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客 二

第一章

送客归来,孟语看着端坐堂上一言不发的舅父,不动声色地摒退了左右。

“十一,天恩浩荡,你却办下这样糊涂的事,是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成?”

高廉半生都在大理寺和刑部为官,无需高声,浓重的威严便迎面而来,鲜艳簇新的绯袍加身,非但不觉鲜焕,反而连堂上都变得深沉压抑不少。孟语掸了掸青衫的下摆,在高廉身旁坐下,也轻声说:“外甥愚钝,舅父此话从何说起?”

高廉冷冷扫了他一眼:“你阿爷的追封,你的升迁,乃至今日孟氏一族齐聚于此为你阿爷重新起碑,俱是圣人恩德深远。既然深蒙圣恩,更当精诚报效,早日光复家业。切不要自作聪明。你身边那个窅娘,决计留不得。”

孟语垂目,不做任何辩解。他越沉默,高廉神色越是阴郁,声音虽低,语气已近于森然:“老夫原以为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看来是小看了你……你回了一趟岭南,竟越发胆大包天了。早知如此,老夫和封修费尽力气让你回京,倒是多此一举了。”

“一介奴婢,不敢劳舅父过问。”孟语面不改色地看向高廉。

高廉冷笑:“我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也不过只为她更名改姓,掩一掩外人的耳目。万一风声走漏,她的性命不必说,你自己的前程要不要也不论,但是你阿爷的身后之名又将被置于何处?事到如今,你竟还有妇人之仁。”

“留在身边,才不易败露。我原想暂留她一段时日,将来再设法给她一个去处。我本无意隐瞒舅父,舅父既然问起,也知晓了她的身份,孟崔两家交好,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女郎,这点血脉,要是断在我手上,我如何还有颜面去见先君先慈?”

“崔氏的血脉要是断绝,只怪崔恂那个孽障。一介妇人,还有何血脉可言。”高廉沉下脸,“当年你非要回琴州,我就觉得是胡闹,闹出杨凌的事,我也为你平息了,但回京这两年来,你为了找崔家的后人,家事胡作非为,公事也毫无进益。杨凌的前车之鉴,你是亲眼所见的。就算你能瞒下她的身份,于你的名声也不利——这是何等浅白的道理,还需我说给你听?现如今你阿爷被追赠了鸿胪寺卿,孟氏的前程俱系在你身上,断不能毁在一个妇人上……不然,你阿爷的冤屈、你这十年吃的苦,岂不是成了空了。”

他话锋一转,疾言厉色忽然化作一声喟叹,神情也缓和了几分。孟语俯身下摆:“舅父训斥得是。我生性软弱,舅父失望俱是我咎由自取。方才我骗了舅父,是我十分喜爱窅娘,不愿与她分离。”

“当年与文氏和离,也未见你有此语。若是当年,两家约为婚姻也无妨,但此时都不必提了……你已过而立,没有成家,膝下也无儿女,你阿爷在你这个年龄,已经有了你阿姊和你了。”

高廉熟练地在严厉和忧愁的家长之间转换。孟语又恢复了垂目静坐的姿态,片刻后方继续说:“我的婚事,还望舅父费心。”

“我为你操的心几时少了?”高廉一顿,“你如果要我出面,此事就务必要处理妥当。本朝风气与前朝已大不相同,即便没有这层隐患,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养着宠婢,京中有清望的人家,但凡听闻此事,谁会将女儿嫁给你?你素来稳重知礼,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眼下正是你的关键之时,实不可因小失大。”

“以舅父看,如何处置方是妥当?”

听到此问,高廉又打量了孟语一番,徐徐说:“找一处京郊的道观寺院。若是已经有身孕,就送去外地,待婚事定了再做计较。你的婚事,舅父自会为你做主。只是像这样的事,下不为例。”

孟语不置可否,高廉并不急于得到他的表态,仿佛之前那与审问无异的叱责从未发生过,又问:“你回京已有两年,可有心仪的女郎?你也放心,你的新妇,定是胜过文氏。”

说完他满意地捻须微笑,不久就踏上了返回帝京的归程。孟语允诺高廉返京后会去高府做客,又恭敬地送舅父上了车,更一直在门边守候至车驾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长泰虽然离帝京不足半日路程,但孟语出生以来,除了清明冬至这样的大日子,甚少返乡,直到结庐守孝的那些年,这祖宅才不再是陌生之地。这个冬至,因为昔年的“忠直”之举而终于收到追赠的父亲在凄凉落葬多年后,家族重新为他修葺了墓地、另立新碑,并在族长的主持下,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祭祀。借由这一桩盛事,宅邸亦是面目一新,却又生出了另一番陌生。

连日的迎来送往随着西沉的落日走到了尾声。送走高廉后,孟语吩咐下人紧闭门扉,不再会客。自子夜起就燃起的香火开始陆续被撤去,可是在这一天,整座长泰城都笼罩在浓郁的烟气中,提醒着众人,在这个一年中夜晚最长的日子里,生者当为逝者尽责。

早在正午时分,在礼部的官员宣读完天子加恩的敕令后,他也只是缄默平静地在众人羡慕和赞赏的目光环视下,在鼓乐声中为得到追赠的父母和自己叩拜,就此领受圣人的深恩厚德,让这场盛大而漫长的仪式可以圆满地终结。

现在,这份圆满也已成为过往。重获久违的宁静后,孟语独自站在院子里,漫天繁星让他忘记了寒冷,直到下人略显匆忙的脚步声打破此刻的静谧。

“郎君,封大人来了。”

“快请他进来。”吩咐完,孟语也向着正门赶去,迎接本不该在今日出现在长泰的封修。

封修回京履新祠部郎中是秋天的事,礼部诸司年末尤其事繁,两人只在封修刚回京时匆匆见过一面。见面后,封修果然满面奔波之色,双手冷得像冰,烛光下双目中隐约有泪,也不刻意掩饰语气中的激动和悲伤:“……我已经去拜过了孟师和夫人……新碑我看见了,甚好,甚好,可惜我到得太迟,天色暗了,看不分明……”

孟语轻轻按住他的手:“明日我与你同去。今日是至日,朝中有大祭,你还专程赶来,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先受我一拜……”

他的动作被封修飞快地截断了:“我能赶来,全蒙圣人体察。来的路上我遇上高公的车驾,但惟恐赶不及入城,就没有停下。他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今日不在帝京而在长泰,也是圣人的恩典。”

“那是自然。没有圣人,我孟氏何有今日。”孟语缓缓点头以作附和,“你一路辛苦了。”

封修攥住孟语的手,神情和语气中的激越始终不褪。这样忘情的封修孟语并不陌生,但已经有些遥远了。他索性站定,任他抒发此刻的心绪:“……看到墓碑神道,我终于等到孟师冤情得雪,我封修此生,再无憾事了。”

听到他嗓音中益发分明的哽咽,孟语暗自叹了口气,拍了拍封修的肩膀:“允德兄此话是从何说起,我这个为人子的,真是惭愧万分。家父得蒙圣恩,恢复官身、尤其是声誉,允德兄出力良多,这一拜,兄当泰然受之。”

他不顾封修阻挡,倒地郑重下拜,封修受惊似的连退数步,不由分说回了一个。可孟语起身后,他还是伏在地上,不多时,哭声一点点地在黑夜里弥散开。

孟语分辨不得这是压抑还是解脱,看着封修伏地的身影,下意识竟觉得羡慕——为了今日,他已经斋戒七日,这七日里就像那被迫推迟的孝中年岁,他吃睡都很少,只是无需再如当年那样按时哀哭。但孟语再清楚不过,自己已经无法为父母和弟弟再流一滴眼泪了。

回过神后,孟语用力扶起了封修。后者察觉到忘情太过,也用力擦去了泪水,连声道起歉来。孟语携着他的手走到檐下,又稍稍移开视线,望着漆黑一团的庭院说:“前些时日他们修整宅院,从窖中翻出几坛酒,据说是孟谦百日宴上留下的。我今夜本打算开一坛尝尝,今日你来得正好,尝酒的人又多了一个。阿爷要是知道这酒你我喝了,定是会欣慰的。”

说完,他引着封修给父母的神位上香,随后才各自去更衣。这段时日以来,孟氏宗亲专程派来了许多仆役,服侍来访的众多宾客。虽然是意外的客人,下人们很快置办好了酒席,两人再登堂时都重新换上了便服,封修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一愣后勉强笑道:“我近来视力大不如前,方才见你站在屏风前,还以为……”

孟语与父亲身形相似,然而面容继承了母亲的生母的胡人五官。尤其是眼睛,与父母和其他近亲都不同,在少年时颇给他带来过一些苦恼。随着年纪渐长,孩童时期那与众不同的面貌、乃至眼睛的颜色都发生了变化,但唯独神态,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对他素来关照有加的舅父。

但此刻他体谅了封修的错认,回以一笑:“不知道你今日来,仓促之下只能如此。好在这几日家中有祭祀,客人也多,厨房中不缺酒饭。你这段时日辛苦了,先吃些东西再喝酒吧。”

封修也不见外,很快还添了碗。第二碗饭吃到一半,他看向孟语:“十一郎,当年在祝岳时我就觉得你吃得太少,你还远没有到节制饮食的年纪呢。”

“习惯了。”

“这习惯不妥。且不说你正在壮年,待年后去了比部,公务比在鸿胪寺忙碌繁重百倍,要还是如此,身体如何吃得消?”

孟语在饮食上的节制半是当年在琴州留下的心病,半是有意为之,听封修相劝,也只是笑了笑,象征性地再吃了一点,然后问:“嫂夫人和侄子几时到京?”

“他们随今年的朝集使同行。十月下旬刚刚到。”

“与朝集使同行虽然途中有所照应,但要在十一月前赶到帝京,途中实在辛苦。嫂夫人吃苦了。”

封修和妻子是青梅竹马,成婚后封修无论在何处为官,妻子都会随他赴任。提到妻儿,封修看了一眼对面的孟语,若有所思地说:“自从孟师得到朝廷的追赠和旌表,向我打听你婚事的人越发多了。我也听到一些风闻,说你年初得了一名爱妾,很是宠爱,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有人故意中伤你,要坏你的婚姻好事?”

孟语一时不答,先启封了酒,三十年的陈酒色如琥珀,入口更是如油如蜜。在美酒的醇香中,他坦然道:“是有此事。”

封修的手一抖,神情已然变了,却到底没有问下去。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孟语再次遣散了下人,说:“待你我返京后,允德兄来家中做客时,再让窅娘拜见你。”

听说人不在长泰,封修神情稍有缓和,他注视着孟语,片刻后叹了口气:“……你孤身多年,有人陪伴也不失是好事。但你既然回到帝京,孟师冤情也得到平复,再不成家,就太引人侧目了,于你的前程无益。此次孟师获得追赠,吴国公的进言才是关键。等下个月,或是元月,不知道是否可以请高公出面,引你前往拜会。我听说……”

封修的口才极好,孟语听出他语中的保留,仗着酒意,笑说:“吴国公膝下只有两位郎君,难道是蓄养了外室,另有爱女么?”

封修皱眉,忽略他言语中的不恭敬:“徐国公的幼女仍在闺中。不过徐国公的千金在平佑之乱时留下痼疾,与你并不般配,就算有人上门说亲,切不可应允。”

“允德兄对我真是过于高看了,即使父亲的冤屈昭雪,圣人的外家,如何是我能高攀的?”孟语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中的白瓷酒盏,清脆的声响如涟漪般荡漾,为此刻的气氛平添了几分旖旎。

封修沉默,孟语还是笑:“今日无论舅父也好,你封允德也好,倒更关心我的婚事。却无人问一问我,想不想破镜重圆。”

“我看你碎了的镜子不止一面,只怕一时都难圆了。”封修不满他故意轻慢的语气,语调严肃起来。

孟语不动声色地为客人和自己斟满了酒,并不劝酒,兀自饮了,又说:“吴国公为父亲进言,于孟氏固然是大恩。但是允德兄你应知情,父亲进言立陈王为储君,是遵循长幼有序,并不是觉得远在连州的陈王德才堪继大统。循伦常而获罪本就荒唐。又在多年后因为昔日遵循了伦常而获得追封,得了忠直的美名,荫及家人,要是这就是福祸相倚,不失为另一种荒唐,只是可惜不能两相抵消。”

“那你替孟师服苦役,是不是循伦常而行?此事也是荒唐的?”

孟语又饮了一盏酒,仍不作答,封修长长叹气,痛心地说:“时至今日,你终于说了实话,你对琴州,是有极大的怨气的。先帝受妖言所惑,一时失察,于孟师,于你,还有十六郎,都是无可挽回。但来者犹可追,十一郎,你若是因此对朝廷、对圣人生了怨恨,就真的本末倒置了。”

“我不该怨恨么?”孟语唇边的笑更分明了。

“你不可怨恨。”封修说完,也满饮了一盏酒。

两人的脸上都被酒染上了颜色。不知不觉中,酒坛已经空了大半。孟语索性又开了一坛,推到封修面前:“如果不是你多年的奔走,父亲难以昭雪。吴国公不过是顺水推舟。既然朝中都以为是他一言定下乾坤,我就不该去拜会他。”

封修长长吐出一口气,摇头道:“吴国公……也就是中书令大人,其实意不在孟师。

你也知道,当年昭德太子薨逝后,朝中议立储时分成了两派,一派请立太孙,一派请立赵王。圣人即位以来,起用的也多是当初拥立太孙一派的官员。但这是因为朝中从来是没有陈王一党的——除了孟师,再无人进言立陈王。圣人虽然平定了齐王之乱,名正言顺继承了大统,可立储时无人举荐,终究是白璧微瑕。过去平佑之乱余波未定,孟师又是获罪于先帝,即便我等为孟师翻案之心再急切,吴国公也不会进言,毕竟圣人是以孝悌得天下。如今海内清晏,只要有能全圣人之名的机会,以吴国公之缜密,断不会放过。隐之,既然继承大统的是陈王,这如何不是孟师的深谋远虑之处?孟师因谏言立陈王而蒙受不白之冤,你是他的长子,现在也是他的独子,你就与吴国公、乃至安王一样,也是陈王一党。你如何能生怨恨?”

他说得轻而缓慢,但吐字无比清晰,这正是久在皇城历练的官员均要习得的修为。孟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封修,蓦地意识到,对方眼中的神采竟然并不陌生。

这是狂热的光芒。多年以前,孟语在乐枫岭的深处看到过。拥有这样光彩的人曾经也有着无懈可击的谈吐,一字一句温雅有力,对谈时绝无丝毫犹豫和令人不快的赘语。这原是他们立身的根基。然而岭南改变了他们,他的言语变得短促而快速,夹杂着本地人才能听懂的土话,每一句话都说得仿佛迫不及待,伴随着很多毫无必要的手势,像是鼓舞,更像是谜语。他也不再穿袍衫,葛布衫的前襟上还留着槟榔和其他未明的痕迹,血一样的颜色。他不仅衣着肮脏褴褛、神情更是粗鲁凶狠,乍一眼看上去全无耐心,让人疑心陷入了疯狂,但只要看见他眼中的光芒,就会明白,只有清醒到极点的人,才会同时拥有狂热而痛苦的神情……

那个一晃而过、越来越黯淡的影子还是刺痛了他。孟语不得不避让开视线:“……圣人富有四海,还要分什么新故朋党?”

