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1-10

宁桐青

淅淅沥沥的雨水急一阵缓一阵地扑在窗上,簌簌的声响仿佛近在耳侧,鸟鸣声则很远,可能是在山的另一边。

宁桐青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那根关于时间的弦一直绷着,耳朵也在等待着铃声把他叫醒,但同时,他的眼皮实在沉得很,睡意如同山一般重重地压着他,不让他睁开眼睛。

电话响了。

他起先没有理会,任铃声欢唱不休,但来电者极有耐心,到底是让宁桐青做了认输的一方。

闭着眼摸过手机送到耳旁,声音是熟悉的:“桐青?”

宁桐青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妈?”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绷着的语调一下子缓和了。

“怎么了?”他翻了个身,有些年岁的木板床在身下咯吱作响。

“你还要在山里待几天?”

“三五天,看情况。”

“最早什么时候能出来?”

宁桐青一下子坐起来:“……妈!”

听到儿子的语调瞬间变了,常钰赶快补充:“家里没事,是展晨家。”

宁桐青的心跟着人一起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后脑上磕在荞麦皮枕头上,差点眼前又是一黑:“妈,你这说话每次都不抓重点的习惯,真是该改一改了。展师兄怎么了?”

做母亲的在电话那头假意一嗔,:“瞿意刚才在飞机上给我来了个电话,他家儿子摔断手了。”

不是家里的事,宁桐青觉得睡意又回来了。他摸过表看了看时间,点了根烟,听母亲继续往下说:“展晨的身体你也知道,这次出国瞿意陪着他,小孩子听说明年高考,就给留在了国内……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是怎么打算的……结果人刚登机,孩子就出事了。”

“嗯。”

“你这对大师兄大师姐啊……”常钰叹了口气,“真是苦。瞿意估计也是没办法,打电话给我和你爸,商量着他们不在的这一年里,是不是能麻烦你隔三差五关照一下孩子。”

宁桐青想了一想:“这么大的责任,我负不了。”

一听这话,常钰沉默了半晌,又说:“当年你爸和我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河南,你烧到39度,展晨砸开我们家的门背你去急诊,人家没说过你这话。而且你自己说说,你工作半年了,同一个城市住着,也没去看过他们一次,宁桐青,你不像话。”

“所以展师兄才是展师兄。”宁桐青翻身下床,“再几个小时我这边出窑,然后我就赶回去看一眼。小孩子现在谁在照顾?”

“听说是在学校伤的,老师和同学已经送到医院去了。瞿意让同事也赶过去了,暂时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大事。”

“人民医院?”

“第一附属吧。”

“联系电话瞿师姐给你没?”宁桐青又看了眼表,“如果路上没什么意外,我最早九点就到。”

“九点赶回去也没法探病了。你算好时间,尽早到吧,自己开车也得当心。下雨了没有?”

“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没事。展师兄家里的事你们都先别担心,我去看了再说。哦,小孩子叫什么?”

“展遥。我还带你去喝过他的周岁酒呢,你不记得了?”

宁桐青笑着摇摇头:“一点不记得了。多少年前的事了都。”

说完正事,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收了线。挂掉电话后宁桐青已经再没了一丝睡意,虽然离开窑还有两个小时,但他既然已经答应母亲一完事就动身,索性先把简单的行李给收拾好,然后把箱子扔进车后备箱,直接往窑上去了。

从住处到窑场开车极不便,步行需要半个小时,山里的秋天昼夜温差大,湿气也重,到时宁桐青觉得肩头都有了微微的湿意。窑房里的火早已熄了,室内外一样的冷,守窑的师傅正在窗下抽烟,见宁桐青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打招呼:“来太早了。”

宁桐青递一根烟给师傅,拉过张板凳坐下,不说话,就和师傅默默地抽着烟,时不时看一眼还封得严严实实的窑口。空气里的烟气还没散尽,夹着松木和杉木特有的味道,闻起来有一点湿润的香气。

随着开窑时间渐近,屋子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都是和他一样来等开窑的。这座柴窑不算大,但一次也能烧几十件东西,宁桐青于拉胚这一项尚不能说得上随心所欲,时至今日依然纯属半个外行人兼新手,得和其他人搭伙才能凑满一窑。

人一多,难免就有了交谈声,听口音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一两个北方口音,一看,果然是生面孔。再没多久,这细杂的低语声又都消失了——开窑了。

火在一天前就熄了,但窑里余温尚在,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升高了不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大小小的匣钵被小心地搬放在地面,人群很快凑上去,寻找有自己标记的那几个。

宁桐青等他们都搬完了才不急不徐地上前,最后四个匣钵放在青砖地上,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可怜相。他弯腰打开一个,微微笑了一下,又一个,再一笑,这时有人凑过来,跟着看一眼,摇头:“哥们儿,这次运气差点啊。”

和他搭话的是张生面孔,宁桐青还是笑了一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拿起自己做的豆青刻花水注和青白瓷五寸盘,又在剩下两个匣子里取出一对素胎的玉壶春,心想,可以出去了。

他把这次的成品仔细包好,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没抽完的烟一并给了负责烧窑的何师傅。何师傅也没客气,满头大汗地接过后笑着问:“要走了?这次怎么样?”

宁桐青先点头,又摇头:“一点也不好。”

“比上次呢?”

“差不多。”

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那就是真不好。下次再来吧。”

交谈间宁桐青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们这边看来——这个窑他用了快两年了,一年总要来几趟,也有了些相熟面孔。这些人无论本地人还是外乡客,大多都做瓷器相关的生意,只要看到宁桐青烧出来的瓷器,没有不皱眉的:无他,实在是烧得不好。器型、釉色没一个像话的,别说卖了,就算是倒找钱,恐怕也没几个人愿意在家里搁着。因为一看就是生手,一开始他们以为宁桐青是被忽悠来的,好心告诉他,练手可以从气电窑开始,新手烧柴就是烧钱。宁桐青道完谢,该来照来,该烧照烧,烧出来的东西嘛……呃,反正两年过去了,进步当然是有的,就是不太大,在他们那些吃这碗饭的行家眼里,都是只能摔了的水准。

他知道这一群人私下说他“怪”,但实在无意解释,也就由着人家看。在好奇和不解兼而有之的目光之中,他与何师傅道了别,拎起包,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出山去也。

凉爽的山风扑面而来。

从G市回N市开车差不多要六个小时,宁桐青下高速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记得母亲的嘱托,回家前先去了一趟医院,正如常钰所说的,这个点早已过了探视的时间,值班医生恰巧也没碰上,算是白跑了一趟。回家后,宁桐青先是给展晨夫妇去了封邮件,但没想到的是,大师兄没回邮件,导师的邮件倒先到了。读罢电邮宁桐青叹了口气,点燃了这个注定又是不眠夜的第一支烟。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开视频工作会的结果是到了第二天,几乎一夜没合眼的宁桐青踩着点赶到的单位,冰美式刚来得及喝一口,就被瓷器室的主任拉去开了另一个跨洋视频会。这场是谈年底的展览,合作的博物馆刚刚敲定,展品尚待挑选,每一项细节都得从头谈起,整个筹展小组在会议室猫了一整个白天,等到终于散会的一刻,副主任起身太急,高血压犯了……

一片兵荒马乱中宁桐青这才想起答应了亲妈的那件事。掏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足有七八个,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家里来的,邮件提示也有一封,寄件人正是瞿意;再看一眼时间,宁桐青轻轻抿了一下嘴唇,问同事:“谁知道一附院探病几点结束?”

“六点吧。”

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17:15这几个数字。

这一天大概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去医院的路上先是遇到个小型车祸,接着又没等到电梯,宁桐青是靠脚爬到骨科住院部22楼的。半湿的衬衣让值班的护士以为外头在下雨,宁桐青喘过一口气:“我想找展遥,他手骨折了,昨天送来的。”

闻言,护士多看他一眼:“亲属终于来了啊?展遥住3床。”

病房在走廊的最西头,夕阳太强,宁桐青几乎是迎着光在走,他有些懊悔停车时把墨镜留在了车里。短短的一程路上他飞快地回想着展晨和瞿意的面孔,他来N市快半年了,与他们同城而居,居然至今不曾去拜访过他们,更从没见过他们的孩子……

老太太批评得对。

写着“展遥”两个字的门牌映入眼帘,宁桐青定了定神,敲响了病房的门。

无人应答,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高而瘦的青年人背对着门,正笨拙而旁若无人地穿上衣,赤裸在外的脊梁骨如同春雨一夜后新发的竹子。

退后半步,宁桐青又探身看了一眼门牌,开口:“你好,你知道3床的展遥去哪里了吗?”

对方没回头。

他上前两步,正要再问,发现原来他戴着耳机。宁桐青只好再靠近一点,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没走两步,年轻人如有所感地转过了身子。

两个人似乎都被对方唬了一下,更年轻的那个摘下耳机,有点迷惑地看着来客:“你找谁?”

“我找3床的展遥。他人不在?”

