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嘉贞赶到扼守关内交通要道的怀州麓云县时,太阳才刚升到一半,高亢的蝉声起伏在城门外的两棵古槐树间,为这个晴朗的上午更添上几分暑气。
刚下车,他便看见了树阴下的旧识——两年前调任怀州司马的瞿元嘉比他更早赶到,等候应在今日抵达麓云赴任的杜启正。
两人虽知道对方会到,神情间却看不出故旧重逢的喜悦或是惊异,见面后章嘉贞先拱手致意:“允一兄。”
“章侍郎。”早一步下马的瞿元嘉亦是礼数周全。
平淡的问候结束后,两人就心照不宣地先后将目光转向官道的尽头,安然任由蝉鸣和风声再度成为旷野间仅有的动静。
这条道路人流不断,临近正午时,不知是何人通传了消息,引来了麓云县令。他并未认出章嘉贞,只殷勤地对瞿元嘉道:“瞿司马还是进城等吧?下官已遣人先行打探,一待接到杜县丞就即刻回报。”
瞿元嘉先是看向章嘉贞:“章侍郎以为呢?”
只片刻工夫,麓云县令便收好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上前连连恭声称过。章嘉贞无心这些寒暄,任一干人等都见过礼,便一言不发地盯着瞿元嘉,显然是将交际的重任全扔给了他。两位贵客间生疏且冷淡的神态落在旁人眼里,自是有了一番计较。麓云县令内心盘算再三,终是忍痛割舍了这难得的与吏部侍郎攀谈的机会,自称府衙中还有未尽的公事,又恭恭敬敬将带来的人全带走了。
这一来一去,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树阴都退缩了许多。见状,瞿元嘉说:“暑气太盛,侍郎还是回车中等吧。”
见章嘉贞不动,过了片刻,瞿元嘉又说:“以他信上所说的日程,今日能不能到尚未可知。”
“他信上说今日到,今日就会到。”章嘉贞略一停,轻声说,“他来麓云任职一事,我没与他商量过。”
瞿元嘉眼中闪现几分了然之色:“早前章侍郎数次来函问我几时动身前往麓云,原来是有这桩前因。”
“有允一兄在怀州,杜君直无忧矣。”章嘉贞坦然道。
两个月前,杜启正出了孝期,次月,他便被任命作麓云县丞,重获起用。新职务定下后,章嘉贞专程致信久未联系的瞿元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后者。
对于今时今刻的章嘉贞而言,为杜启正寻一个旁人眼中更好的职位并非难事。关中各州县乃至帝京他都反复权衡过,最终选定麓云,关键的一重考量,正是瞿元嘉。
在与杜启正分隔两地的这近三年里,章嘉贞不时会想,确是自己生性孤僻、不近人情,方能在御史台和吏部游刃有余。但也因为难以与人交心,每到权势仍不能及之处,往往束手无策。幸而杜启正生性豁达,交友甚广,总能挣得一线回转的余地。
在瞿元嘉面前,自己一力安排杜启正重新出仕之事无需回避,章嘉贞索性继续问下去:“允一兄离京这两年,可还顺意?”
瞿元嘉拱了拱手:“多谢侍郎襄助。”
当年瞿元嘉自请外任,为了给他挑一个好去处,他的继父、也是天子的叔祖父安王颇费了一番心思,最后选中了既是关内重镇,又与帝京相距不远的怀州。不过再谈及此事,章嘉贞印象最深的,只有安王妃的婆娑泪眼。他轻轻点头:“以允一兄的履历,在京外历练几年再回台阁,又是另一番局面。但王妃一片爱子之心,我亦为人子,不敢不遵从。”
章嘉贞结识瞿元嘉,远在杜启正之前。而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程泰一门的葬礼上。那段时间丧仪实在太多,即使是天子亲临,对于参加葬礼的人来说,再如何拼命打点起精神,也很难藏好麻木和疲态。于是那一天,章嘉贞记忆最深的两件事都与瞿元嘉这个外人有关:一是他的阴郁悲痛和神毁骨销,远胜过在场许多与程氏有血缘之亲的人。二是回程的路上章嘉贞听到同车人低声议论,说葬礼中满脸是血之人是安王的继子,做过程家的仆人,出身贫寒甚至卑贱,和他的生母一样。
低语传到耳中时,原本在闭目养神的章嘉贞情不自禁地睁开眼,旁人看见他,意识到章嘉贞与程氏的亲缘,窃窃私语顿时止歇了。
章嘉贞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继室。父亲的原配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死在一场离奇的山石崩塌中。在章嘉贞四岁时,父亲也死于风寒。章氏在帝京门第不显,家中固然是衣食无忧,但在章嘉贞的进学和未来的仕途上,可谓捉襟见肘。他的母亲思虑再三后,决定不回章氏籍贯所在的宣安,而是带着章嘉贞登门拜访程泰,恳请这位以任达慷慨闻名的族兄多加教导自己的独子。少年时,每逢年节,他都会去拜访这位远房的舅父,亦不时得到程泰的照拂。但当章嘉贞到了出仕的年纪时,平佑之乱将帝京搅得天翻地覆,多少煊赫的门第倾覆于旦暮之间,程氏一门的遭遇尤其惨烈。反而是他,先是因为家族多年来远离中枢逃过生死大劫,更躲过了“附逆”的污名,最终,还是凭着与程氏的亲缘得到了晋身的良机。
章嘉贞释褐在秘书省,天子登基时不过弱冠之龄,又在京外多年,登基后,常召博士讲经,并令秘书省、集贤殿、弘文馆等处的校书郎随侍旁听。
在一次例行的博士讲经后,章嘉贞与一众同年的秘书郎获得了天子召见。他年纪最轻,果然被专门提及。秘书丞又说起章嘉贞少年时在程氏的学堂求过学,被程泰亲自指导过黄老,是年轻一辈中清谈的好手。这时,天子的目光方从告身状上移开,问了一句他在族中的排行。
朝中无人不晓,秦国公一门于天子有大功,所以自从奉诏随侍讲经以来,章嘉贞就在等待天子询问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偏问题远出他的意料——再容易不过,可惜一句话就能答完,实在太短。答完后,再无后文,但章嘉贞幼年时就学会了于言语和神情的细微处体察人的情绪,那日下殿回家后,他找来当年随他去程家求学的老仆,问程泰这一支中,谁是那个行五的孩子。
在青云直上的几年里,章嘉贞难免也会想到程勉。他不敢自诩过目不忘,但有过一两面之缘的人,总是不容易忘记,却不记得见过他。对于这种无缘一面,章嘉贞也无遗憾,青云梯正在眼前,无论缘由为何,他自是当仁不让。
天子初次召他单独觐见,是程勉返京后的第一个春天。那是二月初一,却没有开大朝。从前朝到内朝的一路上章嘉贞心潮翻涌,始终想不到天子单独召见他的事由。
待面了圣,更是惊异,天子形容憔悴,满面病容,然而神态宽和,竟是询问他可有意尚主。
日后,章嘉贞屡屡听说过自己对尚主一事的回答,可谓是五花八门,又无一不是附会。那一天,在温暖光明的殿内,他只是恭顺且不失轻快地说:“陛下尚未成婚。臣比陛下还年幼几岁,身无寸功,不敢作成家之想。”
说完,章嘉贞不顾忌君臣分野,抬起了头,生平第一次像观察其他人那样观察天子。视线相对的瞬间章嘉贞感觉到了油然而生的汗意,他冒犯、甚至带着几分快意地想,如果这真是试探,那也是来自世间最尊贵之人,又有何不可呢?
自从调任御史台,他更加仔细地去审视外界,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去寻找他们最想隐藏的东西,再据此来决定自己的应对。这种对他人的观察,陪伴他度过每一个艰难和孤独的时刻。
很快,章嘉贞隐约意识到,曾经的猜测错了。
天子笑了:“你是你,朕是朕。也罢,不愿尚主,朕替你回绝掉。”
尚不及分辨此刻的空虚中是否也包含着失落,天子像是忽然有了谈性,接着问:“既无意尚主,章五想娶怎样的妻子?”
章嘉贞俯身,心思全用在分辨和回味天子语气中的优容,但言语滴水不漏,更中规中矩:“唯愿情投意合。”
那天,天子赐给他一对做工精妍的玉佩,权作他入宫伴驾的赏赐,说是将来可以赠予心仪之人。
然而直到和杜启正分离,他始终没有将那玉佩送出。
“……侍郎。子欣。”
章嘉贞抬眼,眼前的瞿元嘉仍是有当年的神色——那时他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没有血缘之人这般关切伤怀。
但不同于昔日,瞿元嘉的目光中还有几许真挚的喜悦,章嘉贞恍惚地将目光投向远方,这一次,他的期待没有再落空。
章嘉贞其实不大记得杜启正两年前的样子——上次分别,是在平江。原本约好了不必相送,但最后是章嘉贞没有守信。追上杜启正时,他都已经出了城,正要搭船去沅庆,上元节刚过,城内外依然飘荡着节日的欢愉,自江心刮来的寒风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个年他们过得不算好,想必都多多少少有点病骨支离的可怜相。但印象里也比杜启正眼下要强些,又黑,又瘦,皱巴巴的袍子,满头满脸的尘土,不用靠近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滚烫汗意。仔细看了几眼后,章嘉贞皱起了眉,想说的话忽然全忘记了。
正好杜启正身边还有其他熟人。于是章嘉贞迅速定神,微笑向黎衡致意:“前几日我还在想,黎持钧履新难道要过帝京而不入,这就见到人了。”
黎衡见到章嘉贞,喜悦之外,还有几分了然:“原是计划月初上京。但先回了宜平一趟,处理几件家事,动身就迟了。没想到这一迟,反让我先是遇上君直,现下又见到了章侍郎,实是意外之喜。”
这两年间,因黎征不时前往章宅拜望求教,两家渐渐有了往来,不过黎衡此番升迁,章嘉贞事先并不知情。黎衡即将就任祁州长史,祁州在帝京西北,是关内唯一的下州,虽地处一隅,但辖内有铜矿,又毗邻翠屏山,素以富庶闻名。
两人略叙了远近,便觉得周遭蓦地静了下来,才意识到瞿元嘉和杜启正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交谈。黎衡不由失笑:“是我一时忘形。忘记了杜八兄一路奔波,多有劳累,还是快进城歇息吧。”
章嘉贞跟着一笑,顺势引着黎衡来到瞿元嘉面前:“这是怀州司马瞿元嘉瞿允一,与杜君直和我同僚多年,是我二人的旧识。”
当听到黎衡的籍贯,瞿元嘉不由一顿,说:“我有一位师长,曾在宜平任官……”
他的声音蓦地低下去,神情亦是怅然。黎衡问:“敢问司马恩师的姓名和官职?”
瞿元嘉摇摇头:“他已不在人世。”
“我家世代居住在宜平,若司马恩师的家人仍在宜平定居,在下或可尽绵薄之力。”
瞿元嘉仍是摇头:“他的家人早已离开宜平数载。”
黎衡便不再多问,又看了看一旁静听的二人,拱手道:“今日得以结识瞿司马,又见到侍郎,实属幸事。在此别过,容他日再叙。”
眼看黎衡又跨上马,杜启正顺手拉住缰绳:“你还要赶路?已经黄昏,干脆进城住一晚,明早再赶路吧。”
章嘉贞这时说:“持钧久不上京,想必早已是归心似箭。今日恐怕入城是赶不及了,但天黑前赶到京南的驿馆不难。京畿各处驿馆,官员随时可以投宿。还是尽快动身,免得误了行程。待我回京再为你接风。”
直到再看不见黎衡绝尘的背影,瞿元嘉说:“这位黎长史看起来文质彬彬,骑术倒是上佳,要是马再好一点,今天就能入城。”
杜启正失笑:“瞿允一识人更识马,不改本色。”
闻言,瞿元嘉和章嘉贞都笑了起来。瞿元嘉便指了指杜启正的马:“这是一匹好马,可以助黎长史今日抵京。”
杜启正顺他所指跟着扫了眼马,轻声说:“叶子行为人慷慨,待客素来是再无私不过。”
瞿元嘉扶着马鞍正欲上马,登时一滞,却不回头:“从平江北上无需经过沅庆,他去送你了?”
感觉到章嘉贞投来的目光中那明确的劝阻之意,杜启正继续说:“我回乡守丧八个月后就去了沅庆。这两年间再没有回原籍。”
“原来如此。”瞿元嘉轻声说,“原来如此。”
短暂的沉寂间,麓云县令再度闻讯而来,亲自为他们引路。进城的路上,瞿元嘉很自然地做主推却了今晚的接风宴,章嘉贞则慷慨地允诺多留一两日,择日再赴宴。
麓云县令自是无有不从,他原打算将一行人迎至自己的私宅,最终还是遵从了章嘉贞所说,将他们送到在为杜启正准备的暂居之地,这才恭敬而知机地离去。
如是一来,章嘉贞便被安置在最好的一间屋舍内。他清晨便出门,在暑热天气里等了大半日,早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应付完最后一点应酬,饭也不吃,草草更衣梳洗完毕,只想打个盹,回复一点精神再整理清楚思绪,然后去见杜启正。
可他心事太重,这个盹不仅没有让他恢复气力,反把他拉到了更莫名的地方——睡着睡着,面上竟火辣辣的,前额那几处疤痕更是火灼一般。章嘉贞烦躁不已,正想伸手去抓,双手忽然无法动弹,更奇痛无比,双脚也跟着抽痛不止。
章嘉贞强迫自己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床帐,绝不是在家中,可手脚就是分毫也动不得。
明明早已好了。章嘉贞想。那副床帐也早扔了。
汗水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螫痛。他下意识地要喊人,声音全堵在喉头,胸膛仿佛要裂开,他又气又急,更无比羞愧,不明白怎么会落回如此境地,气急中,他不由得恶狠狠地咬住舌尖,血腥气充斥在唇舌,眼前的昏黑迷乱蓦地消退了。
这一醒,方知晓咬破舌尖也不过是南柯一梦,但胸间仍是浊气翻涌,令人作呕。章嘉贞慌忙坐起来,仔细查看了双手双脚,忡怔间,听到动静的侍女近前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连着喝了几大盏热茶,神智终于逐渐清晰了。章嘉贞下了榻,换掉被冷汗浸湿的衣袍,问罢时辰,想想又问:“我入睡这半个时辰里,可有人来拜访?”
