外套里找到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展遥发来的短信。

小师叔,今天一起晚饭的计划没有变化对吧?餐厅选在哪里?我们几点到合适?

宁桐青睡了一天,根本没顾上订餐厅。读完展遥的消息后打电话去相熟的馆子,未果;又打给平时有公务宴请的餐厅,也没有三四人的桌子。正在为难,忽然想起前几天和简衡去的那个会所,他印象里瞿意就是T市人,于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按照名片上的张总的手机挂了过去。

张总还记得他,很爽快地安排好了位子,还问是不是自己带酒,有没有忌口和其他特殊要求。宁桐青也不知道瞿意的忌口,就说:“不喝酒,忌口可能要等到了再说。”

“这都好说。今天我不在,我会交代领班,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哪里,我是到处订不到位子,想起张总,请你救个急。”

电话那头哈哈一笑:“太见外了太见外了,简衡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小事。你肯来,也是给我面子。”

对方客气得厉害,宁桐青不得不和他好一阵寒暄才放下电话,收线后觉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杯水才能给展遥打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小师叔好。”

“好。我白天有点事,刚才订好了地方,是你妈妈老家的菜,什么都好,就是不大好找,等一下我来接你们,一起过去吧。”

“哦,知道了。几点?”

“你们一般几点晚饭?”

“六点、六点半吧。”

宁桐青一看手表:“那我六点到你家楼下。”

“我妈问,要不要我们带点什么?”

“不用了。你中午饭吃得饱不饱?”

“还行。我妈在家做的。”

宁桐青一笑:“那就好。这个餐厅挺好吃的,我觉得你妈妈会喜欢。”

“这样啊,那要不然我现在去跑会儿步吧。”

宁桐青大笑出声:“那随便你。反正我六点到。”

“好,六点。小师叔再见。”

37

估计要堵车,宁桐青提早出了门。可他低估了堵车的程度,一路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来分钟。

好在他不是最晚一个到的——开车进小区大门时,展遥也正跑步赶回来。宁桐青闪了一下灯,然后摇下车窗叫住他:“真的去跑步了啊?别着急。”

展遥猛地停住步子:“路上出了点意外,时间控制得不好,迟到了……”

尽管天已经黑了,但宁桐青还是能看见他运动后和血色上涌的脸颊,而汗水正染得他的额发在夜色下闪闪发亮。他一笑:“吃个饭而已,不赶时间。你快上楼吧,不要站久了着凉了。”

展遥不动:“你呢?”

“我在车里等你们。”

“一起上去吧。我还得洗个澡换身衣服……不过我很快的。”

“那好,你上车,我搭你一程。”

“不要了,身上都是汗……”

这时,宁桐青看见他跑步服的前襟上有一块不小的污渍。他不动声色地开了车门,再次坚持:“上来吧。”

展遥犹豫了一下,这才乖乖地上了车。几百米的车程,也还是系上了安全带。

两个人进门时瞿意正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声头也不抬地说:“说好了六点,怎么才回来?好在桐青也没到,不然让他等多不好。”

宁桐青和展遥对望一眼,还是由宁桐青开了口:“师姐,我在楼下捡到展遥,就一起上来了。”

猛一听见宁桐青的声音,瞿意吓了一跳,一把放下书,拍着胸口瞪他:“也不打个招呼,吓死人。”

宁桐青一边笑一边换鞋:“刚才就是打招呼嘛。我本来说在楼下等,展遥邀请我上来坐。”

“这才对。”瞿意又看向展遥,忽然变了脸色,“你胸口怎么回事?摔跤了?”

刚才天暗,看不分明,这时在灯光下头一照,全显了形——不止是前襟,膝盖、袜子上都是污渍,简直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展遥被两个人这么一盯,挺淡定地抓了抓头发:“哦,跑到一半有个老太太丢了猫,我帮她找到了,但是猫太胖,卡在个角落里出不来,我只能硬抱出来。”

瞿意这才松了口气:“有没有哪里受伤?猫抓了你没有?”