青年人好看的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他捋了一把遮住大半个额头的刘海,更加迷惑地看向宁桐青,非常礼貌而清晰地说:“我是展遥。”

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一样个头的半大青年,宁桐青意外地没接上话。

展遥

宁桐青最近一次见到展晨夫妻,大概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回国做田野,展晨正好也到T市开会,抽空专程探望老师和师母,便一起吃了个饭。

展晨和瞿意都是宁桐青父亲和母亲的博士,而且分别是两个人的大弟子,在他小的时候,大师兄和大师姐对他一直多有关照,这么多年了,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当得上一句亦师亦友。越是熟悉,宁桐青越是无法把面前的小伙子和他所认识的展晨和瞿意联系起来——瞿意是娇小白皙的江南美人,展晨个子也不算出众,没想到竟然养出一个竹竿一样高瘦的儿子。

他顺势正想好好再看看展遥的五官,分辨一下到底是像爹还是像妈,但对方的表情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看着陌生人的表情,甚至有点戒备。

“陌生”无所谓,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但戒备就有点没道理了。宁桐青任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宁桐青。你妈妈……”

瞬间,展遥露出了非常惊讶的目光,眼睛瞪得更圆了,简直像一只遇见危险的鹿。因为他的神情,宁桐青说到一半的话也停住了,沉默地望向了对方。

展遥看了他好几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如此再三,终于还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疑惑的神色,轻轻说:“你就是……宁……叔叔?”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

宁桐青难得体会了一次被叫懵是什么感觉:“……啊?”

他很快回神:“你是展晨和瞿意的儿子吧?”

对方满脸的难以置信:“宁远教授是你父亲?”

“对。”

“那桐音阿姨……?”

眼看着小朋友的眉头都要打结了,宁桐青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个大十五岁的姐姐这种事,并不是他自己选的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应该喊我姐宁阿姨,但是喊我叔叔就不必了。你今年几岁?”

“十八。”展遥说完,轻轻抿了一下嘴。

“我就是宁桐青,宁远的儿子,宁桐音的弟弟。你爸妈托我这段时间照顾你。手怎么样?”

他看向展遥的胳膊。石膏裹在右手,看起来不太妙。

展遥摇头:“没事。不太疼。”

“骨折了?”

“嗯。”

宁桐青点头:“我知道了,我先找大夫问问。”

说完他离开了病房,去值班医生办公室的路上顺手给常钰发了条消息,说他人已经在医院了,展遥骨折的是右手,暂时还没出院。

这天值班的正好是展遥的主治大夫,对宁桐青交代了一下前臂骨折的情况和护理注意事项,就说第二天可以来办出院手续了。宁桐青一没骨折的经验二没照顾骨折病人的经验,X光片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只能看出右手的骨头确实是折了。他本来想把护理这一块问得再详细点,但看着大夫乌青乌青的眼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把医嘱带给展遥——后者正对着晚餐盒出神,肩膀耷拉着,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望了一眼餐盘里的菜,宁桐青拍拍展遥的肩膀:“出去吃?”

青年飞快地扭过头,闪闪发亮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汉堡店里,各自面前放着一个三层牛肉汉堡,唯一不同的是展遥手边是一大杯冰可乐,而宁桐青只要了一杯冰水。吃饭的时候宁桐青有意地观察了他的同伴:他的父母把他教育得很好,坐姿和吃相都认真而斯文。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无论男女皆是正蓬勃抽枝的树木,树冠可以很大很大,但不是每一棵树的树干,都是笔直的。

展遥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几乎不抬头,他咀嚼食物的动作很用力,然而没有声音,偶尔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仿佛刚刚成年的兽类在认真捕猎和进餐。

宁桐青也不喜欢说话,一顿饭吃下来堪称皆大欢喜。最后一口汉堡吃完后,他一直等到展遥把最后一点可乐喝完才说出点单完毕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你上午就可以出院了。你想几点办手续,我来接你,然后送你去学校——还是想先回一趟家。”

“我一个人回学校就行。”展遥抬起眼,“学校那边老师同学都会帮忙照顾,我妈告诉过我,说您忙,那不用麻烦您了。”

他说得诚恳,脸上有着和年龄不太相称的笃定,宁桐青就想,展晨和瞿意的儿子,能给自己拿主意也不奇怪。他对照顾受了外伤的青春期的男孩子这件事本身全无热情,既然正主已经说了,他从善如流地点头:“不要紧。从博物馆过来很快。不能让你一个人打车回去。”

“可以的。”展遥微微一笑,很是乖巧。

宁桐青本来觉得展遥既不像他的父亲,也不像母亲,但在这一笑里,依稀又能看到他瞿师姐的神态。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纠结下去,而是问:“吃饱没有?”

“嗯。”小伙子点头。

“我送你回病房。

稍微犹豫了一下,展遥轻轻说了声“谢谢”。结账时他想买单,宁桐青笑了,没准;于是他又试着只买自己这份,也失败了。被陌生人招待大概让他很不好意思,两次买单未果后耳朵都发红了,宁桐青看在眼里,觉得怪有趣的。

回医院的短短一程也很安静,展遥一开始挂上了耳机,走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又摘下了一只。但他们并不交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肩并肩地穿过医院的院子,来到骨科住院部楼下,宁桐青停住脚步:“那我们明天见。”

展遥眨了眨眼:“……哦。”

“电话号码多少?”

收到答案后他给展遥打了一个,听到手机铃声的瞬间宁桐青下意识地挑了一下眉,但这个动作被展遥抓住了,两个人对看一眼,年纪更轻的那个抿着嘴忍笑,宁桐青则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这是我的号码。你爸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而且有事一定要早打。”

他想了想,一顿,斟酌着说:“如果早说,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不让你爸妈知道。”

展遥微笑起来,夜色中两排牙齿特别醒目:“我第一次遇见您这样的长辈。”

青年人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宁桐青也笑了:“反正不要叫我叔叔。”

他们道别,宁桐青看着展遥走进电梯,这才转身离去,取车回家。

到家后他和展晨夫妇通了个电话,把孩子骨折的情况告诉他们。做父母的再着急,如今隔了一个太平洋,恐怕也是鞭长莫及。电话里展晨要瞿意回去,瞿意没做声,宁桐青从父母那里听说过展晨的身体情况,所以也不劝师姐回国,等两口子在电话里都说完了,他才说:“我把我的电话给展遥了。明天出院后我送他回学校,见了老师再说。令公子太懂事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无从下手管教啊。”

最后一句话稍稍驱散了先前电话里为人父母者的愁云,瞿意的语调里有了轻微的笑意:“你算哪一辈的长辈?不过我是真犹豫了半天,叫叔叔吧太年轻,叫哥哥辈份全乱了。不是我夸自己的孩子,有的时候我也希望展遥能再任性点……”

宁桐青跟着笑:“总之,师兄师姐安心做学问,我不敢保证任何事,但‘尽我所能’,还是能做到的……他平时住校?”

“对。”

“那到时候也要和老师商量一下。幸好不是夏天。哦,医生说是打篮球摔的,我当时忘记问了,第一次骨折?”

“之前指头还有过一次。”

“知道了。年轻人身体好,恢复起来快,要是你们冬天能回来一趟,肯定又活蹦乱跳一条好汉了。”

第二天宁桐青请了半天的假,早早赶到医院,打算陪展遥办理出院手续。谁知道到了病房,只见床位整洁如新,展遥坐在床角,还是挂着耳机,垂着头拿左手戳手机屏幕。

宁桐青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只好和前一天一样走近了去拍他,然后又一次地刚伸手就被展遥察觉到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宁桐青的目光里再没了戒备和陌生,反而有点期待:“宁叔叔。”

宁桐青面无表情地略过这个称呼:“我来陪你办出院。”

“哦,我已经办好了。”

宁桐青又问:“账也结好了?”

点头。

“药领了吗?”

点头。

“复诊时间呢?”

“也问过了。记在备忘录里了。”展遥挥挥手机。

“那现在是先回家还是学校?”

这次展遥总算想了一下:“学校吧。昨天余老师和同学一起送我来的。我早点回去,他们不用担心了。”

宁桐青再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

雁洲

N市是一座江城,城内外亦有大湖,自古以来就是商瞿云集的水陆交通要道。扬子江的支流穿城而过,将城市一分为二,在上游江面有一块江心洲,本地人称之为雁洲,展遥的学校就在洲上。

一座两车道、长度约莫一公里的水泥桥是连结雁洲中学和主城区的纽带,车尚未上桥,展遥摘下耳机,对宁桐青说:“接下来我走过去吧。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宁桐青虽是外地人,来N市之后也听说过雁洲的大名,但亲身造访,今天还是第一遭。他望着视线尽头绿树成荫的校区,接话:“你妈妈交代了,送你到学校后还要要去见你的班主任。”

展遥挑了挑眉:“……啊?”

宁桐青想了想这话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片刻后,他斟酌着开口:“就是见一见你班主任,告诉他在你爸妈回来之前,谁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那您会给我开家长会吗?”

乖巧的小孩有的时候会问出根本无法预料的问题。宁桐青离开中学生活太久,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家长会这种东西了。

“如果你妈没意见的话,可以。”片刻后,他补充,“但我会把成绩单给他们看的。”

展遥又飞快地眨眨眼,看起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学校平时不允许校外车辆驶入,不过车上坐着一个骨折的在校生就另当别论了。铁栅栏徐徐打开,视线所及处没有建筑,有的是两排巨大的香樟树,笔直的柏油路看起来像是被这些古老的树染绿了。

他们开车经过篮球场,还是上课的钟点,场子上没有人,宁桐青看见展遥朝那边飞快地望了两眼,问:“就那儿摔的?”

“嗯。”

“赢了吗?”