“有。奴婢说大人在歇息,那人仍不走。现在好像还在廊下呢。”
章嘉贞看着铜镜中发白的面孔:“人若是还在,请他进来吧。”
听到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章嘉贞一动不动,主意却早已拿定——两人相识多年,常有龃龉,但只要自己伸出残疾的左手,甚至尚未碰到杜启正,万事都能偃旗息鼓。
这法子他只用过三次,一次在帝京,另外两次则是在平江,章嘉贞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让他再自曝其短,然而事到临头,只觉得幸好还有这么一个百试不爽的法子。
感觉到人已经到了眼前,章嘉贞抬眼,刚要伸手去捉他的衣袖,反而先被杜启正握住了手腕。
只听他叹了口气:“你和自己赌什么气。问不问我,做什么安排,我都会听你差遣。”
章嘉贞一怔,下意识想反驳。杜启正很快又笑了,牵过他的手亲了一亲:“所以不必如此。还有,之前在城外,你不肯正眼看我,好没道理。”
两个人已经隔得很近,章嘉贞能闻到杜启正发间皂角的香味。眼前人仍是有一点难以言明的陌生,章嘉贞不肯承认心结被点破,又皱起眉:“邋遢死了,像个活鬼。”
杜启正直笑:“瞿允一信上估算的路程根本不准。我太久没见过他,忘了他和我的骑术有云泥之别。要不是遇见黎持钧,只按瞿允一的安排,我都不知道今天如何才能赶到麓云——他这一路几乎是片刻不停,马又骑得好,为了跟上他,我这腰和屁股都算是交待出去了……”
他神色间别有一股兴高采烈,毫不见窘迫,全当在说一桩趣事。章嘉贞也笑了,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又一刻不停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赶不到就算了,麓云又不会跑。”
杜启正顺手揽住章嘉贞的肩膀,仿佛两个人从未分离过,理所当然地说:“麓云自然是不会跑。但想到你肯定也在等我,就不想再迟了。”
在来麓云的途中,章嘉贞已经想好应当如何向杜启正说明自己做此安排的用心。尽管没有将他调回帝京是反复权衡得失后的决定,然而其中的意难平,终是如鲠在喉。因此,即使杜启正神态语调全无芥蒂,章嘉贞还是渐渐紧了眉头,缓缓说:“……其实,要调回帝京,甚至重回北省,也不是没有法子。”
这句话竟逗得杜启正噗哧一笑,用力捏了捏章嘉贞的肩头:“地方上墨吏索贿鬻官,都少用这般说辞了。而且你见到我,就只想说这个?”
说到这里,杜启正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们多少天没见了?”
章嘉贞飞快一想,不由反问:“多少?”
杜启正摇头:“没算过。”
“你……”
杜启正又笑了,转过脸看着章嘉贞:“总归是太久了。久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太久了。”章嘉贞垂眼,许久才回了一声。
两个人都浸入了这突然而至的沉默中,直到章嘉贞再度开口:“我刚才做了个怪梦。好在很快就醒了。你要是早点进来,说不定这个梦都省了。”
杜启正不去问梦,只是伸手探向章嘉贞的鬓边,指尖触到一点湿意后,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你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饿着睡不久也睡不好。我问过瞿允一了,接风宴虽然改期了,酒席上的菜肴仍是送了过来。走,我们吃饭去。”
他这般轻松自若,章嘉贞悬了一阵的心总算是回落了大半。两个人一同去吃晚饭。能在半日里备出这一席丰盛菜色实属花了心思,尤胜在不用应酬,但对章嘉贞来说,案上大半的菜肴气味和口感都过于浓郁香醇,更教本就胃口平平的他觉得格外不合口味,一顿饭吃得十二分心不在焉。不过见杜启正吃得甚是专注,入神之余忽然想到,自相识之日起,两个人就有诸多南辕北辙之处,这些年过去,似乎谁也没有调个头,实难分辨谁才是对方生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僧田状案发后,杜启正就被许多人视为别有用心的攀附之徒——他既是朝廷下旨彻查士族和释道吞并永业田的始作俑者,亦未尝做不了挑动士庶相争的导火索。细究起来,那砍向章嘉贞的利刃,本该落在他的身上,这样,朝中无非少了一名位卑言轻的九品官,少年得志的章中丞仍是意气焕发,不减凌云之志。
但他们知道,许多人都知道,那道谏表如非出自章嘉贞之手,无以有如此局面和声势。所以杜启正会在一众钦使中挑中了章嘉贞。只是章嘉贞从未告诉杜启正的是,自他调入御史台,就在等待,不,寻觅一个一言动朝野的契机。天子的喜恶难以揣摩,他的青云路开启得过于偶然又如此顺遂,他四顾茫然,又不由自主地想将这股东风掌握得更牢固些。
遇袭全然在预料外。剧痛袭来之际,章嘉贞脑中唯一的念头不过是,这条路上往来的都是上朝的同僚,绝不可呼痛失态。为了抵御这全然陌生的痛楚,他竭力回想少年时受过的教导——他的曾祖父出身行伍,青年时就立下赫赫战功,一次激战中,他被敌军斩断左臂,他将尘土中的断臂拾起缚在腰间,又亲手斩杀了那名取他臂膀的敌军。
少年时每次听到这桩先祖的英勇之举都让他左臂隐隐发痒。但从他祖父一辈起,家族中已经无人从戎,待他及冠,骑射剑术都很生疏,从未想过有要彻尝刀剑加身滋味的一日。
事发在黎明,他始终不曾看清行凶者的面孔,却一直难忘暗沉天光下那一尊尊铺陈在人体上的佛像。他们的面孔和身姿随着对方挥刀的动作而异常鲜活。伤势最重的那段时日里,章嘉贞昏沉的时候多,清醒很少。在汤药带来的昏沉中,他无数次地看见诸方菩萨的面容,神态各异地从四面八方飞跃而下。也不知道是哪一次,其中的一张面孔让他觉得十分熟悉,挣扎着分辨了许久,终于想起,刚升任御史中丞的次年正月,他陪同母亲往崇安寺还愿,在寺中偶遇微服前来的天子,遥望下,天子神情沉郁冷漠,如罩冰霜,全无信众的虔诚。所以当两张面孔在眩晕混沌中重叠的一刻,章嘉贞惶然自问,你自以为窥得天机,如今落得了如此下场,难道不是机关算尽,咎由自取?
明明答案呼之欲出,他又满怀愤懑不甘,双目剧痛无比,似是迟到太久的泪终于失去了禁锢。
然而那天短暂的清醒来临后,章嘉贞发觉自己并没有泪水,只有迟钝和浑噩是真切也熟悉的。医官和仆人趁着他醒来,为他换药擦身,他任凭他们摆布,只是看一看门的方向,听仆从熟练地禀报在他昏睡之际,来过哪些访客。
除了天子,再无他必须见的人。即使天子驾临,也有过在门外等他清醒的先例。大多数客人留下礼物和信函就走,并不打扰他养伤;有些亲朋故旧数次登门,章嘉贞总会尽力见他们一次,以尽礼数。来客无论是惊愕、伤怀还是怜悯,都让章嘉贞有些无所适从,好在这些人只要见过他一次,也就不再登门,所以章嘉贞总能应对。
唯一的例外,是杜启正。
他时常来,也许天天都来,然而自事发,两人再未打过照面。
章嘉贞并不怨恨他,也就从未像许多亲朋同僚那般将自己的被刺归咎于他。在杨州他们称得上相谈甚欢,章嘉贞却从未觉得两人意趣相投,罔论志同道合。他只是觉得此人极为机敏,也许在善于审度人心上,和自己过于相似。只可惜他出身微寒,满腔才能抱负无从施展。偏偏因缘际会,在远离中枢的前朝旧都,找到了一个或许可以引得天子一顾的机遇——它很难为杜启正带来更锦绣的前程,却多半会让章嘉贞得到天子真正的器重和赏识。这样的机遇近在咫尺,章嘉贞当然不会错失。
所谓愿赌服输,何况若以功名论胜负,章嘉贞大获全胜。
他只是不想见杜启正。哪怕他全无怨恨,更无后悔。
直到这个离奇的梦后,当再次听到杜启正的名字,章嘉贞忽然改变了主意,吩咐下人,待杜启正再来访,请他入室一见。
不料下人说,杜启正每次来,都会在府外等候一阵,或许眼下还未离去。
门声响起时,药刚刚起效。按说正是情绪散漫、甚至有些愉悦的时刻。可用逐渐涣散的视线看清杜启正的瞬间,章嘉贞生出了一股很清晰、也突兀的嫌恶。
这也让他再难以忍受和杜启正同室而处。饱受折磨的神情远比饱受折磨的肉身让他难以面对——尤其是章嘉贞此刻无力也不愿去分辨是什么在折磨着杜启正。
而在看清杜启正的泪水后,章嘉贞心中的嫌恶到了极点。他咽下满口的铁锈味,转过脸,低声吩咐下人送客。
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嫌恶化作了无可抑制的愤怒,偏偏药效让他整个人仿佛都漂浮了起来,意识和身体正在分离,章嘉贞懊悔极了,再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杜启正,吐出的每一个都像是咽下了刀锋:“我叫你滚。”
这一回,他如愿了。下人几乎是连拉带拽地“请”走了一言未发的杜启正。此后,他再未登门。
直到入冬,章嘉贞的外伤终于有了愈合的迹象,虽然无人提起,章嘉贞已经知晓,他的左手、脸,还有很多地方,永远不会“痊愈”。向宫中派来的医官确认过这一点后,他不再服用那味珍稀的外来秘药。他已决意和清醒的痛苦共处,就像他已经接受自己的残疾。可他无法预料的是,每日每夜,每一道伤口都像有虫蚁在一刻不停地噬咬,让他得不到一刻的安歇。
大夫说,伤愈后,一切都会好转。章嘉贞便问,何时会伤愈?
中丞年富力强,只管安心养病,待开春,定会痊愈。
两人问答时,章嘉贞能听到窗外正在下雪。他默默听了许久雪声,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去找杜启正来。
杜启正来得很快,进门时身上仿佛都在一丝丝冒着白气。章嘉贞扫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并没什么想和他说的话。
他不开口,杜启正也不出声,就在离门一两步远的地方站着。章家上下没有不认识杜启正的,虽然是奉家主之命请来的客人,此刻只要主人没有别的吩咐,也并不将他当客人来招待。
章嘉贞又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到要说的话,连找杜启正来这件事都变得很荒唐、莫名,他就吩咐下人送客,再准备一份礼物让杜启正带回去。
交代完,章嘉贞在余光里瞥到门边人仿佛欲言又止,可直到人离去,始终没听到杜启正说一句话。
过了几天,章嘉贞又遣人去“请”杜启正登门。
这次杜启正近傍晚才到。他还穿着官服,想必是闻讯后立刻赶了过来。章嘉贞仍是任下人将他领到门边的位置,说:“你明天带一面镜子来。”
片刻后,他听见杜启正的声音:“知道了。”
得到回答后,章嘉贞立刻让人送客。
次日章嘉贞醒来后,就在等杜启正来访的通禀。直到第三次换药,他才问:“杜启正还没来?”
下人迟疑不语。他又问:“人几时到的?”
“……五更刚过。”
章嘉贞没有责备隐瞒不报的下人:“请客人进来。”
下人起先没有动,反而露出哀求之色。章嘉贞觉得滑稽之极,懒得再说,挣扎着要下榻。如此一来,终于见到了杜启正。人进门后章嘉贞还是没怎么正经看他,反而牢牢盯着床帐的一处花纹,异常客气地问:“你带了镜子没有?”
“带了。”
“那你过来。”
章嘉贞转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走来的杜启正。他的神情很平淡,泪水是再没有的了,也看不出惋惜和哀痛。
他在离章嘉贞一臂远处停下,从袖中掏出一面不过巴掌大的铜镜。章嘉贞已经在下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生平首次这般细致地端详自己。镜中所见和他人眼中看见的倒影无甚差别。他望向杜启正,低声道谢:“有劳了。”
杜启正扣下铜镜,摇了摇头。章嘉贞又说:“镜子留下。”
语气乍听轻柔,然则并未留下商量的余地。杜启正答应后,等了许久都没有下人接过,便问:“放在何处?”
章嘉贞似乎被问住了,思索片刻,点了点枕边一角:“这里。”
待镜子放好,这一回的拜访再度以章嘉贞干脆利落的送客告终。杜启正离开后,程夫人赶来探望儿子,她的目光总是难以从那面做工平常的铜镜上挪开,数次后,终于说:“此人好生无礼。竟带镜子来……”
章嘉贞尽力忽略四肢伤处的不适,问:“母亲嫌弃我丑陋么?”
程夫人闻言掩面,强忍泪道:“母子连心,你以为你一声痛都不喊,我便不知道你受的苦不成?”
章嘉贞想拿起镜子,奈何双手全不停使唤,拨弄间,反而使得镜子跌落榻下。在突兀的响声中,他缓缓说:“既不嫌弃,那就将室内的摆设恢复原样吧。”
说完,他又叫来下人:“去追一追杜启正。我还有事请他代劳。”
听到这三个字,程夫人先是愕然,旋即转作愤怒:“你怎么让他……他怎么敢……不许去!”