“圣人分与不分,吴国公是否顺水推舟,并不紧要。天下人如何看你,看孟师,才是一切的要害。”封修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语,他痛快地饮酒,不顾酒水打湿了袖口,“昔年百官缺位,中枢尤甚,圣人重用的,都是拥立过太孙的臣子,连曾违心依附过齐王的也宽宥了。但这到底是权宜之计。推贤令推行有年,招揽的臣僚经过历练,如今也日渐可堪大用了。吏部那边说金州刺史费诩年末会进京,接任民部侍郎,日后十之八九就是尚书。他是圣人在连州的心腹,这几年朝廷的田亩丈量闹出了许多风波,这时调他进京,朝局当有变动。”

孟语望着冷了的菜肴,低声说:“今年推贤令也改了。因推贤令入仕者,初授官不可为地方的主官。”

封修一怔,感慨似的说:“朝廷颁发推贤令的初衷是平佑年后官员大量缺位,而今人才济济,入选后授官的年限越来越长,再无需以此令选官了。”

说到此处,两人都微妙地沉默了一阵,而后像是各自想起了什么,先后饮尽了盏中剩下的酒。封修倚在几上,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孟语,一笑说:“你把头发染回去了。这样好,几年前委实不像样子。”

但是他的目光分明是透过了孟语,在看另一个人,那与他们以血脉或是以文脉相联系的人,以至于语气都像极了那早已故去之人。而在今夜,实在难以分辨究竟是哪一种联系更为坚固。

两个人没有再去谈朝局和党派,转而谈起了旧事,稀里糊涂地开始,越说便越前言不搭后语,也没人去管,孟语这次回来,就觉得长泰已然十足陌生,听着封修的回忆,陌生感益是浓烈,但父亲的音容笑貌,终于一点点地清晰了起来。

他们最终在堂上睡去,醒来也还在堂上,身上搭着不知何时盖上的被褥。因宿醉而睡过头的两个人赶到墓地时,远远便看见神道上聚集着几名仆从,墓碑前立着一人,杳杳青烟隐约可见,显然是拜祭过了。

单看背影认不出来者。孟语先是加快了加步,随着他渐渐走近,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那名客人也转过了身,从容朝他一揖:“隐之兄,昨日弟在家中祭祖,未曾随各位上官及彭县令参加令尊的祭礼,今日奉母亲之命前来,还望惠恕在下的迟来。”

察觉到封修投来的视线,孟语并未回望或是解释,而是迎向黎征,回礼后客气地接话:“老夫人及黎县丞的心意,孟某在此敬领。”

孟语又侧了侧身,向黎征介绍起封修:“这是礼部祠部司的封郎中。”

长泰在去翠屏山的必经之路上,黎征身为县丞,习惯了对高官贵胄迎来送往。他又向封修也见了礼,然后问:“封郎中可在湄州任过职?”

“正是。”

黎征神色中多了几分亲切:“果然是湄州的封参军。阿兄信中提过足下。却不知道二位是故交,无怪隐之兄北上后,阿兄在湄州仍得到了诸多关照,在下在此谨谢。”

“我与令兄共事不多,谈不得关照二字。但对他的才干屡有听闻,在州府一众青年官吏中极为出众。”

黎征客气地一笑,目光又转向孟语:“孟公冤屈得以昭雪,实在是一件大幸事。隐之兄此番在长泰待到何时?”

“计划明日返程。”

“哦。”黎征略一停,“兄长也是明日到长泰。若是隐之兄上午就动身,也不知是否能在路上遇见。兄长十月底随虞刺史到帝京,到后一直为朝贡之事奔忙,前日才传信来,得了两日假,终于能来探望母亲。”

孟语道:“持钧既是随朝集使上京,必是事务繁多。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只能等下次返乡再拜访徐夫人了。”

“隐之兄言重了,实不敢当。听闻兄履新在即,可喜可贺。”

“县丞一家团聚在即,才是真正的喜事。”

寒暄完毕,黎征便告辞了。随着他的告辞,留在墓碑前的两个人陷入了奇异的沉默,末了,封修以叹息打破了墓园的寂静:“他们兄弟二人这般相像。尤其是嗓音,简直如出一辙。”

孟语心里不以为然,却不反驳。封修见状,似乎也松了口气,转身仰头细细研读起墓碑上的碑文。撰文和书丹,都是封修和孟语共同登门延请的京内名家,刻碑也找了老练且闻名的石匠,碑文乃至重新买下的墓志更是反复斟酌、烂熟于心,但当封修的目光停留在碑首的“故鸿胪寺卿孟公镛”几个刻痕犹新的大字之际,他仍是迅速红了眼眶,难以掩饰激动之情。

孟语陪着他在碑前伫立良久,又先后给父亲和母亲的墓碑敬了香。看着封修的神态,孟语说:“看到允德兄如此,我身为人子,实在是羞愧不已。”

封修连连摆手,用力拭去眼角被吹冷了的泪痕,长叹道:“昨天暗中匆匆一看,已经觉得甚好,正是因为你费尽了心血,才能这般尽善尽美。”

孟语摇头,淡淡说:“也做不了旁的了。”

封土仍新,神道两旁的石兽石人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高大,两人不约而同地又看向那气派、甚至堪称巍峨的墓碑,然后才迈动脚步,沿着崭新的神道向墓园外走去。

出墓地后来,封修解开马缰,却不上马,而是说:“黎衡来京之事,我也是家人到京后才知晓的。”

孟语恍若未闻。封修诧异地问:“你们是见过了?”

孟语转身,冷淡道:“至亲他尚且顾不上相见。”

“我听黎征的语气,与你颇为熟稔。”

“他的长兄孤身在千里之外为官,难得有一个共事过的同僚,籍贯正是他的辖下,便有了往来。”孟语补充道,“何况,他家中还有思念儿子的母亲。想知道亲人的音讯,是人之常情。”

封修神色一动:“杨凌丧命,也已经有两年了。”

杨凌被杀后,岭南皆为之大哗。官员殉职乃至枉死在岭南虽时有发生,不过杨凌素以武勇闻名,却被一介女流以他最擅长的弓箭扼死,在岭南这个崇信巫术之地,引发了诸多怪力乱神的离奇传闻,直到岭南道都督府及道下诸州严查了一波巫言罪,才勉强压住了这股风潮。

孟语身在流言风暴的核心,对此事引发的如潮后续反而知之甚少——杨宛玉自尽后,他就一直被囚在杨凌宅邸中,是封修听闻此事后竭力向湄州刺史乃至岭南道大都督陈情,凭都督府的谕令,才提出了孟语。封修派来的人马随后又将孟语直接带回了祝岳,直到来年开春,杨凌之死被定作是“私德不修,为婢所杀”,孟语被免官,而黎衡则因为“御下失察”,从石潭县令转迁湄州刺史府户曹。

在祝岳暂居的那几个月,封修将孟语接到府中,不准他外出一步,对外的音讯自然也断绝了。但从下人流露出的神情中,孟语不难猜出此事引发了极大的风波。只是尚未来得及确证,待他再度走在祝岳的街头,已然是在北上返京的途中了。

自离开琴州,孟语再未见过黎衡,以回京换来黎衡的调令后,他也再未从封修那里得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直至今日,当封修再度提起杨凌,孟语也不过是冷漠地接话:“我听舅父说,杨凌的家人已经离开岭南、回乡去了。”

“全岭南都知道他是被奴婢扼死在榻上,纵然生前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死后却落下如此名声,家人如何能忍受市井流言的屈辱,待不得了。”

“也好。杨刺史的家人素来不喜岭南的风土。”

“到岭南为官的,能习惯当地水土者十无一二。喜爱又从何谈起。”封修摇头,

“十一郎,此案虽尘埃落定,可至今仍流言甚多。当日在场诸人中,春林上下所说不过是为杨凌和自己饰非,一个字也不足信。据你所见,杨氏会不会是受他人的指使?”

“杨刺史性格暴烈,与他在湄州共过事的当更清楚才是。杨氏虽然为婢,也是官宦之后,是不堪受辱而为。”

“唔。”封修应了一句,若有所思地说,“听说杨凌的独子落下了病症,也不知回乡后能不能有起色。”

“以仆弑主,以下凌上,在官人看来难免格外不快。非要找到始作俑者才可安心。”

封修一怔:“我并无此意。岭南这随意驱使奴婢的风气,也实在有失体面。杨凌或许过不至死,但惨剧已成,都是他个人的因果。要不是牵扯到你,种种风闻,我是听也不要听的。不过自从我借高少卿之力将你和黎衡调离琴州,黎衡对春林之事绝口不提,无论这是不是你二人间的约定,对你总归是好事。到祝岳后他公事上亦很谨慎,不枉你一番苦心为他安排前途。”

“他的前途之前仰仗你封允德,之后则是要仰仗虞刺史。我即便想居功,恐怕无人领情。”孟语皱眉。

封修即将出口的话被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说:“在南方待久了,都忘记帝京冬天的厉害了。”

他既自己找好了台阶,孟语一笑,率先上了马,而后两人快马加鞭地回了家。封修原计划午后动身,吃过午饭后,孟语专程领他去了趟书房,让他挑了些父亲生前的藏书和一些来不及用的墨条,以作纪念。封修看也不看,从书架中随手挑了两册,强笑道:“我空手前来,反倒拿东西走,这成何体统?”

“只剩下这些,你不嫌弃就只管挑走。”

孟家在帝京的宅邸在孟镛死后便被罚没,长泰的老宅也荒废多时。孟语上次返乡守孝时,在族人的帮助下重新修整了宅院,但是家中的旧物多有散佚,除了家具和一些旧衣,就只剩下藏书没有被贼人问津了。

封修环视了一圈书房,走到窗下,指着棋盘怀恋地说:“这张棋盘我还记得。”

“棋子不知去向了,只留下这个。可见还是不够识货,这是上好的乌木所制。”孟语轻轻敲了敲看似黯淡的棋盘。

封修盯着棋盘出起神来,孟语知道他多半是想起了教孟谦下棋、又很快被弟弟青出于蓝的往事,便也不再出声,陪着他静立在窗前。

“……孟师在玉明坊的旧宅,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封修很快回过神,哑声开口。

孟语平静道:“现主人是吏部某郎中。中书省追赠父亲的敕令没几日,他就登门拜访,想要将宅邸还于我。但这伤心地不要也罢。”

这天仍陆续有客人来访,均被下人以“主人外出”为由谢绝了,留下的礼物则一律登记造册,在次日孟语拜会族长时,同朝廷的赏赐一并捐与了孟氏宗族。

孟语离开时长泰时,冬至的假期已经到了尽头,但是在这条连接翠屏山和帝京的官道上,依然是车水马龙,全无属于冬季的萧条肃杀。连绵的宝马香车中,孤身骑马的孟语极不显眼,他了无痕迹地融入了车马大潮中,向着不足百里之外的那座硕大无朋的都城而去。

第二章

从翠屏山及帝京北边的长泰、逢安两个畿县回京,西北的承安门或是正西的重光门是最便捷的两座城门。此二门与东边遥遥相对的崇化门春和门之间,不仅坐落着皇城和宫城,四门以内的二十四坊也是历来是权贵豪宅林立之地。

在每年的最后两个月,及至次年的元月,城北是朝集使等京外官员到访最为频繁之地。在这几个月里,如果从此四门进城,时常可见气派非凡的雕车健马,在如云的仆从簇拥下驰入二十四坊。而对此景象习以为常的帝京人,在围观之余,也不乏好为人师的好事者,试图从开道者的穿着口音以及车马的形制上,猜测车中贵客的身份。

孟镛的旧宅第所在的玉明坊在重光门东,亦属于二十四坊之列。但对于现在的孟语而言,城北已非可以问津之地,待他在高廉的活动下重新获得官职后,便从一位外任的官员处买下了兴荣坊一处只两进的小宅院。

兴荣坊在南池以南,近年来因推贤令擢拔入京的年轻官员,很多就居住在池南数坊中。在每月正朔两日的大朝之日,官人们上朝途经南池时,火烛倒映在水面,不仅照亮了道路,甚至能映亮湖面的一角。

孟语到家时,离坊门关闭只剩小半个时辰。一进门,他就从门房处得知出门的几日家中每日都收到了若干拜帖,还有不少孟氏与高氏的同僚故旧,随拜帖留下了礼物。

孟语对此不甚在意,交了马鞭,说:“这些事以后说与娘子听就是。”

门房是孟家在长泰的旧仆,在孟语从琴州回来后才跟来帝京。闻言他停下了禀报,停顿了片刻,回道:“……已经送给宋娘子过目了。”

孟语点点头,正要去见窅娘,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昨日有客人,自称从祝岳来……”

孟镛在被彻底免官之前,曾短暂地被贬作湄州司马,然而除了封修,孟语与祝岳、甚至整个湄州都说不上有往来。听到这两个字,他的脚步却仿佛被用力地牵住了:“客人留下名号没有?”

“是奉湄州虞刺史之命前来的官人,送了书信和礼物。不曾留下名号。”

孟语想了想,又问:“年龄几何?长相呢?”

门房被问得一呆,仔细回想片刻,才答:“一共两人,一个年纪轻,另一个四十上下,皮肤黑,就像岭南那边的人。”

说完还比划了番身形。孟语没有再问下去,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也往后宅去了。

窅娘已经听说他回来的消息,一看见孟语,立刻迎向了他。为了掩饰跛足,她穿着特制的鞋子,脚步一快,走路的姿态越发像活泼娇纵的孩童,惟有在这样的时刻,孟语才能依稀回忆起她少女时的模样——除了因谏言早早被贬的崔恂,崔家的男丁大多依附了齐王,历经了崔恂的“谋逆”和平佑之乱后,家族灰飞烟灭,没有及时死去的女眷俱被没为奴婢,又陆续在离散中失去了消息。孟语在离京数百里外的枰州找到她时,她已经被转卖过多次,落在姓宋的官宦人家为婢,受到主母的嫉妒折断了一条腿。

孟语买下了她。卖身契上,姓氏自然是归属现在的主人,过去的某一任主人则给予了她名字。

康复之后,她依然有着过人的容貌和窈窕的体态,但只要对上她的眼睛,那年轻女郎本应拥有的光彩立刻就成为泡影。

孟语扶了她一把,和她一道回到室内。窅娘熟稔地为孟语解下斗篷和风帽,侍女们也知机地跟在主人身后服侍更衣。等换上干净衣袍的孟语回到堂前落座,茶水和点心已经备好。他十五岁时母亲病逝,那时长姐已经随着外任的夫君离开帝京,父亲也没有再续弦,在找到窅娘以前,孟语和年轻女子朝夕共处的经历,只有那不足一年的新婚生活。

尽管有了数月的相处,对于这些殷勤、周到、充满了柔情的照顾,孟语依然觉得陌生,甚至有事不关己之感。但是从侍女们隐隐带着羡慕的目光中,他知道所有的秘密都是安全的。见孟语拿起了案上的信函,窅娘一笑,示意侍女们退下,由她亲自来服侍孟语。一待侍女们退去,她趋步上前,在案前跪坐下来,轻声问:“郎君此行都顺遂么?”

孟语点头,也问:“你呢?”

窅娘抿了抿嘴,轻而坚定地点头,声音低到近于耳语:“冬至我将阿兄的信和杨娘子的头发送去了宁佑寺,说是兄姐的遗物,送来地藏菩萨前供奉。从冬至往后,要连添七日的灯油,并在佛祖前祈愿。今日是第三日了。”

被拘在琴州刺史府时,他与杨宛玉的“私情”被传得言之凿凿,孟语自不会辩白,亦无人信他,但有一日,为他送饭的婢女在托盘上留下了一绺女人的头发。孟语明知收下后,两人的所谓私情就有了铁证,可是看着那婢女拼命忍泪的双眼,再想到这也许是杨宛玉唯一留下的遗物,还是毫不犹豫地收入了怀中。然而他并没想好如何处理这份遗物,离开岭南时,只是装在一只木匣中带回了帝京。直到今年孟语回乡操办父亲的迁葬事宜前,宋窅取出一封崔恂的信,恳求孟语准许她留在京中为兄长做法事。孟语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来是怎样才藏住了这封信,飞速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后,也拿出了那两年没有打开的木匣。听孟语简单地说完此物的来历,宋窅当即接过了木匣,将崔恂的信也放了进去。

孟语不信释道,可看着满面虔诚的宋窅,他也不再细究这是否是一个“如愿”的处置方式。看到孟语轻轻点了点头,宋窅也露出了解脱的神色,垂目又说:“满了七日我就接回来。如果郎君准许,待明年清明,我在京郊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说着说着,她犹豫地停住了。孟语便说:“难为你还留着六郎的书信,还是不要掩埋了。杨宛玉的头发,我自会安置。”

宋窅咬住嘴唇,良久后终于几不可见地一垂首。

孟语再度拿起拜帖,最上面的一封就来自湄州。拜帖后附了礼单,无一不是岭南的特产,虽说不上如何贵重,也能看出费了心思。

孟语说:“虞刺史年纪和品秩都长我许多,又是朝集使,他的礼物不可收。”

“昨日从宁佑寺回来时,正好遇上湄州来的官人,其中一位据说与郎君共过事,神情又极恳切,我见他们不肯离去,念及天气寒冷,就暂时收下,命人另收在一旁了。”

孟语翻阅书信,神色甚是专注,以至于过了片刻才接话:“知道了。”

次日,孟语如约去高廉府上作客,在府门外正遇上高廉的长女携儿女回家探望父母。她与孟语远嫁的姐姐年龄相仿,表姊妹在闺中素来要好,对孟语也亲切之外,更有几分当仁不让。进门后她立刻将儿女交与保姆,旋即示意孟语作陪同行。

她专门挑了一条更远且避人的小道。孟语只在去年刚回京不久前见过这位大表姐一次,不过观其颜色,已经猜出了几分她的用意。两个人走出了一段,高氏侧过脸打量了他片刻,又循礼问了追封孟镛之事,话锋忽然一转,说:“刚入冬时,我去崇安寺还愿,遇见了文氏。还见到了她的孩儿,很是瘦弱,看来多病之说不假。”

崇安寺是天子的生母赵太后舍宅而成,京中女子常去此地祈求生育平安、家宅和顺。和离后,孟语再未见过前妻,但无论身在何地,总是能辗转听到她的消息——仿佛前夫妻如果不能知道彼此的近况,才是极大不合宜。

孟语笑道:“刚才大表姐邀我同行,我以为是要与我提一提说亲的事。”

高氏瞪大眼睛,掩嘴一笑:“我真提了,你应不应呢?你眼光素来很高,还深得我阿爷的欢喜,要是听后一口回绝了,传到对方耳中,惹人伤心,岂不是我的罪过。”

孟语不置可否,仍是微笑。高氏再不卖关子,直接说:“我阿爷呢,自然是想亲上加亲。可是小九夫妇至今没有养出男孩。若真是结了姑表亲,高氏族内难免要有些口舌,与你恐怕不好。”

高廉是官宦之后,妻子韦氏亦出身名门,他这一生仕途顺遂,无病无灾,然而这般寻常人望尘莫及的人生中,有一桩无可排解的憾事——和正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妾又为他生下六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得过男孩。在知天命之年,高廉自感无望,过继侄儿为嗣子,继承本支的香火。可叹的是,高巍娶妻已有数年,只得了一个女儿。但五个长大成人的女儿中,已经出嫁的四个均顺利诞下了麟儿。高氏女“宜男”之名,也在京内传遍了。

“大表姐属意谁家的千金?”