展遥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又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当然。”

雁洲只有高中部,教学楼修成一个回字形,年级越高,楼层数越低,展遥的班级在二楼,上楼的短短一程里宁桐青听着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和若隐若现的讲课声,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是过于格格不入了。

从楼梯走到教室门口要经过一排窗子,这时某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发现了展遥的踪迹,顿时更没心思听课了,甚至轻轻敲了敲他手边的窗子。

展遥显然听见了,他冲对方挥挥手,示意他赶快听课去。

但他的示意显然没什么用,很快的,更多人发现了展遥的返校,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窗外,等他真的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刻,一句“报到”话音未落,一阵山呼海啸的掌声和欢呼声龙卷风一般在教室上空汇集,更快地冲向了门边的当事人。展遥两个字被青春期的男孩女孩的声音一再地喊出来,热烈而真挚,欢喜而鼓舞,正上课的老师起先有一点发懵,居然也没有制止这场欢呼。

这样的阵仗别说让宁桐青看愣了,就连处于欢呼的最中心的展遥,也终于露出了和他年纪相匹敌的无措和害羞。他的耳朵又一次红了,抿着嘴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想起来朝同学们挥一挥左手,又更快地抓抓头发,回座位去了。

他甚至忘了和宁桐青道别。

这时老师终于反应过来,一拍桌面:“上课!上课啊!还要不要上课了!”

这欢呼声直到宁桐青走到走廊尽头的年级办公室外还能隐约听到一点动静。展遥的班主任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士,穿了高跟鞋也只到宁桐青的肩头。他先替展晨夫妇道了谢,表示孩子受伤那天多亏老师和同学们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接下来展晨两口子因为工作有一段时间回不来,展遥这边有什么事,都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他。

他说得很客气,老师听完也很客气地一点头:“展遥一直是班上很优秀的学生,这次他因为班级荣誉受伤,同学们也都很关心。我和校务办也沟通过了,他现在这个情况,如果不住校,也是可以的。”

“他父母都不在,一个人在家恐怕更让人不放心。”

谭老师愣了愣:“这么说也是。那这样吧,我们随时保持沟通联系。展遥还小,骨折恢复不好,将来就麻烦了。”

“我工作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如果我要出差,也会提前和展遥、特别是谭老师你沟通。”宁桐青依稀觉得班主任的口气有些微妙,但他一时也抓不住这微妙语气的源头,就还是按照过来路上想好的计划说下去,“那谭老师你多费心。”

谭老师很客气地点点头:“展遥是我的学生,都是应该的。”

告别谭老师,按理说可以离开学校了。但没什么道理的,宁桐青专门绕到了展遥的教室外头,又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展遥坐在最后一排,上了石膏的右手垂在胸前,显得有点孤独。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概是因为受伤了没法做笔记,神情格外专注。宁桐青看了他大概两三分钟,他始终没有觉察到教室外的目光。

省心。

这两个字又一次从宁桐青的脑海闪过。他不再多看,转身下楼去了。

下楼时不忘给展遥发短信:“你好好上课。记得我说过的,有任何事,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展遥的回信过了很久才传回来,宁桐青算算时间,唔,正好是午休的时候。

而那条短信也只有一个字:好。

三天后,当宁桐青又一次匆匆忙忙赶到一附院的急诊科时,很想把之前的“省心”两个字吃下去。

认识没多久、分别没几天的青年人坐在急诊室里,一言不发地听医生训话:“哎前几天摔断胳膊的时候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别以为年轻骨头长得快就胡来。我和你说,好些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断了手不小心护理,一个月来三次,结果等拆了板子一看,一只手比另一只短两厘米。这事我看得多了……”

听到最后两句,展遥那本来就因为痛而发白的脸色更白了。

“展遥,你怎么回事?”

这一开口,瞬间治疗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展遥扭头,见来人是宁桐青,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医生一瞪,又乖乖坐了回去;谭老师见宁桐青来了,暂时也不管展遥了,走到门边把宁桐青拉远点,压低声音说:“……宁先生,你来了正好。”

宁桐青前一晚熬了夜,周末本来想睡个懒觉,却被“展遥又伤了”这个消息给炸到了医院。

“谭老师,展遥怎么又伤了?”他没有太多寒暄的心思,单刀直入地问病情。

班主任也是头痛不已:“这……他和别的班的同学打起来了。”

“他?打架?”

见宁桐青一脸惊讶,谭老师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这事真不怪展遥。他没动手。”

“那是。他一只手动不了,怎么动手?”

班主任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可能快地告诉宁桐青:展遥的这次骨折,起因是和隔壁班的男生打友谊赛时的冲撞。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打篮球,身体粗暴冲撞难免,因此受伤也不罕见,但这次坏就坏在,第一,对方下手很重,眼看着展遥摔倒了还故意往他身上又摔着压了一次,直接导致他撑地起身时失去平衡,前臂骨折;第二,眼看校际赛就要开打了,展遥又是校队的主力,他这一骨折,同伴同学气不过就不说了,篮球队的队员更是炸了,从此隔三差五地给那两个让展遥受伤的“祸首”下绊子:什么拔自行车的气门芯啦,划胎啦,约在篮球场上故意给他们吃肘击啦,闹了好几天,被整的那两个也上了火,不敢去找真正整他们的,而是找上了周末独自留校的展遥,趁他下楼梯时故意把他绊倒了。

“……展遥摔下楼梯的时候正好被我们班的同学撞上了,一群人当下就打起来了。现在七班的班主任还在处理打群架,我先把展遥带到医院看手。”

听完事情的始末,宁桐青一时没作声——青春期的荷尔蒙能做出些什么,他也是过来人。望着满脸焦虑和忧心的谭老师,他又问:“那他的手呢?”

“嗯……医生说他被推下来的时候有意保护了伤手,骨头稍稍有些错位,目前看问题不大……但是要再接一次,再打石膏。”说到这里谭老师有点难过,没能再说下去。

“我当初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他停了一停,瞬间也拿定了主意,“之前我送展遥回学校时,你说过他受伤情况特殊,可以不住校。那就不住了吧。”

“可是展遥的父母不是都在国外吗?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替他申请单人宿舍。”

宁桐青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火气大,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越看越像斗急了的公牛。我先暂时把他接出来,等矛盾缓和一点,再看是不是住回学校。而且这事,我也必须和展遥的父母商量。反正等一下我就不把他送回学校了,晚点我和他家长通过电话,再给你电话,你看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平缓,但实则没有太多可以商量的余地。谭老师这个班主任也是临时接任的,实在没太多处理十七八岁的青春期男孩子闹事斗殴的经验,听宁桐青这么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招数:“好,那等一下我先回去处理他们打架的事。哦,到时候也请展遥的父母给我打个电话。我才好和学校提申请。”

回到病房后,展遥的手已经换好了新的石膏。宁桐青没想到就在自己和班主任了解情况的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展遥又一次替自己拿好了主意。青年人的脸色不太好,但宁桐青更先注意到的,是他浅色Tee肩头一块的鞋印痕迹。他没作声,走过去轻轻掸了掸展遥的肩膀,又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对方的肌肉蓦然收紧了一瞬。可宁桐青还是什么也没对他说,转而对大夫道谢,又全不辩解地把大夫对展遥“毫不爱惜自己”的批评都揽了下来。

离开医院的一程依然静。这时,宁桐青才留意到原来他们独处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声音。他暂时无意追究这份寂静的根源,姑且将一切别扭和生涩都归之为代沟。两个人一先一后上了车,车门落锁之后,一声很轻的“对不起”落到了宁桐青耳中。他转过头,看着展遥:“为什么道歉?”

展遥被问住了。

宁桐青启动车子,平静地说:“没有理由就不要随便道歉。”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展遥开了口:“给您添麻烦,让您跑这一趟。”

“更不要为你不能控制的事情道歉。”宁桐青又说。

这一次,展遥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沉默顽固地笼罩着两个人,直到他们离开医院,车子开上主干道,又拐上了一条绝对不是回学校的道路。

“……宁叔叔,您这是要去哪里?”

宁桐青直直看着眼前的道路:“先去你家,再回我家。”

小师叔

“为什么?”

展遥被这个预料外的答案震住了,他盯着宁桐青的侧脸,等待他的答案。

“去你家拿你平时要用的东西。然后在你的手伤好之前,你住在我这里,不回学校了。”

“我不要。”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生硬了,又勉强加了一句,“我想住校。”

“没问题。等你的手恢复到人家打上门来你能还手而不是挨打的程度,就能回去住校了。”

展遥垂下眼,片刻后又说:“那我也可以回家住。”

“也可以。不过你爸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之后,最后的解决办法还是让你暂时住到我这里来。如果你今天非常想一个人住,我可以把你送到家就走。”

“……宁叔叔。”

宁桐青被叫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强行略过不去理会:“但是你今天骨头刚重新接过,我还是建议你别一个人在家。”

展遥低下头,没说话了。

“你要是和陌生人住不习惯,或者住在陌生的地方不习惯……至少等你骨头稍微长好点,我们再商量。不然你妈可能真的要从美国赶回来了……还是你有能负责的朋友、同学家可以借宿?”交谈中宁桐青一直体贴地没往他那边看,由着小朋友慢慢拿主意。

展遥迟迟没有拿主意,眼看着里展家越来越近,宁桐青不得不打破沉默:“你家快到了是吧?我只有大概的地址,等一下到了小区,你来指路。”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这有点突兀的句子让宁桐青先是一顿,接着才轻轻笑起来:“原则是这样。但如果给人添点小麻烦能避免将来更大的麻烦,这个麻烦就一定要添……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和你妈妈说一声,不提今天的事情,就说骨折之后住校不方便,暂时搬到我家住。”

片刻后,展遥有点费力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了没几下,忽然抬起头来,说:“下一个路口左转弯。”

展晨夫妇都在N市师范大学任职,家就在学校附近。宁桐青也是教师子弟,很清楚如果不是受了伤,这小子绝对能自己照顾自己,毕竟一个大学校园就是一个小社会,吃穿用都不是问题,而展晨在语言学领域的声望成就加上瞿意的好人缘肯定也会让他不缺来自四面八方的关照。但既不麻烦同事、也不支使学生,确实是展晨为人处世的一贯之道了。

有展遥的指路,他们非常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宁桐青见有电梯,就没有陪他上楼,让(这个在他看来过于敏感的)年轻人自己去收拾,并在这个间隙顺便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备一下情况。

结果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家,接电话的是大姐。宁桐青还没来得及问她是哪天回国的这次打算待多久,反而被姐姐问起展遥的事了。

谁知道宁桐音听到展遥要到宁桐青家里暂住,吃了一惊:“从没见你自己把自己照顾好,现在倒敢揽照顾人的事情了。小十可是展晨瞿意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展晨这个人从不求人的,好不容易找到爸妈开次口,你千万不要逞强。”

“小十是谁?”宁桐青直犯晕。

“哦,就是展遥。他最早的名字是六爻的爻,后来名字改了,小名一直没改……哎宁桐青你别岔开话题,怎么好好的,要到家里住了?”