“没事。”展遥抬起胳膊先自己看了看,又给瞿意看,“你看,没外伤。”

“那就好。你快去洗澡吧,别让桐青一直等。”

展遥答应了一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之前他说“很快”,果然不到十分钟就焕然一新地重新出现在客厅。他穿上了新毛衣,加上热水和运动的加持,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宁桐青放下茶杯,对目光中也充满了赞许和自豪的瞿意一笑:“还是更像师姐你啊。“

瞿意假意瞪他:“这是看你师兄不在吧。”

“下次当大师兄的面也这么说。”

瞿意就笑:“好了,师姐老了,对我甜言蜜语太迟了。好话留给下次带回家的小姑娘听去吧。”

宁桐青也假意惊讶地瞪大双眼:“大师姐,不好,下次带回家的好像是个小伙子。”

这下瞿意重重地拍了他一把,笑骂:“还有没有点做长辈的样子了。”

宁桐青哈哈一笑,替她穿上外套:“师姐你哪里老,一笑,还是以前一样。”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要出门,走了几步发现展遥没动静,宁桐青回头一看,见他一张脸通红,这才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脑子一转竟然没想出特别好的找补,只好全当没看见,轻轻叫了他一句,才见展遥抿了抿嘴,迈动了脚步。

张总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恰好是前几天和简衡来时的同一间,连菜色都有重合之处。但厨师的手艺确实了得,短时间再吃一次也不觉得厌烦——何况瞿意还特别惊喜。

就连很少对食物发表意见的展遥,在喝完一碗鱼丸汤后,也说:“像外婆做的。”

瞿意很轻地笑了一下,又给展遥盛了一碗。

然后她又问宁桐青:“你哪里发现的这么个地方?”

“前几天朋友带来的。我也吃不出正宗不正宗。师姐觉得还行?”

“很好。不过我也离开老家很久了,也不知道什么叫正宗了。”

“好吃就是正宗。”

瞿意又一笑,以示赞同:“说起来也是。T市离得也不远,我居然也这么多年没回去了。这两天和展遥讨论他高考的事,才意识到这一点。”

“怎么,想考T大?”

“考得上当然好。”瞿意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给展遥,然后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师姐你不能堕自己人志气啊。”说完这句宁桐青转向展遥,问他,“想过将来学什么专业没有?”

“赚钱多的。”展遥答。简单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瞿意深深皱眉,指着展遥对宁桐青说:“我这两天一直在自我检讨——他长到这么大,我和他爸爸从来没缺过他的吃穿,他凡是想要什么,我们不敢说一百个满足,也是竭尽所能了。现在却养出一个这样的孩子来了。”

展遥没吭声,只顾默默地喝汤。宁桐青虽然一开始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但一开口,还是下意识地劝起瞿意来:“师姐,也没什么不好吧。现在光靠读个学位出来就能赚钱多的工作还挺少。要允许年轻人有志向嘛。这样,让展遥先探探路,有什么捷径到时候记得告诉我们一下,不是皆大欢喜吗。”

他近年来机灵抖得越来越少,说完自己都不大习惯。瞿意听完脸色还是不好:“也是,我那天也说了,孩子大了,我们都管不了。都随便他,反正有个学上就行。”

眼看话越说越不对了,宁桐青给展遥使了个眼色。展遥却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怎么的,继续喝着他的汤。宁桐青只好又笑了一个:“你家的孩子要是都没学上,那多少人家的孩子都得哭死了。师姐,这个时候我又要祭出常钰女士的名言了……”

他刻意拖长语调,笑嘻嘻地看着瞿意;瞿意很快意识到他要说哪句,一下子再绷不住了,但毕竟展遥也在边上,做妈的挂不住脸,只好强忍着笑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怎么称呼常老师的?”

“你别说,她自己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觉得不显老。”

“那是你是她的亲儿子,她拿你没办法。桐音这么叫试试?”

“什么叫没办法,天底下做儿女的难道能拗过亲妈?”

瞿意想想,:“能这么说的,都是没做过爹娘的。”

宁桐青下意识地想回一句“那我恐怕是没机会验证了”,可话到嘴边,还是默默咽了回去——既然话题已经岔开了,也就没必要再多生枝节。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敲门送水果,宁桐青先看了一眼好久都没抬头的展遥,又说:“T大专业那么多,到时候真要好好挑一挑。我是一直很喜欢那个学校,校园很漂亮……哦,他们篮球队好像很强。”

展遥终于抬起头:“对。”

宁桐青赶快再使眼色,然后又说:“那我就没记错了。所以加把劲,九月试试他们的篮球场去。”

展遥很轻地一笑,目光转回瞿意身上,却是欲言又止。

宁桐青说归说,对于展遥的成绩到底如何、又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话实在是没什么谱。好在气氛已经缓和,他吃了几片西瓜,正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忽然耳边响起展遥的声音:“妈,我不是赌气,也不是随便说说,更不是觉得你、或者我爸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