章嘉贞置若罔闻。母子二人僵持良久,终于是做母亲的先退了一步:“五郎,有什么是非他不可的?”
“没有。”章嘉贞摇头。
“此人居心叵测,你还在养病……无论是什么事,找其他人去办吧。”程夫人近乎哀求地劝说。
章嘉贞仍是摇头,然后便闭上眼,不再作声了。
最终,杜启正去而复返。听到脚步声,章嘉贞也不待他走近,率先说:“我欠了许多回信,现在握不得笔,你替我回了吧。”
“好。”
杜启正答应完章嘉贞所托,便让下人准备清水洗净了双手,然后走到堆积了足有数尺高的尺牍前,静待章嘉贞的指示。这些信件章嘉贞一律没有读过,看着杜启正在案前的背影,只是说:“无需太长,你自己斟酌就是。”
说完,章嘉贞才意识到这口气就像是在吩咐他在御史台的下属。杜启正却未觉有异,仍是一口应允,很快就拆开了信笺,一边读,一边拿过纸笔回信。他常年在中书省处理文书,回复应酬书信自不在话下,何况这比公文还容易许多,提醒各坊闭合的鼓声响起时,已经回好了二三十封。
那天杜启正离开后,章嘉贞取过他经手的几封回信一一读过。杜启正并没有模仿他的字迹,两个人的字没有一点相像之处,措辞的习惯也大不相同,看来是一开始就没有隐瞒代笔的意思。平日里惯常服侍他笔墨的仆人见章嘉贞捧着信笺满脸冷淡,以为是主人对杜启正不满,便问是不是将这些代笔的回信都另行处理了,章嘉贞当时不置可否,到了第二日,又将杜启正请来了。
此后,杜启正虽然频繁到访,但两人交谈寥寥,除了让杜启正代为回信,章嘉贞偶尔也会让杜启正读一读手边的来函,倒像是真的聘了一名文书。对章嘉贞的种种差遣,杜启正殊无怨言,遇到公务繁忙时,他下值后会先去一趟章宅,确信章嘉贞没有吩咐再作安排。
冬至朝会后,杜启正例行前往章宅。他到时,正门洞开,一众内侍正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正是天子的近侍冯童。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门庭又恢复清静,杜启正才前去叩门。除了章嘉贞,章氏上下对他素来冷淡,即使是家中的奴婢,亦不掩饰厌恶,但不格外为难他,只是沉默地领他去见章嘉贞。
见到杜启正,章嘉贞一瞬露出了意外之色,很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今日是冬至,我这里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回去吧。”
杜启正点点头,准备告辞。这是,章嘉贞叫住他:“既然来一趟,不能教你空手出门。看看有什么中意的,挑一些带走。”
廊下和室内摆着许多箱笼,还有装饰精美的花卉、点心、文玩,想必都是来自禁中。
杜启正没有领情,直言:“御赐之物,中丞不应转赠。”
章嘉贞无谓地一笑,随手指着窗下一盆兰花说:“留在我这里,很快就枯死了。”
杜启正不识名贵花木,也从来没有养过兰花,尽管章嘉贞这样说,仍是固辞。章嘉贞没有再勉强,亲自送杜启正出门——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步态难免有些奇怪,速度也很慢,但毕竟是显露出了康复的征兆,所以杜启正没有推辞。
两人慢慢走到府门旁,章嘉贞停下脚步,盯着紧闭的府门,结束了这一路来的静默:“这两个月我对你诸多差遣,十分无礼,你为什么……”
他没有再问下去。
杜启正沉默了许久:“这不算什么。”
章嘉贞也随之沉默了,不多时,又有些突兀地再度开口:“元月我将官复原职。”
杜启正微微一晃,接着飞快地转开了脸。
“……那我斗胆向中丞讨要一物。”
“只看中这个?”看着拢在杜启正双臂中的兰花,章嘉贞问。
“多谢中丞割爱。”冬日寒风中,兰花散发出惊人的香气。杜启正微垂着眼,“香草在怀,不敢再做他想。”
新年伊始,章嘉贞重回御史台。他不仅没有因为身体残疾而去官,更获得了乘车入宫的殊荣,开了本朝的先例。收到恩旨的次日,他入宫面圣谢恩,又收获了诸多赏赐,其中还有一辆簇新的牛车。但从禁中出来后,章嘉贞没有换乘上那辆象征着天子荣宠的牛车,仍是乘着进宫时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生平初次前往城南的杜宅。
车尚未停稳,章嘉贞已经听见了院墙内传开的欢笑声,过了一会儿,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杜启正家中正在宴客。
但他还是亲自敲开了房门。应门之人正是杜启正,看到来人是章嘉贞,笑容登时就定在了脸上。
冬至后,杜启正的每次请见都被章嘉贞拒绝了,五六次后,杜启正便不再登门,极其干脆地销声匿迹。
时隔月余再见,杜启正的应对仍是敏捷而有度——他迈出大门时已经恢复了笑容,有条不紊地行了礼,却不问章嘉贞的来意,只是说,今日邀了些平素交好的同僚共饮,酒酣之际没有及时听到门环声,只望中丞海涵。
因为喝了酒,他的举止比平时更松弛些,偏偏神情很克制,和绯红的脸色颇不相称。章嘉贞就想,这既不是他孤身前来、任凭自己驱使时的平淡和木讷,也不是凶手归案后,他和瞿元嘉共同探望时终于泄露出的不忍和沮丧。转念再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是那个扫兴的不速之客。
章嘉贞就说:“我途经此地,不意搅了你们的酒兴,很是过意不去。你快回席上吧。”
杜启正抬起眼,分明是在犹豫。此时,又有人疾步而来,高声问道:“……好你个杜八,原来你在这里!门外是……”
来人依稀有些面熟,想来也是他们的同僚。章嘉贞叫不出对方的名字,那人却立刻认出了章嘉贞,瞠目结舌地定在了原地,片刻后慌忙深揖:“章、章中丞……!”
章嘉贞略一点头,再不多说,登车离去了。
如医官所承诺的,随着天气转暖,章嘉贞的病情恢复得很好,他已经能基本行动如常。脸上的伤疤虽然无法彻底消退,到底是没有伤及眼睛,也不影响谈吐和神情。相比刚受伤时,可以说是天地之别。对此结果,程夫人以及与章嘉贞交好的同僚亲朋都大感庆幸,天子也重赏了那几名医官,颇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喜庆气象。
上有天子的恩典,下有至亲的关切,章嘉贞本人自无有二言。一时间,随着章嘉贞康复又重回仕途,他的声誉与日俱增。此外,御史台上下皆顾念他的身体,公务上尽量为他分担,章嘉贞也较受伤前更多了些人际往来,渐渐的,生活似乎是回归了常态。
在外人眼中,伤愈归来的章嘉贞的生活更为张弛有度,也更易于亲近结交,无疑是一桩美事。但只有章嘉贞身边极亲近的人才知道,更为平易近人的章中丞,只是他服散后的幻影,随时都会消散。
服散的好处,章嘉贞从小就知道。在跟随程泰学习清谈时,他亲眼目睹过许多平庸之辈在服食散剂和丹药后,变得举止敏捷、口若悬河,还有些人长出无穷的力气,前一刻还蹒跚难行,眨眼间就能健步如飞。他也知道的是,这种种变幻都是无根之木,海市蜃楼终会消散,刻苦进学方是一生的倚仗。
可他以前不知道的是,除了能让人神思如电,运笔如飞,服散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迅速抛开累赘的肉身,在一片炙热中进入极乐之境。一旦重获过肉身轻捷的妙处,就再难视若无睹了。
今上厌恶药石丹素来不是秘密。章嘉贞服散之事不多时就传到了天子耳中。为此,天子召见章嘉贞,亲自询问了他。章嘉贞直言不讳,也坦承每逢阴雨天气,伤处痛痒难消,令人不得安寝,非服散不可消解。天子听后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劝说:“你伤口太深,纵使年轻体健,也要耐心调养两三年,待断了的经络和骨骼痊愈。为了一时之快服散,无异引鸩止渴。小五你才智和心性过人,这般道理,本无需要朕告诉你。”
这几天气候宜人,章嘉贞正好没有服散。听到天子温和的劝解,他忽然感到额角的伤处莫名隐隐作痛,回道:“陛下所言甚是。但不说两三年,就是两三个月,也太长了。两三年后如果真能痊愈,我就停散。”
天子略一顿,问:“先前你不肯用底也伽,却开始服散,是什么缘故?”
章嘉贞说:“底也伽虽然镇痛绝佳,却让人神智昏蒙,不知世事,像是整日都在醉酒,臣觉得可怖。行散固然麻烦些,但神智是清楚的,也不会耽误公务。”
他原本还想告诉天子自己服散的剂量和次数远谈不上放纵,若真到了因丹药而耽误公务的一日,定会请罪辞官。然而看着天子的神色,还是收住了话端。
天子良久不语。章嘉贞在等待中,蓦地醒悟过来。君臣间的对答已经到了尽头,如果天子不能容忍他服散,自会处置他,无论他如何自陈都无用,否则,这件事就会全然随自己的心意而为了。
也许是天子对他确实格外优容,又也许是他沉迷未深,局面尚可控制,最终,天子没有再劝阻,除了遣御医为章嘉贞再行诊脉,还赐下了沐浴用的草药,助他行散。
然而,在服散一事上,章嘉贞并不比其他人更高明、或是更脱俗一些。尽管他开始得很偶然,亦很谨慎,可一旦尝到好处,很快开始搜寻不同的配方。无论天子如何厌恶,在显贵人家,此举盛行不衰,真正的秘方都在王侯勋贵府上。在外人眼中,章嘉贞前途不可限量,只要他稍稍流露出询问之意,奉上的除了精心炮制的散剂,还有上好的佳酿和美貌的妇人——二者正是行散的绝配。
端午偶遇杜启正时,章嘉贞正处在行散后身心绝佳的时刻里,冷酒让他思绪散漫,过了很久才想起,上次见到杜启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年是来自杨州的船队首度在龙舟赛夺魁,舵手和一名划手都来自御史台。因为席间有章嘉贞这名贵客,做东的奉阳郡公索性邀了整支船队到酒楼来饮一杯庆功酒。
下场划龙舟的大多是低阶官员,一多半还是流外官,年纪轻资历浅,蒙上官相邀,不敢稍有耽搁,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来拜见。一片嘈杂中,章嘉贞一眼就见到杜启正,后者也和其他人一样,几乎浑身湿透,鬓边插着一朵象征夺魁的榴花。
两个人都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目光一时忘记了回避,章嘉贞见杜启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时侍女已经将盛满了酒的托盘举到了章嘉贞面前,等他给最近的几人赐过酒,杜启正已经躲到最后面去了。
章嘉贞心不在焉听座上其他人发问,一时听到有人问今日船上的鼓手,一时又听说那御史台出身的舵手家里要有婚嫁,混乱间,杜启正不知怎么又被推到了最前面,章嘉贞这时也皱起眉头,冷不丁地问刚接过一盏酒的杜启正:“你家里要办喜事?”
杜启正饮酒的动作一下子止住了,又过了一会儿,四周陆续静下来,章嘉贞仍盯住他,才确信这一问是在问自己。他点头:“是。”
章嘉贞又问:“你要娶妻?”
杜启正尚未作答,奉阳郡公大笑抢过话来:“子欣怎么就醉了?这是今天的鼓手,也是未来的大舅哥。新郎官在你柏台。”
一片笑声中,章嘉贞转向那名年轻的监察御史,和颜悦色地问:“你要与杜主事家结亲?婚事定在那日?”
那名监察御史又是局促、又忍耐不住喜悦,磕磕绊绊地一一答了。章嘉贞继续说:“听者有份,婚礼当日我带贺礼去讨一杯喜酒喝,冒昧么?”