他们两姐弟差了足有十五岁,比起亲妈,宁桐青从来是对亲姐姐更有敬畏之心。但他还是没完全告诉姐姐真话,只说:“就是住学校怕出事,我和班主任合计了一下,还是暂时别住校的好。”

“你什么意思?他的手不是打篮球摔的吗?有人欺负他了?”

“姐,你见过他的吧?这么高的一小伙子,平时还打篮球,谁能欺负他?”感慨女性那敏锐的直觉之余,宁桐青又把话题绕开了。

“那是不是摔的比瞿意说的重?”

“小孩子不仔细,今早又摔了一跤,重新上了一次石膏。我想想还是得有人看着,你也说了,师兄师姐他们难得开一次口,我家里反正有钟点工,有人洗衣服打扫,他也就是来睡个觉,等骨头稍微长好点,再说吧。”

“那你们吃饭怎么办?”

宁桐青觉得这叫什么问题啊,想也不想地答:“有外卖。”

宁桐音沉默三秒,明显咽下一口气,再开口时只说:“行了我知道了。晚点我给你找个钟点工。”

“已经找了。”

“能做饭的。”

“我家里几乎不开……”

“给小十找的。”宁桐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还在上学,要长身体、动脑子。瞿意有求于我们,你也答应了,那就不要糊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想想当年他们两口子怎么照顾你的。”

宁桐青耸耸肩,决定不和亲姐姐讨论那还是他十岁不到时候的事情了。正在此时,他瞥见楼底的铁门开了,就说:“哦,小朋友下楼来了。姐,如果你真的要找钟点阿姨的话,至少等我先观察一下他喜欢吃什么吧?或者我问问瞿师姐?”

电话已经挂掉了。

宁桐青又一次地耸肩。

展遥只带下来个不大的箱子,宁桐青下车帮他把箱子放好,回到车子里后,就问他:“饿了没?先去吃午饭?”

展遥很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平时你们在家怎么吃饭?”

“吃教工食堂。要是他们不忙,就出去吃。”

“食堂好吃吗?”

“吃习惯了。

宁桐青看着青年人天然卷的头发,忍不住在心里摇一摇头:“那你说吧,想吃什么。”

展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末了只是说:“不吃食堂就行。”

宁桐青再没忍住,揉了一把展遥的头毛——天然卷的年轻人的头发软蓬蓬的,像膨开的柳絮。

他带展遥去吃一家常叫外卖的披萨店,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个12寸的薄底Pizza,展遥的那份上头还额外加了一份火腿,吃完后展遥还是满脸的意犹未尽,宁桐青就把自己点的这份最后的1/4角推给他。展遥认真推让了好几次,直到宁桐青说“你不吃就浪费了”,这才又把这额外的一角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后,也该回家了。但回去的路上遇见个小波折——宁桐青被交警拦住,临时查起了驾照。

他起先以为是查酒驾,还在想怎么大中午查这个。后来看交警神色严肃,就猜是有其他事情,配合地递了驾照过去。他守法好公民一个,很快就完事了,驾照递回来时展遥无意看了一眼,下一秒起,神情蓦然古怪起来。

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没多久,他自己先按捺不住,在一个红灯的间隙,迟疑地问:“呃……您驾照上的出生年月,是对的吗?”

“对的啊。”

霎时间,展遥脸上的神色精彩地变幻了起来,末了,他重新仔细地打量了宁桐青一次,神色复杂地轻声问:“那您就比我大了十岁不到?”

本来宁桐青没觉得这是个问题。被他这么难以置信地一反问,居然也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尴尬:“差不多十岁吧。”

青年人重重地倒回座椅靠背上,神情更纠结难辨了。

良久,一句很轻的嘀咕声飘到宁桐青耳中:“……难怪我妈要我喊你小师叔啊。小师叔。”

宁桐青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你可以直接叫我宁桐青。”

他犹豫了一下,又纠正:“实在不行,宁大哥也行吧……算了,还是宁桐青吧。这不算没礼貌。”

可展遥一直看着他,年轻的脸上的纠结和不甘心尚不肯退潮:“哦,小师叔。”

展遥同学

宁桐青的房子租在市博物馆新馆附近。据房东说,在树叶掉光的冬天,能从主卧阳台看见新馆那黛青色的屋顶。

他尚未经历N市的冬天,暂时无法验证房东这句话的真伪。但两地的距离的确不远,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如果不是出远门或是碰上突发状况,他一般都骑车上班,门到门不超过30分钟。

但在毫无实际准备的情况下多出一个临时室友这事,显然属于重大突发情况。当宁桐青领着展遥走进家门时,最先迎接他们的是铺了大半个餐桌的外卖盒。

“……钟点工晚点会来。”

展遥放下行李,站在门边没动,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进来吧。”

“要换鞋吗?”

“……先不用。”

家里很少有客人,更少有人来留宿,家里并没有多备上一套洗漱用品。到了这个时候,宁桐青终于意识到收留一个受了外伤的病人要做远比现在还要多的准备,他跟着展遥环顾了一圈四周,说:“我先带你看看你的房间,然后我们出去买东西。你缺什么,我们就去买什么。”

说完他拖起展遥的行李箱,领他往房间走。

宁桐青租的是这个小区里最小的一套户型,也足有两室一厅80来平。他平时睡小的那间卧室,大房间用来锻炼、写论文和摆他那些没一件合格的颜色釉。接展遥来家里的路上宁桐青已经拿定了主意:现成的卧室给展遥住,正好那间房间里没电视有书桌,非常适合高中生。

他强行忽略早起之后没收拾的床铺:“……你住这间。等一下钟点工来了会换干净的床单被套。等我们从超市回来我给你腾衣柜。”

一边说着,宁桐青一边走到窗前,拉开低垂的窗帘。

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起来。落地窗外是郁郁的绿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美丽的伞。

展遥看了一会儿树,问:“那你住哪里?”

“隔壁还有一间卧室。”

点点头,展遥再没说话了。

接下来两个人去了一趟超市。宁桐青本来以为要买不少东西,结果展遥只给自己挑了双进浴室也能穿的拖鞋。宁桐青又问他想吃什么零嘴,他也不要,看着年轻人挺拔的背影,宁桐青放回去两盒薯片,想了想,觉得泡面还是不能辜负。

排队结账时他顺手在网上商城给自己挑了个床。双人床是摆不下的了,只能割爱,要了个加宽的单人沙发床。到了支付这一步,手机轻轻一震,是钟点工的短信:“宁老师,我到楼下了。”

宁桐青转过头,问乖乖陪他结账的展遥:“钟点工已经到了,你再想想还要不要买点什么,吃的用的只管提……不要不好意思啊。”

展遥摇头。

宁桐青只好顺手再拿了一盒水果硬糖。

钟点工忙着给展遥收拾卧室,宁桐青则在规划怎么把工作间合理改造成短则一个月长要一百天的临时卧室。好在这间屋子还算大,摆上一张单人床虽然逼仄不少,至少绝大多数家具都不要挪位置。唯一麻烦的就是以后自行车不好直接从阳台推出来了,只能暂时放到展遥房间配套的小阳台去。反正他上班时间肯定比展遥上课时间晚,取车不至于吵醒小朋友。

他扛着车经过客厅时展遥正坐在沙发上艰难地打字,听到动静下意识地一瞥,再一秒,整个人的神色就不对了。

他牢牢地盯着宁桐青……扛着的车,最初的难以置信很快被惊讶所取代,再接下来,就是无法隐藏的热切和羡慕了。

年轻人投来的目光过于热切,这种直白的心思实在有点可爱。宁桐青停下脚步:“也骑车?”

展遥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牢牢黏在那辆黑色的Dogma2上:“你的车?”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飞快地转开了目光,又在片刻后转了回来。

宁桐青笑了笑:“对。”

展遥眨了眨眼,按捺不住好奇地又问:“好骑吗?……我只听说过这个牌子。”

宁桐青想了想:“你好好养手。到时候试了就知道了。”

而接下来展遥的表情,更是让宁桐青在觉得年轻人的心思真是直白、难以隐藏之余,也恍然发现——原来和小一辈拉近距离真的要靠无心插柳啊。

他暗自一笑,从阳台回来见展遥还是在戳手机,便在他身边坐下,说:“你准备怎么和你爸妈汇报之前住校、现在忽然又不住校的原因?”

展遥停下手,看了眼宁桐青,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想告诉他们今天的事。”

宁桐青点头:“是不够他们担心的。”

“那……”他的眼底闪过微弱的光,“我正在给他们发消息,就说宿舍洗澡太麻烦了?”