瞿意一愣,然后说:“我没说你不好。你自己拿定主意就行。但你爸和我这辈子也没赚过什么钱,也不认识赚大钱的朋友,只能靠你自己了。”

展遥低下眼,又不说话了。

这餐饭到底还是没有圆回来。但宁桐青后来也想明白了,硬要圆,无非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地装一个场面,到底有多大意思,那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滋味了。

结账时还出了个小插曲:前台不肯收钱,说是张总特别交代的。

宁桐青平时身上不带超过一百的现金,也就没了甩下一叠钱潇洒走人的物质基础。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拉倒,心想幸好等一下还要去见简衡,请他转一下也行。

去见简衡之前他先送瞿意和展遥回家,车子停稳后瞿意对展遥说:“你先上去,我和桐青还有两句话。”

展遥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答应了一声“知道了”,乖乖下了车。

宁桐青很快也猜到了瞿意为什么要多留一下。果然,等展遥稍微走开一点,她便说:“桐青,我过几天又要去美国了。展遥之前受伤,已经给你添了很大麻烦……”

“瞿师姐,你再提我可不敢答应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宁桐青打断了她。

瞿意怔了怔,有点无奈地笑了:“你看,我要说什么你都猜到了。”

“你走那天我先送你去机场,回来路上我会再和展遥说说——你不要觉得给我添麻烦。他实在是个太不给人添麻烦的人了,倒是我,没心没肺的,只怕他有时一见外,有什么要紧事给耽误了。所以啊,你多开导一下展遥,找人求助根本无损他的光辉形象嘛。”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自己世界的超级英雄,我也没辙。”

“那只能你和他约法三章了,让他在你走之后每个礼拜给我一个电话,每个月来我这里至少住一个晚上。”

“你还不知道他?我要能说动他,才是阿弥陀佛。”

“让展师兄说。”

“他就更不管这事了。我家姐妹多,也不知道别人家的男孩子都是怎么长大的。”

宁桐青仔细想想:“我也只有姐姐啊。”

瞿意扑哧一笑:“师姐就厚着脸皮,再拜托你几个月了。”

宁桐青潇洒一挥手:“哪里至于。一定尽我所能。我倒是觉得说不定等你们回来那一天,T大的录取通知书就寄到了。”

两个人又说笑了几句,瞿意怕展遥久等了又想东想西,匆匆和宁桐青道了别,下车回家去了。宁桐青一直等到瞿意进了单元门,这才摇上车窗,拨通了简衡的电话。

他们约在一家宁桐青常去的酒吧,两个人前后脚到,坐下后刚点好酒,宁桐青正打算告诉他今天晚餐买单未果这事,简衡的手机响了。

简衡起先没去管,坐在吧台边懒洋洋地看着酒保调酒,后来见铃声实在顽固,这才漫不经心地把反扣在台面上的手机翻过来,下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他立刻拿起了电话,同时跳下座位走到稍远处去听电话。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刻,宁桐青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这个电话很短,可能一分钟都没有,简衡又回来了。再打照面时,宁桐青被简衡的脸色和眼神吓了一跳——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也不容宁桐青发问,简衡短促地一笑:“桐青,我得先走。”

“行。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

他冷冷一笑,嘴角的线条扭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好得很。你也送不了我。”

他一顿,不知何时起目光锐利如电,冰冷地刺向宁桐青:“我要回一趟家。”

“那我送你。”宁桐青倒是没有被他的目光刺伤,跟着站了起来。

“回老家。”他一顿,这下真真切切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爸嫖娼被抓了个现行。还是他养的小婊子举报的。”

38

宁桐青一口气呛进嗓子眼里,憋得气管都痛了,才勉强咽下去。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简衡,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简衡抹了一把脸,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扔在吧台上,转身就要出门。宁桐青拦了他一下:“你冷静一下再出发。”

简衡打开他的手:“我冷静得很。我会找人开车送我回去,不自己开车。”

他既然这么说了,宁桐青也没有再劝:“那你路上当心。”

可就在这一句话的工夫里,简衡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门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简衡走后,宁桐青又坐回位子上。这时酒保已经把简衡洒下的钱归拢,一并推到宁桐青面前:“……要不了这么多。”

宁桐青喝掉自己这杯酒,这才哭笑不得地说:“就当他给你的小费。我这杯我自己付。”

“那你这杯我请了。”

宁桐青就笑:“怎么最近大家都抢着给我买单?”