准新郎惊喜不已,连声称谢。章嘉贞这一开口,自奉阳郡公以降的一众贵客,都随了一份礼,真真切切教这名监察御史出尽了风头。又一轮觥筹交错结束,龙舟队诸人自请告退,待人散尽,奉阳郡公又向章嘉贞敬酒:“子欣真是宽宏大量,教我委实钦佩。”
之前那轮应酬,章嘉贞误饮了热酒,此时已是五内似焚,皮肤更是如在被焦炭炙烤。但他不欲让人看出异状,迟迟没有开口,目光微垂间,却见面前的案上不知何人落下了一朵榴花。
这时又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章嘉贞一律听不清楚了,只是盯着那朵已经开始枯萎的榴花,久久后,他伸手拾起残花,就着冷酒吃下,然后长叹一口气,躺倒在女人微凉光滑的手臂间,寄望喉舌间那阵苦意能压一压满身的炙热。
章嘉贞还是失约了那场婚礼。
婚仪前几日,帝京连续下雨,立刻就进入了初秋气候。章嘉贞一天早晨起来,忽然走不了路,针灸汤药都不如何见效,后来连着两天服用五石散,终于又能行走,可是从五脏六腑到皮肤毛发,无一处不在煎熬中,冷水冷酒皆不管用,妇人更是近不得身,后来突然福至心灵,在大雨瓢泼的庭院里疾行了近一个时辰,总算压制住了身体里那股要将他焚作灰烬的热气。
然而如此一来,也彻底惊动了程夫人,目睹了雨中仿若困兽的章嘉贞,她痛哭难抑,也走入雨中,恳求他戒了五石散。
章嘉贞不愿敷衍哄骗母亲,忍着满嘴的酸味摇头说:“我这段时日所经历的,旁人无法感同身受,更无法以身替之。比起困在床榻间任人摆布,行散之苦算不得什么。母亲且由我吧,我自有分寸。”
说完,脏腑深处又一阵热浪袭来,他无暇再耐心劝慰大哭不止的母亲,跌跌撞撞找冷酒去了。
此番行散过后,章嘉贞染上风寒,卧床将近一旬,允诺的婚礼自然去不成了,只能遣人送一份厚礼聊表心意。病情来得汹涌,但病愈后的一个多月里,章嘉贞不仅手脚的伤处不再发作,连个头痛脑热都不见,气色也好了很多。就在几乎要认定是那几天的猛药有奇效之际,他又一次没有预兆地倒下了。
进入秋冬,章嘉贞四肢的伤痛发作得就愈发频繁,服散总是能见效,只是随着剂量增加,行散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五石散虽然让人才思如泉、耳聪目明,但是难以控制神态,也穿不了公服,是以官员中有好此道者,绝不敢在入朝当值时服用,以免被看出异状,遭到察举。
章嘉贞是在一次被同僚留意到跛行后决定服药入朝的。他反复地试验过剂量和配方,一再排演举止和神情,直至自己觉得再无破绽。最初的几次也确实没有人看出端倪,可越是如此,就越难停下服药,闲暇时光都用在斟酌药方上。终于有一日,正逢内朝,天色阴沉昏蒙,雪迟迟不下,章嘉贞按照这段时日的习惯用了药,出门前看到天色,疑心还是不够稳妥,又回去补了几钱药,顿时疑虑全消,也不再感到寒冷,便心旷神怡地出了门。
尚未走进御史台的公房,御史大夫就在廊下拦住了章嘉贞:“中丞既有不适,还是安心休养,以免伤了根本。”
章嘉贞全无不适,含笑谦辞完毕,正要侧身让出道路,待上司离去就进公房。刚一动,御史大夫进一步拦住了他,和煦神色不改,声音近乎耳语:“子欣尽早回去,今日不要面圣了。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章嘉贞一愣,忽然一阵热流冲上头顶,脑中一时闪过无数开解的言辞,可熟悉的酸意弥漫在唇舌间,将他钉在了原地。
巨大的错愕笼罩了他,羞愧来得迟一些,但掀起的浪花更大。章嘉贞哑口无言地看着发须皆白的上司,后者见他仍是一动不动,以为是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于是稍稍提高了声音,言语也更直白了:“陛下厌恶丹药,万一殿前失仪,于你前途有碍。今日还是回去吧。”
“我……”意识到声音也变得尖锐,章嘉贞紧紧咬住了牙关。同时,余光也扫到走廊尽头有几道人影,应是前来入台视事的同僚见到大夫和中丞在交谈,不便走近,都在远处等候。
章嘉贞闭上眼,等这一刻的心悸过去,勉强维持住镇定作揖道:“……有劳大夫关怀,下官确有不适,欲告假一日。”
“尽早回去,勿在他处停留。”御史大夫用力托住他一只手臂,沉声叮嘱完,又问,“可要人搀扶?”
章嘉贞摇头,后退半步后又一揖,提起浑身的力气,独自穿过御史台的长廊、走下高台,回到了车中。
车夫不料他这么快去而复返,又不敢不问:“郎君要去哪里?”
章嘉贞一时间只想着尽快出宫,当即不假思索地吩咐了。出宫后车夫再度问起去向,这次车内静默了许久,才传出一句:“先不回府。”
这道模糊的指示让车夫驾车在城内兜了一大圈,章嘉贞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但这一趟扑了个空,章嘉贞看着紧锁的大门,不耐烦地低语:“这是搬家了?”
车夫问了一圈四邻后,回禀院落没有易主。章嘉贞仍是满脸的不耐,乃至于费解,随口问:“杜启正人呢?”
这一问后,车夫迟疑了半天,犹豫地回话:“小人先送郎君回府,再去找杜大人的行踪。”
章嘉贞不由分说地否决了。他理所当然地想,既然没有搬家,不管现在何处,杜启正总要回家的,等一等就是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可惜他不仅低估了药效,也低估的寒冷和等待的威力。凉意探来的瞬间,章嘉贞正陷在火狱里,热浪之烈,胜过以往的任何一次。所以他既感激这股清凉,又气恼于它的微不足道,贪婪地想多要一些。
“章中丞,你发热了。”
章嘉贞觉得此番论断愚不可及,当即反驳道:“……我只是服了散,发散了就好了。取冷酒来。”
那点微弱的凉意蓦地离开了。章嘉贞一下睁开眼,对上的是杜启正错愕不已的目光。他不由得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他迅速回神,沉下脸:“你去哪里了?”
见他醒来,杜启正又退回了车外,隔着车帘答道:“我刚从中书省回来。”
说完静了静,还是问:“中丞有何吩咐?”
车帘隔绝了寒风,也带走了章嘉贞此刻最渴求的凉意。他撑着掀起车帘,低声说:“你家里无人。”
“家母探望舍妹去了。”
章嘉贞垂下眼:“我一早就来了。”
杜启正一顿,面上的错愕之意更甚。章嘉贞更觉得不耐:“进你的家门喝一杯酒,是会要了你的命么?”
待真进了门,章嘉贞还是没得到他渴望了太久的冷酒。幸好杜启正家不暖和,能稍稍缓解满身的燥热。
温水刚触上嘴唇,章嘉贞就像被烫伤般挥开了水杯。他装作没看见杜启正不解的目光,又说:“你家里的酒呢?”
“我家中没有备酒。”杜启正轻声解释,“我送中丞回府……”
“我服了五石散,不能吃热食。”章嘉贞打断他的话后,见杜启正一动不动,对自己所言简直是置若罔闻,愈觉得心头烈火如焚,不由提高了声调,“此方昂贵,你不知者无罪,只管听我的,没有冷酒,冷水亦可。”
“没有冷水。”
章嘉贞简直要冷笑,死死盯着他:“那就找女人来。”
杜启正笑了笑:“也没有女人。”
“你……”
他不再理会章嘉贞,将人留在堂上,不见了踪影。
无人助他行散,章嘉贞又热又渴,也没有起身的力气,独处得久了,人不免昏沉起来,终于隐隐后悔起自己今天的每一个选择。
煎熬了不知有多久,耳旁再度有了响动。他勉力抬起眼,正要斥责去而复返的杜启正,后者已经先扶起了他,递来了一只水杯。
他先是反抗,继续要求:“要冷的。”
面前的手纹丝不动,他只好解释:“你不知道,此刻服用热食,肺腑有如针刺。”
也许是这句话见了效,章嘉贞得到了一杯冷水。
五脏六腑总算得到了安抚,不再似之前仿佛随时都会从胸口蹦脱而出。待这阵急切的心跳稍缓,章嘉贞听杜启正又问:“然后呢?”
章嘉贞又要了两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干净,勉强解了焦灼之苦。他庆幸今天服药不多,还不至于过分失态:“扶我起来,我去院子里站一站。发了汗,我就走。”
还未走到廊下,章嘉贞已经觉得行走吃力,而杜启正也留意到了这点,两个人几乎在同时停下了。
他们几乎依靠在一起,章嘉贞此时十分厌恶热意,然而杜启正的双手非常凉,这又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
章嘉贞垂下双目,呼出一口热气:“我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你如何不生气?”
杜启正看了他一眼,仍是与冬至一般的说辞:“这不算什么。我虽然不懂五石散,也略知道一些医术,冬天吹冷风、喝冷酒损伤肺腑,中丞又受过外伤,以此疗病,恐怕南辕北辙。”
“我都到了你家门外,你没有请我进门喝一杯酒。”
杜启正的手微微一动。章嘉贞似无所察,甚至没有意识到杜启正没有接这句话,继续说:“那天你的榴花丢了。”
“你怎么知道?”
章嘉贞扬起脸,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我吃掉了。”
他捉过杜启正依然冰冷的手,贴在颈上,满意地合起双眼:“冷得很。冷得好。”
“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他听见杜启正问。
章嘉贞睁眼,不再分辨这是否又是一刻幻梦:“我要你。”
…………
被恼人的热度催醒后,章嘉贞下意识地朝着热源相反的一侧避让。低低的鼾声让他登时醒了神,又翻回来,在黑暗中一阵摸索,直至摸到杜启正的脸,暗自松了口气之余,又小心地抓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胳膊,只想挪开些。
记忆还停留在晚饭时,又回想了片刻,还是记不得两个人睡前的只字片语,好像什么都来不及问,便被彼此的哈欠传染了,争先恐后地昏睡过去。
章嘉贞听了片刻鼾声,觉得陌生,又不忍心叫醒杜启正,干脆起来喝口茶。外间服侍的下人听到动静,蹑步近前来探看,章嘉贞摆了摆手,离开卧室后一问时辰,三更已经过半了。
章嘉贞还穿着外袍,倒不怎么见皱,可见是睡得沉,无怪记忆一片空白。他喝过茶,暑气稍解,示意侍女为他更衣。刚换下外袍,身后传来响动,章嘉贞回头,杜启正掀起了床帷,也醒了。
章嘉贞止住侍女的动作,回到榻边。杜启正已下了榻,稍带迟疑地作揖,却提高了声音。待他说完辞别的客套话,章嘉贞微微一抬下巴,说:“我要是你,今晚这一觉非睡在这里不可。”
屋子里虽然再无人说话,视线却是从四面八方投来。章嘉贞既然这么说了,杜启正很快拿定主意,接话道:“我原本只想先躺着说几句话……我一身的汗,先去擦把脸。”
话音刚落,外间很快就有了轻轻的脚步声和倒水声。章嘉贞凑近捉了一把杜启正的手腕,待后者回眸,笑着附耳说:“不准走。我天刚亮出京,忍着颠簸车马劳顿一百多里地,就是来找你睡觉的。”
杜启正被逗笑了,就着下人送上来的水洗了脸。他和章嘉贞不同,素来不习惯外人贴身服侍,很利索地换了衣服擦干净满身的汗,又等其他人都退下了,才睡回章嘉贞枕旁。
两个人身上不仅重新有了相似的香气,且都带着几分凉爽的水汽,纵然是再因为奔波腰酸背痛,睡意也一时半刻靠近不得。略显急促的呼吸近在咫尺,章嘉贞不再担心吵醒杜启正,伸手仔细摸上他的脸,在手指碰到嘴唇的下一瞬,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手指。
许久没亲近过的结果就是连亲吻都和记忆里不是一回事,牙齿和鼻子很别扭地一再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身体很热,只有手和脸还算是有一点凉意,章嘉贞快一步开口,搂着杜启正的一只手臂蹭了蹭他的肩膀:“你别碰我。”
杜启正被章嘉贞的头发惹得直发痒,就问:“你不让我走,真是为了睡觉啊?”
章嘉贞异常心满意足,更十足理直气壮:“或者晚点。没醒就罢了,既然醒了,就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不然我很快就要睡过去。我已经很困了。”
像是佐证自己所言非虚,他几乎是立刻打了个哈欠。
“想说什么?”
章嘉贞却一时半刻没答上来。按理说,是该问问这几年他怎么过的,可这势必要谈及旁人,煞风景极了。
思索之际,杜启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问:“你下午做了什么怪梦?脚怎么样?”
“不记得了。最近都还好。”
杜启正捏了捏章嘉贞的手腕:“哦。”
章嘉贞想挣开缠在一起的手,却没有如愿,反而被握得更紧了。他不由感慨:“以前我就不时想,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不怎么看人,怎么就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谁说我不看你?”
一时间章嘉贞脑中闪过很多可以立刻拿出来一辩的例子,话到嘴边,杜启正的手恰好擦过衣领,搂了一下他的肩。他就想,单说心思细密观察入微,确实鲜有胜过杜启正的。许多年前,自己带着满腔服过药的燥意冲上门去,纠缠一场,待再能晓事时,竟是躺在自家的榻上。如果不是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内衫,真像是做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春梦。
他思前想后良久,终是忍不住问家中下人,几时回来的,又是何人送回来的,对方可留下什么话。
“是日落时杜主事亲自送郎君回来的。他说郎君刚行完散,要我等好生照料郎君。”
听到最后一句,章嘉贞冷笑,又问:“他人呢?”
“郎君回来时正在昏睡,他将郎君送到后,小人原想留住他,等郎君醒来再做安排。就走了。可他说坊门即将关闭,坚持要走……”
“知道了。准备一份厚礼,明天送到杜宅。”
面无表情地吩咐完,一阵极深的疲乏涌来,章嘉贞刚躺回去,忽然觉得身上这套内衫是荆棘织就的,他又叫住准备离去的下人,不顾浑身酸痛,重新换了一身。
礼物送出去后,章嘉贞等了好几天,不仅没等到人,连一封回信也没有,这等轻慢甚至无礼的做派,全不似送自己回来时的种种细致入微。于是等下一个休沐到来时,他又命人将杜启正“请”到了眼前。
那天的事章嘉贞全不记得了,从杜启正的神情里,居然也读不出蛛丝马迹。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是:“我留在你那里的那套衣服,你如何处置了?”
见杜启正分明一愣,章嘉贞内心生出一点痛快。只听他轻声答:“我不知道中丞是否还要取回,已经洗干净了,中丞可以随时遣人随我回去取。”
章嘉贞皱起眉:“你让人洗了?”
杜启正顿了顿,仍是慢条斯理地应道:“我虽然手脚粗笨,中丞的衣物,不敢假手他人。”
章嘉贞原以为自己肯定能开诚布公地问问那天下午的事,可听着杜启正这节制,坦然,尤其不失章法的回答,他的话莫名就成了:“你收下了我送你的礼物,怎么连封信也不回?”