高氏挑眉道:“你要是有心应下阿爷,我就不多事了。我一个出嫁的妇人,惹老父亲不快,岂不是大不孝?再说,我属意有什么用,要你属意才是。”

高氏嫁的是小自己两岁的表弟,正是姑表结亲。她语气乍听来俱是说笑和试探,目光却始终在认真观察孟语的反应。闻言,孟语道:“舅父对我有深恩,又蒙如此厚爱,只是七娘正值少艾,嫁给我太委屈了。”

“十一郎不必妄自菲薄。这些年你吃苦了,我们都望你早日寻得温柔体贴的娘子。七娘嫁给你绝谈不上委屈。当年你娶亲时,她就说,将来就要嫁十一郎这样的郎君呢。”高氏不紧不慢地说,“婚姻系于父母之命,姑姑姑父已故,你要是自己拿定了主意,谁也奈何不得。”

话说到此,孟语知道,如若不先推掉舅父对自己的婚姻安排,大表姐断不会贸然涉入,然而明知父亲有意将幼妹嫁给自己还另有安排,那十之八九,就是为夫家韦氏的女郎来试探了。

孟语的上一次婚姻传奇和随意兼备。正是因为过于传奇,教很多人理所当然地忽视了其中的随意,甚至连他本人,也是在和离后,才逐渐体味出这份“随意”的滋味。

孟语的祖父官至四品,父亲也是在壮年时就穿上了绯袍,这让孟语十四岁就成为了东宫的卫官,得以出入禁中。是时太子孱弱多病,唯一的儿子虽然聪慧仁厚,很得先帝的喜爱,但体魄也不尽人意。天子有意挑选英武的少年郎入东宫随侍太子,意在为太子祛病、并为皇孙驱邪,入选后,由禁军精锐亲自教授骑射鞍马,风光之盛,不逊于天子的三卫。

卫官是高门勋贵之后特有的一条晋身捷径,在孟语出仕时,这些原本最令京中儿郎们向往的“羽林郎”早不复立朝之初的精锐剽悍,像孟语这般在卫府习得精湛的骑射更是百中无一。孟语二十岁时,由东宫转任大理寺,任职两年后的花朝节,在与昔日东宫的同僚们宴饮时,无意中谈及本朝太常寺文少卿的庭院中立着一面孔雀缎面屏风,栩栩如生,据说凡是能在百步外射中屏上孔雀之目的,既可获赠珠玉一斗。

对于他们这些官家子弟,一斗珠玉何足为贵。但当日席上,有人提及文少卿娶得是宗室贵女,华阳县主未出嫁前甚得皇祖父高宗皇帝喜爱,这面屏风正是高宗皇帝钦赐的陪嫁,如今立屏风于庭院,恐怕另有用意。

太常寺掌管陵庙群祀、礼乐仪制,太常寺卿与少卿均以仪表见长,而且文少卿家中,恰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郎,不仅身份贵重,娴静知书,最为难得的是,文家的这位女郎有着过人的美貌。

谈及此桩轶闻时已是酒过数巡,也不知是谁起得头,一群人浩浩荡荡策马奔向城北的文氏宅邸。文府的下人乍见到一群披锦簪花的青年男子,已经是意外,后来听到来人的姓名门第,再听说他们都要试射雀屏,更是变了脸色,直言主人和主母踏青未归,只能请诸位贵客改日登门。

可少年人血气方刚,又饮了酒,如何肯理会下人,最终还是进了门,一路直奔庭院。

院中果然立着一面屏风,霞光之下,孔雀翩然欲出,活灵活现。

然而再栩栩如生,终究隔了百步之遥,不要说射箭,连看清孔雀的眼睛都不是一件易事。尽管绝非易事,又有下人劝阻,事已至此,无论是谁,总要试上一试。

孟语并非第一个上前的,但他确是最后拿起主人家准备的那张硬弓之人——他不仅射中了屏风上的雀目,而后又三箭连发,射中了雀尾上最大的三片翎羽。数日后,当他跟着父亲再度登门为酒后无状、损坏了主人家名贵的屏风致歉时,四支箭簇依然牢牢地钉在原处。

同年秋天,孟语与文姗成婚,那面屏风由新妇补好后,也再度成为陪嫁,摆在了新房之中。

世人眼中,孟语的这段婚姻正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一句“天作之合”也当之无愧。对孟语而言,他在需要成婚的年纪,娶到了完美无缺的妻子,何尝不是人生中的一件得意事。娶妻当日,东宫不仅送来了贺礼,更遣了卫官前来催妆,新娘的母亲也请了大量宗室中的贵女为爱女送嫁。文宅和孟宅附近更是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群直到下半夜依依不舍地散去。

在不足一年的婚姻中,孟语有过一个完美的妻子,美貌、贤淑、至孝、知文,他也回报给她一个完美的丈夫,并沿着父亲和舅父安排的锦绣前程前进。但他的妻子能够以巧手补好屏风,却无法阻止大难来临时,那屏风与其他家产一齐被抄没。正如他也无法阻止和离的必然到来。精美的屏风、完美的妻子、锦绣的前程,既然人人向往之,自然永远有归处。

抑或是说,一旦锦绣前程在望,那完美的妻子和精美的屏风,就是理所当然的囊中之物了。

这次再听到表姐说“谁也奈何不得”,孟语忽然想起,订亲以后,婚事一时得到了许多议论,大多是称奇乃至艳羡,只有崔恂做过一回扫兴之人,在某次宴席后,借着醉意笑问孟语:“孟十一,你都要娶亲了,可心仪这位文娘子么?”

当时他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但问话之人是他总角就结识的好友,强压下去饮酒后的眩晕和燥热,孟语思索片刻,正色答道:“男子总要成家立业。得娶文氏,我再无他求。”

现在,他又是一个要成家立业之人了。

这一日的家宴上,作陪的只有高廉夫妇的嗣子和长女,尚未嫁人的小表妹甚至没有露面。一家人甚是和乐地回忆了许多旧事,又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伤心事。

但直到告别,高廉都没有提起对孟语婚事的安排。出门之际,高氏叫住了孟语,直言天色尚早,想去他的新宅做客。

一行人到兴荣坊的家中后,高氏先是在孟语的带领下略看过了前厅,而后才前往后宅。这时宋窅已经在第二进院子的门前等候。高氏并不掩饰此行真正的来意,一待宋窅起身,便当着孟语和一众下人的面伸手掠起了她遮住前额的发髻,看见额角用红色染料标记的炙痕后,高氏收回手,转头看向陪在一旁的孟语:“我见犹怜,无怪十一中意。”

宋窅温顺地垂下双目,习以为常地等待他人对她命运的安排。

吃过茶和点心,高氏方心满意足地离去。临别前,她不无担忧地叹了口气,对出门相送的孟语和宋窅说:“宅内太冷清了,眼看就要腊月,这样过日子如何使得。今日迟了,待明日,我亲自挑些体贴得力的人过来服侍你。”

送走客人后,宋窅重新为孟语煮了茶。对于高氏之前的举止以及弦外之音,孟语和宋窅都很熟悉,孟语的安慰刚开了个头,就被宋窅岔开了话端,两人坐在一起喝完茶,她才说:“高夫人遣人来之前,郎君还是费心为我另安排一个去处吧。我余生无论在哪里,都会感念郎君救命的深恩。”

“你无需多想。哪里都不去,留在我身旁最稳妥。”孟语平淡地拒绝了。

灯光下,宋窅的脸色显得很苍白:“……郎君救我出苦海,我如何报答郎君也不为过。何况郎君正是我的主人。但我留在郎君身旁,只有拖累。待日后郎君成家,万一与夫人生出误会,我更是罪孽深重。”

“你能去哪里?”

宋窅扶了一下鬓边,额角那一处小心掩饰的痕迹在秀发下若隐若现——本朝的官奴婢在成年后要领炙刑,然后以染料在伤处标记,既辨认身份,亦防止逃脱。早年间这肉刑一律炙在面上,直到高宗皇帝采纳了官员“轻徭役、薄刑罚”的谏言,其中的一项德政就是取消对官奴婢炙面,改为炙在手足处,但因谋逆等“不赦”的大罪而没为奴婢者,炙面仍不罕见。

留意到她这下意识的动作,孟语轻声说:“不仅是对你稳妥,对我也是。我想将婚事拖延一阵。”

宋窅惊讶地看向孟语:“郎君这是何故?”

“眼下千头万绪,婚事只会横生枝节。”孟语很轻地笑了笑,“而且我也没有想娶的女郎。既然是再娶,总要挑个情投意合的才好。”

宋窅一怔,很快再度低下眼:“全听郎君安排。”

孟语重获启用之初,在鸿胪寺任录事。这是鸿胪寺内最低的职事官,官职虽低,但鸿胪寺本就是清贵职务,如果不是孟镛曾在此任官,又有高廉等人的活动,像孟语这样因为牵扯进长官凶死案而免职者,是绝难担任这一职务的。赴任后,孟语的日常职责就是负责寺内各类公文的收发和誊录,堪称清闲。随着孟镛陆续受到平反和嘉赏,孟语作为蒙冤忠臣的遗孤,这个官职就不再合适了。孟语先是接替了急病去世的太府寺右藏署令一职,但关于他在年后转任刑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了。

每年的十月直到次年的正月,不仅有冬至和元正这两场事关国体的大典,期间又穿插着各类年节相关的庆典和祭祀,因此在直接负责典礼筹办的尚书省下的礼部和民部,以及九寺中的太府和鸿胪等衙署中,即使是最老练稳重的官员,也永远是以十二分的谨慎和勤勉、如履薄冰地度过这几个月。

到了年末,太府寺右藏署的首要职责就是收验各州府及外邦为冬至和元正而呈上的土贡。按律,各州岁末上贡的特产不可超过五十匹绢价,平佑之乱后,土贡所献进一步减半,以二十五匹绢价为限。然而越是偏远的州道,无论上限为何,途中损耗均远远超出实际的上贡。抵京之后,各州还要向王公贵戚奉送本地的土产,所以这律令规定的“上限”和各州准备的贡品之间,出现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差额亦是常事。

正是因为贡品需要经过右藏署验查后才入库,身为一署长官的右藏署令难免频繁地与地方官员打交道。而随着冬至结束、家祭已成,孟语就再难用家事推掉宴饮的邀约。

一日,他结束公务后回到家中,已有陌生的面孔在庭院内的檐下等候。其中一人见到孟语后立刻殷勤迎上前,自称是随湄州虞刺史前来朝贡的刺史府主簿,奉刺史及长史之命前来邀请孟右令去湄州设在城西的邸舍赴宴。

湄州已经数次派人相邀,今日说明来意后,还特意言明封修已然应邀。次日是休沐,孟语平时往往会挑在这天当直,但这段时间他当直频繁,专门得到了太府寺卿的关照,叮嘱他务必免直,好生休养云云。

面对着湄州来人恭敬而殷切的神情,孟语也无法忽视一行人冻得发红的面孔,他轻轻一点头,无懈可击地说:“待我稍事更衣,就随阁下去赴宴。”

第三章

即使喝了再多的酒,只要是在陌生的地方,孟语总是睡得很警醒。

唤醒他的是窗外的交谈声。交谈的两个人用的是琴州一带的土话,孟语久不宿醉,先是恍惚了一刻,对方的言语才陆续传入耳中。

“……真的是?”

“绝对错不了。”

“要是他问起大人的近况,怎么办?大人没有叮嘱过……”

“就说不晓得。”

“昨天大人要出门,原来是因为这个。大人去哪里了?又下雪了,冷得很,大人要你回来的?”

“唔。”

“要不要去接?”

“大人没说。”

“你告诉我大人的去处。我去接。”

这时,外间门声一动,守夜的婢女出去说了句什么,窗外的交谈声立刻止住了。随着那曾经熟悉的口音消失,孟语的睡意也荡然无存。

他一走出内室,侍女们纷纷迎了上来:“奴婢不懂事,不知道有客人在,搅了大人的觉了。”

孟语接过她们奉上的热茶,道了声无妨,在下人们服侍他更衣的同时,告诉他们要向虞彬辞行,下人们则以虞彬尚未起身为由留住了孟语。孟语今日虽没有别的事,无意久留之心是再真切不过,吃过朝食,就借口赏雪到了室外。

湄州是岭南第一大州,在帝京设的邸舍自然不会局促。昨夜席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酒,此时也几乎都在酣睡,宅院里一片寂静,任何一点人声都能传得很远。

隐约听到封修的声音后,孟语循声找了过去。封修正在和两个青年男子说话,看到走廊转角处的孟语时,目光立刻移向了后者,交谈也随之停住了。

雷氏兄弟两人飞快地对望一眼,雷树快步赶上前,不失热络地见了礼:“孟大人可安好?”

这一开口,之前在窗下交谈之人就见了分晓。雷树的官话已经说得很好,语调中南方的痕迹想必是源自与主人的朝夕相处。孟语点头,回以微笑,由他引路来到封修身旁。数年不见,雷氏兄弟都已然是青年人的体貌,尤其是雷海,比他的兄长足足高出一个头,冬袍掩住了四肢的刺青,看上去与关中那些矫健轩昂的儿郎并无不同。

“不饮桄榔酒不过数月,昨夜差点醉死过去。离开了岭南的水土气候,这酒倒更厉害了。”封修敲了敲额头,又看了眼沉默以待的雷氏兄弟,“你们去吧,我与孟大人有话说。”

他说得随意,好似他们的主人的缺席并不值得多提一句。等二人再度行完礼,眼看就要离开,孟语忽然开口:“几时到帝京的?”

雷树恭敬地说:“十月二十日。”

“一个多月了。”

“是。”

“还习惯帝京的气候么?”

“就是太冷,走在街上冻脚,其他都好。”

“岭南人初到北方容易受冻,尤其是双手和耳朵,仔细不要生冻疮。”

“多谢大人。小人记下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谨慎,孟语也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告退。他没有忽略雷树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待他们走远,还是若无其事地对封修说:“虞刺史醉得厉害,不到中午恐怕醒不来。我无意在此耽搁,既然你醒了,不如早早告辞,省得嫂夫人来寻人。”

昨夜酒酣脑热之际,一群身处繁华帝京又远离妻儿之人拿“惧内”开起了玩笑。封修和妻子的恩爱在湄州官员中十分出名,自是逃不过诸人的调侃,说着说着,便谈及天子近臣中多有所谓“惧内”之辈,从天子的舅父、中书令赵允,到刚刚抵京、外人眼中的寒门领袖金州刺史费诩,都逃不开此类风闻。

孟语这略带说笑意味的提议不仅没让封修跟着一笑,神情甚至还有点古怪。看了孟语好几眼后,封修说:“昨日席上都是酒后之言,做不得数。”

“自然。”孟语说。

封修看着他,似乎是在分辨他此言是否发自真心,看了半天也未得要领,抽了抽鼻子,叹口气说:“……年纪轻,资历也浅,官声不俗,只要有任何出格之处,非议总是难免。只是我再出言提醒,反是羞辱他了。”

孟语默默看着庭院里的积雪,片刻后说:“那就不是做不得数的酒后之言。”

封修皱眉道:“我若是还在岭南,定不会让他随行北上。”

“他的至亲就在长泰,随行正是虞刺史的美意。”

封修的语气中忽然多了一分不耐:“他避嫌可谓明智。过了元月,他就回岭南去了。你不要糊涂。”

除了不耐,更多的还是规劝甚至隐约的不安。孟语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封修摆出这样的语气,他甚至一笑:“你究竟是担心我又去做他的入幕之宾,还是担心连这也做不成了?”