“你长得好?这杯还是我的。”酒保小哥也一笑,说完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看来我是入错行了。”宁桐青一饮而尽杯中酒,“你忙吧,我先走了。提前说新年快乐。”

“这么早?反正你现在一个人,马上就到上人的点了,不再等等?”

宁桐青摆摆手,一撑台面站了起来:“算了。明天想出趟门,干脆早点走。”

他下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动身,便叫了代驾直接回家。回去的路上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简衡,便去了个短信,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在进山的路上了,简衡的回复才到。

非常简单的四个字:平安到达。

宁桐青再没多问,一直到下了高速,才抽空回了一条,可简衡再也没回过他消息了。

这一次进山他没提前打招呼,看窑的老工人没在烧不了东西。但朋友没出远门,宁桐青就在他的工作室闷不作声地拉了一天坯,直到肩膀实在受不了了,便被朋友拖出去吃本地菜,又打牌打到半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第三天他跟着朋友一道去拜访本地一位专门烧颜色釉的大师,宾主尽欢地喝茶聊天又是一天,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送别时朋友终于忍不住问他:“宁桐青,你这么隔三岔五地来烧两天瓷器,到底是图什么?真的想学,得专门抽空来住几个月,不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不来东西。”

“你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啊。”

“废话,我他妈都忍了两年了。”

宁桐青哈哈大笑:“那你不早问。”

“我就想看看你小子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宁桐青耸耸肩:“初衷是觉得学会烧瓷器了说不定能更了解自己的研究……”

“现在呢?”

他特别沉痛又真挚地看着朋友:“还是有收获的。比如说终于认识到了原来的自己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才能。”

友人乐了:“两年时间才发现啊?”

“早发现了。不过烧得虽然不好,想学的东西还是学到了。再说你这儿空气好吃得也好,过来也不费劲,还是我赚了。”

他说得坦诚,友人想想,也说:“当初你说要借我的房子住,我还以为你是要带你当时那个男朋友,中国话说得特别好的那个来买东西呢。”

“他不用我带。比你我都熟门熟路。”

“那不是当时不知道吗?”友人观察了一番宁桐青的神色,又说,“不过我说啊,我这个房子条件还算可以,你要是想带什么人来,真没关系,不用顾忌啊。”

“得,感觉我又要反思一下我在朋友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了。”

他假意叹气,友人又笑:“好话不说二遍。就是看你独来独往几年了,多一句嘴。我也不和你多说了,还要开这么久的车呢。哦,最近我收了一批老茶杯,白胎青花勾边的,都是民国时的库藏,送一点给你喝茶。”

“我不大喝茶。你留着送别人吧。”宁桐青推却。

“喝水也行。不是什么贵东西,但还挺耐看,你自己不用拿去送人也行。”说话间,他已经把一提杯子放在了车子的后座上,“十二个。”

“好嘛,每个月砸一个也够用一年了。”

“去你的。”友人敲敲他的车窗,“回去和你烧的那些杯子碟子摆在一起比比看,然后你就过来长住的动力了。”

“我脸皮厚,恐怕不顶用。”

两个人嘻嘻哈哈又扯了一阵,宁桐青终于踩下油门,踏上了归家的路。

……

新年假休完没几天瞿意便要动身。N城没有机场,而瞿意没带太多行李,按理说坐火车还更快,但宁桐青之前没接到她,这次早早请好了假,专程送了她。

去机场的路上瞿意一直轻言细语地和展遥说话,宁桐青有意不去听,可只言片语还是难免窜入耳中。宁桐青不免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国时常钰在送行路上的那些叮嘱,他看一眼表,见时间绰绰有余,又悄悄地放慢了车速。

可车速再怎么慢,机场还是到了。车刚一停稳,展遥第一个跳下车,替瞿意推行李车又搬行李,看动作很是熟练。宁桐青本来想说陪着一起去拿票再送个行什么的,看到展遥一直低着头,临时改变了主意,对瞿意说:“瞿师姐,过来的时候一直没看到车位,我得去找一找,要不还是让展遥送你进去吧。”

他的语气里有故作轻快的成分,瞿意也领会到了,她笑了笑:“行。我没什么行李,展遥送我就行。”

宁桐青又转对始终下了车就耷拉着脑袋的展遥说:“那你出来给我打电话。我们就在这个地方碰头。”

展遥这才看了一眼地下停车场的区域号,轻声答:“知道了。”

答完这句他推着车转身就走。瞿意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追上去之前不忘对宁桐青道谢,才是道别:“桐青,你也得好好保重自己啊。”

“都保重。展遥的事你放心。”

看着母子俩并肩而行的背影,宁桐青猛地发现,单从背影来看,展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可以为妈妈遮风挡雨的成年人了。

上午是国际航班出入港的高峰时段,宁桐青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他在车里一边听广播一边等,可眼看着瞿意的那班飞机就要起飞了,展遥都一直没给他打电话。

在这中间他还接到一个同事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办公室。宁桐青问有什么事,对方又不肯细说,只说让他忙完尽快赶回来。这个电话让宁桐青有点摸不着头脑,正在想自己是不是漏做了什么工作,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是展遥。

上车后展遥先递给宁桐青一罐可乐,然后才去系安全带。

宁桐青问他:“都顺利吗?”