杜启正本是微垂着头,这时忽然抬起眼:“我不明白中丞赠礼的缘由。当日推辞不得,只能暂时收下。今日如数奉还,还请中丞收回。”
章嘉贞短促地一笑:“不合你的心意?你想要什么?”
杜启正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今日来,就是为还东西?”
杜启正仍不说话,却也再无别的动作。
自杜启正被引进堂,两人始终保持着主客间一个得体的距离。章嘉贞等不到答案,索性撑案起身,朝着客座上前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维持正坐姿势的杜启正,很轻地笑了笑:“那天的事我记不得了,今天叫你来,是想再来一次。”
杜启正沉默良久:“中丞又服了五石散?”
“嗯。”章嘉贞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为人蠢笨,服侍不了中丞。”
章嘉贞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本来没有服散,此刻竟觉得身心蠢蠢欲动,大有非他不可之意,而且哪怕只是为了见杜启正为难,也值得再强人所难一回。
他便悠然说:“我又没嫌弃你。上次你既然愿意,这次还有什么顾虑?”
说话间,杜启正已经走到杜启正面前,离得近了,连鬓边一两根白发都看得一清二楚。章嘉贞将左手搭在杜启正肩头,感到袍下的身体微微一动,他又说:“上回实在是服得太多了,醒来连一星半点的痛快都没有,竟觉得有些可惜,白白劳动了你。不过你既然肯上门,就再劳动一回吧,只此一次,以后我再不找你。”
他凭着记忆中别人讨好自己时的举动,手指沿着衣领,缓缓滑进杜启正的后颈。手指刚触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手就被牢牢握住了。看着杜启正明显在忍耐的目光,章嘉贞又笑了:“我今天没有服散。”
第一回过得稀里糊涂,第二回则是狼狈不堪。事到半途章嘉贞忽然意识到上次在杜启正家里根本不算成事,实在耐不得痛,竟反悔将杜启正赶走了。结果一连数日,但凡得一二闲暇,章嘉贞眼前就浮现起杜启正沉默离开的背影,待到了再一个假日,再不提什么食言啊失信,借着服了点别人新送来的药方,又把人叫来,这才过上了一个颠乱的下午。
自此,章嘉贞对杜启正的招之即来挥之则去愈发变本加厉,完全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厮混的次数多了,章宅的下人全不隐藏对杜启正的鄙夷,程夫人劝说不动儿子,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但由于章嘉贞“屡教不改”而且看似颇为乐此不疲,章宅上下只能将两人之事隐藏得密不透风,惟恐传出一星半点,损害了章嘉贞的清誉。
章嘉贞也清楚,论床上的本事,杜启正实在是乏善可陈,十次里至少七八次要把他弄得疼痛不已,但只要不痛了,或是在别人那里觉得厌倦了,就去找杜启正。两个人仿佛较上了劲,端看谁先受不了这般局面,先喊停。
然而直到禁中赐下了一剂五石散,章嘉贞脑海中腾转了许久的两人相看相厌的一天,仍是没来。
赐下五石散那日,杜启正恰好也在章宅中。章嘉贞去领赏后迟迟不归,杜启正一直等到过午才决心不再坐等,要去找他。下人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的,杜启正也只熟悉他日常起卧的院落和最常拿来会客的书房,找到书房时,章嘉贞依然穿着公服坐在案前,神情沉郁地盯着案上一个不足半尺高的瓷瓶,甚至没有留意到杜启正的到来。
杜启正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案上那个瓶子是什么?”
章嘉贞的目光很是迷惑,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杜启正会出现在此处。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常态:“陛下赐了我一剂五石散。据传是宫中传下的秘方所制。”
环顾四周后,杜启正皱眉:“只赐下这个?这够服几次?”
两人对望一眼,章嘉贞先点点头,终于伸手去够那个瓶子,握在掌中后,若无其事地一笑:“既然是禁中秘方,又是御赐,那更要一试了。”
章嘉贞从不在杜启正面前服散,大抵是在他面前失控的次数太多,总要在一两桩事情上留点矜持颜面。但这一刻他突然想破次例,正要提醒杜启正不要少见多怪,只听杜启正问:“赐了药,那送服的方法呢?”
“服散没有二……你……”
话音未落,手中刚旋开盖子的瓷瓶竟被杜启正夺去了。
章嘉贞当即离座而起,可杜启正已经先高高扬起了夺过瓷瓶的手。章嘉贞又急又窘,整个人都扑进了杜启正怀里,沉下脸斥责道:“这是你能碰的东西么?”
争夺间瓷瓶里的粉末扬了出来,两人都尝到了一些,接着,他们的动作都止住了。章嘉贞正在想这味道好生奇怪,杜启正则是若有所思地又倒了一些在手心,端详片刻,一仰头全服下了。
这一幕正好落在刚回过神的章嘉贞眼中。他怒不可遏地一推杜启正,心跳得几乎要涌出喉头,声音都劈了:“你吐出来!这是御赐之物,不是你能吃的……你……你无病无痛,吃什么毒药!”
杜启正一顿,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是御赐之物。原来你也知道五石散是毒药。”
章嘉贞脸色惨白,被堵得一时没有接过话,可杜启正分明是又要再吃,他再次急扑上前,撞得两个人一道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章嘉贞只觉得被一阵急促的响动包裹,待从摔倒的晕眩中恢复,方觉察是彼此的心跳混在了一起。他顾不得其他,只想从杜启正手中抢过药,可杜启正揽住了他的腰,竟低低笑了起来。
“是粟米磨成粉,炒熟了,还掺了点糖。”
章嘉贞推开杜启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杜启正仍是在笑,又搂过了他,喜不自胜地重复:“就是粟米和糖。这秘方好得很,只要你愿意吃,我天天做来送给你。”
他将瓶子里剩余的粉末倒出一些,确实没有药石的气味。章嘉贞犹不敢信,捻起一点又尝了尝,他虽然分辨不了是不是粟米,但冷静下来后,终是尝出了谷物炒熟的味道。
杜启正抛开那只瓷瓶,轻声说:“你聪明过人,定知晓陛下赐药的用意。五石散是毒药,不要再吃了。”
章嘉贞垂着头,僵坐在杜启正怀中,许久后失神地一点头:“我知道了。”
“我托瞿允一问过常年随军的大夫。军中受过严重外伤的人,都是靠药敷再慢慢休养。恢复如初者十无其一是实情,但只要得到悉心照料,恢复个七八成,也不罕见……”
“你不要食言。”
被猛地打断,杜启正不由愕然看向章嘉贞。
章嘉贞又蹙起眉,不甚耐烦似的回望杜启正:“我不服散了。就这个,你做好了送来?”
他用力点了点滚到两人腿旁的瓷瓶。杜启正失笑:“粟米容易,可我买不起这么多糖。不这么甜,行么?”
“我从来也不怎么喜欢吃甜。”章嘉贞扭过脸,“在杨州时,饮食水土我统统很不习惯。”
最后那点没吃完的“灵药”被两个人喂给了庭院里水缸里的金鱼。过了几日章嘉贞得了一个单独面圣的机会,专门谢了恩,而后就开始戒药。
正逢炎夏,朝廷的公务略清闲些,加之章嘉贞素来心志非凡,此举对他倒也非难事,最难熬的头一个月过去,便渐渐适应了,连之前最羞耻的偶发不良于行也能应付。然而自他戒药,杜启正虽然守约不时为他“送药”,也会在阴雨天气留下为他代劳一些案头杂务,却再没有留宿过。
杜启正第一次拒绝时,话依然说得很直接,亦不失他固有的客观和节制:“五石散会让人皮肤骨骼作痛,更兼有壮阳之用,所以行散时常需外人相助。你已经不服药了,再和男……和我行房事,吃苦太多,更无益处。”
章嘉贞全没想到他回绝得如此干脆,和之前判若两人,吃惊之余,更是暗生恼火。然而强求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下去,还若无其事地说:“你倒是清楚。”
杜启正望着章嘉贞,神情很难说是柔和还是平淡,但章嘉贞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再真挚不过:“愿你早日觅得佳偶。”
可这句话终究成了章嘉贞的心病。他是个有病就要医的人,想的法子是找到杜启正的妹夫,随意寒暄几句就切入了正题,问起近来杜启正是否在论及婚事。
杜启正的妹夫刚刚得了一个女儿,章嘉贞知道后又送了一份厚礼,是以他一问,对方不疑有他,当即和盘托出,确有此事。从中牵线的还是中书省一位陈姓起居舍人,对杜启正甚是看重,不在意他出身贫寒,有意将自己的外甥女嫁于他。两家已经在约定相看的日期了。
杜启正的妹夫显然也是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说得眉飞色舞。章嘉贞一边听一边想,他二人相视有年,却对杜启正的家事知之甚少,杜启正更是几乎不在自己面前提及家人,细论起来,两人比一般的同僚还要疏远。
他随口问:“君直及冠已久,怎么近来才论婚事?”
杜启正的妹夫斟酌了一番言辞,道:“……一则是内兄家世不显,在帝京,实难觅得门第相当的佳偶。二则,据内子说,内兄曾允诺过先岳丈,当先嫁妹,再考虑自己的婚事。”
“他是一位好兄长。”
“正是。内兄对我夫妇二人照拂甚多。内子今早还说,只愿内兄早日成就一门好姻缘。下官听说陈舍人的那位甥女闺中颇有才名,难得不拘于门第成见……”
“中书省陈姓起居舍人有两人,有意和杜君直论亲的,是哪一位?”
杜启正的妹夫见章嘉贞和颜悦和,只道是他愿意为杜启正美言一二,忙告知了名字,又再三拜谢,感谢他有意撮合此事。
当日下午,章嘉贞就去了中书省,很客气地说明了来意,只说杜启正的婚事他自己正在留意,想亲自为他寻一桩姻缘。
陈舍人多年在北省为官,章嘉贞南下、上书、受伤和起复的来龙去脉都很清楚,也多少知道杜启正在章嘉贞上书一事中进了言。现今这位天子宠臣找上门来,立刻就知道,无论是真的如他所说要亲自过问杜启正的婚事,还是借此由头行为难之实,自家还是退避三舍为上策。
于是章嘉贞心愿得偿,没两个月,又如法炮制了一回。这期间杜启正不时登门,两人相处得心平气和、彬彬有礼,谁也没有提过一个字杜启正的婚姻之事,仿佛此事就从不存在这世间。
冬至临近,程夫人也要做寿了,章嘉贞没受伤时,每年都要抽出一整天亲手写请柬,聊表孝心。这次他原想恢复之前的旧例,但写了十几封后,右手实在不得力,突发奇想,将杜启正找了来,让他代劳此事。
杜启正听说是为程夫人写请柬,起先有所犹豫,很快还是应了。章嘉贞起先坐在书房另一侧看书,后来还是走到杜启正身后,看他写字。
当看清杜启正模仿的是自己的笔迹,而且字迹比如今的自己写得还更有力时,章嘉贞忽然按住了杜启正的右肩。正在写的那张请柬自然是作废了,杜启正回头,目光中有微微的不解。
章嘉贞瞄了眼书案一角写好的请柬,微微一撇嘴角,不疾不徐地发问:“杜君直,我坏了你两门婚事,你知不知道?”
杜启正面上闪过一丝讶异,又迅速恢复了沉静:“你说要亲自过问我的婚事,若能守约,就不算坏事。”
“你想娶怎样的妻子?”章嘉贞问。
杜启正几乎是不假思索:“能悉心服侍我的母亲。”
“就这个?”等了一会儿再无下文,章嘉贞再问。
“既然成婚,就是要生儿育女,也要能周详照顾儿女。”杜启正补充道。
章嘉贞几乎要嗤笑,硬生生忍下来,若无其事评价:“这叫什么条件。”
杜启正对章嘉贞的此番评价不置可否,又重新拿起笔,对照着宴请册上的名单誊写请柬。
“我找人打听过了,陈舍人的外甥女,有一只眼睛生来是盲的,长相丑陋,脾气暴烈,动辄打伤侍从,所以迟迟无法出闺。而且你和她两家出身悬殊,要她悉心照顾你母亲,决计指望不上。”
“有劳中丞费心了。”杜启正道了谢,仍是运笔如飞。
“你已经知道了?那门下主事……”章嘉贞不再详说了,片刻后又蹙眉补充,“你不愿意说也罢,我说了要过问,绝不会食言。”
“既然如此……”杜启正再度搁笔,扭头望着章嘉贞,“我亦想求贤良淑德、美貌有才、正值芳龄的公卿女。万事皆仰仗中丞留心了。”
“……你。”
杜启正一笑:“这样的女郎,以我的出身和官职,是不该肖想的,是不是?”
“……”章嘉贞下意识要反驳,忽然觉得无论如何说都不恰当,随口自嘲道,“这样的女郎,我也没娶回家。”
自从拒绝尚主又身受重伤,章嘉贞的婚事亦很不顺利。京中的高门大族自谦家中的女儿逊公主远矣,不足与中丞论婚配;有意论亲的,不是门第逊色,就是攀附之意太显,入不得程夫人的青眼。章嘉贞对自己的婚事从来真正没有上过心,受伤后更是连敷衍母亲都懒得了,多赖他少年得意,平步青云多年仍不足而立之龄,未婚才勉勉强强不算扎眼。
但章嘉贞一提到自己,两个人均觉得这话题好生无趣,再不提了。
不多时,杜启正已经写完了请柬,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增补的,便放下纸笔,自请告辞。一看天色,章嘉贞知晓很快又要敲鼓了,杜启正着急动身返家,这时方旧话重提:“你方才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为你留意。公卿家的女郎我不敢承诺,士族门第、又贤淑美貌的,总能找到和你相配的。”
杜启正微微一动,片刻后点了点头。章嘉贞感受不到他的情绪,蓦地问:“我问你,你和女子交接时,是什么感觉?”