“这理由不错。那就这么说定了。”宁桐青继续点头,然后对展遥眨眨眼,“统一口径,不要穿帮。”

只一怔,展遥很快笑起来:“嗯!”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展遥忙着收拾新房间而宁桐青忙着装新床挪家具,等终于把屋子折腾得两个人都能住时,天色早在没留意的时候就黑了。

一旦意识到天黑,饥饿瞬间吞噬了他们。这时叫外卖已经来不及了,幸好还有今天才买的泡面能够应急,宁桐青把一下子就饿蔫了但依然试图帮忙的展遥从厨房打发出去,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煮出了一锅豪华版泡面——共计四包面、四个鸡蛋、一袋切片火腿和几片奄奄一息的生菜叶子,然后在二十分钟内把所有东西都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在椅子上以呆坐来促进消化,宁桐青看着展遥鼻尖上沁出的汗滴,颇有趣味地观察对方如何迅速地从断电状态进入到满格。

如果不是瞿意的电话,他们大概还能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继续坐下去。

先是看了一眼宁桐青,展遥才接起电话。见状,宁桐青立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筷,闪进了厨房。

洗完碗后再出来展遥已经进了卧室,门也合上了。宁桐青打量了一番客厅,发现年轻人没有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母子俩的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当自己的房门被敲响的一刻,宁桐青正坐在电脑前处理积压了一天的邮件。他答了一声请进,片刻后门近于无声地被推开了,展遥先是探进一个脑袋,然后挤进半边身体。

他把手机递给宁桐青:“我妈妈想亲自向你道谢,小师叔。”

最后三个字让宁桐青不免又是一噎。但展遥的态度太好了,又礼貌又乖巧,除了装没听见,宁桐青实在也没别的话好说。他接过展遥的手机,听瞿意又一次地道了谢,自己也又一次地表示没关系,寒暄过后瞿意告诉宁桐青她会尽快找个钟点工来给他们两个打扫屋子、处理杂物以及做饭,听到这里,宁桐青抽空看了一眼展遥,从后者的表情判断,一样的话已经听过一遍了。

不过差不多的话宁桐青也从姐姐那里听过了,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态度良好,一路都在嗯嗯嗯,直到瞿意问他对阿姨做饭的口味有什么要求时,才说了句“师姐你别管我,多照顾小十的口味”。

结束这通电话后,展遥接过手机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宁桐青就问:“怎么了?还有事?”

展遥一开始没说话,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说:“那个,小师叔,能不能不要喊那个名字啊?”

“为什么?”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继续说:“十岁以后就没人这么叫我了。”

看着终于流露出和年纪相符的别扭和不自在的展遥,宁桐青反而乐了。他忍住笑,哦了一声:“行吧。也别叫我小师叔了,展遥同学。”

最后四个字让展遥的表情又有些纠结。在权衡了一下这两个称呼到底哪个更糟之后,展遥觉得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大概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的,看着宁桐青,又说:“可是‘师叔’有点怪……”

“就叫宁桐青。”

他挑挑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哦”了一声,出去了。

但没多久,展遥又敲开了宁桐青的房门。

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卷保鲜膜,神情则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是来求援的。

“……我想洗个澡。石膏不能沾水。”

市博

对宁桐青来说,给石膏上保鲜膜不是件难事。

他经手包过很多东西,无论是上拍的藏品,还是一般意义上的破铜烂铁,全都一视同仁,件件包裹得仔细妥当。

所以当展遥求助之后,宁桐青三下五除二地就替他胳膊缠好了保鲜膜,耗时不到五分钟。缠完后宁桐青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顺手轻轻往石膏上一拍:“可以了。你试试。觉得不行就说,我再给你加一层。”

展遥看着保鲜膜上折射出的微弱光芒,神情有点……微妙。

宁桐青以为是自己包得不好,再检查了一次,还是觉得挺满意的,正要问一句“怎么了”,展遥几乎在同时开口说了声“谢谢”,不去看自己的手了。

家里用的是燃气热水器,宁桐青跟着展遥到了浴室外,演示了一遍如何开关,又指给他盥洗用品和脏衣篓的位置,在退出浴室前,他又一次打量展遥,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一把手的?”

展遥坚决地摇了摇头。

“行。有任何需要就喊。”宁桐青指指他的手,“今天刚打的石膏,一定注意,别进水了。”

强调完这一点,宁桐青就丢下展遥,继续收拾屋子去了。

这种琐碎的活其实最消磨时间。宁桐青一边听CD一边整理从展遥房间的衣柜里搬出来的衣服,感觉耐心和精力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等他终于想起来家里现在还多了一个人的时候,歌剧的第一幕都要唱完了。摘下耳机,宁桐青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子动静,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暗自嘀咕了一下,找人去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展遥房间的门缝里还透出一丝亮。宁桐青放下心来,顺便去了趟洗手间。他本来抱着得帮着收拾一下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淋浴间的一角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放在应该在的地方,整个洗手间里唯一多的一样东西就是一柄牙刷。

宁桐青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展遥的房间。展遥亲自开的门,宁桐青见他还缠着保鲜膜,便说:“怎么还缠着?”

“缠得好像太严实了,没撕下来。”

“哦,你等我一下。”

宁桐青从自己房间的工具盒里找到一把裁纸刀,又回到展遥身边,只轻轻一划,保鲜膜无声地散落在地。

检查完石膏的情况后宁桐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看见展遥湿淋淋的睡衣领子后,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手骨折的人没法穿套头衫,所以展遥半穿半披着一件系扣的长袖睡衣。但现在这件上衣的领子一块几乎湿透了,水渍将布料染出了深浅不一的颜色。

宁桐青转念一想,指指展遥的头发:“头发得擦干,你看领子都湿透了。”

展遥抿抿嘴:“没关系,明早就干了。”

作为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宁桐青再没多说,四下一望,扯过挂在门背后的浴巾丢给展遥:“头发擦一擦,然后把衣服换了。”

展遥被浴巾砸了个满怀,他望了一眼宁桐青的神色,转过身,笨拙而艰难地用一只手擦起了头发。

这姿势可笑之余,实在有点可怜。宁桐青看了一会儿,没看下去,走过去按住青年人的肩膀,说了声“行了,别动”,就从他手里拿过浴巾,一言不发地代劳起来。

他也是胡擦,全不讲究姿势和舒适,只想尽快把小朋友的头发擦干净了事。这样毫不讲究的结果就是等擦完,展遥的脑袋活脱脱成了个刺猬。宁桐青不得不忍笑,全当没看见,督促着展遥换件衣服。

“要不要我帮手?”

“不用。”展遥揉揉眼睛,飞快地答。

“那行。早点睡吧。”

关门前,最后一瞥时落入眼帘的一幕是青年修长匀称的身体,而那微微的晕光也不知道是台灯,还是来自身体本身。

第二天是周日,两个人继续磨合着适应这计划外的同居生活。这一天里特别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电话,两边家长的,学校的,同学的,朋友的,到了后来手机一震动,无论是展遥还是宁桐青,都流露出一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畏惧。

瞿意为两个人专门请的做饭的钟点工也在这天试了工。这位张阿姨不是本地人,菜做得不好不坏,但做了几个硬菜都还能吃,宁桐青问完展遥的意见后,把她留下来了。

周一的早上过得非常风平浪静。宁桐青醒来时展遥已经动身去学校了。早餐在家里吃的,还给宁桐青留了两个煮好的鸡蛋。宁桐青伸手探了探碗里的鸡蛋,还是温热的。

小师叔心情有点……不是,比较……复杂。

作为一个经年累月的夜猫子,宁桐青一般都是踩着点到博物馆,而且正门比工作人员入口所在的东门要近一些,所以他为了能赶上打卡,常年都是从大门溜进去,有的时候能遇见早到的游客,偶尔还能收获懂行者赞誉或是羡慕的目光。

不过周一是博物馆的闭馆日,这天没有散客,所以擅长踩点的宁桐青也不必穿过人流去办公区。

进了大门后远远就见到有人带着专业器械在拍照,看来是有个什么活动。他习惯性地和门房大爷问了个好,大爷就指指那一群人,说:“自从到了现在这个馆啊,周一也没清闲了。”

N市不大,城区人口不到两百万,市博物馆却是一个一级馆。博物馆藏品数量不大,也不以种类繁多而在业内闻名,最初以明清本地文人书画为主要藏品,算是一个不过不失的市级博物馆,但十年前N市老城改造时抢救性发掘出一个明代藩王的夫妇合葬墓,出土了大量的金银器、丝织品和明代瓷器,极大地丰富了馆藏;而三年前,东郊的一个南宋末年的窖藏里又发现100余件陶瓷器,其中不乏两宋官窑的精品,有几件还是国内仅见的孤器。于是,在前后两任馆长的努力下,当宁桐青结束国外的学业、选择来这个历史上一直以外销贸易闻名的城市工作时,不仅赶上博物馆评上一级馆,还正好赶上博物新馆落成。

新馆位于市中心,就在藩王墓地边上,当初圈地时连同墓地一并圈了进来,但博物馆的主体设计倒是没有以王陵作为灵感来源,反而植根于N城悠久的贸易、特别是外销瓷文化,将整个博物馆的外形设计成了一艘中国三桅帆船的形状,采用了大量的老城拆迁留下的木料搭配玻璃装饰内部空间,外部则搜集了周边地方早已废弃的瓷窑的砖瓦作为外墙的立面,甚至把老城扩建时在江边发现的大量外销瓷残片用以铺设庭院道路。

这样的物尽其用可谓了某种极致。宁桐青后来听说在当初招投标时,市政府的几个领导对这个设计方案意见不小,私下讨论时说过一句“这不是拆了破烂建新破烂吗”,但投标方来自业界名声赫赫的T大,设计师又是古建领域出名的青年才俊,再加上这的确是当时所有方案里预算最低的,比排名第二的低出了足有20%,几方考虑权衡,市政府的老爷们想想隔壁市在城建问题上遭了殃的父母官,觉得反正好看不好看见仁见智,但花钱少又有名校顶着,风险小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斟酌半天,硬着头皮把这个方案和另一个看起来顺眼得多的一起,作为AB项目一起呈到市委书记的案头。没想到的是,书记挑了T大的这一个。