展遥情绪不算高,但也不特别低沉:“顺利。送完她我去买了点水。”

“谢了。”宁桐青打开可乐,“那我们接下来是去雁洲?”

“嗯。我只请了半天的假。”

“行,我尽快赶回去。”

展遥在回程几乎没说过话,一直靠在椅背上盯着车窗外。尽管是在南方,冬季的景象还是萧条的,收割后的稻田只剩下黯淡的黄绿色,但刮过大风后极蓝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还是让路边风景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明媚感。

眼看着就要进城了,宁桐青终于出声:“先去吃午饭?”

“……我可以回学校吃。”

“食堂这个点肯定没东西了。”宁桐青见他始终不肯转过来,顿了顿又说,“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你的。今天才是第一天,给点面子吧,小十同学?”

三秒钟后,展遥抽了抽鼻子:“我请客就吃。”

“成交。”

吃过简单的午餐后宁桐青不顾展遥的坚持,还是把他送到了雁洲的大门口。一路上没少叮咛展遥有事情要第一时间联络自己,不要逞强,也特别强调了希望他能每周给自己报个平安、每个月至少见一面这两点。想必瞿意也对他交代过,至少在眼下,展遥都答应了,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议。

至此,双方友好地达成一致。

处理完展遥这边,宁桐青又赶回博物馆。一进办公室,发现自副主任以降,所有人都在。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看着脸色沉重的同事们,宁桐青问:“这是怎么了?”

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还是副主任回答了他的疑问:“今天孙老师正式来办理退休手续了。”

39

这句话在脑中过了足足三遍,宁桐青才算是反应过来了言下之意。但他的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可孙老师没到退休年龄啊?”

“内退。职称还保留着,还算好。”

宁桐青也不知道“还算好”到底是怎么个算法。他垂下眼,想想还是不甘心,又问:“没个说法?”

“没有。”

他再不问了。

孙和平退休之后,原来的副主任向岚暂时代理了主任的工作,却没下正式任命——新馆长据说年后才会履新,想来其他正式人事变动也要等到年后。调查组一直没走,就在易阳以前的办公室驻扎下来。隔三岔五的找人谈话、写材料,但就宁桐青知道的,也没有找过瓷器研究室的人了。

这样的日子不好过,混乱姑且不提,关键还是憋气,一切都是悬而未决且混沌不明。渐渐的,开始有年轻同事离职的消息传来,有人私下去打听,得到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说耽搁不起,本来进文博系统就是图一个清静自在能做点学问,现在这局面,连最后一点好处也给剥夺了。

宁桐青倒是没想过走,但当别的同事来打探口风时,他也不说什么准话,后来连向岚也来问

过一次,但过问的主要原因是,一是今年的财政拨款已经到位了,里面有一笔钱,专门用于培训青年研究人员,年后就会有相关的选拔;二是今年的人文历史方向的课题申请季要到了。

她把一叠材料递给他:“新年那几天我去看了孙老师。她和我都觉得今年馆里肯定有大变化,你们年轻人虽然摊不到什么责任,但很容易接下来一两年就荒废了。所以孙老师的意见是,尽量让你们手上都有一摊自己的事,就算馆里的工作没进展,自己研究也不会落下。不要让环境耽误了你们。你们这一辈和我们不一样了,单位说不定只是一时一地的,学问永远都是自己的。”

宁桐青没想到这番谈话会进展到这一步,接过材料一翻,是红头文件的复印件和课题申报表,向岚这时对他一笑:“其他人我也都谈过了。你是最后一个,孙老师专门交代我要好好和你说一下填表的事,内容当然重要,但形式也一样重要。”

说完她又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另外一叠文件:“我从来没教过人填这个。其他人也不像你,多多少少都填过,喏,这是我当年的申报书,你自己拿去参考吧。”

宁桐青正要道谢,向岚又说:“哦,还有一件事。这周五你有没有别的事?”