封修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孟十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何苦故作轻浮?要是传到他人耳中,徒生多少口舌!”

等他说完,孟语正色道:“正是人言可畏,允德兄又对他有提携之恩,更当成全他的名声才是。”

封修的神情依然不悦:“到了年龄仍不娶妻,行事也不谨慎,伤及名声正是咎由自取。”

孟语对这番评价一言不发。封修和孟语不仅都与黎衡共事过,封修在湄州任上还对他多有照顾,黎衡却成了昨日宴上唯一缺席的湄州官员。虽有其他人以“探望母亲”为其解释,但是从虞彬的脸色来看,多半只是托辞。到了下半夜,主方向其他受邀的宾客解释岭南的风貌时,忽然有人来了一句“可惜黎持钧不在,他不但能说当地獠语,与当地土民往来更是身体力行,由他来讲解岭南的风俗,本是最恰当不过。”

说话之人一本正经,可是席间凡是湄州的官员,闻言无不失笑。待众人在笑声中劝过一轮酒,那人又说:“岭南土人无论男女,成年后均要刺青,更以通体纹身为美。黎司官有两名土人仆从,日夜服侍,素不离身,此次也带来了帝京,诸君不妨一观。”

说到此,他的笑容中闪过一线狭昵和轻慢。孟语眼看封修皱起眉,但还没来得及阻止,早已醉意阑珊的虞彬已然先一步答应了。

虽是严冬腊月,堂上炭火正足,宾客又都饮了酒,简直是赛过阳春天气,但当一个青年男子几乎不着一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言笑晏晏的席上猛地一静,片刻后,不知哪个侍酒的歌女低低“哎呀”一声,寂静才被忽然涌起的欢笑和惊叹声冲破。有人趁着酒意上前近观,啧啧称奇,还有歌女得了贵客的怂恿,大胆摸了摸雷海的手臂——那上面有一条长相奇异的鱼,藤蔓般缠在结实有力的臂上,鱼身通体黛青,鱼鳍和鳞片活灵活现,漆黑的眼睛和牙压在手腕处,凶狠而强悍。

无论何人上前,又以何等目光观看,雷海始终垂着双手低着眼,旁人问什么都不作声,这份沉默和顺从,也被一律归之为土人的“不识教化”。

歌女们甚至忍不住低声交流起来:“摸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有点凉。”

“又不是蛇,怎么会凉。”

便有人吃吃笑起来。

即便是“化外之民”,众目睽睽之下赤身露体也是不雅,何况帝京素是首善之都。雷海很快就被带走了,这场短暂而新奇的展览结束后,乐声又起,酒兴都仿佛更浓了。

对孟语来说,雷海身体和其上的刺青无关“奇观”,而是炙热遥远的岭南的一部分,或是说,岭南正植根于那些陌生奇异的花鸟鱼虫之间。但雷海的出现,让孟语想起在崔恂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也像本地人那样在皮肤上刺青,似乎是一种怪异的鱼,用的是红色的染料,鱼首覆满了半个颈子,朱红的眼睛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窥视它的人。孟语劝他烧掉,不要留下这样明确的印记,崔恂不以为然,笑道:“就是要教他们知道。”

察觉到封修的目光,孟语终于意识到自己竟在封修面前走神了。他就问:“这一个月来,黎持钧拜会过你没有?”

封修点头,又感慨说:“传闻不足信。他在岭南才几年,不过能说几句当地方言就被中伤至此,我这样的又算什么?”

明明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孟语这时才觉得,无论是雷氏兄弟的警惕,还是封修的劝诫,实在过分郑重其事,简直多此一举。

他们一直等到过午,虞彬和其他昨日同来赴宴的客人才陆续起身,待离开时,已经停了小半日的雪又开始下了。封修提议说:“我好久没有在下雪时骑马,十一郎陪我同行一段吧。到家中再吃一盏热茶回去也不迟。”

封修的妻子见丈夫领着孟语回家也很高兴,亲自煮了极酽的茶,又安排厨房准备清淡的汤饭为他们醒酒。用过茶饭后,天色尚早,封修就留他多坐了一会儿。闲谈之际,封修的妻子沈氏也不可免俗地问起了孟语婚事的安排,面对他们夫妻二人,孟语直言:“我不急于成家。”

封修夫妻眼中均露出忧虑之色,沈氏先是看了看封修的脸色,和声道:“我听说腊八那日你陪着一名女子去宁佑寺拜佛,真有此事?”

孟语点头。沈氏又说:“就算有人陪伴,也不该耽误成家。莫非高公属意的女郎你不满意?还是有什么不便让高公知晓的顾虑?”

“此事已经做过一遭,再做就十分乏味。”

封修正要说话,被沈氏一瞥,又咽了下去。沈氏继续说:“你要是已经有后,续不续弦也无关紧要。既然没有,总要有个交待。做新郎怎么也不会比做官人更无聊。”

“哎夫人……”

听到这里,封修还是没忍住出声了。

孟语莞尔:“原来是因为做官人无聊,无怪从舅父到贤伉俪,都更关心我的婚事。”

沈氏道:“十一郎的人品、才学和家世无一不佳,体貌更是出色。现在老大人的冤屈也洗清了,所以你的前程本就再没有可忧虑之处。再说男子的功名,有诸多偶然,帝京多少官人,天下又多少官人,能做到公卿宰相的有几个?反而是婚姻,只要用了心思,所得比功名要确凿稳固得多,可很多人看似是按部就班门当户对,其实心中轻慢敷衍得很,还全不自知。”

感觉到封修投来的无可奈何的目光,孟语只装作没看见:“以嫂夫人看,我该再娶一名什么样的妻子?”

沈氏蹙眉:“十一郎聪明绝顶,何需问我这没什么见识的妇人?依我看,说起娶妻,男人是最知晓好歹的。怕是可选之人太多,应接不暇了吧。”

“蒙嫂夫人谬赞,实不敢当。”孟语虚虚作揖。

沈氏不紧不慢地说:“很多男子呢,成家一是为了有儿女香火,一是旁人有的,自己决不能没有。功名前途、娇妻美妾、佳儿佳女,都不能少就对了。”

孟语转向封修:“允德兄,嫂夫人似有他指,我不敢接话了。”

沈氏看着孟语:“你不要顾左右言他。我就是在说你的婚事。几年前在湄州,你就推三阻四,那时尚可说无心于此,现在还有什么借口?你无需将功名前途推出来遮挡,要是真是想在功名上有所图,才更该趁早成家。与众不同就容易起非议,更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用作挡箭牌。”

“嫂夫人指教得是。”

“也不必敷衍我。我知道你心里不以为然。我和封郎不同,说过这一遭,以后你的婚事,我也不再提了。你亲亲热热叫我嫂夫人,我何苦自讨无趣,惹你厌烦?”沈氏一撇嘴,“不过,你要是对那小娘子是真心,就不要太自以为是。你娶不了她,即使生下儿女能养在身旁一时,将来还是认他人做母亲,无论你以什么借口拖延婚事,又变不变心,终是她咽苦果。你如果迟早要伤人的心,日后可不要后悔。”

孟语收起笑容,下意识地又想把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再说一次。这时,沈氏的目光再度停在他面上,语气寻常,就像在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点热茶:“十一郎,这段时日可见过小黎郎君?”

“冬至那几日他受虞刺史之命来家中送礼。我那时在长泰,错过了。”

“昨日也没见到?”

“他回长泰探望母亲了。”

沈氏又笑了笑,很平和地说:“上京途中他对我们多有关照,待人诚恳,礼数也很周全。听说这次上京,就是家中要为他议亲事。你看,男人总是要成家的。”

孟语不动声色地分辨了一番沈氏的神态,确信不是试探,也不回避她兼备敏锐和曲折的言语,说:“离开琴州后,便再无缘一见。”

沈氏竟徐徐叹了口气,为丈夫和孟语添茶后,轻声说:“我阿爷一生四处做官,后来又嫁给了封郎,大半生都随着家人天南海北。特别是到了岭南后,就觉得都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可关中是中枢,远疆不过是手指脚趾。但是有的人在这些地方待久了,就会觉得蛮夷也同我们一样。这样没什么好处,十一郎,你就是在岭南待太久了。”

孟语尚未表态,久不言语的封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说婚事就说婚事。十一郎少年时就有主见,婚姻大事,他自会慎重斟酌的。”

沈氏又望了一眼孟语,才反驳丈夫:“倒不如不慎重,少些斟酌。”

“夫人此话又是何意?今日这是怎么了,十一郎难得来家中小坐,话越说越古怪了。”

“嫂夫人的意思是,今日的我无论怎么选,恐怕都要后悔。”

这场闲谈,最终还是在孟语的一笑之下告一段落。出门时,专程来送的封修犹豫了一路,终是说:“家内脾气从来如此。有些是她的无心之语,也没什么道理。近来她为儿女的婚事操心,对我发了很多怨气,不想今日还连累到了你。”

孟语却说:“嫂夫人说得都有道理。允德兄是要娶妇还是嫁女?无论为何,都是大喜事。”

封修感慨一笑:“你看我都到了要嫁女儿的年纪了。所以我和你嫂夫人忧愁你的婚事,你也多担待吧。”

孟语很坦率地说:“嫂夫人待我至诚。是我太顽劣了。”

封修沉吟不语,片刻后说:“十一郎还是心病未消。”

“我近来确实不时在想,当年为何如此轻易地娶妻和离异。”

“你与文娘子的那桩婚事,委实可叹。我也知道你心有不平。但这毕竟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覆水难收,多想无益。”封修拍了拍孟语的后背,恳切地安慰道。

孟语摇头:“文氏与我的婚姻,根源在门第相合,看似牢不可破,但变故一来,登时便瓦解了。此次舅父仍以门第般配为第一,那我无论娶谁,其实无甚差别。”

封修是过来人,理解地点点头:“依我说,娶妻能娶情投意合那是再好不过,过分看重门第可谓舍本逐末。礼部主客司的严郎中,近来娶了他孀居多年的表姐作续弦,他的年龄与我相仿,但听说二人很是恩爱,当时有一些非议,现在也止歇了。只是现在你家中那个,实在……

“我近来也想,你是不是真是在岭南待太久了,养出这样坚忍的心性。不过十一郎,有的事如果躲不过,那就宜早不宜迟。你嫂夫人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与众不同就容易起非议,特别是不循世人都奉行的伦常,迟早要吃大苦头。”他忧虑地叹完气,很快神情转为严肃,“而且,究竟什么是你真正的心病,确是惟有你才能斟酌分辨的。”

这场拜访之后,沈氏时不时会遣人往孟语宅中送些为元月准备的点心杂物,但夫妇二人对孟语的婚姻之事再不置一词。而当孟语陪着宋窅同去佛寺参拜的消息终于传到高廉耳中后,后者专程将孟语叫到家中训斥了一顿,面对沉默如磐石的外甥,高廉怒不可遏之余,一针见血地丢出一句“既然你不想老夫过问你的婚事,就如你所愿”,便拂袖而去。没过几天,高廉又派仆役向孟语传话——拜会赵允的日期已经定下,他也会同往,并提醒孟语务必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的轻慢侥幸。

登门拜会的日子也是休沐假。孟语先到了高廉府上,舅甥二人同车前往赵允的宅邸。赵允官拜中书令,封吴国公,又是天子唯一在世的舅父,是世人眼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权臣。青年时赵允就以行事缜密闻名,拜相后益发谨慎,直至今日,宅邸的正门仍是开在坊内。

嘉义坊所住多为显贵,孟语当年也常往来此地访友游乐,而今虽是匆匆而过,也能看出许多宅院已经换了主人。坊内车马川流,赵宅外更是访客络绎不绝,但几乎都被拦在了宅邸的围墙之外。

赵允的宅邸不仅没有在坊墙开门,占地也只得嘉义坊的八分之一。围墙外人声鼎沸,但一过乌头门,便是另一番清静天地。无论宅第如何简朴,到了此处,绝难忽视宰相门庭之贵——正门前的戟架上列着十四戟,森然威武,正是开府仪同三司的人臣之极方可启用的仪仗。

赵府的家仆引着高廉和孟语过中门直抵正堂。赵允的长子赵泓已在堂前相候。孟语和赵泓在青年时曾为同僚,十余年后再见,均不再是昔日的翩翩少年,各自的境遇用“天翻地覆”亦不为过。

高廉亦没想到会由赵泓亲自相迎,当即加快了脚步。叙过宾主之礼后,赵泓解释:“家母欠安,家父要略迟一刻,请高少卿和孟兄稍候。”

朝中无人不知赵允的妻子沉疴多年,孟语听说,赵泓重新出仕也与母亲的久病有关——赵泓青年丧妻,而后沉迷于道术,多年来不问世事,侥幸逃过了平佑之乱,没有像他的叔父和堂弟们一般惨死。近年来才从山中回到帝京为病体日益沉重的母亲侍病,并回到中书省任职。

因为长年修道,赵泓异常清癯,举止不若世家子,神情中似乎总有些难以捉摸的落落寡欢,全无以他的出身和官职应有的意气风发。但赵泓的举止谈吐无懈可击,三人刚闲谈了片刻,赵允也到了堂上。

任谁看到本朝中书令,都难以相信这是已然年过花甲之人,望之四十如许,俨然仍是一名壮年的男子。私下会客时,赵允身着一袭半旧的襕袍,而赵泓则是如传闻一般穿着道袍,见到高廉和孟语后,赵允先以目光示意儿子扶住高廉,拱手致歉道:“我来得迟了,伯清兄雅谅。”

再度落座后高廉先问候了郭夫人的病,家中有久病之人,赵氏父子都习惯了外人的关切,简要地提了两句,赵允的目光刚转向孟语,后者便起身离座,俯身下拜的同时,恭敬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丝不苟地说了出来。

这段时日以来,各种答谢的言语说得太多也太频繁,面对赵允,孟语也不过将“蒙谢深恩,无以为报”的套话重复一遭,未必与此刻的心境相合,但似乎也没有再能诉诸于口的言辞了。

“令尊沉冤多年,我有不察之过。隐之此谢,我受之有愧。”

说完,赵允让儿子回了一拜。这个举动不仅出乎孟语的意料,高廉也起身以示避让。孟语明知此举未必不是赵允有意的谦让和笼络,心中闪过一线茫然之余,仍是下意识地朝着上首的赵允又一拜。赵泓扶起他后,只听赵允又说:“我听七郎说,隐之文武双全,虽蹉跎了些时日,所幸仍在得意之年,经历了此番磨砺,日后当大有作为。”

而后,赵允先过问了是何人为孟镛撰写碑文和书丹,接着又提起了高廉的父亲。孟语的外祖父青年时,曾凭核准上呈的计帐时查出崇北道下辖数州伪造户籍、贪污赈恤费而名动朝野,从民部的一名小官一路青云直上,在民部、刑部和大理寺均任过司官,最终以民部侍郎致仕。孟语即将任职的比部,正是外祖父任职最长之地。

赵氏已经出了两代宰相,又是天子的外家,随着长子出仕,三代拜相不过时日中事。何况两家素无私交,孟语的祖父和外祖、乃至叔伯一辈,也没有和赵允兄弟同衙署为官过。但听到赵允在此时提及外祖父,孟语感慨之余,亦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以其日理万机,面对下属和晚辈时,不仅嘉许勉励并重,更能公私兼顾,其心思之缜密、记忆之殊绝,无怪朝中官员敬而生畏。

哪怕在假日,赵允也只能闲坐一刻,就再度投身繁忙的公务之中。但赵泓始终陪着高廉和孟语,还亲自送他们到车驾前,自始至终,礼数没有丝毫懈怠。

回程路上,高廉的神色既不是来时那因孟语而生的凝重不悦,也没有了在赵府时的故作轻松,平和了许多,对孟语也不再是一味的疾言厉色,反而有了几分感慨:“都说吴国公这个得意的长子不是长寿之相。今日近看,倒也不无道理。”

精于刑名者,大多善于观相。听到高廉的评价,孟语道:“他的相貌神色与青年时相去甚远,几乎认不出了。”

“唔。”高廉轻轻一应,“听说程尚书活下来的独子也是如此。”

孟语一怔,才反应过来舅父说的是他父亲曾经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程泰:“他还有在世的儿子?”