结果新馆落成后设计师得了个业内大奖——虽然获奖并非因为这个单一设计,但对博物馆和N市来说,总归是件锦上添花的好事。从此,隔三岔五的,总有些建筑学从业者啊爱好者过来参观,市民们也挺喜欢这个有着开阔前庭和明亮内厅的新馆,N市市民气氛浓郁,天气好的时候,不少上了年纪的市民就结伴来这儿乘凉会友,只要没有聚众赌博高声喧哗之类影响到正常运营的活动,博物馆也从来睁一只眼,由着市民把博物馆的前后院落当公园。总之当宁桐青正式开始工作时,这座平视时如同扬帆的大船、俯瞰则如展翅欲飞的鸿鹄的建筑已经成为了N市的一座新坐标。

宁桐青不大懂建筑,只觉得玻璃墙和老窑砖墙搭配使用挺有意思,晚春时,在东北角的檐下看着雨水在眼前连成一条瀑布更是异常清凉。而且这个设计特别合瓷器部的同事们的心意,比如他们瓷器研究部的孙主任孙老太太,每次有人来参观都要带客人们走一走碎瓷铺成的小道,再讲一讲外墙用了老窑的砖,这就是金银器研究的同事们只能望而兴叹的了。

宁桐青收回目光,也随口寒暄:“能给馆里做做宣传也不错。”

“可不是吗?不过等一下我可得看看他们去。上次电视台那个小年轻摄像,把瓷路砸了个好大的坑。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毛手毛脚,不知道爱惜东西。”

宁桐青嗯了一声,把车子停好,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一个完美的早上。

不过很快的,他没法这么想了。

秋雨

早上的例会之后又是筹展会。新展暂定在明年年初,是来年的开年大展,主题则是明代士大夫生活。这个展要办好,毫无疑问需要在几个研究部门协调。馆领导是研究书画出身,本身也是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从专业上和情感上都倾向于让书画部来牵头,其他部门配合。但书画部的主任最近两年身体都不大好,更关键的还是书画在市博也不是强项,所以尽管答应了牵头,但每次开会都不大管事也不拿主意,问什么都说好。另一方面呢,金银器部和瓷器部的两位主任多少年了脾气上都不大对付,每次开会,别一别苗头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今天可能是黄历上写了“不宜开会”,孙老太太和金银器部的老铁为了优先借展哪些展品的事情又杠起来了,杠到后来书画部的徐老师劝架劝得高血压都犯了,会议室里一片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把徐老师送回办公室,修复部忽传噩耗:龙泉窑的一件梅子青刻花大碗给摔了。好在摔得不狠,但重补是肯定的了。

别说孙老太,听了一早上吵架听得头痛不已的宁桐青都觉得自己也要犯高血压了。

不过虽然上午过得兵荒马乱一塌糊涂,下午还算不错。开完会后这一天的大事也了了,有些事情得等大领导拍板,资历浅的研究人员不必参与,也就可以回去做自己的研究。于是宁桐青午饭后跑去市图书馆,翻县志去了。

他学世界史出身,是瓷器部为数不多的不搞器物研究的研究人员,研究的兴趣在清三代外销瓷的流行趋势。自明末大帆船贸易开始,直到抗战爆发前,N市一直是重要的贸易港,瓷器则是出口商品中的大宗。宁桐青来N市工作之后,意外地发现本地的外销瓷研究存在着不少滞后、甚至可以说是空白,譬如传统上学术界普遍认为,N市在外销瓷贸易链中仅仅是作为运输港口,但随着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在现属N市周边的县区中发现了不少民窑遗址并出土了大量的瓷器碎片,虽然质量上乏善可陈,但从现存残片的图案来看,这些窑址的成品都是以外销瓷为主,甚至还可能存在仿造外地窑场的情况。

外销瓷是否存在公认的品牌还是仅仅以产地区分至今尚有争议,N市发现的这些窑址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外销瓷之间也存在模仿和产地竞争”这一假设。而对城市史的研究者而言,这个发现显然也推翻了N市仅仅是一个纯贸易港的传统结论。至于对宁桐青本人,也在原本的外销瓷纹样研究之外展开了N市外销瓷贸易的研究,这不仅扩展了他的研究领域,更让他与这个客居的城市有了一层更深的联系。

他要查阅的县志基本在古籍室,古书字大本数多,一个下午翻了厚厚一摞,未见得能查到多少需要的信息。不过在老馆里看书本来就是一种乐趣,何况古籍室清净得连稍重的呼吸声都是一种干扰。宁桐青不紧不慢地翻资料,冷不丁听见有人说:“啊呀,这是要下暴雨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室内,再小的声音也像是贴在耳边说的。宁桐青下意识地抬头,果然不知不觉之中,天色暗了下来,沉重的乌云压在远远的天边,又像是凝固住了。

他看表,差不多也到了该回馆打卡的时间,图书馆离市博不远,回去之后他给展遥发短信:

我这里看起来要下大雨了,你要是下课了就早点回来,或者干脆再晚点,躲一躲雨。

没多久展遥回了信:在回来的路上。

宁桐青见状,也不再耽搁,打完卡跨上自行车,赶快回家。

结果前脚刚进楼道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串的炸雷声,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瞬间视线尽头就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待进了家门,家里静悄悄的,他喊了一声展遥的名字,没有回音。

宁桐青皱皱眉,掏出手机给小朋友打电话。

只一声,电话就接起来了:“……小师叔好。”

“下雨了,你离家还有多远?”

“车堵在滨江路了,还有不到三公里吧。”

宁桐青望了望没有任何转小势头的雨帘:“快到的时候给我个电话,我下来接你。”

“不要紧,我跑两步就到了。”

“你要是不想我现在就在小区门口守着,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更年轻的一方妥协了。

结果这不到三公里的路让宁桐青等了很久。等展遥的这段时间里新请的钟点阿姨也打了个电话来,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等雨小一点再过来。

雨还是任何止歇的架势,不像下雨,倒像是有什么把N市这一角的天空豁开一个口子,天和江面完全颠倒过来。这样的天除非是万不得已,让人跑一趟实在不人道,宁桐青想了想,说:“今天不用过来了。雨太大了。明天再联系吧。”

刚放下电话,手机屏幕上闪着一条消息:快到了。你手机占线。

宁桐青抓过骑车用的雨披,出门前才想起自己没带伞,又找到家里唯一一把伞,下楼接人去。

没多久的功夫,小区里已经成了一片泽国,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听着像下钉子。宁桐青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去小区门口找人,等终于看见那辆雨刷正疯狂工作的出租车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展遥见到宁桐青,第一个反应就是开车门下车,但门一打开,宁桐青就朝他吼:“在车里待着!”

说完加紧两步跑到车前,抹一把脸,把雨披递给展遥:“穿好再下车。”

展遥看了一眼宁桐青,没说话,在宁桐青的帮助下穿好了雨披,穿衣服钱还特意把右手给宁桐青看:“司机借了我他的一次性雨衣。我等你的时候已经把手缠好了。”

宁桐青眼镜片上全是水,只能大概看到一个轮廓。他直觉觉得挺丑的,但这时候美丑似乎是最无关紧要的。

他摸了摸口袋,要给钱,司机师傅冲他摇手:“你弟弟给过了。我看到雨下得这么大,才没让他下车。行了快走吧。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宁桐青这时发现自己身上其实没带钱,他谢过师傅,侧开身子给展遥撑伞。展遥起先有点不乐意,正要开口推脱,宁桐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隔着哗啦啦的雨帘开口:“小十同学,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能不能把客气留到家里再用?”

展遥看了看与落汤鸡无异的宁桐青:“我有雨衣。你给自己打伞吧。”

宁桐青笑了笑,一把揽住年轻人的肩膀,确保两个人身体的绝大部分都在伞的庇护下:“行了,走吧。”

这把伞跟了宁桐青多年,也是他从英国毕业后托运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件之一。在这样疯狂的天气下,居然一没散架二没倒翻,看起来比被风雨刮得步履维艰的两个人还要可靠些。但再坚固的伞,这时也失去了遮雨的功能,只能勉强蔽住四面来的妖风,让宁桐青得以把展遥拎回家。

好不容易进了楼道,两个人直喘气,倒像是经历了一场千山万水的跋涉似的。秋雨已经很凉了,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宁桐青的脸色尤其,水痕顺着头发一缕缕地淌过脸颊,又被宁桐青很快地擦去了。

“你没事吧?”/“手怎么样?”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静下去,片刻后再次不约而同地大眼瞪小眼地笑了起来。展遥摇摇头——水滴顺着雨披淅淅沥沥地往地上落,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他望着宁桐青,在这样的天气下,眼睛和声音都是潮湿的:“小师叔,你别管我了。我的手没事,你湿透了。”

宁桐青又抹了一把脸,结果视线更模糊了:“没事就好。哦,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阿姨今天来不了了。外卖嘛……”

他有点遗憾地耸耸肩:“这个天叫外卖太不人道了。所以今晚我们只有泡面和鸡蛋吃了……哦,家里还有几个鸡蛋你知道吗?”