今年过年早,周五正好是腊月廿七,按照宁桐青和展遥的计划,第二天就要动身回家过年了。

“没什么事,我周六的票。”

“那正好。那天有个华侨团来参观,是政府请回来投资的,安排活动的时候我们馆也是一站。市里领导也会来,付馆特别重视,希望馆里的年轻人都在场,撑一撑场面。不过不要勉强,也不是非来不可。”

“充场面没问题,讲解陪同我可能不行。”

“有专门的讲解,这种场面上的事,既然上面有要求,就配合一下。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辛苦你们了。”

宁桐青答应了向岚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展遥这件事,没想到展遥的回信也在说这事:“我们本来周四提早放假了,结果好像也是华侨团要来参观,大家还得多上一天课,装场面。”

看到这条短信宁桐青就笑了,几乎可以看见展遥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就多问了一句:“那给你安排什么特殊任务没有?”

“要我和几个同学在他们参观的时候打篮球。我说我手断了,打不了。”

“大过年的,别咒自己。不打是对的。不过其他事你就装个样子,完事后直接来我家里,周六按原计划动身。”

“我可以回家住的。一早再过来。”

宁桐青想想又答:“不麻烦。你那间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

“那好。知道了。”

年前这几天没人有心思工作,宁桐青也不例外,每天在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填课题申报书,然后周四那天跟着其他同事演练了一遍流程,到了周五那天,又被迫跟着所有参与这次参观活动的人员开了个动员会,开到一半时窗外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他忽然想起展遥,便给他发了个短信:下雨了,你没在表演打蓝球吧?

“我没。但有人在。”

宁桐青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人喜欢把人当猴耍。”

“他们有没有给你安排什么奇怪的事?”展遥问他。

“没有。”

“那就好。他们吃了午饭就走,下午估计就是找你们来了。”

“各受半天罪,也还凑合。那我保守估计你们学校今天食堂的伙食特别好。”

“:)”

雁洲今天食堂的伙食到底是不是特别好宁桐青没吃到,但他们的午饭特别糟——大师傅大抵是归心似箭,没一个菜的盐放对了。难吃倒还罢了,反正是最后一顿工作餐,更受罪的是两点钟参观团来,可工作人员不到一点就要各就各位等着。

宁桐青被安排在陶瓷厅。适逢寒假,博物馆的人流比往常多,中小学生尤其多,宁桐青本来打算找个角落里看书打发时间,但不断有小朋友来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倒是很快地被打发了。

想必是为了营造出轻松和融洽的气氛,这次参观团没有特别清场。计划两点钟开始的参观一直到将近三点才开始。而等到一行人到宁桐青所在的展厅时,已经差不多四点了。

他原以为自己一不陪同二不讲解,无非是做个尽职尽责的花瓶——还是不怎么好看的那种——可也不知道今天是哪里冲撞了黄历,居然有人离开大部队,和他搭上了话。

宁桐青知道这些人是本市政府请回来的财神、或者财神娘娘,便尽力周旋了一阵。却不曾想对方对他的兴趣似乎多展柜里的那些瓷器。在确定了这一点后宁桐青先是错愕,继而哭笑不得,偏偏他这个展厅又是参观的终点,有几位想来是家属的太太小姐连茶歇也没去,围在一起听他专门讲了一遍厅里的几件重要展品。

华侨团在博物馆待了比原计划长得多的时间,因为天色和天气,连最后的合影都是在馆内照的——宁桐青不仅被拉着入了镜,甚至还被邀请参加当天晚上的宴请。

前者众目睽睽之下推脱不得,后者宁桐青则是坚定地婉拒了。送走馆长和客人后一群同事连打趣的力气都没了,互相简单地拜了个早年,就各自散了。

宁桐青自然是回家去。可是去取车时和同事一闲聊,才想起来一点年货都没买,而时间不算太晚,就临时改变了计划。

没多久他发现这是一手臭棋:下雨,傍晚,周末,还是年前,往市中心开,这不是自找死路了吗?

可惜这时候抽身已经太晚。被堵得举步维艰的间隙里,他只好给展遥去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堵路上了,会晚点到家,如果七点还没回来,就先吃饭,不必等他。

“好。我已经到家了。那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自己在外面吃。你记得给我留个门……不过我应该不会太晚回……”

正说着呢,他的车门忽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宁桐青吓了一跳,转头向窗外望去。车玻璃上都是雨点,只能看见有个人站在车外,其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敲车声一直没停,而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宁桐青匆匆挂了电话,摇下车窗后连皱眉都来不及,所有的疑惑和火气顿时化作了莫大的惊讶——

是简衡。

浑身湿透,面白如纸,狼狈不堪。

“……你?”