高廉看起来颇诧异,还是答了:“当年随圣人去连州那个。程五?”

“我只听过他的死讯。原来仍在人世。”

“是传过死讯,最终还是误报。哦,他还是赵七的连襟。”

再听到这些名字,孟语已觉得是云端之人,遥不可及。见孟语沉默,高廉以为是他仍为旧事介怀:“当年程尚书没有力保你父亲,自有其为难之处,何况斯人皆逝。但你阿爷的冤屈能昭雪,说来也有他儿子追随陛下去连州这一重前因。你们若是往日有交情,趁着此事续上,也不失是好时机。”

“舅父无需担心,我如何能怨恨程尚书?只是父亲当年就与他无甚私交,这些年来两家也再未有过往来。程五立下了不世之功,我此时再去,在外人眼中恐怕要落下攀附之名。”

高廉深深看他一眼:“你阿爷生前就清高,你更是青出于蓝了。”

送高廉到家、又向舅母问过安后,孟语便离开了高宅。回程的路上他突发奇想,没有取最近的一条路回家,而是拾起尘封已久的记忆,探访了几处青年时常去之地。年末的两市自是摩肩擦踵,店铺的陈列也令人应接不暇,是年末特有的喜庆团圆气氛。他想起少年时,封修常带着他们两兄弟随意找一处茶楼,挑个临街的座位,然后教他们辨认异乡客的来历。入东宫后,每一个休沐的假日,则永远少不了若干好友把酒言欢,在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他们会故意在城外逗留到黄昏,然后打赌,看谁能在帝京最后一轮鼓声结束前第一个回到城中;而日落之后,也总是有无穷无尽的夜宴等待着他们,那时的夜晚,仿佛永远不到尽头,更不会让人有哪怕分毫的厌倦……

离开两市后,孟语沿着南池回家。冬日的南池较之其他季节难免萧条,但腊月和元月时,湖边张灯结彩,惹人流连。孟语这才想到,两次返京,他再没有在湖上泛过一次舟,至于借着酒意跳入湖中嬉闹、以轻舟竞渡,更是如他们的青年时光般不可复求。

听到叫卖声传入耳中,孟语终于意识到天色已晚。偏偏叫卖者卖的是薪炭,他不由得一笑,打马上前,扫了一眼车上的木炭,问:“这炭是什么木头烧的?”

卖炭者看来是一对父子。做父亲的听到此问,说:“是翠屏山中的杂木。其实不拘什么木头,烧出来都一样。”

孟语又问:“你可知道兴荣坊在哪里?”

“知道的。”

“这些炭我都买了。你送到坊南孟宅去。”

车中还有小半车炭,足有百斤有余,眼看着在天黑前挣得一笔大买卖,卖家自是喜不自胜,接过钱后又重复了一遍地址,忍不住说:“小人常入城卖炭。郎君要是还需要用炭,前一日吩咐,第二日上午就能送来。”

闻言,孟语只是笑了笑,温和地说:“你尽快送到,还赶得及出城。”

那人抬头看了眼天色,匆匆道了谢,将孩子抱在车上,驱赶着牛车赶往兴荣坊去了。

京中贵人和官员,入冬后均会获赐木炭御寒。孟语家中人少,又没有老人和病人,一个冬天也费不了多少木炭。他心血来潮买下的木炭送到后,宋窅以为是孟语觉得夜里太冷,专门在他卧室添了一盆炭,待入睡时,室内暖得仿佛一夕入了夏。

这天晚上,孟语真做了一个夏日的梦。

在岭南,一年中有大半都是夏日。刚过元月,好像已经到了暮春,等到了五月,简直就与盛夏无异了。在琴州,本地人不过端午,却也有竞渡的风俗。五月初一,各村乡民、海边的渔民们乃至山中的猎户,都会挖出前一年五月埋入河泥中的船艇,洗净晾干,等到五月初五,放入河中竞速。

在比赛的前一日,照例有祭祀。祭祀之后,无论男女,均会全身涂满河泥,再回到河中彻底洗净身体,祈祷河水带走一年的病痛。随后就是彻夜的欢饮,第二天,宿醉会让船手将装饰一新的长艇驶得更急更快,翻船、受伤、溺死在河中亦在所不惜。刚成年的男女往往也会选在这几天完成他们身体上的第一个刺青,新酿成的酒是最好的镇痛剂,而熟练的巫师即使酩酊大醉也不会失手。

类似的欢庆不唯琴州独有,不过岭南的官员大多视之为有伤风化,自不会屈尊,在有的州府,还曾经严令禁绝过。孟语在岭南的大多数日子都不是官员,侥幸没有成为囚犯,却也从来没有试图做个“本地人”。但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五月,他的左臂刚刚被落枝砸中,白天尚可以用繁重的劳作麻痹身体,代价则是迟来的疼痛让他彻夜无法入睡。于是同为伐木工的本地乡民带他去了祭典,教他用河泥洗浴身体,给他喝不知名的果实酿成的酒,他在复杂浓烈的香气中睡去,又一再被叫醒,被劝喝下更多的酒……

眩晕中他听到很多笑话,大多是关于喝醉的男女如何被山精引诱。据说山精都有着雪白的皮肤和头发,眼睛赤红,手脚粗大,他们健步如飞,日行百里,无论男女都有着无尽的精力,喝醉后会发出婴儿一样的笑声。

那天孟语确实也听见了很多笑声,也许其中不少还是自己发出的,甚至差点也像本地人那样在身体上留下刺青的痕迹,可是当他再度恢复意识,手臂上只有一道不轻不重、开始愈合的伤痕。事后木工同伴告诉他,大巫不准任何人在他身上刺青,哪怕当时的他已经酩酊大醉,来者不拒——“不要在心有犹豫的人身上留下印记”。

因为太醉,许多记忆早已模糊,可是在这个炙热的夜晚,飘忽之物再度显现了行迹。孟语想起那些味道奇特的酒——当它们还是果实时,很是甘甜,酿成的酒却是酸的,又有另一些酒,苦涩无比,在投入几段枝条后,又有了奇妙的回甘。

喝不完的酒流淌到他的皮肤上,蛰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沿指尖落入松软炎热的土地深处。酒液滋润了土地,土地长出肢体,有着光滑的皮肤,漆黑的眼睛,丰满湿润的嘴唇贴上了他,他浸入一片滚烫的水流中。

孟语睁开眼,不能分辨骑在腰间的是不是就是乘虚而入的山精,他抓住那只撑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用力地翻身,把人裹在了身下,借着酒和炎热天气给予他的气力撑开了他。对方发出一点短促的、慌乱的声音,像哭也像笑,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果然是红色的。

光天化日下的交合带来异常强烈狂乱的快乐,他还能听到不远处其他人的欢笑,也许正有人躲在不远的地方窥视着他们。但山精也罢,鬼魂也好,这身体确实潮湿无比,像大山深处忽然落下的雨,彻底打湿了他。

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酒带来的梦境,汗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浸湿了衣衫。孟语不适地翻了个身,碰到枕边人温暖结识的身体后,他忍不住伸出手,手臂搭住对方的胳膊,小腿和小腿勾在一起,然后轻声问:“……要去哪里?”

含笑的声音和微烫的手是同时到来的。他的眉眼被手指轻轻拂过:“你不热么?”

“嗯,热。”

“我去开一扇窗吧。”

孟语情不自禁地拖住他:“先不要走。”

“不走做什么?你又不好好陪我下棋。”

熟悉的气味笼罩着他,孟语忍不住一勾嘴角,身体很重,酒的威力还在血液里肆虐,他不愿睁开眼睛:“你的棋下得不好。要输给你太难了。”

“嗯,你的棋下得好,所以才总是骗人,是不是?”

孟语睁开眼,皮肤的汗意来不及退去,但另半张床,始终是冰凉的。

他还停留在空虚和炙热的缝隙里,身体僵硬而疼痛,指节都在隐隐胀痛。推开床屏又掀开床帘,微弱的光照在他的左臂上,那里仍然留着一道伤痕,它和这个躯体上其他的伤痕没什么不同,更不会有人知晓,他曾经应允过,要在这个地方留下刺青。

第四章

孟镛获封为家族带来的诸多喜事之一,是他独女的丈夫亦受到晋升,从距离帝京数百里外的芝州回到帝京,即将于次年春天履新畿县宣安的县令。

在孟语为父亲守丧的三年中,姐姐不曾回乡过一次,而冬至的祭礼,终究也还是因为路程遥远、家中事务杂乱难以脱身错过了。姐弟二人在帝京重聚时,距离上一次相见,已经过了十余年。

当年孟芸跟随外任的丈夫离京时,孟语兄弟陪同父亲前往春和门为他们送行。这次他依然是在春和门外等候姐姐一家的归来——随着主人夫妇一同返京的,还有傅家的五个孩子和傅惟的妾室丁氏,以及随侍的仆人和为数可观的行李。

在帝京巍峨城门外那不见首尾的车马长流中,四五辆车驾、十几匹驮马的队伍毫不起眼,而孤身相候的孟语更是完全淹没在了人潮中。但是姐弟二人很快找到了彼此。姐姐掀起车帘的瞬间,孟语立刻认出了孟芸,在他迎向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的同时,车也停在了路旁,孟芸第一个下车,注视着孟语翻身下马:“十一。”

看清姐姐面容的一刻,那个自从接到她书信就在脑海中模糊徘徊的认知立刻清晰了起来:他唯一的姐姐已然到了比他们的母亲更年长的年纪。经过时间的沉淀后,血缘的威力更为昭然。面对孟芸的泪眼,孟语还是笑着握住她的双手,然后稍稍调整了一下笑容,对跟随在后的傅惟略一颔首,聊为致意。

孟语和姐姐姐夫的上一次相见闹得满城风雨,并以不欢而散告终——那是孟芸出嫁的第三年,孟镛的一位下属外任经过傅惟任官的禹州,受孟镛之托去拜会傅家,才知道傅惟原来在婚前就有了一个男孩,却在议婚时瞒住了消息,而且家中还有一名即将临产的侍妾。书信传回帝京时,孟语正随太子在京外避暑,孟谦无意中看见书信后,立刻托人告知了孟语姐姐的近况。孟语当即向太子告假,家也没回,孤身北上赶到禹州,当着傅惟的寡母、孟芸以及他长子的面,用马鞭将傅惟暴打了一顿。那时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习得一身好武艺,满腔的怒气因长途跋涉而愈发不可收拾,雷嗔电怒之下,不仅傅家的健仆近不得身,待惟恐主人被打出个好歹的傅家人从县衙搬得救兵,也是费尽了力气才按住孟语。

即使是东宫近卫,殴打朝廷命官也还是要收监以待发落。孟语在县衙的牢房中只住了不到两日,东宫和孟家遣来的人都赶到了。第二天,孟语毫发无伤地离开了禹州地界。但傅家不准许姐弟相见,对于其他人要求拜会主母的请求也统统婉拒。当着受孟镛之托也赶到禹州的崔恂的面,孟府服侍多年的家仆老泪纵横:“十一郎也不与老大人商量,就这样意气用事,可想过大娘子今后的处境?”

孟语冷着脸,干脆地说:“和离就是了。这样的人家,不过也罢。六郎在,东宫也有人来,就该砸了他傅家的门,接阿姊回去。”

“接回去有何难。可是大娘子尚未生育,傅家要是借故以无后休妻,大娘子该如何自处?”

孟语被问得哑口无言,心口的浊气翻滚不休,不由得重重地将马鞭甩在道路旁的巨石上。

“十一,你阿姊的心意是什么?”崔恂忽然问。

孟语一怔——这一来一去,他根本没有机会与姐姐心平气和说上话,被崔恂问起,脑中只记得她的泪眼和沉默。在他鞭打傅惟时,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有在自己被拉走时才追上前,抓着他的衣袖流下了泪水。

孟语垂目,握住缰绳的手指收紧,眼看就要打马回转。

但崔恂先一步拉住了辔头:“为了你阿姊,你不要再生事。回帝京与你父亲商量了再做计较。东宫派了人来,她的夫家不敢为难她。”

孟语没有带回他的姐姐。回京不久,傅惟来了一趟帝京,当面向孟镛谢罪,孟语当日故意出了门,只听孟谦事后说他在父亲面前痛哭流涕。和离之事最终不了了之,而后孟家遭难,生死萍散,天各一方,直到他回到长泰,才从族亲处听说姐姐在出嫁十年后,终于有了一个孩子。

一时间,傅家的孩子们也纷纷下车来见礼。傅家的长子已是一个弱冠之龄的青年人,但显然没有忘记这位并无血缘的舅父,举止和神态都不免迟疑,行了个礼就退到了父母的身后。

傅惟年后才能上任,在帝京的这一个月中,他携着妻儿暂住在兴荣坊——在一行人到帝京还有三四日路程时,傅惟遣仆人送信给孟语,自称先前租下的住处有了变故,兼之妻子思念弟弟,希望能借此机会团聚云云。

这当然是极其拙劣的借口。即使年末一时难以寻觅到短租的宅院,以帝京之大,哪里会没有可以落脚的旅舍?不过傅惟得以回京和升迁俱源自妻家的恩荫,所以无论与妻弟有何等旧怨,至少在这个除夕,都必须以阖家欢聚、团结喜乐的场面示人。

明知傅惟的用意,孟语依然应允了下来,并且在姐姐抵京之前腾挪收拾了宅院。傅家一门老小安顿下来后,宅院难免拥挤局促,尽管有诸多不便,傅惟展示出了十二分的满意和宽容,虽一时到不了反客为主的地步,但刚住下没多久,一天早上他无意看到宋窅送孟语出门当值,当着二人的面,露出了理解、乃至近于欣慰的笑容,着实可以说得上“安之若素、宾至如归”了。

孟语平日的衣食起居只有宋窅能经手一部分,孟芸到来后,她以静水深流的姿态接过了一部分对他的照顾。忽然之间,日常的生活有了几分母亲去世前那几年的模样。姐姐住在家中为孟语带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欣慰、亲近、又陌生,甚至还有几分不可深想的畏惧,就好像忽然获得了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得到照顾的同时,孟语的生活也势必有所改变,而对他影响最大的一项,是他和宋窅不得不同室而居。

在外人眼中,同室而居正是“理所应当”。若非如此,年轻美貌的奴婢凭什么得到高价赎买?正当龄的孤身男女又还能以什么身份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呢?孟语和宋窅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权宜,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同室而居、同出同入对此刻的他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正好熄灭许多暗处滋生、也许已经飞出这座小小宅院的流言——毕竟在高氏遣来仆从后,诸如“郎君和窅娘貌合神离”的言语甚至偶尔地会传到了孟语的耳中。

然而,心领神会的伪装并不意味着能减轻痛苦。宋窅如同惊弓之鸟,彻夜无法安睡,冷汗甚至能打湿她的头发,而孟语无法给予她任何安慰,因为他与她恐惧的来由同源。孟语也开始失眠,同床异梦的两个人在沉默中度过一个又一个辗转反侧的长夜,这为两个人本就令人遐想的关系添上了更为香艳的猜想。

在年历上最后一个“宜祭扫”的吉日来临之前,孟芸回到了长泰祭拜父母和弟弟。这趟旅程傅惟因风寒没有成行,两个年长的儿子不幸也染上了一样的病。据家中仆人私下的观察,比起傅惟,傅家的两个小郎君要诚恳谨慎得多,在前往长泰的日子敲定后,提早几日就减了衣衫,傅惟的长子还在入夜后穿着单衣站在走廊下,确保一定会染上风寒。最后,孟芸带着两女一男出发,孟语则向上司请了三天的假,陪同姐姐和外甥回家乡。

这次他还带上了宋窅,但直到他们到了长泰的旧宅中,再无外人干扰,姐弟二人似乎也不急于谈起此事。孟芸也没有在抵达长泰的当日立刻前往父母的坟前,她依然保持着近于冷酷的克制,有条不紊地指挥随行的仆人准备祭礼、洒扫旧宅,事无巨细地检查祭拜需要用到的每一件物品。这本来是长子的职责,可孟语没有插手,他只是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观察和等待。