杜启正猛地抬头,归置几案的动作也定住了。章嘉贞不明白这有什么谈不得的,何况还变脸色,愣了一愣:“问不得?”
杜启正叹了口气,摇头:“你不要取笑我了。我的婚事,你也不必过问。”
这话说得很生硬,可章嘉贞竟并不觉得生气,继续说:“你不要疑心。你要是想找人好好服侍你母亲,我送你两名侍女就是。”
“我俸禄微薄,负担不了。中丞的美意心领了。”杜启正又恢复了惯常的谦和。
章嘉贞耐心地解释:“是我家中的奴婢,不用你支付工钱。通晓文字的也有,就是照顾人没有那么细致。”
“多谢章中丞厚赠,容我敬辞。”
章嘉贞说:“我给你寻觅合适的妻子就使得,送你两名侍女却使不得,你这人好生奇怪。”
杜启正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刚才说了,我的婚事,不劳中丞费心。”
“你之前说了一大通,这时出尔反尔,怎么,我挑中的女郎,还会比陈舍人的外甥女更差么?”
杜启正冷淡地说:“待我娶了妻子,中丞还会像眼下这般召唤我么?”
章嘉贞心一沉:“这和你娶妻有什么干系?”
杜启正看着他:“我既然没有娶妻,就没有和女子行过男女之事。”
因为太过震惊,章嘉贞忍不住低低讶异了一声。而后他也感到了一点难以言明的局促,只觉得不能不开口:“我又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和男人做得不好……”
杜启正脸色发白,仍是隐忍不言,飞快作了个揖,起身要走。章嘉贞想也不想地伸手拦他,连自己手脚乏力这一点都抛在了脑后。两个人撞在一起,章嘉贞被绊倒在地,顾不得分辨到底是撞到了哪里,立刻爬起来,只想拦住杜启正,满脑子只有非要解释清楚不可这一个念头。
杜启正在他倒地的瞬间就已经慢下了脚步,见章嘉贞迟迟站不起来,还是走上前扶他起身。将章嘉贞安置着坐下后,杜启正也跪坐在一侧,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当初你我有内帷之事,是你在病中,权宜而已。我从未对第三人提过,日后也绝不会提起。你不服药这半年,身体和心性较服药时都康复了许多,确实是再无需我相助,这等事实在有损你的清誉,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章嘉贞一直盯着杜启正的喉结,起先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待听见了,单是见他满脸诚恳平静,顿时生了邪火,冷笑道:“你算是什么相助。”
被抢过话头,杜启正也不再说了,点点头:“你说的是。”
章嘉贞疑心他又要走,不由分说地又扯住杜启正的衣袖,在后者错愕的目光下,坐到他的腰上:“胡说八道。谁说我是服药才想和你做这事的?”
一边说,他已经动手去扯杜启正的腰带。杜启正涨红了脸,又不敢真的用力掀开章嘉贞,仓促间只能去抓他的双手。一被按住手腕,章嘉贞就呼痛,杜启正明知道这其中有诸多做不得数的,还是收回了手,恳求道:“是我失言。但此事如无双方情愿,实在不堪,算了吧。”
章嘉贞的手已经掀开了杜启正的衣袍下摆,维持着坐在他腰腹间的姿势按住杜启正的下腹处,而后,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启正,挑眉一笑:“为什么算了?哪里有什么不情愿?你真不情愿就喊人进来。届时我送你出门。”
章嘉贞知事很早,对男女之事很快兴趣平平,服五石散那一年荒唐了些,细论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京中高门子弟的常态。这半年停了药,一心投身公务,很难得与女子亲近。但此刻他铁了心,非要成这一场,心情甚至比服药后找去杜启正家的那天更急迫和坚定。杜启正显然也意识到了章嘉贞的不可动摇,以及自己对情欲的屈服,叹了口气,极难堪地转开了脸,不愿意和章嘉贞对视。章嘉贞记忆中,与人成事时很少有什么温情的时刻,极少的几次,身下人肯定也不会与他在今日重温。他一心只想制住杜启正,不耐烦地在脑海中翻找着一些可用的经验,恰瞥见案上摆着一盒医治他手脚和面上疤痕的膏药,当下不迟疑地取过来,涂了满手,又去握住杜启正的下身,直到药膏和体液将手心糊得滑腻无比,这才一狠心,慢慢地坐了下去。
以前章嘉贞都是躺在下面的一方,很是知道这姿势不费力,却不知道在上面的一方这么吃苦头。他勉强回忆了一番以往服侍他的女子是如何动作的,践行起来方知根本不是看来那般自如。然而重新得到杜启正的如意不仅压倒了痛楚,更带来了已经离开他有一段时光的快意。颠动中,章嘉贞每每看向杜启正时,后者颈项和攥住坐垫的手俱是青筋暴出,却始终不肯睁眼看自己,待体内的燥热稍解,他停下动作,忍着游走在身体里的热痛,用左手扳过杜启正的下颔,咽下喘息,一字一句地问:“你怕什么?还是我当真这么叫你厌烦?”
因残疾而常年冰凉的两只手指即使是在这一刻也没有变暖和,当它们划过杜启正的嘴唇,章嘉贞感到身下的身体狠狠地战栗了一下,接着,分不清冷暖的液体充盈了他的身体。章嘉贞全无防备,情不自禁地伏倒在杜启正胸前。陌生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身体却全做不了主,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得等这一刻过去,可这一刻好像怎么也没有过去,昏茫间,他的腰背被揽住了,另一只手从两人腰腹间滑入,握住了他,那只手是滚烫的。
许久后,章嘉贞终于分辨出原来在耳旁回响的,并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心跳,只是越来越急促的鼓声,提示着坊门关闭在即,宵禁将要开启。久违的快乐和懒散让他的语速变得很慢,疼痛仿佛都变得可亲可爱了:“……鼓声要停了,你回不去了。”
他正想继续说“今晚你住下”,杜启正轻轻抱起了他,为他稍微整理好衣袍。章嘉贞没有拒绝,渐渐看清杜启正满身衣袍凌乱、脸红得像是喝醉了酒,却还在努力稍作打理,一下子回过神,沉下嗓子提醒:“鼓声要停了,你回不去了。”
杜启正看了他一眼,折身取过进书房时搁在门边的斗篷,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一直到次年元月,两人才再度相见。
从元月初三至十四,杜启正和一群同样出身南方的同僚,常常轮流做东设宴,以解乡愁。初六一大早,杜启正便出了门,先去了一趟安王府,午后又去了几家平日走动频繁的朋友家还礼,将将踩着坊门关闭的时辰赶回乐同坊。
看见巷口停着的马车,杜启正那微薄的酒意登时醒了。车夫已先一步下车行礼,杜启正却无心多问,停在巷口好一阵,又回身盯着十字街尽头的紧闭的坊门出神良久,方重新迈开脚步,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听到门响,杜母很快就走出正堂,告诉杜启正家中来了客人。杜启正甚至懒得问客人的姓名,只是问:“几时来的?”
“来了有小半个时辰。带的礼物太重了。我这就去酒楼定一席菜,你陪客人吃完酒,送他去乐福居住一晚?”杜母压低声音,“他是……?”
杜启正摇了摇头,对母亲的安排全没听进去,也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闷声说了句“晓得了”,才磨磨蹭蹭地上堂会客。
章嘉贞早已听见了杜启正回家的动静,仍是坐得好整以暇,直至杜启正合起门,才略点了点头,权当见了礼。
两人都觉得看不明白对方的神色,也懒得再在虚礼上折腾。杜启正很快地打量了他两眼,只依稀觉得章嘉贞气色不错就不再多看,轻声问他:“你今夜有什么安排?”
“你一言不发、不告而别,我只能亲自登门。那天你跑什么?”
杜启正心想这都快两个月了,嘴上却绝对不争这一时的痛快:“多谢你的厚礼,家里全无准备,我母亲定酒菜去了。吃完我送你去乐福居,这是坊内最好的旅舍,请你委屈一夜……”
“那天晚上坊门关了,你在哪里过的夜?”
杜启正不接话,但从章宅匆忙离开时,被汗浸染的内衫紧紧贴在皮肉上的触感忽然又回来了。稍作沉默后,杜启正继续说:“舍下贫寒,实在招待不了中……你。”
“我长到今日,从没有在京内住过旅舍。不住。”章嘉贞断然拒绝了。说完,他抬眼端详杜启正,“你和你母亲,这一块很像。”
他比了比额头到颧骨这一片,语气依然很断然。杜启正之前是不想接话,听到这句,更是语塞,不自觉间目光中有了恳求之意:“……我家的帮佣这个月返乡去了,家里只有家母和我,确实无法招待。”
“帮佣在,就能招待?”章嘉贞问。
“你选在这个时辰来,为什么?”
章嘉贞轻轻拂了拂衣襟:“这月余来始终不见你再登门,可见今日我若是不来,以后更难见到你。你那天走后,我彻夜未眠,思前想后,你我之间如此终不是长远之计,但似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既然如此,我也不去想什么更好之法……反正你今天是不容易赶走我的了。”
杜启正重重咽下一口气:“我没有……”
章嘉贞一笑,打断他的话:“你没有要赶我走?这等违心之论不必说了。即使你多方斟酌不赶我,也不想见我。所以我选在这个时辰来。杜君直,我这般待你,你委屈么?”
杜启正一边留神窗外的动静,一边留神应对:“你折节相待,我从何谈委屈?”
“也不厌恶我?”
杜启正摇头。
“怨恨呢?”
杜启正诧异之下,竟也笑了:“我若是怨恨你,才是本末倒置。”
章嘉贞了然一颔首:“我也从未怨恨过你。我之前驱使你,是伤病中太无聊了,每一日长得无穷无尽,但能陪着我的人,都不如你。别人也能做到你做的这些事,可他们不像你,你内疚。上书是出自我的本心,只是不见得如你那般磊落无私。有此遭遇虽在意料外,但既然上了这道论表,就不可能全无反噬。”
听到“内疚”二字时,杜启正已垂下目光,盯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似在出神。
“……只是我近来想起来,你内疚不假,但你也从未要我去找过旁人。”
杜家在乐同坊的住处不是一个正南正北的院落,正堂修得偏东南,夕阳带来的晖光只照亮了章嘉贞大半张脸,阴影恰是遮住了他脸上的疤痕。他的神情中混杂着果决和得意,目光更是敏锐专注,像是一个藏身在阴影已久、杜启正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被这样理直气壮地审视,杜启正也只能放弃迂回和退让:“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怕你动怒再病倒,得不偿失。”
章嘉贞微微眯起眼,唇边的笑意愈发分明了,毫无动怒的迹象:“那也够了。”
他侧过脸,指着南窗下的兰花:“这花养得好,两个冬天了,还在开花。”
“我分出了几盆,这盆最好,就放在堂上。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章嘉贞饶有兴致地凑到花盆前细细地观赏那株盛开的兰花,手指轻轻拨弄纤长青翠的叶瓣:“其他的呢?你送我一盆吧。”
“本就是你的。”
这时,杜母带着订好的菜回来了。章嘉贞准备的礼物中不乏禁中赐下的好酒,今夜却只字不提,就着章嘉贞为过年订的散酒吃了这顿丰盛的晚饭。酒足饭饱后,他仍是不提离去,杜母几次给他们送来热茶,见章嘉贞总是笑而不语,只当是醉得迷糊了,就和儿子商量干脆让客人留宿家中。
母子俩说的是平江话,杜启正满以为章嘉贞听不懂,告诉母亲,这是朝中要员,若是家中招待不周,反不妥当。
杜母惊讶于章嘉贞的年轻,也隐晦地提到了他的伤病。杜启正正在想怎么才能瞒过母亲,猛地传出一声闷响,母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客人彻底醉倒在案旁,看来是非借住一晚不可了。
杜启正和章嘉贞厮混的时日已久,又素是留心章嘉贞的起居行止,之所以不同意让章嘉贞如愿住下,并非在意两人瓜葛不断,而是知道章嘉贞吃穿用度甚是讲究,习惯了有人服侍,再好的旅舍固然也难入他的眼,总好过自家的清寒和局促。
但到了这一步,杜启正只得认命地扶起章嘉贞,半搀半抱地将他送到唯一的客房。关上门后,他才开口:“你可以睁开眼睛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尽量准备。”
章嘉贞的眼睫缓缓动了几下,徐徐睁眼,自然地倚在杜启正身侧,坦然、诚恳发问:“哪里不像?”
杜启正被气笑了:“你是服过五石散的人,就凭我家里这点薄酒,如何喝得醉你?”
章嘉贞若有所思:“哦,这和酒没有关系,我确实没醉过。”
他扫了一圈即将入住的客房,一句四壁萧然绝不为过,尤其是凉得很,没有一丝人气。
“除夕我换的新被褥,这几天也无人来住过。”杜启正面无表情地解释,“你在这里稍候,我拿炭盆来。”
很快,杜启正就端来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又多搬了一床被子,还为章嘉贞新烧了热水。杜启正觉得屋内已经温暖如春,只是见章嘉贞脸上没有一点汗意,还是问了句:“冷不冷?”
章嘉贞摇头,神情忽然变得自持起来,于是杜启正也不多留,叮嘱了一句小心火烛,便留下章嘉贞,退出了客房。
待向车夫指点了旅舍的位置、检查完家中各处门窗火烛,杜启正站在彻底恢复了寂静的庭院里,直到看见客房的灯烛熄灭,莫名觉得心中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地,但此时也只能按捺住满心的怪异,自行歇息去了。
心里有事,杜启正久久难眠,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依稀听见有人在叩窗,猛一睁眼再凝神静听,四下寂寂,哪里有一丝声响?