他赶快打开车门锁,让简衡上车。一坐进车里简衡就开始哆嗦,哆嗦了半天缓过劲来:“……你送我去个地方。”

自从新年前夜一别,简衡再没联系过宁桐青。在这样的场面下重逢,实在是个意外。宁桐青缓过神来,先答:“现在堵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哪里都去不了。”

简衡的牙齿一直在打架:“不要紧,我不赶时间。”

宁桐青回头看了他一眼,顺手调大了暖气,又把自己的大衣丢给他:“怎么冻成这样?”

他大概在雨里淋了太久,伸过来拿衣服的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色。宁桐青看他把大衣反扣在身上,又等了他一会儿,继续问:“去哪儿,说吧。”

又过了足足一两分钟,简衡才能动作。他递给宁桐青自己的手机:“这里。导航过去。”

宁桐青接过一看,还是忍不住和简衡再次确认:“公墓?”

“嗯。”

他没多问:“那你披好衣服,不要着凉了。”

车艰难地在车海里移动,没多久,宁桐青便发现了这次堵车的原因之一——简衡的车被另一辆车追尾,交警正在艰难地指挥着拖车把横在路边的车拖走。

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即使隔着车窗依然清晰,宁桐青相信简衡也听见了。但他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对宁桐青解释为什么车祸后他不在车里待着等待事故处理反而在雨中绝望地奔跑,更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间去墓地。他只是沉默地裹着宁桐青的大衣,面无血色地望着挂满雨帘的车窗,神情一如此时的天色,模糊,阴沉,而潮湿。

但他的眼睛又太亮了,像是所有的秘密都在其中熊熊燃烧。

40

“湿外套也得脱了。”

在不知道第几次从镜子里看向后排的简衡后,宁桐青发现了自己的疏忽。

简衡一开始没动,好一会儿后才迟钝地挪了一下:“对,差点忘记了。”

他推开宁桐青的大衣,费力地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宁桐青又问:“里面湿了吗?湿了的话也脱了,我把暖气开到最大。”

简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今天也巧,穿了防水外套。”

“那就好。衣服披好。等不堵了,我找个地方给你买杯热茶。”

“我骗你的。”

宁桐青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啊?”

“刚才我说不着急,不赶时间。其实我恨不得抢过你的方向盘,自己开过去。我连红灯都等不了。”

“那也不缺一杯茶的时间。”宁桐青略一顿,“你提醒了我,等一下给你买茶的时候我会把钥匙拔下来的。”

简衡很轻地一笑:“对不起。我实在打不到车。”

极缓慢地,他们驶出了堵车的街区。雨越下越大,落在车顶上的声音几乎说得上嘈杂了,这在本地的冬季并不多见。

尽管有简衡那句“等不了”,宁桐青还是找了个咖啡馆给他要了两杯热茶和几块饼干。简衡捧着茶喝了两口,又把另一杯递给宁桐青:“分一杯给你。暖气可以调小了,我都出汗了。”

“都是你的。”宁桐青没接,也没调小暖气,“你的嘴发白。”

“我贫血。”简衡冲他笑。

宁桐青看一眼手机上的导航:“还要至少半小时。你要不要睡一下?”

“我不困。”

“不睡也好。免得着凉。”

简衡又把宁桐青的大衣裹得再紧点,又一笑,小声说:“幸好遇上了你。要是真打不到车,我只能走去了。”

“确实挺巧。”宁桐青想起上次撞到他喝醉的事,“对了,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

宁桐青刚想接一句“那就好”来结束这个话题,这时简衡又说:“双开。”

“…………”

简衡似乎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宁桐青的尴尬和惊愕,继续说:“活该。”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窗外,慢慢说下去:“生了儿子的姘头甲和没下蛋的姘头乙争锋吃醋,以为扳倒了新欢、我爸丢了工作,看在儿子的份上,就会娶她进门了。”

短短几句话听得宁桐青头皮直发麻,顿时有点后悔不该起这个头。但简衡既然说了,他想想,试探着又问:“你妈……她人还在吗?”