再度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孟语才更明确地感觉到了孟芸的变化——他们当然都不再是青年的样子,姐弟三人中,当年的孟芸和孟谦都更像他们的母亲,只有孟语,外祖母的血统在他身上展现了惊人的力量,让他这个长子至少从外貌上反而成了家族中的“外人”。可是现在,他们的弟弟永远留在了青年,而孟芸越来越像他记忆中的父亲。她依然有着母亲的眼睛和额头,嘴边和眼角的纹路却无关岁月,那来自长久的忍耐,这样深刻、干脆的纹路往往是内外皆经历了巨变又无法言说之人才有的印记,它们让她显得脆弱又冷酷,更有一种孟语无法解释的熟悉。

在这天晚上,万事都已就绪,孩子们也去睡了,姐弟二人默契回到正堂,又避开了父母和弟弟的神位。为了明日的祭拜,他们都沐浴更衣,神情难免肃穆,而在这个终于无人打扰的时刻,沉默做了很长时间的主角,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疑问和安慰。孟芸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弟弟,正如孟语之前做的一样。

最后,孟芸还是笑了,是一个和城门外重逢时全然不同的笑,几乎是骄傲的。但那个笑容立刻隐去了,她膝行到孟语身前,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枯瘦冰凉,像树的枝桠,孟语反握回去,他低下头,发现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竟然有水痕,像一滴仓促的雨水。

他惶惶然抬眼,孟芸的眼睛是干涸的。

次日天一亮,祭扫的队伍就出现在了墓园外。孟语已经是家主,但主祭的位置他留给了孟芸,自己则留在神道的起点等待。

这天不仅是“吉日”,而且有着帝京冬天最好的天气——前几日下了雪,没有大风,蓝得微微泛白的天空上太阳正在懒洋洋地升起,往北望去,翠屏山的轮廓清晰如洗。

孟语依然没有完全适应帝京的冬天。他远远地看着姐姐一家的背影,阳光下,只能看见几点很小的黑影,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是孟芸的独子傅溓:“舅父,舅父,母亲哭得好伤心啊。”

父母的墓碑前已经空无一人。看到这张和孟谦少年时极相似的面孔,孟语甚至来不及感到伤感。他蹲下身,对外甥说:“因为小舅父最亲你母亲。你去陪一陪她吧,也让小舅父好好看看你。”

傅溓迟疑了一下,还是乖巧地答应了:“我知道了。可是舅父,小舅父为什么葬得那么远啊?”

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孟语也迟疑了。天恩不仅深远,更是冷酷莫测,绝不会向心志不坚的弱者施以怜悯。他还是说了谎:“小舅父喜欢清静。也怕外祖父和外祖母听到哭声伤心。”

傅溓点头:“那我去找阿娘了。舅父去不去?”

“你去吧。舅父在家里等你们。”

傅溓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即使是在这肃静之地,孩子的天性也没有受到压抑。孟语凝神听了片刻,除了孩子奔跑的脚步声,和树枝被微风吹动的轻响,四下一片寂静,即使是再大的哭声,也会被空阔的天地彻底收纳。等外甥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孟语又抬头看了一眼快要爬到头顶的太阳,就彻底将这个地方留给了姐姐。

可不过小半日光景,孟语再见到的姐姐,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母亲。

一听说傅溓不知所踪,孟语立刻往外冲去。赶到大门口时他正好撞上满头大汗的孟芸,一见到弟弟,她几乎瘫倒在他身上,仿佛突然染上了疟疾:“……他说要去解手……墓地方圆都找过了……”

孟语用力扶住孟芸,问随行的下人:“都仔细找过了?可有什么异状?”

下人们亦是面无人色,傅家的下人更是完全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孟芸回过神,咬紧牙关说:“……留下了丧服。我遣人往城门方向去问了。”

孟语这才看见她手中用力攥着的是傅溓戴的麻巾。他看了一眼天色,先吩咐下人叫宋窅出来,然后对孟芸说:“我去一趟县衙,阿姊在家中稍等。许是小九贪玩,去哪里玩耍了。玩累了自会回来。”

不等宋窅从后宅现身,孟语已经迈出了门。他等不及仆人牵来自己的马,就近翻身上马,问匆匆跟来的仆人:“除了小郎君,可还还少了什么人?”

跟上的都是孟家的家仆。离孟语最近的一个说:“其他人都在,傅家的两个小娘子也在。就只有小郎君不见了……”

孟语没有再问下去,用力抽下马鞭,一刻不停地向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偏远的州府一日视事一次不同,帝京周围的京县和畿县事务繁多,地方官每日上午和傍晚各视事一次。孟语到时,县衙门外聚集着不少百姓,不过很快有差役认出了他,领他进了衙门,在偏厅刚坐下,黎征便闻讯而来。

听完事由,黎征也变了脸色,一边传令差役严守城门,又安慰道:“隐之兄还是先回去陪着令姐,一找到小郎君,或是有什么消息,即刻派人告知府上。”

见他行事有条不紊,神态亦是恳切,孟语说:“有劳县丞亲自过问。我还有一事恳求。寻人时还望暂不要惊动过甚。小九是在先君先慈的墓地附近走失的,如果真是被拐骗,恐怕不会回到城中。但万一有接应,侥幸被带回到城内,寻人的阵仗太大,恐教犯人情急之下伤人,酿成无可挽回的大过。我长姐只有这一个孩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朝着黎征深深一揖,仓促地收住了话端。

黎征一愣,回礼后理解地说:“隐之兄提醒得极是。我也是初为人父。人同此心。”

从县衙出来后,孟语令下人们先回家告知孟芸事情的进展,自己则孤身一人骑着马,先去了南北城门,又在城内大小街巷都转了一圈,目光所及处都是丰年岁末的张灯结彩,沿街玩耍的孩童们更是随处都是,好几次孟语都觉得看见了傅溓,可定睛再一看,到底是陌生的面孔。

孩童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孟语想起黎征那句“人同此心”,无端笑了一下。成婚不久,文姗偶有不适,他们都以为是有了喜讯,最终只是一场虚惊。在等待消息的一两个时辰里,他曾经短暂地想象过如何做父亲,那就是他一生中唯一最近接“为人父母”的时刻了。

在城内转了好几圈,孟语始终没有任何头绪,但已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刻。离家越近,他反而有意放慢了速度,缓慢的马蹄声像迟疑虚弱的叩问,他依然没想好如何面对姐姐。

“……隐之兄!”

身后传来黎征的声音。孟语勒住马,情不自禁地转向黎征所在的巷口。黎征也催快坐骑,赶向孟语,驻马后他立刻下马,一改以往的镇定,颇为尴尬地说:“隐之兄,实在抱歉……”

孟语目光移向稍后的马车,驾车者却是雷树。他静了下来,也下了马,黎征先是苦笑,却道:“府上的小郎君找到了。我阿兄今日从帝京来,在途中遇上小郎君,他自称迷了路,就被我阿兄带回城了。刚才我到家才知道此事……教孟娘子和隐之兄焦心了!都是我不查之过!请隐之兄认一认,这是令姐的孩子吧?”

他连连作揖,显然是对此事十分抱歉。雷树从车中抱出了傅溓,也向孟语解释说:“孟大人,这小郎君是我家大人在城郊遇见的,他说家住在长泰,要回家去。可进了城又说不记得家住在哪里,小人们找了一圈,城内姓傅的人家都找过了,全不是,只能带小郎君回家歇息……刚刚黎县丞回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大人您的外甥……”

明明是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大喜事,孟语一时没说话,喜色更是无从谈起。等雷树停下,他接过傅溓,抱他上了马,也不训斥,只是问:“想回家,怎么不和你阿娘说一声?”

傅溓全然不知道家里为了找他已经人仰马翻,响亮干脆地回答道:“阿娘哭得太久了。我听得难受,不要听了。我也不想回家。回家就要和舅父下棋,没有意思。”

孟语轻轻叹了口气,对黎征再次作揖:“县丞一家是我家的恩人。小儿顽劣,打搅了贵府,我暂代家姐致歉。改日一定登门专程致谢。”

黎征松了口气,笑说:“小郎君十分灵巧,家母也很欢喜。听母亲说,他中意宜平的酥糖,就备了一些,给小郎君压压惊。”

黎征一行走远后,孟语才重新看向正稳坐马背的外甥。他牵着马找了个挡风处,先递给他黎征送的点心,才轻声问:“为什么不直说不喜欢下棋?”

傅溓见舅父没有责骂的意思,打开盒子拿点心也没有被制止,就一边吃糖,一边说:“我知道小舅父棋下得好,我又长得像他,所以阿娘也好,舅父也好,都想我学下棋。可棋下得好不好,和我像不像小舅父又有什么关系?不会下棋,我就不像小舅父了?”

“你喜欢什么?”

“舅父带我骑骑马吧,我不怕冷,不想去哪里都坐车了,闷得很。”傅溓认真思索了片刻,又将糖盒推到孟语眼前,“那个带我回城的人一开始也想让我坐车,我说想骑马,他就让我骑了。”

“你会骑马?”孟语笑了笑,轻轻掸去外甥前襟上的糖屑。

“舅父教我!我知道的,舅父的马骑得好。”

孟语笑而不应:“等一下回家,你阿娘生气怎么办?”

傅溓的脸登时绷紧了。见状,孟语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说:“你就说你太冷了,想找个地方避风却迷了路。遇到一个好心人,被他带回城。路上你睡着了,醒来后就找回家了。”

傅溓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后来索性咯咯笑着抱住孟语的脖子,顺势央求:“要是我来不及说阿娘就生气了,舅父替我说好不好。”

孟语却问:“都记住了?”

傅溓眼睛一转:“记住了。”

舅甥二人还没进门,孟语找回了傅溓的消息就已经被倚门相望的下人们第一时间告诉了孟芸。傅溓在孟语怀里把舅舅的“耳提面命”几乎一字不差地说给孟芸听了,孟芸虽然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看着儿子毫发无伤,神色也无异状,甚至还收到了礼物,也就不急于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波澜顿起的一日,到底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等孟芸再度找到孟语,已是深夜。可她的来意并非是询问傅溓这一天的行踪,而是谈起了宋窅。

这是预料之中的话题,唯一意外的是时机。一开始,孟语几近于狡猾地试图回避,孟芸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的企图:“她到底是什么人?”

与堪称严厉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充满了怜悯的目光。孟语不答反问:“阿姊以为是谁?”

孟芸答非所问:“男女之情不同于其他,一旦有,总能留下蛛丝马迹。但若是没有,骗也骗不过去。”

孟语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阿娘说过,我们三人里,姐姐才是最像外祖父的。”

孟芸抓过他的手,在掌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孟语静静注视着她写完,听她又问:“舅父知道么?”

孟语没有收回手,权作默认。孟芸盯着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自以为是救她出水火。可你想过没有,无论你们有没有男女之情,将来你成了家,你的娘子会如何看待此事?你要向她坦白么?坦白了,纵然她信了,宋窅又如何自处?”

孟语如何不知自己和宋窅之事,正应了姐姐的伤心事。可他只是说:“我找到她时,不知道还有今日。但即使知道,我也等不到今日。”

见孟芸还是凝眉不语,孟语又问,“阿姊觉得,其他的出路又在哪里?下策和下下策,又有什么分别?”

“……十一,你不该给自己留这样的把柄。”

孟语竟笑了:“是不应该。”

孟芸盯着他,脸上有了痛苦之色:“是不是因为她的腿……”

“是也不是。”孟语干脆地说,“阿姊,我前半生因为不加思量,吃了很多教训。但这件事,我反复斟酌过。如果留下的是个男孩,我也会找回来。”

孟芸苦笑:“这么说来,只能说幸好不是男孩。不然你隐匿逆臣的男丁,知情不报,也是株连。即便抛开一家的荣辱不谈,此事会是你婚姻的一根刺,十一郎,姐姐是怕你要吃苦啊。”

孟语想,他在琴州的时候,没人对他说这个“苦”字,反而是在外人看来的拨云见日之后,他生命中最亲近的那些人,倒一再地担忧起来。他合起手掌,摇摇头轻声说:“我不想再成家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自己不禁愣了一愣。过了片刻,孟芸才追问:“你……你是说真心话么?”

平静之余,孟语也感觉到了释然,明明并无腹稿,他还是波澜不兴地说下去:“我实在是太累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太重,我负担不起了。”

孟芸的神情尚说不上是失望,而是在怜悯之外多出了一丝审视。她也没有进一步劝说,只是很轻声地说:“你要是累,就歇一歇。你是该好好歇一歇。歇好了再说。”

终于,孟芸也离开了。孟语倚在案旁,盯着越来越微弱的火光一动不动。他的心绪愈发平静,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可笑——此刻,他正被所有亲近的人和事环绕着,久别重逢的姐姐,与弟弟五官如此相似的外甥,甚至父母的魂魄也许正流连在老宅之中,无声地注视着他。可是他自己,却在思念一个已成陌路之人。

闭上眼的前一瞬孟语依稀觉得解脱,他忽然很笃定,黎衡绝不会入梦了。

第五章

找回傅溓的第三日,孟语陪着姐姐专程前往黎家道谢。他完美地掩盖住了自己的不情愿,不用说徐老夫人和黎征夫妇难以觉察,甚至连孟芸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宾主尽欢地在装饰一新的堂上寒暄闲谈,可谓是尽善尽美,皆大欢喜。

但对傅溓出手相助的真正的“恩公”,当天上午并未露面。据黎征解释,兄长昨日一早就收到朋友的邀请,前往翠屏山赏雪去了,虽然传信是今日回来,但尚不知何时能到家,因不知是受何人相邀,也无法遣人去告知孟芸母子前来致谢的消息。

黎征将理由说得滴水不漏,神情诚恳到简直抱歉的地步,如果此时有不明真相的外人忽然到访,恐怕分不出主客。孟芸听完黎征的解释,很是理解地说:“我与犬子今日专程为道谢而来,我等在府上等黎司官访友回来就是。方才县丞说这是黎司官第一次上京,翠屏山的雪景是帝京一绝,又有友人相伴,当然是要尽兴才好。”

黎衡兄弟的母亲徐氏也说:“我两个孩儿在石潭和长泰都受到孟氏的关照,六郎遇见小郎君,正是两家的缘分。就是我家六郎生来闲散好玩乐,少年时便常常出门远游……不过要不是如此,只怕今日也没有这招待贵客的机缘。”

这不是孟语第一次拜访黎家。前几次受邀到黎家做客时,他已经领教过徐夫人的干练和外向,也明白了为什么徐夫人会与幼子同住——黎征看似温文有礼俨然是循循儒生,实则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精干,而他的长兄,一个近乎靠着直觉生存的人,虽然和他的母亲和弟弟一样自持,但过于敏感的天性终究让他难以像他的至亲那样善于克制。

孟芸未出嫁前就主持过几年家中事务,成家后又一直是一个大家庭的主母,对于内宅的人情往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她欣然接受了徐夫人的邀请,带着儿子移步去后宅小坐。女眷们离开后,热闹的正堂立刻冷清了下来,黎征看了看孟语的神色,便以新得了几张棋谱为由,引着孟语去了书房。

两家为数不多的几次往来都是因为黎衡,谈的也都是黎衡。可是现在黎衡不再是远在千里之外,黎征和徐夫人无需从孟语这里得知亲人的近况,而孟语自不会向黎征询问黎衡,在棋盘前勉强打起精神聊了几句棋谱后,两个人很快都陷入了沉默。

孟语隔窗望了眼天色,说:“方才在令堂面前不便直言,我家中还有一些琐事未处理,如得仲成首允……”

黎征立刻很是体谅地接话:“自然是隐之兄的要事为重。令姐见过阿兄后,我定会遣人护送令姐和小郎君回府上。”

短暂、然而也心照不宣的停顿后,孟语拱手,极干脆地向黎征告别,黎征也尽责地坚持送他出家门。可两个人刚出书房不久,雷树陪着傅溓找了过来。

傅溓一见到孟语,立刻甩开雷树跑进舅父的怀中,雷树紧跟其后,向黎征禀报道:“大人,老夫人听说傅家小郎君是个围棋神童,就让小人送小郎君到书房来,打打棋谱、下下棋,免得他干坐无聊。”

如果没有孟谦在前,以傅溓的年龄和棋力,就算不到“神童”的地步,在同龄人里也绝对当得上出类拔萃。可这出类拔萃之中,到底有多少出自孟芸对早逝的孟谦的怀念和悔恨,孟语也难以分辨。

看出外甥的满脸不情愿,孟语向黎征解释:“我家姐弟三人,幼弟在棋艺上略有薄名,曾经选入翰林待诏。我这外甥神似幼弟,从小在家姐的教导下学棋,但棋力不过比同龄人略强一些罢了。老夫人过誉了。”

黎征闻言,先是赞叹,而后饶有兴趣地问傅溓:“我新近得了几张棋谱,小郎君想不想看一看?”