他不免自嘲实在是太高看自己,翻了个身,正瞥见一道黑影立在门前,杜启正一时间半边身子都麻了,定睛再看,绝不是院中那棵核桃树的倒影。
他也说不清心中是何等滋味,不知不觉间,人已经到了门边,打开门后,章嘉贞悄无声息地滑进门,近乎无声地抱怨:“你在自己家里,为什么还要锁门?”
他的语气很不高兴。因为杜启正不吭声,下一句话听起来更不高兴了:“我冷得很。”
杜启正不想惊动母亲,也压低声音:“炭不够?”
章嘉贞伸手,正好划过杜启正的颈子和下巴,索性一把贴上去,微凉的触感叫人情不自禁一哆嗦:“我给你先找件衣裳披住……”
他的话被章嘉贞牵住手腕的手打断了:“你别装傻。我费尽心思不让你赶我走,是因为我想住你家的客房?”
杜启正哑然。小心翼翼的周旋被一下捅破,他只好说:“这次不比上一回……”
章嘉贞很轻地一笑:“我知道。你牵着我走就不用点灯了,也不会惊醒任何人。”
对于这等过于坦荡的阳谋,杜启正再没了抵抗的决心。他按照章嘉贞所说,牵着他回到榻旁。章嘉贞的躯体和四肢体温不同,在冬天尤其明显,被微凉的四肢轻轻缠住后,杜启正颤抖得更厉害,偏偏章嘉贞在耳旁问:“令堂觉沉么?”
“……不沉。”
章嘉贞沉默了一瞬:“哦,那克制一点。”
上一回的勉强而为两人都记忆犹新。杜启正实在不愿重温,慌忙按住章嘉贞:“……换一天。换个地方。”
也许是他语气中的慌乱和抗拒太明显,章嘉贞停了下来:“嗯。你不想让你母亲察觉。”
“这对你我都无好处。”杜启正试图晓之以理,“我母亲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惟恐我怠慢了你。至少今夜,你我做一回朋友吧。”
不多时,章嘉贞答应了。两人极罕见地相安无事躺在一起,杜启正起先很不习惯,所幸很快倦意占了上风,他开始昏昏欲睡,章嘉贞的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以为这个夜晚总算可以安然度过,微冷的手再度伸了过来——章嘉贞贴住他的脊背,低声同杜启正商量:“你家的榻硬得很,我睡不着。你让我摸摸你吧。这一个多月,我总是会想这件事。一次也好。”
杜启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了,也许他拒绝过,也许只是太累了,被章嘉贞误会成了默许,总之等他回过神来,那具凉热交织的身体已经和他缠在一起。这完全陌生的触感甚至让杜启正一度想求饶,而忍住言语的后果是,他彻底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亮起了灯,在昏暗的灯火下手忙脚乱地擦掉留在对方身上的痕迹。终于收拾好残局、要熄灭灯烛的前一秒,沉默了很久的章嘉贞突然拉住杜启正的手,指了指他的脸颊:“喏,这里。”
杜启正一愣,正要抬起袖子,却是章嘉贞快了一步,轻轻舔掉了颊边这点痕迹。
很多年后,在华洲的夏夜,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杜启正在哭泣中醒来,发现章嘉贞就在身侧,便徒劳地想遮住脸,至少掩藏起哭声。可这个晚上还是章嘉贞快了一步,他搂住杜启正的肩膀,咽下了他的眼泪。
…………
杜启正早早想明白,章嘉贞和自己纠缠在一起,是一件对彼此并无好处的事情,纠缠的时日越长,弊端就越大,对章嘉贞尤其如此。只是以前总可以找出一些推脱,比如病中心性失常、五石散、愧疚难安,等等,可随着相处日久,这些推脱都不再搬得出来,两个人仍是没有断开。
章嘉贞而立这年的夏天,他带着杜启正去翠屏山的庄园消暑,耳鬓厮磨间,被程夫人找来撞了个正着,彻底撕开了母子间勉力维持相安无事的最后一块薄纱。纵是如此,章嘉贞连假意向母亲告个过都省了,亦没有如程夫人所愿陪她回帝京,继续和杜启正留在了翠屏山。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园林的水榭里赏月,章嘉贞难得地有了醉意,撑着额角不时扫一眼不远处的杜启正,好像大半个夜晚就这么过去,才伸腿碰了碰杜启正,问:“你说怎么办呢?”
杜启正以为,程夫人的愤怒和泪水多少触动了章嘉贞,自己可以借机也劝一劝他。打过不知多少次腹稿的话堆到嘴边,仍是卡住了,可章嘉贞一直不移目光,杜启正不得不说下去:“你明天还是下山一趟吧。先回宣安老宅看看,程夫人多半在那里等你。”
“这就是你的法子?”章嘉贞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见到母亲,我该说什么呢?”
这是这些年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回避的话题,因为他们都清楚不会从对方那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杜启正当然不会替他拿这个主意,何况论口才和反应,自己也远不如章嘉贞。
好在章嘉贞也不在意杜启正的回答,甚至不在意他是否回答,又喝了一盏酒,慢慢说:“倒是前几日我问你的,你想好了么?”
杜启正神情一暗,瞬时又恢复常态:“床上的话,你有哪一次是当真了的?”
程夫人撞破两人情事前几天,章嘉贞突发奇想,问杜启正要不要一个儿子,两个三个也可以。杜启正难得沉下脸,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下榻后实在忍不住,回头反问:“我和女人做你我刚刚做过的事,说不定还要做上几回,才能有孩子。你给我安排?找几个女人?做几次?”
章嘉贞却对他罕见的尖锐无动于衷,也没挽留他:“你想一想,要就告诉我。”
杜启正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了,直接走人了事。
见杜启正重拾忍让和克制,章嘉贞低低笑起来,伏在案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仍然看着杜启正:“嗯,只有你从来都守信。为了你的守信,我也不能总是食言。前年冬天我允诺的事,绝不会食言。”
在章嘉贞的屡屡“过问”之下,杜启正的婚事总也不成,因此逐渐有了杜启正被刁难的传闻。为此杜启正不止一次劝过章嘉贞,说自己出身微寒,前途渺茫,容貌、才具均无过人之处,在帝京本就很难成家,章嘉贞下问,太有损自己的名望。章嘉贞答应得挺好,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由是一来,旁人还好,无非是私下闲话几句章中丞心胸狭隘、以权逼人,却给瞿元嘉看出了端倪。瞿元嘉是极寡言的人,年纪渐长后更是惜字如金,但在杜启正面前流露出了“何以至此”的神情。
更早之前,杜启正而立那年的冬天,也是在翠屏山中,章嘉贞酒后心血来潮,拉着杜启正定了个约——待章嘉贞娶妻,两人便断了私情。
杜启正一听就觉得这种约定十分荒唐,他二人的糊涂事,何必牵扯章嘉贞未来的妻子。何况他当时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以为然:在两人的事上,章嘉贞出尔反尔太多,根本做不得数。
可是章嘉贞十分坚定。他也不立誓赌咒,就是把杜启正咬得青一块紫一块,以此作为凭证。他还说:“你不就是等这一天么。我说到做到。”
杜启正没告诉章嘉贞,他的语气浑似耍无赖的孩童,只不过孩童咬人绝不会这么刁钻、这么狠。不过他从来不在章嘉贞身上用力,只好将人搂入怀中:“我又没拦你……你咬我做什么?”
章嘉贞捞过杜启正的手腕,又重重咬下一个齿印:“说定了。”
齿印没几日就消了,两人间的这个约,因为他们都很难成婚,至今没有破,时间一长,又成为了让他们牵连不断的另一重理由。
杜启正不痴不愚,人情世故上不敢说何等老练,也绝不至于浑沌,这些年下来,知道章嘉贞虽然不说,实则是很中意自己的。偏偏就是这份“中意”,两人才在这为难局面里越陷越深。
平心而论,杜启正从未觉得自己有任何值得章嘉贞青眼相加之处,但也知道如果去问,纯属自讨无趣,注定不欢而散。他还知道的是,章嘉贞食言与否,都在章嘉贞本人的一念之间,自己是无从置喙的。
杜启正不能一直对章嘉贞的试探无所回应:“我要先娶妻,才会生子。”
章嘉贞盯着他:“你仍这样想?”
“你会让我娶妻么?”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为什么不会。”章嘉贞回答得很果断。
杜启正没有拆穿他,想了想,又说:“明年又要考课了。我想离京。”
没想到话题突兀地转到了杜启正的前程上,章嘉贞分明怔住了:“你要外任?”
杜启正选入中书省后,多年来职位没有变动过。每有升迁的机会,履历报到吏部就不了了之。为此瞿元嘉曾出面打听,传回来的消息是以杜启正的出身,若要升迁,必须离开三省。而中书已是天下要津,即使是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不惑之龄任此职务亦不算屈就,他贫寒出身,得了中书令的青睐,而立之年就身居要职,何必为了一时品阶,离开中枢之地,岂不是舍本逐末,弃腹心而就手足?
杜启正早有所感,得到准信后,索性彻底绝了短时内晋阶的指望。然而比杜启正年轻、身居高位者,朝中比比皆是,瞿元嘉亦是出身贫寒,因为有个亲王继父,仕途也顺遂辉煌许多。消息传回,瞿元嘉身为好友,很是感慨,无从安慰,约着杜启正痛饮了一番,以大醉揭过此事。
但正是因为在中书浸染多年,杜启正很清楚晋升的法门。以他在中书多年的历练,正适合去偏远的州县做地方官,待到致仕之龄,哪怕做不到一州的刺史,别驾和司马之类的佐官,可谓十拿九稳。起初他不愿意离京,是想为妹妹在京中寻得一门好婚事,后来则是看到了章嘉贞被病痛搅乱了心性,又对自己多有依赖和索求。现在妹妹已经有了美满的姻缘,母亲的身体康健,母女俩在京中可以互相照顾,章嘉贞的身体也恢复了,在此时节离京,不失为一个周全的时机。
因此,杜启正明知在此时提起扫兴,而且让章嘉贞知晓后可能事与愿违,仍是告诉了他。
“早有此意。”
章嘉贞果然皱眉:“中书省有什么不好?你是赵国公亲自挑中的人,且不说他仍春秋鼎盛,至少还能做十年老成持国的太平宰相,待将来赵泓在朝中扎稳根基,你不会没有施展抱负之处。多少地方官员梦寐以求能进京,哪怕只做个闲职,你多年在北省,竟然要外任?”
章嘉贞对外任的不以为然,本在杜启正的预料内。他无意说服章嘉贞,淡淡说:“并非没有先例。”
闻言,章嘉贞更是眉头紧锁,疑惑地盯着愈发平静的杜启正:“我母亲找过你?”
“你说到哪里去了。”杜启正无奈笑笑,“你我要是听令堂的规劝,她也不会如此伤心,更不会有白天那场难堪。”
章嘉贞脸色稍霁:“我觉得不妥,不是单单我不愿你离开我,更是普天之下,极少有比北省更好的去处了。以你的学识,只要得了机缘,三五年内,提任中书舍人也不在话下。”
谈及仕途或是任何朝中贵要,章嘉贞总有一种洒脱笃定气度,仿佛是生来如此。杜启正常年出入禁中,见多了显贵,很清楚这是难得的风度,并非仅靠际遇能塑造。直到近两年,杜启正方意识到,两人在政事上差异颇大,南下时的相谈甚欢反而是场短暂的幻境,各有所图,只是机缘巧合,谋得了一回有志一同。若是当年他们真切地熟悉彼此,杜启正至少不会主动找上章嘉贞,绞尽脑汁引他去看平江城外的大片良田,并劝说他出面上书。
御史台和中书省办公地点相隔甚远,两人就算不刻意避嫌,公务上也极少有往来。而且自论僧田状一事后,杜启正格外谨慎,对章嘉贞在公事上从无所求。今天在章嘉贞面前谈及未来的安排,对杜启正来说都算是破例了。所以章嘉贞也不愿意过多地表达异议,迅速缓和了口气:“你不是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娶妻吧?”
杜启正接收到了章嘉贞说笑口气后的试探和求和,为章嘉贞斟了点酒,顺势说笑下去:“这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我怕你给我找女人生孩子。”
章嘉贞接过酒盏,满饮完毕吁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没什么好法子。”
“不怎么办。”见章嘉贞垂头把膝头上那空了的酒盏拨弄不休,杜启正取了过来,很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没有好法子。”
“什么?”章嘉贞立即问。
杜启正迟迟不语,章嘉贞再问,杜启正就笑了,摸了摸章嘉贞的额角,又亲向他的眼睛:“我胡说的。逗一逗你。若是有,早告诉你了。”
章嘉贞揽住杜启正的肩,追上他的嘴角:“若是有,你一定要告诉我。”
次年年初,在中书颁下的巡察使及随行名单里,杜启正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旨意一出,平素与杜启正交好的同僚友人纷纷上门道喜,祝贺他得到了一桩难得的美差——按不成文的惯例,参与巡察的官员在回京后,一年内都会受到拔擢,何况本次巡察事关天子南巡,派出的各路巡察使及随行官员,无不是精挑细选。
杜启正内心孰无喜意,不过他不是扫兴之辈,亲朋们真心为他能参与本次巡察而高兴,便认真摆了一桌酒席,领了这份美意。
与旁人可以应酬,对为他此番南下真正尽心出力的源头,杜启正反是无话可说。正好章嘉贞也只字不提,他既然决意为杜启正的前途镀上一层金粉,种种安排无不细致。章嘉贞明知自己正在做一件杜启正这几年来竭力回避的事,可是送到眼前的顺风顺水的机遇不抓住,却任杜启正继续琢磨外任,这才是事倍功半,愚不可及。
章嘉贞装作没有看到杜启正小心掩藏的灰心,安排好了一切。为避嫌,他没去送行,只在杜启正出发的前两天去后者家里看了看他,送了些避暑的药物。到的时候杜启正的母亲正忙着为儿子收拾行囊,在逼仄的宅院里忙前跑后,也没忘记留章嘉贞吃午饭。章嘉贞知道每次自己待得稍久,杜启正总会局促,以往他会故意拂杜启正的意,就为看他如何掩饰局促。但那天看着忙碌的母子俩,章嘉贞很自然地婉拒了杜母的美意,留下礼物悄悄走了。
快到巷口时,杜启正追上了马车,问有没有要从南方带回来的。
章嘉贞想了好一会儿,问:“鹭州和汇州有什么特产?”