“她挺好的。我奶奶心脏病犯了。不过她老人家身子硬朗,已经出院了。”

“人没事就好。”

“没事。谢谢。”

宁桐青再接不下去话,便停止了交谈。这时他们已经出了老城区,路况好了些,但大雨让天色更暗,为了安全起见,宁桐青悄悄放慢了车速。

简衡要去的公墓是本市最早的一个公墓,现在已经属于新城区的一部分了。宁桐青是外地人,平日里不会涉足此地,眼看路上一个人、一辆车也看不见,而且路越开越窄,不由得有点迟疑,便去问简衡:“是这里?”

简衡一抬眼,很笃定地点点头:“没错。再过两个公路桥,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开到头就是。”

他显然对此地很熟,宁桐青按照他指的路,顺利地到了目的地。

停下车后他又看了一眼表,五点五十。

雨还是在下,天彻底黑了。

离目的地越近,简衡就越沉默——他的双唇早已抿着固执的一线,两颊也有了奇异的红色,更不必说眼睛了,因为极度的期待和专注,亮得不可思议。

车子还没停稳他的手已经放在把手上,见宁桐青没有打开自动锁,他不安地皱起了眉。宁桐青便说:“你先穿好衣服。我给你去后备箱拿伞。”

可他前脚刚下车,简衡后脚也出来了,根本没有等宁桐青的伞,就这么顶着雨,快步向一个方向走去。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后来索性跑了起来。宁桐青一看,也顾不得别的了,抓起伞跟着他也跑了起来。

跑动起来之后他才发现简衡跑得很快,而且稳,宁桐青根本追不上他。好在简衡穿的是浅色的毛衣,才能勉强看清他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也没跑太远,又在一堵高墙前停了下来。四下都是暗的,只有门口有一盏灯。

简衡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宁桐青跟来了,抹一把脸上的水,重重拍了几下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你干嘛?今天下班了。”

“我想来看个人。”

“这里没有人。已经下班了。”对方又强调。

简衡甩干手上的水,从外套里掏出钱包,轻言细语地说:“师傅,我外地来的。明天要走,你行个方便吧。我就看一眼,不烧香。”

他飞快而熟练地把钱塞到对方手里,这么做的时候身体还挡了一下,仿佛只是在握个手。

“……五分钟。”

“可以。”

门开了。简衡敏捷地闪了进去,宁桐青正在犹豫要不要跟进去,但那守门人以为他们是一伙的,一直开着门等他,他想一想,担心简衡情绪不对,也跟了进去。

接下去还是一段暗路,只有守门人的电筒的微光引领着他们。这一程不长,他们又到了一扇门前,守门人掏出钥匙开了锁,进去打开灯后又退出来:“快点出来啊。我这是担了风险的啊。”

简衡再没搭理他,快步走了进去。

走进这道门后,宁桐青这才看清楚,他们是走进骨灰堂来了。

四壁俱是顶天立地的高柜,柜子又被分割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小方格子。简衡毫不犹豫地往里走,直到来到最深处的一面柜子前,他蹲了下来。

宁桐青看见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电筒。

然后,像一根忽然断开的弦那样,他重重地坐在了地板上。

宁桐青赶快上前,要扶他起来,却不想这时简衡转过脸来,居然对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又泛起了泪。简衡指着最靠近地面的一层中某一扇小小的格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宁桐青不得不也蹲下来,顺着他颤抖的指尖看过去——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已经有些年岁了。

要不是在过来的路上简衡提起过他的母亲,宁桐青几乎要认定这是简衡的母亲了,因为她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眼熟。他想不到能说些什么,也看不出这个照片或者骨灰存放处有什么不同,以至于简衡居然欢喜得失了态。

对,他并非伤心,也无怀念,只是欢喜。

“这是……?”

简衡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将电筒的灯光再一次照到那个格子上。因为过于颤抖,他的声音彻底失了真,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挣出来的,又异常轻,好像在说梦话:“……每一年我都来。我从没给她擦过灰。”

宁桐青再一次望过去。的确,这是最接近尘土的地方,四周的方格都沾满了灰尘,唯有他们眼前的这个格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干净,甚至称得上一尘不染了。

有人来擦过了。虽然不知道来擦拭的人是谁,但宁桐青知道,这个人一定对简衡非常重要——

“是、是擦过了吧?”他死死地盯住宁桐青,急切焦灼地等待回复。

宁桐青点头:“是。”

得到肯定后,简衡又一次咧开了嘴,似乎是想笑;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笑出来,不仅没笑出来,还松开了握手机的手,任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在一阵乱窜的刺眼白光中,把头埋在膝盖深处,无声地哭了。

很快的,这无声的宁静假象也消失了。

简衡蜷倒在地板上,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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