傅溓扭头观察了一下孟语的脸色,而后果断摇头:“我实在不知道下棋有什么意思。怎么人人都要我下棋。”

童言无忌逗笑了黎征,不再提下棋的事情,只问傅溓中意做些什么。傅溓有舅舅在旁边坐镇,立刻说:“我喜欢你们家的柿子树。”

黎征又笑了起来,对孟语解释:“兄长喜欢新奇事物。我到北方后才第一次见到越冬的柿子。今年阿兄回来,就专门留了一些果实在枝头,想给他也看看。”

他吩咐雷树陪傅溓去花园看柿子树,又让厨房准备一些柿饼和其他点心。傅溓乖巧地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花园玩耍,而是说:“……先看了棋谱再去也行。”

“不看了。”孟语说,“过几天我会和你阿娘说,不想学棋就算了。”

傅溓没想到孟语会如此纵容,也不再假装稳重,兴高采烈地向黎征和孟语道了别,如愿离去。

孟语对黎征略一欠身,黎征立刻说:“令弟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英年早逝委实可叹。之前未曾与隐之兄提过,我从小痴迷下棋,闹出过许多笑话。订婚后,家内听闻我有此爱好,曾经送过我一些棋谱,其中还有几张,据称是出自孟郎君。”

孟语虽未对黎征提过孟谦,后者毕竟是长泰的父母官,又与本地士族结亲,知道孟家的旧事也不足为奇。黎征说完,见孟语的脚步慢了下来,便以请孟语看棋谱为由,又一起回到了书房。

之前孟语一心找借口告辞,并没有细看书房的陈设。这次一进门,立刻留意到南窗下摆着一张棋台,棋台旁另有一张案,横七竖八地摊着好几本书,在井然有序的书房中异常显眼。

黎征请孟语在南窗下落座,不多时找到了棋谱。少年时孟语常陪孟谦下棋,只需粗略地一读谱,就知道确实是弟弟生前下过的棋局,且对局之人也是个中高手,才留下这一盘险象环生的棋谱。

孟谦不仅生来有疾,而且体弱多病,围棋曾是他唯一、也最忠实的陪伴。学会下棋后,孟谦很快显露了过人的天赋,十五岁时就被选入翰林院,陪天子下棋。而后,他愈发频繁地受到王公贵戚的邀请,或是请他指导棋艺,或是邀他手谈,俨然是京中一等风流得意人物。

对于声名日隆的幼子,孟镛却不止一次地在孟语面前表示过忧虑——纵有一技之长,可注定了无法为官,靠天子的好奇和宠爱得到的浮名实在是虚弱不堪,更会成为重负。

父亲的忧虑在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时全成了真。但后来孟语一再想到父亲的话,总是忍不住想,即便是可以为官,依靠的也非外人眼中的“雕虫小技”,然而得失荣辱、身家性命,仍然是系于圣人的一念之间。

孟语从棋谱上收回目光,对黎征一点头:“确实是舍弟对局的棋谱。”

他无意中瞥到旁边的几案,摊开的卷轴上有起伏的山川,孟语继续看着黎征:“贤伉俪夫唱妇随,委实令人羡慕。”

黎征回以一笑:“我的微末棋艺,实在不足挂齿。家内虽是女子,棋艺不输男儿。”

孟语也笑:“仲成从哪里得了这张好棋盘?也是尊夫人的陪嫁么?”

黎征摇头:“是兄长从湄洲觅得的,刚从岭南带回。”

棋盘是榈木所制,这是岭南特有的木材。比起沉香和檀木,榈木虽轻,但质地细密又防虫,也是做船的好材料。

孟语垂目又看了一眼棋谱,利落地起身:“多谢仲成借我棋谱一观。”

他正要再次告辞,黎征看向了门边。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的下人禀报道:“大人,大郎君的朋友送了礼物来。大郎君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孟语感觉到黎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自己。他若无其事地说:“原来今日还有客人。那我更当尽早告辞了。”

黎征先不做挽留,而是当着孟语的面问:“送礼之人是谁?”

“小人问过了。自称是章御史的家人,送的也是自家庄园的出产。”

黎征愣了愣,追问:“章御史?御史中丞章嘉贞?”

“只说是章御史。不知道是不是章中丞。”

然而本朝姓章的御史只有一人,即是因“论僧田状”而撼动朝野、又因此遭到戕害的御史中丞章嘉贞。从黎征诧异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对兄长与这位天子近臣相识十分意外,而孟语尚未到刑部报到,也只是在大朝之日远远地望见过章嘉贞的身影,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

不过既然黎衡这几天是去章嘉贞处做客,贵客上门,孟语觉得自己的告辞正是顺理成章。黎征亦不敢怠慢,借着送别孟语,加快了脚步想去一探究竟。

大门外,下人们正在交接礼物,正如传话时所言,都是些别庄出产的野味和蔬果粮食,但是在这隆冬季节,也算是难得。明知黎衡和他的客人随时会到,孟语还是没有显出任何的匆忙,道别后又有条不紊吩咐自家的下人继续等待孟芸母子,这才上马。

他刚刚拉动缰绳,围墙外传来马蹄声和说笑声,其中一道来自黎衡,另一道则很陌生,可是蹊跷的是,两个人不是在用官话交谈,孟语甚至一个字也听不懂,反倒是黎征诧异之色愈发浓重,不顾孟语还没有出门,先一步出了门,很快的,黎征也加入了交谈。

章嘉贞是关中的世家子无疑,若非如此,他受伤也不会引发轩然大波,复用也未必能如此顺利。孟语对同行者会是何人一无所知,只是事已至此,还是按照原计划告辞。

他刚从黎家的门内现身,正在寒暄的三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视线也逐一落在了孟语身上。孟语的目光很快地掠过黎衡,在唯一陌生的面孔略一顿,不料那人却认得他:“……阁下莫不是太府寺的孟右令?”

他登时换作了一口流利圆润的官话,微圆的面孔上,挂着可亲又绝无奉迎之态的微笑。被认出后孟语还是没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他已经先通报了姓名:“在下杜启正,在中书任主事。久闻孟右令之名,今日方有幸得见。”

三省的主事掌管省内文书的收发和归档,职务虽低,但素来是精通典籍、擅长文墨者担当。听说他在中书省任职,孟语立刻了然,回礼后,顺势与黎衡客气地互致问候,又将之前告辞的理由当着黎衡和杜启正重说了一遍。

他本意是借此告别,但黎征正好问:“听闻章中丞也到了长泰。却不知章中丞何在?”

杜启正答道:“章中丞没有进城。我代中丞送持钧一程。”

章嘉贞的四肢都受过严重的外伤,这是朝中无人不知之事,想来这样的天气也无法骑马。听说他没有进城,黎征似乎轻松了些,而杜启正把人送到后,也没有多停留,很快告辞而去。

杜启正这一走,也许是一时间无人再开口,孟语的在场似乎立刻不合时宜起来。黎衡将马和缰绳交给下人,径直进了大门;黎征注视了片刻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才像是忽然想起孟语还没离开,有些迟疑地轻声说:“我已让人去通禀家母,告知了兄长归家的消息,令姐想必也知道了。隐之兄要不要再少留片刻?”

话音刚毕,孟语已然下马,也将缰绳和马鞭一并交出:“那就再叨扰府上一刻。”

黎衡脚步极快,片刻间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待黎征和孟语再回到正堂,济济一堂的场面着实有些陌生。目睹了傅溓向黎衡道谢,孟语才踏进堂内,也尽职尽责地做一名诚恳的客人。

在大门处只来得及匆匆一瞥,这时在一众人的环绕下,寒暄和注视都是理所应当。宽松的冬衣教人无法分辨身量的变化,而被冻得发红的面颊,几乎能带来“羞怯”的错觉。

但他的语调是平静且果断的,视线也始终落在孟芸母子身上:“……当日并不知是隐之兄的外甥,如有怠慢处,只望孟娘子海涵。”

孟芸一手搂着傅溓,笑道:“不是黎司官慷慨相助,小儿就要吃大苦头了。黎司官在琴州时还是十一郎的上司,其中多有提携关照之处,这里也一并谢过。”

黎衡嘴角一弯,微笑作答:“孟娘子言重了。石潭是我释褐之地,实则是隐之兄对我提携关照有加。可惜共事未久,尚有诸多不及请教之处。”

“黎司官还要回帝京的吧?若是能抽出一日半日的闲暇,也好教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黎衡微笑不改地答应了。

因为孟语一直没有开口,孟芸和黎衡寒暄完毕,堂上很快就安静了。孟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门边不远处的孟语,本意是暗示他开口,接收到姐姐的示意后,孟语轻声开口:“持钧旅途辛苦,我等也叨扰已久,今日就先告辞了。”

听到告辞之语,黎衡的笑意更浓,也很客气地说:“年关将近,犯了宵禁总是忌讳。待我回到帝京,再去府上拜会。”

恰在此时,又有下人来通禀,说是刚刚离去的客人去而复返,想在黎家借住一晚。

待再见到去而复返的杜启正,方得知城外已经下起了雪,一行人为免途中另生波折,还是决定就近回到长泰,又不欲惊动本地的县令,索性在黎家借住一天,避开这场风雪再动身回帝京。经他一说,众人才意识到天色暗得厉害,铅云翻滚,眼看很快要有急雪。

如此一来,倒让借机告辞的孟语在黎家门外见到了章嘉贞——孟镛的旧案,照例御史台也要经手复核。所以当听说黎家此刻的客人是孟镛的后人,原本坐在车中的章嘉贞先掀起了车帘,后来索性下了车。

对于这位闻名遐迩的的御史中丞,孟语的第一印象是,风华正茂固然不假,但气色欠佳也是一望既知,年轻的脸上伤痕依然可见,这让他不再有少年得志之辈那当仁不让的风发意气,整个人显得分外冷漠威严。

但这位青年显贵寒暄时神情比沉默时要和气许多,孟语留意到他脸色惨白,知道这是伤痛发作所致。此时此地既不是寒暄的好地点,孟语的告辞也不可谓不干脆,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回,留住他的竟是今日这位真正的贵客:“……岭南近来风波不止,孟右令与岭南渊源颇深,我有意当面请教一二。”

当孟语在一日中第三度回到黎家的正堂,气氛与前两次大为不同。孟芸带着孩子和随从先一步回家去了,黎家不仅是女眷早已回避,下人们奉茶添炭之后,也一律退下,只有黎氏兄弟、孟语和杜启正留在堂上等着服药和更衣未归的章嘉贞。

除了黎衡,其他两人和章嘉贞与杜启正都是第一次相见,而初次会面就由借住便成了洽公,至少在章嘉贞眼中,并无任何不合常理之处。等待之中,黎衡随口问坐在身旁的杜启正:“君直兄,章中丞的脾气素来如此率直么?我等是否也要回避?”

杜启正刚喝完半盏热茶,想了想回答:“黎县丞和我似当回避。章中丞要问岭南之事,持钧还是在场得好。”

孟语习惯了后发制人,听杜启正如是说,方开口:“敢问章中丞要问的是何事?我离开已有两年,离开时是戴罪之身,与岭南诸人也无公私往来。”

“礼部的封郎中,不正是足下的旧识么?”杜启正放下茶盏,轻轻一笑。

孟语平淡地说:“封郎中是我家的旧交。但他回京以来,并未提及岭南有何异状。”

“去年入冬前后,乐枫岭匪患频发,传闻匪徒中有犯流刑者,亡命之徒与岭南的流民互相应和,使得匪患不仅屡禁不止,隐约还有了割据之势。”黎衡轻声接下了话端。

“大抵就是此事。”杜启正附和。

孟语不再急于回话。黎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自请回避,待他与杜启正一同离开后,孟语依然维持着垂目静坐的姿势,仿佛陷入了沉思。

独处的两人多少都有几分视对方于无物的镇定,但黎衡身处自己家中,他见孟语始终不做声也不抬眼,嘴角划起个很浅的弧度,低声问道:“事隔两年,依你看,崔六郎死了么?”

黎衡这一问用的是琴州的土语,“崔六郎”三个字说得尤其准确。孟语莫名觉得心底被拨弄了一下,他终于看向黎衡,后者那近似笑容的神情中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笃定,于是孟语回答:“杨刺史都死了,何况崔六?”

黎衡抿了抿嘴唇,盯着孟语:“有多少崔六郎,就有多少杨刺史……孟语,你在琴州做下的好事,能不能如愿结成佳果,就要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做崔六郎了。要是都想做杨刺史,或者犹嫌不足,崔六用命给你的教训,势必只会成苦果和后患。”

“他给我的教训是什么?”孟语忍不住也短暂一笑,问。

黎衡不再费心隐藏目光中的锐利:“隐之兄在海边流连忘返之际,竟没有想明白?”

黎衡停顿了片刻,忽然流露出寻常人听到有趣的消息常见的那种愉快和轻松——但这不过是伪装的另一面:“如今看来,你冒着前程乃至性命统统不要,处心积虑放走的那些人里,再无第二个崔六郎。也是,谁会愿意做另一个崔恂呢?”

孟语长久地注视着黎衡的面孔。明亮的眼睛让他全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岭南的另一种生物。从湄州再度被贬后,他陪着日渐病弱的父亲沿水路前往琴州。那是夏日,顺水逆风,船速不快,每到傍晚,船家必定要早早靠岸,在岸上住宿。等第二日天亮、水面上有了大船,才会再度出发。起初他以为是照顾父亲的病体,后来无意与船家闲谈,方知晓这个季节的河中,鳄灾频发。凶猛的鳄鱼不仅会拖走岸边的牲畜乃至活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掀翻较小的船只,将人拖入水中吞噬,在夜里行船尤其凶险。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夸大其词,一天夜里,船夫专门在大半夜唤醒孟语,引他到安全的高处一看究竟。

起初,水和陆地的分界线难以分辨,但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清晰了起来:成双成对的光点出现在暗夜中,那是栖息在水中的鳄鱼的双眼。

后来孟语也见到过不少鳄鱼,都是在白日,活的死的,巨大的弱小的,无一例外都形状丑陋可恶,被人类所厌弃。可这样丑陋的生物,却有着明亮的、堪称美丽的眼睛,真是不可思议。

孟语暗自觉得可笑——多么荒唐,眼前的青年明明有着异常俊逸的面孔,而且比起两年前,他能更轻易地让任何一个人留下亲近的第一印象,然而这种“亲近”已经变成了一种极熟练的伪装,平和清澈的气质在他身上消失后,美带来的眩晕就是最好的纱幕,无需如何高明,但想必是战无不胜。

没有回应是否有人可以成为崔恂、又或者是否有人愿意如此,孟语缓缓地反问:“即便匪患真严重到不可不斩草除根的地步,章中丞难道有意亲赴岭南?”

“章中丞之所以成为今日的章中丞,不仅是他写出了《论僧田状》,也是愿意为之赴死。”黎衡露出一丝也许是有意为之的诧异之色,“还是隐之兄觉得文官不能领兵?”

“当然不。崔将军不正是书生从戎,平定了岭南的么?”孟语平静地说,进而想,难道崔恂之所以为崔恂,又全是他人口中凭空的美誉和神化?

黎衡一顿,再度展现出完美的笑容:“借阁下吉言。”

一旦静下来,走廊上的脚步声就听得更清楚了,这缓慢也沉重的脚步声不会出自第二人。孟语和黎衡几乎同时离座起身,等待反客为主的章嘉贞登堂。

章嘉贞比黎衡只略大几岁,即使五官有疤痕,仍是容貌出众的青年,更令人不禁生出惋惜之情。不过纵然年纪相仿,章嘉贞身居机要多年,兼之经历过大劫,言谈举止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沉郁,更令人油然生畏。

他也无意故作亲切随和,缓缓落座后,一待其他两人坐下,简明扼要地说:“孟右令在崔恂临死前见过他,他可留下陈冤之语?”

“事隔多年,下官当时还受了伤,伤势虽不足挂齿,但事情大多记不得了。崔恂大逆之辈,下官在琴州时,未曾听闻他有遗言留下。”

“那为何岭南流匪起事,皆托名于他?”