飞快地眨了眨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展遥回答:“没了。”

宁桐青想想:“那我订正一下,今晚我们只有泡面吃了。”

说完他迈动脚步上楼去。

片刻后,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长夜

回家后宁桐青第一件事是给展遥剪包胳膊的一次性雨衣,第二件则是去洗澡。进浴室前他交代了一句“你自己烧水泡面啊”,等再出来时,展遥并没有在餐桌前,等着他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泡面。

宁桐青委实有些饿了,也并不在意展遥先吃完了晚饭没有等他。他一边吃一边遗憾今早的两个白煮蛋应该留到这时候煮进面里,没多久就把碗里的面条吃了个干干净净。胃里有了东西,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气也一扫而空了。

抻了抻筋骨,宁桐青意犹未尽地收拾好碗筷丢进厨房。他想着明天阿姨会来,就没打算洗碗,东西往水池里一丢了事。转身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再往池子里一看,只有一个碗。

宁桐青顿时心里一个咯噔,想了想又去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头也只有一个包装袋。

得,家里别说没鸡蛋,原来连泡面都只剩下最后一包了。

一时间宁桐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谬好笑,又有点惭愧,总之就是微妙的不爽。他仔细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然后走到展遥房间外头,敲响了房门。

展遥正在书桌前,他沉默地注视着宁桐青朝自己走过来,语气里有点意外:“小师叔?”

宁桐青默不作声看了他好半天,展遥起先还和他对视,到后来实在有点受不了这莫名其妙的沉默,站起来,做了先开口的那个:“……怎么了?”

“你说呢?”

展遥眨眨眼,不答。

“饿吗?”

“还可以。”

“小十,你没礼貌啊。”

展遥明显被这个评价一噎,本来耷拉着的眼皮这时候也抬起来了,吃惊地瞪着宁桐青。两个人目光对上后,宁桐青却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么大的雨,外卖不好送吧。”展遥转身看了一眼彻底黑下来的天色,答非所问。

“下不了太久。不吃外卖,雨停了开车出去吃。”宁桐青看了他一眼,“那个,家里还有点糖。就在客厅茶几那个罐子里。”

“还不饿。午饭吃得很饱。”

“……”

房间里有一瞬间尴尬的空白。宁桐青也不说话了,他又看了一眼说不出是平静还是困惑的展遥,点点头:“行了,你继续做你的事。我就是想和你说晚点出去吃的事。以后别这样了。”

“……小师叔!”

房门被带上的前一秒,沉默了好半天的展遥毫无预兆地出了声。这一声又快又急,差点把宁桐青吓了一跳。

他又探身进来:“嗯?”

展遥站在台灯投下的光圈里望着他。年轻人长得好,每一道目光都像是饱含着千言万语,看起来都真诚无比,又或者“看起来”这三个字根本就可以划掉。在宁桐青略带询问的目光的注视下,他有点僵硬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摇头:“没事。”

宁桐青其实明白他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小孩子尽心尽力做了件自以为对的事,本以为是个秘密,却被抓了个正着,只能越想越尴尬。但仔细追究起来,宁桐青也不确定更尴尬的到底是谁。末了,他只能挥挥手:“没事就好,那你继续看书吧。”

他原以为这么大的雨,又是在秋天,一会儿就该转小了。但这次他的预测只对了一半:暴雨没了,但大雨在一个小时候还没有停止。宁桐青一直在留意雨声,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第三次跑去阳台后不禁想,这个城市的秋天有过这么大的雨吗?

手机提示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是熟人,问他晚上是不是有空。

“今晚不行。”

“周末约你也没见到你行啊。”

宁桐青又把手机屏幕调暗了。

就在手机屏幕暗下来的同一个瞬间,屋子里的灯也暗了,而眼前的小区其他楼栋里的灯火,也一齐熄灭了。

宁桐青又去找展遥。

正好展遥也在找他。

手机上的电筒照得青年人的脸惨白惨白的。宁桐青估计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好像跳闸了。”

“小区里的灯都灭了,停电了。”

两个人近乎是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光明并未重来。宁桐青看着展遥的身形,说:“既然停电了,干脆出去吃饭吧。”

“……啊?”

宁桐青已经转身去找保鲜膜了:“你换衣服吗?要换的话,换好了再包手。”

“不用了。现在换等一下又湿了。”

宁桐青不由笑了:“又不是住校,不用手洗衣服。”

“住校也不用手洗衣服。”展遥反驳,“怪麻烦的。”

“随你。怎么自在怎么来。”短短几句话间宁桐青已经带着保鲜膜又回来了,和上次一样,异常利落地替展遥缠好了手。出门后意识到电梯不能用了,两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好多倍,声音也是。

“想好吃什么没?”

“附近随便找一家就行。”

“以后不准做这事了啊。”推开地下停车场的门时宁桐青又强调了一次,“大不了出去吃,不要委屈自己。”

“没委屈……”展遥大概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事,急急地开了口,“我……!”

宁桐青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小朋友真的急了。他反而笑了笑,替他抵住门:“好了,我都知道。谢谢你。”

展遥一下子又不说话了,好半天憋出一句:“……没有。”

没有灯的地下停车场简直像是进了生化危机的世界,宁桐青本来就开车不多,这下更是抓了瞎。带着展遥足足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自己的车子,其间被流浪猫也就吓了个五六七八次,估计猫也吓得够呛。他心想这幸好不是游戏,不然带着个毫无战斗力的同伴,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不过凡事都是失之东隅,在地下车库耽搁的这半个小时里,雨已经小下去了。

宁桐青至今不知道展遥喜欢吃什么,加上路面情况实在够呛,就找了个开车只要三五分钟地的面店。下雨天店里生意不好,他们是店里唯一的客人,也就得到了异常热情的款待。

面店里没什么菜,宁桐青就给展遥点了一大堆浇头过桥,而看着展遥认真吃饭的样子,本来只点了一碗面的他,到后来又加了一碗素面,把展遥没碰的爆鳝过桥给吃了。

展遥在闷头苦吃,宁桐青更多的则是在观察他。年轻人是不经饿的,也不擅长隐藏自己,动作和神态说明了一切。

中途宁桐青问了一句“够了吗?”,展遥刚一迟疑,宁桐青又叫来服务员,给他加了二两面,以及一块早早就被他吃完的大排。

吃饱了之后展遥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起来,让宁桐青不由得感慨食物的神奇。直到展遥放下筷子,他才发现年轻人用的是左手,顺口问:“左撇子?”

“嗯,但后来改过来了,写字用右手。”

“没想到你爸妈会纠正你。”

食物让人放松,展遥的拘谨这时退去了不少,他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是小学班主任。她说用左手会打搅同学。爸妈不管我这个,所以只有写字是右手。”

话说到这里,宁桐青忽然想到对面的人还是个高中生,又问:“那你右手伤了,笔记怎么办?”

展遥稍一犹豫,然后说:“同学答应借给我复印。他们也轮流替我整理。”

宁桐青想起送他回雁洲那天的盛况,也笑了:“人缘挺好呀。”

“还可以吧。”他抿抿嘴,倒是不谦虚。

“不过右手摔了也不用写作业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又看了一眼展遥的右手,宁桐青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展遥呆住了。

长短句

宁桐青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此时酒足饭饱,雨势也转小了,宁桐青看看表,对展遥说:“吃好了我们走吧。”

他本来打算送展遥回家后再去趟超市,但开回小区时整一片还是黑黢黢的,结果还是两个人一起去的超市。这一趟宁桐青买了整整一推车的东西,全是各种食物,结果回家了居然还没来电,两个人只好把不能留在后备箱里过夜的拎上楼,三只手统共跑了两趟,最后一起倒在沙发上不愿动。

宁桐青缓过劲来后开冰箱摸了瓶可乐出来,一口气下去半瓶,身心都觉得一凉,这时想起展遥来,稍稍提起声音问:“喝可乐吗?冰的。”

展遥很快给了他答复:“喝。”

他借着手机的光回到沙发边,坐下后把剩下的半罐也喝了,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碳酸汽水嘶嘶冒气的声音这时显得格外清凉,不远处的展遥这时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开了口:“还有吗?还想再喝一罐。”

“冰箱里多的是。自己去拿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展遥起身了,倒是没忘多问一句:“你还要吗?”

宁桐青摆摆手:“不用了。没冰过的也有……”

但黑灯瞎火的,一下子到哪里找?宁桐青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来。

展遥回来得很快,易拉罐开瓶声响起不久,他忽然很轻地“呀”了一声,语调分明是惊讶的。

再开口时展遥的语调有点不自在:“……我好像拿错了。”

宁桐青这才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他的啤酒。他一怔,却是问:“你喝酒吗?”

展遥沉默了足足五秒,终于说:“有时候喝一点。”

说完又赶快添上一句:“就比赛赢了大家庆功的时候。别的时候不喝。”

宁桐青“噗哧”笑出声,又赶快忍住了,也不管年轻人在黑暗中看不见,挥挥手说:“我不会向你爸妈告状的。”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听到宁桐青的这句话后,展遥又沉默了片刻:“谢谢小师叔。”

“再叫一次小师叔,我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展遥一顿,“叫别的好像更不对。”

“不是要你喊名字吗?”

宁桐青能听见展遥正慢慢地喝着酒,他忽然也有了点兴致,跟着开了一瓶,还摸出一罐刚买的坚果,吃喝的同时顺便把之前的话头再捡起来。

“还是你觉得宁桐青这个名字特别难听?但这事怨不了我,名字不是我挑的。”

“直接喊名字太没礼貌了。”

“很有礼貌。”宁桐青又说,“你是过于有礼貌了,可以不那么有礼貌。这样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才会自在……我也会。”

说到这里,宁桐青又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偶尔不想回来住,周末约了朋友玩什么的,也不要紧。发个短信告诉我一下就行。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室友,但不是你的监护人,这几个月,你要是不自在,日子会很难过的。”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宁桐青笑起来:“你真的是我认识的展晨和瞿意的儿子吗?”