“汇州产纸墨,鹭州有兰花。”
“给我带几株兰花吧。”章嘉贞叮嘱道,“如无紧急的事,信就不要写了。去年刚有人弹劾过卢照年,你此次随他巡察,往京中写信惹人注目不提,若引他多心,反是不美。”
“只两个月就回来了,你快回去收拾行囊吧。”章嘉贞蓦地心满意足,又补了一句,才缓缓放下车帘。
两个月后,当章嘉贞再来到乐同坊,一切都已彻底变了样子。
夏天尚未结束,狭小的宅院人来人往,分外潮湿闷热,被各色丧事中要用到的物事挤得没了立锥之地。瞿元嘉与杜启正的妹夫曹愈暂代还没赶回来的杜启正操持丧事,他们都没留意到章嘉贞的到来,阴郁严肃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平江话。
是同样闻讯前来的其他访客先认出了章嘉贞,接着惊动了瞿元嘉。对上视线后,瞿元嘉快步走到门边,先是用正常的音量称呼了一句“中丞”,而后低声劝道:“老夫人去得全无预兆,我们已遣人南下报丧,一切都需待君直回来方能定夺……此地人多眼杂,届时中丞再登门吊唁吧。”
瞿元嘉双眼都是血丝,沉稳的神情亦掩不住疲色。章嘉贞平淡地接话:“我从柏台同僚处听说曹伯益的岳母急病过世,以为听错了,顺路过来看看。前日的事?”
“应是大前日夜里。”
“哦。”章嘉只是轻轻点头。
曹愈也到了章嘉贞面前,见过礼后,照例寒暄了一番,也是与瞿元嘉相似的意思:丧主出门未归,无法接受吊唁。
面对忽然出现的上司,曹愈的神情和举止都很拘束,近乎诚惶诚恐。章嘉贞冷眼看着那身缌麻,忽然觉得无聊,又看向陪在一旁的瞿元嘉,以眼神告诉后者,他的劝说是对的。杜启正未归,杜氏已归于曹愈,此地全是外人,没有自己分毫落脚之地。
章嘉贞便告了辞,曹愈一直将他送到坊门口,再三承诺待内兄回京、家中接受吊唁时,定专程派人送信。
而待到他再度登门,已然是杜启正扶棺回乡的前一日。
这并非曹愈失信。杜启正刚进城,就有下人传讯告知章嘉贞这个消息。他也不止一次乘着不起眼的马车来到同乐坊,远远看着杜宅外往来不息的人流,却始终没有下车加入吊唁的队伍。
不止一次,章嘉贞感到很愤怒,更不愿相信,难道整整七日的丧期,都等不到杜启正的只言片语?可等到不能再拖延的地步,杜启正始终没有传来一个字。
吊唁已经到了尾声,章嘉贞算得上最迟的一批祭奠者。瞿元嘉在大门口替主人迎客,见到姗姗来迟的章嘉贞,亲自引他去灵堂。章嘉贞听他嗓子彻底哑了,说:“我认得路,允一兄辛苦了,留步吧。”
瞿元嘉没有推辞,拱手致意完毕,又去门口守着了。
章嘉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来往的人。杜启正人缘好,吊唁的最后一天仍然有不少朋友陪他守灵,帮忙张罗各种杂务,也是为这个人丁单薄、异乡漂泊的家庭添一些人气。
眼前的一切让章嘉贞莫名生出些怨恨,又分辨不出怨恨的来源和去处,只能继续往灵堂去。
他像其他吊唁的宾客一样,上香,也磕了头,杜启正仅凭自己已经站不住,还是靠着他人的搀扶一一磕头还礼。丧父时章嘉贞几乎不记事,早不晓得做孝子的规矩,但孝子是人人要做的,就和登门吊唁一样,总有要遵循的规矩。
趁着递帛金的机会,章嘉贞才有机会正眼看杜启正。他不忍心多看,也不能不看,犹豫再三,握了一下杜启正的手,低声说了句“珍重”。杜启正好像是没听见,没有什么反应,章嘉贞并不在意,没有再多说,俯下身又摸了摸杜启正外甥的脸。孩子还太小,被曹愈牵在手里,被缭绕的烟烛熏得满眼的泪,又早没了哭的力气,十分可怜,可作为逝者的外孙,这时节也不能不在。
“抱他去我房里睡吧。不要再留在灵堂上了。”
章嘉贞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那个枯哑力竭的声音来自杜启正。他惊愕地抬头,这时又有人来行礼,杜启正再次下跪还礼,章嘉贞情不自禁地扶起他,接着牢牢地撑住了杜启正。
杜启正只容忍他近身了一瞬,就转过头,示意其他人搀开章嘉贞。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神情更是因为疲惫而麻木不堪,然而安排起来,仍是有条不紊。被请开后,也就再无人分出心神照顾他,直到瞿元嘉出现,将愣神已久的章嘉贞带出了灵堂。
杜启正回来了,可这个地方仍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章嘉贞想。这个念头不教他痛苦,只是茫然。因为茫然,顿时没了去处。还是不知从哪里忙回来的瞿元嘉见章嘉贞迟迟不走,神情晦暗不明,上前来领他走到核桃树的树阴下,说:“中丞,天气炎热,去喝一盏茶消消暑气吧。”
章嘉贞的目光始终望着灵堂的方向:“今夜谁陪他守灵?”
守灵夜有诸多仪式,祭奠不能停,孝子是不能合眼的,杜启正是家中独子,京中也没有其他血亲,想来唯有年富力强的朋友们轮班作陪,好让他能见缝插针休息片刻。瞿元嘉说了几个名字,又说:“老夫人照顾过我,今夜我也在。”
章嘉贞已经没有羡慕杜启正朋友的余力,平静地请求:“劳烦你问一问他,今夜我与你换,行不行?”
瞿元嘉面露迟疑,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不多时,他去而复返,两人目光一撞上,章嘉贞不由得轻轻笑了,摆摆手,替他解了为难:“我知道了。”
瞿元嘉没有强行找些安慰言辞,只是说:“我们这几日都在客房休息,你今夜要是不走,现在不妨抓紧歇一歇。万一……”
他到底说不出徒劳宽慰的话,这时又有人来找,瞿元嘉匆匆点了点头,又走开了。
章嘉贞一直坐到天彻底黑,院子里亮起烛火,才去了客房。房间里果然有好几个人,有的在休息,还有些人在灯下读书,见到进来的人是章嘉贞,无一例外地露出惊讶之色,却也没人说什么,默默地腾出些位置让他休息。
章嘉贞也不说话,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直至被送饭进来的响动吵醒。吃到一半又有人进来,除了他,都像是同乡,至少相邻不远,用他听不懂的话交谈。章嘉贞听了很久,终于听懂“平江”这个地名,他就想,这应该是在商量杜启正回乡后的事情了。
一整个晚上,有人醒着,也有人小憩,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然而只有章嘉贞,仿佛被遗忘了,不在这个夜晚的任何一个安排中。章嘉贞渐渐的失去了感知,只有一个愿望越来越清晰:即使是如此,这个晚上永远不结束也好。
被瞿元嘉叫醒时,快四更了。东方的天空隐约可见曙光,庭院里屋舍的轮廓已经很鲜明了。章嘉贞一整夜过得混混沌沌,视力和听力忽然很差,可是一走到庭院里,还是立刻望向了灵堂那一侧。
“君直让我叫醒你,请你去灵堂。”
等了一天的消息终于到来时,章嘉贞蓦然感觉到了畏惧。他竟犹豫了,许久没有迈开脚步。
瞿元嘉以为是自己嗓音全哑,章嘉贞没有听清,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次。章嘉贞打了个寒战,跌跌撞撞朝着最亮的一处走去。
杜启正已经瘦得脱了形,可精神比下午章嘉贞来拜祭时好不少。他的动作甚至还称得上敏捷,接住了差点被门槛绊倒的章嘉贞。
松开手后,杜启正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章嘉贞,费力地露出一丝笑意,尽力说清楚每个字:“四更一到,我就要动身了。走之前,我想你再给母亲上一次香,好不好?”
一回到灯火通明的堂上,章嘉贞就在贪婪地盯着杜启正。他发不出声音,急急忙忙点头,在杜启正为他捻香的间隙,目光胡乱地寻找,终于停在灵堂一角的一件丧服上。仓促间,章嘉贞也认不出那是五服内的哪一种,指了过去,无声地注视杜启正,等待他的答复。
杜启正把香递到章嘉贞手上,然后微微摇头,柔和而坚决地说:“不必了。”
章嘉贞顿时脱了力,捻香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忍住心口翻涌的热气,咽下自走进这个院子就在忍耐的泪意:“知道了。”
杜启正回过礼后,两个人搀扶着站起来,章嘉贞像是失去了方寸,攥住杜启正齐衰的一角不放:“我都答应你了。照你说的做了。”
杜启正从章嘉贞侧脸收回目光,转而投向堂上的棺木:“好法子是有的,之前不想惹你不快,就没说。”
章嘉贞勉强想笑,又丝毫笑不出来,只得牢牢盯着一枝巨大的蜡烛:“那就不说了。”
“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扔在一边,一切都对了。”
杜启正回乡守丧的那几年里,章嘉贞一再地想起他们每一个告别的时刻,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自己不强求到底,二人肯定不会善终。固然强求后也有诸多变数,强求仍是上上策。当他在麓云醒来、一转头就能看见身旁酣睡的杜启正的那一刻,章嘉贞益发认定了这点。
杜启正难得醒得比他还晚,章嘉贞很从容地观察了好一阵,才心满意足地先把人推醒。杜启正乍一看到章嘉贞的脸,也愣了神:“……你要走?”
“你又要赶我走?”章嘉贞故意说。
杜启正对上一双明亮的、分明在忍笑的眼睛,一把拉下章嘉贞,翻身把人压住:“一觉起来全忘了,昨天我问了你没有?你请了几日的假?”
章嘉贞不肯说,反问他觉得自己应该请几日,杜启正索性也不问了,先过完今日再说。
两个人折腾到大中午才爬起来吃第一顿饭。瞿元嘉从早饭等到午饭,总算是见到了人。当着杜启正的面,瞿元嘉的话总算是多一点,告诉他们麓云县令一早就来过了,下午视事完毕会再来拜访。
章嘉贞没做过地方官,问过视事的时辰后,已经在盘算正好可以睡个长午觉——虽然他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这么做过。也直到此刻,他才说了自己未来真正的安排:皇帝在翠屏山避暑,他今年没有随驾,留守帝京。天子不在京,吏部一般无事,所以只要没有急事寻来,他会在麓云多住几日,待杜启正安顿好再回京。
瞿元嘉听说章嘉贞能多住一段时日,也随之改了计划,接风宴结束次日就离开麓云,两相合计下,顺便定下了接风宴的时间。接着章嘉贞如愿去睡了个午觉,睡前一直在和杜启正商量要在自己此次离开麓云前,为杜启正另觅一个住处。
章嘉贞以前并未来过麓云,为杜启正安排了新职务后,专程找了县志和地图读过,所以对杜启正到后该住在何处,找一处怎样的宅院已经有了成算,只等杜启正答应,他回京后即刻着手派人送家具器用来。
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更理直气壮,杜启正没有提出分毫异议,只说了句来日方长,这次办不完,下次再办也不晚。章嘉贞不知道自己的困意从何而来,仿佛整个人泡在温水里,和昨天两个人刚躺在一起时的心情全不相同。对杜启正此劝,他不假思索地应道:“还是早点定下来。就当治我的心病。”
他指的是在华洲那几个月,杜启正谢绝了朋友们的诸多好意,以为一个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屋子,就能尽快赶走他。这当然不可能,却不意味不能折磨到彼此。章嘉贞回到帝京后,连续两年冬天都生了冻疮,这是在华洲都不曾经历过的事,像一场延后的、莫名其妙的发作。
杜启正在他说完后静了下来。章嘉贞说不上痛快,当然更没懊悔,又翻过身看他的神情,两人恰好目光相对,杜启正摸了摸他的脸:“这算哪门子药方?”
“外用的。”章嘉贞答得爽快,“你吃住都不讲究,可我以后一个月总要来住几天……我觉得像乐同坊那样就行。
章嘉贞的手指正划过自己的下颌,杜启正懒洋洋地合起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嗯。那内服药是什么?”
手指停住了,然后忽然加大了力气,可语调是轻的,缓的,漫不经心的:“你不知道?已经吃过了……现在正好可以再服一剂。”
第二天,章嘉贞挑好了宅院,第三天,他们搬了进去,等不到章嘉贞回京,早已备好的诸多器用就送到了麓云。他住了将近一旬,回京那天,两个人都骑马,杜启正起先说是送他到下一处驿站,可不知不觉间,帝京那巨大巍峨的轮廓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尽头。
章嘉贞先勒住了马,两个人都望向了远方的城墙。但先打破眼下沉默的人是杜启正,他的语调里有一丝释然:“这次没有顾上。下次你再来麓云,我和你说说我第一次来帝京时的事。”
章嘉贞心中一动,明明也有许多话说,许多安排尚待做,这时统统消散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