“我看过我爸妈的医保卡,反正血型能对上。”

宁桐青无声地笑了。笑完又觉得这实在不大恭敬,赶快咳嗽一声,说:“有想过你爸妈为什么把你托付给我照顾吗?”

“我妈要我多向你学习。”

“学什么?”

“这倒没说。”

宁桐青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止住笑意,有点遗憾家里停电了,不然看看小朋友的表情肯定也很好玩。他侧过身子,转向展遥坐着的那一侧,又说:“我也是大学宿舍区长大的,小时候生过一场急病,那时候我爸妈也和你爸妈一样,出差在外地,是展师兄带人来撬了我们家的锁,把我带去医院的。”

他冲着展遥眨眨眼,也不管此时对方根本看不见:“当时你爸妈还没在一起,我这场病,也算是为他们俩的好姻缘做了点贡献吧。”

“……他们说不想麻烦同事,也不应该找学生帮忙。”

宁桐青点头:“展师兄就是这么好的人。他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去找无法拒绝他的人求助,却忘了当初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是怎么帮别人的……当然……”

说到这里他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吧,也确实是毫无生活经验,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事。”

“没,我妈说过,他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师公一家对他们都特别好。”

“他们对我们也特别好。”宁桐青划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不早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凑合着睡吧。哦,对了,我和你说这些,可不是说你来我这里住是因为报恩啊。虽然我和你才认识,但我们两家的交情那可久了。你爸妈和我家老爷子老太太呢,说得上亦师亦友,对我呢,那就是有救命之恩,不过他们来找我帮忙,是因为我们两家特别好。所以啊……”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一顿,果然就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一下子紧张起来。宁桐青也不再卖关子了,站起来,说:“你要是太客气,这也不敢碰那也不想吃,可就亏了。好了,小十同学,晚安。”

黑灯瞎火无事可做,回到房间后宁桐青听了一会儿广播,正准备睡了,这时手机一震,来邮件了。

他本不欲搭理,可手机连震了两次,很可能不是垃圾邮件或是广告。宁桐青强撑起眼皮,打算看一眼明早再回,可在看清来件人的名字后,他反手摸起了眼镜。

两封邮件都来自同一个人,一封里头问他要不要来一趟英国,有一个小型的中国瓷器专拍,希望他能来做顾问;另一封邮件则是拍品目录。宁桐青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目录,这一场几乎全是清三代的青花外销瓷,无论从审美还是从研究角度,都非常合他的胃口,可以说,这简直是一封投其所好的邮件了。

信的最后写着——

“下个月十五号开拍,就在前主人生前的故宅。这一场不少老朋友都会来。上周我们聚会,他们说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自你离开,一直没有再回来过,大家都很想你。这次你若能来,大家可以聚聚。如果需要任何形式、机构的邀请函,你可先拟好,我请他们写好发来。”

最后一句看得宁桐青微微皱眉——是不是和中国瓷器还有中国人打交道多了的外国人,最后对于这些中国规矩都会特别门清。

他捧着手机在床上坐了许久,仔仔细细地把目录又翻了一遍,只恨手机屏幕太小,然后这才开始回信。

信很短。

“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无法抽身。D. W. 的这批藏品我原以为永远不会上拍。祝有所斩获。向所有人问好。”

按下发送键后宁桐青有点自嘲地想,居然要拿一个孩子的病情当挡箭牌了。

几乎只一眨眼的功夫,回信又到了。

这次的邮件更简略,抬头的称呼、结尾的署名,一切的客气问候都没有,就像一则IM那样:

“生病的人是你父母吗?”

宁桐青的回答更简略。

“No.”

回完后他发现这条之后还跟了一条。

也是一句话。

“我包含在所有人里面吗?”

宁桐青没有回复。他关了机。

彻底睡着前,宁桐青才留意到,就在他看信回信的这段时间里,这场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已经悄悄停了。

他做了个很好的梦。

故人来

有了这一场雨夜的对谈,两个人的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松弛了一点。但另一方面,尽管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至少同桌吃一顿饭,宁桐青并不了解展遥。当然,这种“不了解”处出于他的自我选择——年轻人固然赏心悦目,可赏心悦目又动不得,那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才安全。

于是,在确定了展遥那超出年龄的自理能力和独立性之后,偶尔夜不归宿的那个人反而是宁桐青。

即便在这个时候,展遥再一次表现出了出乎(宁桐青)意料的沉稳——他甚至没有表露出太多的好奇。宁桐青早上进门时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看电视,两个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宁桐青都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反而是展遥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弄得宁桐青莫名有些不是味道。好在展遥也只问了这一句,见他安然到家,就出门看同学打球去了。宁桐青当时就想,这到底谁才像家长?

转念一想又觉得特别好笑:谁是谁的家长啊?

不过除却这点偶尔冒头的哭笑不得,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基本上可以说得上平静无澜,井水不犯河水,宁桐青顾及小朋友在家,连烟都比一个人住时抽得少些,倒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

最初的磨合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快。这主要是因为学生的生活异常规律,宁桐青被迫也跟着规律起来。不知不觉之中,小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有一天宁桐青在办公室,无意中看了一眼日历,只觉得吓了一跳:怎么一年的大半就这样过完了?

他还来不及感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孙老太太探进半个身子来:“桐青啊,听说D.W.的那批藏品又不拍了,这又是为什么啊?”

宁桐青一个激灵:“什么?”

孙老太看他表情,有点意外地说:“要拍的事不是你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我还以为你跟进了。”

“我不知道。”

“哦,我今天看到新闻,也没来得及细看,你英语好,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再说。”

丢下这句话没多久,孙老太又被叫走了。

自那几封突兀的邮件后,宁桐青并没有再关注过那场拍卖会,这其中大半是私人感情在作祟。这位被藏家和研究者称为D. W.的大卫 威廉森先生,是英国业界著名的瓷器收藏家,而他的全部藏品中,又以一批约八十件的清三代的青花外销瓷最为出色。宁桐青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在老师的引荐下专门去拜访过他几次,那一本拍卖品目录上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宁桐青当年亲自上过手,并听过它们的故事。

D. W. 过世的消息传来时,宁桐青隐约感觉到这批东西最终会上拍。老先生有一个复杂的家庭,三任妻子,七个儿女,而且他们都还活着。

想想也够遗产律师头痛的。

所以接到拍卖的邮件时,除了发件人令他意外,其他一切倒是多少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现在东西居然又不卖了。

他赶快上网找新闻,顺便向英国的前同事和朋友们问讯。结果朋友们那边还没反馈,他已经自行找到了答案:D. W. 在遗嘱中将瓷器分成了两份,分别留给了原配和与第三任妻子生的小女儿,原配希望能整体卖给博物馆或者专门的收藏家,以免藏品四散;小女儿则着急将分给自己的这三十余件瓷器变现,便先行联系了一家小拍卖行,以求速战速决。

宁桐青才知道原来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双方就这些瓷器的安置已经打了若干次口水仗,甚至要对簿公堂,但现在也不知道是哪方改变了主意,拍卖会已经取消了,瓷器的处理方案却迟迟没有公布。

宁桐青自己不做收藏,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还是财力与眼光并不匹配,特别是读书时因为导师的关系,每逢春秋的瓷器专拍,还能去各大拍卖行做几天拍卖顾问,见标准器和赚外快两不耽误。如此一来,更是养出了相比他的收入而言过于好和昂贵的品位和眼光。在拍卖场上呆久了之后,宁桐青也见多了各种藏品身后的那些悲欢离合——前主人再怎么奉若珍宝的、又或是多少年来都传承有序的,说不定哪一天就出现在了拍卖目录上。他听过拍卖行的资深员工私下讨论,这世上的私人藏品,绝大多数没有不卖的,只有还没卖的——

“人都是会死的。”

这个他曾经没放在心上的句子忽然闪过脑海。

时间太短,信息太多,各路讯息恨不得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以至于电话铃响了很久,宁桐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走神。

接起座机,居然是门房打过来的:“喂喂,我找瓷器部的宁桐青宁老师啊。”

“我就是。”

“哦,宁老师,有人找你,就在大门口……”

他第一反应是展遥又怎么了,当即二话不说地放下电话,抓起外套风驰电掣地下了楼,三步并两步地往博物馆大门口赶。赶过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一时说不上究竟,不过再没多久,宁桐青就发现自己今天这预感居然还真的灵验了。

他生硬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把喘气声也压了下来。

以前从不觉得,现在则是从未这么刺眼——尽管有一个非常地道的中文名字并且能说比他自己还流利标准的中文,程柏到底是个外国人。

他实在过于显眼了。

虽然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的视线还是很快汇合了。程柏,或者说Albert Blanc-Cerrito,微微瞪大了他非常好看的浅色眼睛,有点意外又非常愉悦地朝宁桐青扬起了手。

宁桐青却没动。

他不想问程柏是怎么找来的,只是在心里诅咒了一番及时更新LinkedIn信息的自己;他也不想问他来中国又是做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因为着急下楼而冒出来的汗意稍稍退去了,终于不紧不慢地、平静礼貌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手机非常识趣地响了。

这一刻,宁桐青忍不住恶毒地自嘲:哪怕这个电话是要他去相亲的,他也认了。他愿意请相亲对象去本市最好的餐厅大吃一顿。

可惜的是,连这个愿望也无情地破灭了。

电话是展遥班主任打来的。

“……宁先生,今天我们班开期中考试家长会,你还过来吗?”

宁桐青终于想起来他觉得不大对的事究竟是哪一桩了——

他彻底忘记了展遥的家长会!

同心 1-10》有4条评论

    1. 我倒是觉得这里就是因为完全把小十当成一个小孩子,才会这么做——所有有一段时间,他不是特别避免和展遥有肢体接触么?

脉脉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