孟语稍加沉默,一板一眼地回话,神色和语调都很谨慎:“崔缙平岭南后驻扎当地多年,广施教化,乡民敬爱之,岭南化外之地,多有淫祀,奉以为神灵。崔恂起事后,因为两人同姓,以讹传讹,误以为是当年的崔将军不死,托名或由此而起,实则谬之大矣。”

章嘉贞看了他一眼,眉头一动:“若真如孟右令所说,崔恂不仅与崔缙混淆英名,还有不绝的香火供奉,这是多少忠臣能吏终其一生也未见得有的勋赏,他一介法外狂徒,倒都领受了。”

孟语看见黎衡在另一侧很轻地一笑,他继续看向章嘉贞:“下官斗胆请教章中丞,御史台过问崔恂的旧案,难道是有人替他喊冤?”

“如有冤情,自有三司会审。岭南道虽地处一隅,但匪情猖獗,且俱托名一人,若是有什么隐情,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崔恂任过监察御史。也曾是铮铮谏臣,他贬官前的最后一道谏表我还拜读过。怎么到了琴州,不思改过,酿下大乱身死后,后患仍绵延至今。”

天恩浩荡深远,奈何总有难察。御史职在代圣人巡察四方,九州之大,只可惜岭南路途太远。”

闻言,章嘉贞神色不改,语气还更温和了些:“先帝晚年遭贬斥者众多,令尊与阁下亦不免,未有若他一般行事者。孟右令在琴州时,与崔恂可有往来?”

章嘉贞提起崔恂的最后一道谏表后,孟语形若木讷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痕。崔恂释褐校书郎,三年后拜官监察御史,任官未久,便上表谏言禁中屡以左藏国库充内库,供国供御混淆,后宫糜费无度云云,惹得天颜震怒,先被贬官,又在赴任途中改判流刑。至于“以戴罪之身殴打差官”而罪上加罪被发往鹘岛服苦役,尽管已经是公认的“咎由自取”,但其中有多少出于揣测圣意而为,时至今日,早已无从去追究了。

“下官曾奉故琴州刺史、时任岭南道都督府参军杨凌之命,去劝降崔恂。这也是下官与崔恂在岭南仅有的一面。”

堂中三人都很清楚崔恂的下场,章嘉贞不置可否地略一颔首,再问:“崔恂死后,尸首如何处置?”

“在春林和石潭城外示众后,就如所有在鹘岛身亡的犯人一样,投入了海中。”

章嘉贞皱眉,又看向孟语:“开春后,御史将赴岭南道巡察。琴州刺史杨凌虽死,生前多有违律之举,不因其身死或事远而两抵。至于他在任时是否纵容匪徒作乱,以此冒功求荣,御史台查明之后,亦会禀明圣人。右令有一言不虚,天恩浩荡深远,岭南再远,也是国之邦土。”

从他从容、宽和的微笑中,孟语依然知道,他对自己所言心中有诸多保留。只是自己人微言轻,犹不足以让他有所提防。于是孟语继续维持着寡言和肃容,不动声色地俯身应道:“多蒙中丞教诲。”

章嘉贞撑了一下面前的几案,缓慢地起身,又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步,还是黎衡及时赶上前,扶住了他。

孟语正低着头,目光恰好扫到章嘉贞垂下的左手,他的中指和食指不自然地蜷曲着,如果不是天冷一时不适,恐怕就是已残疾多时了。但身体的苦痛并不干扰他的思绪,抑或是已经习以为常。站定后,他很快推开了黎衡,谢过黎衡借他正堂一用,就继续以那极力维持着平稳姿态的缓慢步伐,踱出了正堂。

孟语没料到这场对谈会如此快的结束,正如他也没有料到黎衡会做一个始终沉默的旁听者。他转过脸,看着黎衡,等待后者打破眼下的沉寂。

但这份沉寂还是被稍后赶来的黎征打破的。仿佛对环绕在兄长和孟语间那诡异的平静无所察觉,只是尽职地展现着主人的慷慨和好客,以宵禁时刻已到为由,留下了孟语,并将两人一起请到了准备就绪的晚宴上。

在宴席中,黎衡如何结识章嘉贞和杜启正的来龙去脉也得以分晓——黎衡到帝京不久,先是慕名去了东市的几大书肆,因此偶遇下直的杜启正,两人从口音中认出了对方的籍贯,作为为数不多的在帝京任官的江南道人士,杜启正听说黎衡自岭南来,便热情地请他去隔壁的酒馆小酌,相谈甚欢的二人相识后,杜启正为黎衡做了几次向导,带着他选购书籍、碑帖,去京中著名的道观佛寺观赏字画,后来听说黎衡来帝京将近一个月却尚未到过翠屏山,又邀他去朋友的别庄赏雪。动身那天,直到按照杜启正给的地址来到主人门外,黎衡才知道,杜启正这位慷慨的友人竟是章嘉贞……

“……虹州与杨州相邻,虹州人、尤其是士族子弟,人人都要学平江话,不过只要留心,总能听得出区别。”杜启正如是断言,“不过持钧的平江话着实没有破绽,不是他自报籍贯,我真当他是如假包换的平江人。”

杜启正尤为善谈,说得兴起,又喝了些酒,官话中不时夹杂着杨州方言,更是将两人的初识描绘得历历在目,不时惹得众人一笑。

黎氏兄弟对视一眼,黎衡笑着给杜启正斟满酒:“我们外乡人去平江求学,谁不是战战兢兢,惟恐惹人白眼。”

杜启正大笑:“你们都要遭白眼,我们这些白丁又当如何?”

来自虹州的酒既祛除了寒意,也让席间众人多多少少都松弛了下来,尽管章嘉贞几乎没有喝酒而孟语几乎全程都在作壁上观,但从神色观止,说一句“宾主尽欢”也算实至名归。

散席之际,章嘉贞起身还是有些吃力,除了孟语,其余三人都下意识地要搀扶他。在看见章嘉贞并没有立刻松开杜启正伸出的手后,孟语几无痕迹地动了动眉头,又在察觉到黎衡一闪而过的目光的同时,再自然不过地移开了视线。

黎征作为家中的主人,亲自引章嘉贞去歇息,而为孟语引路的职责,就落在了黎衡身上。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两三步远的距离,黎家的仆人在他们前后各掌着一盏灯,夜深后天气更冷了,呼吸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就像一团团积攒着甜香酒气的云雾。

到目的地时下人们正捧着被褥从房中出来,孟语一怔,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并非客房。黎衡先是吩咐下人们暂时退下,而后头也不回地先进了室内,孟语也跟了进去,明亮的烛光让他适应了片刻,才再度看清黎衡的面孔。

比起熏香,两个人身上的酒气要分明得多。黎衡特意带上了房门,而后走到离窗较远的一角,面无表情地说:“家中新近添丁,客房也留给了章中丞和杜八,并非刻意怠慢你。枕被我已经命人换了新的,稍后就有人来服侍。阿青以为我做了什么令你不喜的事,或是有要紧的把柄落在你手上,所以才刻意回避你。今夜你在此留宿,正好解了他的疑心病。”

“你在刻意回避我么?”孟语已经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问完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上了一句,“为何不是我有把柄在你手上?”

黎衡拨亮了灯烛,摇曳的烛光在他的侧脸留下阴影,神情就模糊了起来:“得知要随虞刺史上京后,就知道迟早要见。还在年内,好像也不算太迟……是不是把柄,就要看你在琴州那半年,到底成了多少事了。何况,事都做完了,你竟怕了么?”

也许是提防他人听见接下来要说的话,黎衡走到了孟语身旁,低声缓缓开口:“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做崔恂。即便做不了杨凌,也许他们愿意做你呢?深远的天恩想起了你,未必不会想起他们。发往岭南之人,就一个凶恶奸佞之辈也没有么?”

“你家的书房宽敞,我住那里。”孟语说。

“客随主便,而且就一夜,也不能将就?”黎衡并没有执着答案,顺势转开了话题。

孟语不做声,也不再看黎衡,又不想打量室内的陈设,就去看墙上的影子。可带着酒气的呼吸声提示着他,黎衡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为什么不借机陈冤?”忽然,黎衡的神情有了一点仿佛有趣的意味,他似笑非笑地仰起脸,望向了孟语。

孟语的神情不见任何动摇:“何人之冤?”

黎衡那假装得趣的神情和语气都消失了,厌倦笼罩了他。灯光下,酒带来的红晕在他的眉眼间缓缓退去:“杨凌死了,以你的如簧之舌,即使是今日,未必不可以为崔恂挽回一点局面。忠悌之臣,杀几个贪官,如何不是为君分忧。还是……担心章中丞这一番试探后,多说会留下了破绽?但你不为他鸣冤,天底下再无人多此一举了。”

孟语平静地打量着黎衡,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无聊,他甚至流露出了全无道理的失望——也许是因为说出这番话的人是黎衡:“他死,就是不愿做忠臣孝子。我应该为他讨回来么?”

“原来只有男女同室是人之大伦,忠臣孝子倒不是。”

鲜明的讥诮让黎衡的神情终于真切起来。孟语没有理会这句话中的诛心之论,他笑了笑,平静地说:“人各有志,也各得其所。”

黎衡也笑了:“孟语,你是真正的聪明人。尤其聪明在每做一件事,都想要一举数得上。只望你还能如愿。”

第六章

对于在京的官员,只要在任一日,冬至和元日始终是一年中礼仪最繁重劳累的日子。本朝天子继位以来,厉行俭约,唯独元日和冬至的大典因循旧例,以此彰显国之威仪。尤其在除夕和元正这两日,自王公以下的本朝勋贵,无论平日如何深得圣眷,都无一例外地格外恪遵仪范,身体力行地做出表率。

至于礼部、民部、鸿胪、太常、太府等直接操持元日大典的官署中的官员,无论官阶高低,这如履薄冰、绝不可有丝毫行差踏错的日子要漫长得多。即使是平安地度过了除夕和元日,也往往要到初三甚至初四才能稍得喘息。

无论是筹备大典还是躬逢其盛,对孟语都不算新鲜,而且即使置身于冠盖服章之中,他如其他人一般庄严肃穆、一丝不苟地应对,却再没有崇敬景仰,当身旁初次参与元日大朝的官员涕下如雨时,他不仅无法感同身受,连欢欣都飘渺无踪。

起拜的间隙,孟语甚至出了神。就在一两天前,太府寺卿领着一众下属踏入空旷寂静的太极殿,最后一次检查元日朝会的贡奉陈列。州府和外邦的土贡一年两次汇聚于此,展示着国家的威仪和丰饶。百年来,各州上贡之物摆放的位置不曾更动过,朝会上官员的冠冕和排位亦如是,分到孟语手上的人员礼器陈设示意图上,他认出了父亲的字迹,在誊抄前人留下的图示时,父亲说不定比现在的他更加年轻。仪轨如九州日月般巍巍然不可撼动,衣冠下的人,条案上的物,未必不是岁岁常新。

朝会结束后天子赐宴百官,孟语也尽职地参加了,入夜后则同样尽职地在右藏库当直,天一亮,他离开了宫禁回到家中,与家人相聚。如此优待的原因无他:无人不知道他不过是此地的过客,也许不必等到正月过去,正式任命他为比部员外郎的敕令就会颁下。

和亲人团圆同样是一种“久违”,孟语的应对远没有在公务上那般自如,但也还是撑了下来。散席后,孟芸又专程到书房来告诉他,傅惟已经决定在初五从高廉家回来后,就离开帝京前往宣安安顿。

孟芸没有为丈夫的决定做过多的解释,孟语听完只是说:“方才在席上看来,姐夫的风寒似乎严重了些,宣安离京虽只半日路程,但劳顿总是难免。阿姊还是劝一劝他吧?”

说来可笑,傅惟的两个年长的儿子的风寒很快痊愈了,反是装病躲避祭拜岳家的傅惟在孟语姐弟回长泰的那几天里真的染上了风寒,又遇上年底请大夫问病不易,病体始终不见好转,勉勉强强撑下了这顿两家人的团圆饭。

孟芸摇头:“我们早一日走,你也早得一日清静。我知道你这段时日辛苦,这才几天,瘦了这么多……”

“一年三百日,不缺清静的日子。”孟语笑着也摇头,“阿姊不说我差点忘了,在以前,元正前后几日,阿爷也总是不在家的。”

孟芸打起精神跟着笑一笑:“是啊。元日你见到舅父没有?”

元日大朝殿内外人山人海满目金玉,官员们按照品秩各就其位,又穿着朝服,就算是平日相熟的同僚,这一刻也都会变得格外陌生,见面不识的笑话时常发生,何况还隔了几乎一整个大殿。孟语还是说:“见到了。只是隔得太远,人多事繁,没有说上话。”

“你姐夫早生了告辞的心思。我们走后,你也好邀些朋友来家中相聚。”

“阿姊一时要还我清静,一时要我呼朋引伴,我要糊涂了。”孟语故意说笑,又很快正色说,“我没有非要在此刻见的朋友。都是要和家人团聚的。阿姊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安排。只是我原以为,怎么也要过完上元才会告别。”

孟芸再不提走的时候,打量了一番孟语的神色,又说:“这段时日我暗自留心了宋窅,别的不说,你就算一时不想成家,家中大小事务,她一个人也顾全不得。你们两个人纵然是可以稀里糊涂过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前几日我带着小九去舅父家,舅母专门与我细谈了你的婚事。我是替你敷衍过去了。但是过几日,还有以后,总是要常常见到舅父舅母的,你能推脱几次?”

孟芸分明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思前想后,还是得问你……我听人说,你在琴州时,和杨家的女郎……你不愿娶妻,是不是忘不了她?”

孟语沉吟片刻:“人已经不在了。阿姊提她做甚?”

孟芸一颤,神情竟严峻起来:“你到底是要藏着谁?”

“谁也没有。”孟语看着姐姐,柔声说,“阿姊,我就算心里有人,只要我不想说,谁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他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中断了这个势必要和自己将来的人生纠缠不休的话题。初五在高廉家中,当着傅惟和一众孩子的面,孟语的婚事也被刻意地放过了。

送姐姐一家离京后,孟语当然没有如孟芸叮嘱的那样请朋友上门作客。他虽然也不觉得之前如何辛劳,还是趁机在恢复了久违的清静的家中歇了一天,然后在初七一大早,被专门找来的封修拎出门登高、再带回家里庆祝“人日”。照例天子在这天也要宴请群臣,赏赐人胜等物,可今年宫中只颁下了赏赐,宴请和登高等庆祝一律免去。对于外省的官员,这意味着丧失了面圣的机会,多了一份莫大的遗憾,但是像封修等劳顿已久的礼部官员,则不由得生出窃喜。总之等封修带着孟语回到家,沈夫人已经备好了丰盛的筵席,更专程在院子里支起了烤架,亲手下厨炙肉。

这段时日来,封修的忙碌远胜孟语,比在岭南苦夏时瘦得还厉害。这个意外的闲暇让他尤其惬意,刚刚过午,就已经半醉,听说傅惟已经去了宣安,他不由感慨:“……无论如何,宣安相距不远,等春暖花开,不妨商议接傅家的小郎君们来帝京读书。”

“傅惟如果不同意,只怕无用,而且徒添不快。”

“他怎么会不同意?既然专程到你家暂住这些时日,就是有意冰释前嫌。”

“你这话怎么说得像是十一郎有错在先。”沈氏正好进门,听到封修的话,当即反驳,“分明是十一郎既往不咎。加上时过境迁,芸娘子实不值得为这种男人伤心罢了。”

封修忙把沈氏位置上空了的酒盏斟满递给妻子:“是是是,夫人所说极是。夫人辛苦了。那依夫人看,傅惟可会阻拦?”

“他?如果不是他做的是父母官,恐怕恨不能送芸娘子一起来帝京陪小郎君读书才好。”沈氏干脆地喝了酒,示意侍女们将刚炙好的鹿肉和鱼肉分了,注视着封修和孟语动了筷子,才继续说,“我看你家的这位姑爷对待儿女也不如何上心,到时候来的可不止小九。所以十一郎可要想清楚了。”

“什么?”

沈氏笑笑:“你拿来敷衍我们一众外人的种种借口,要是芸娘子带着儿女们再回来,恐怕是不好用了。”

孟语举起酒盏作势要敬酒,沈氏很爽快地喝了,看着孟语又说:“不过你嘛,从小就一身是胆,想做的事情,成不成都要试一试。芸娘子来了也奈何不了你。谁都奈何不了你。”

封修笑得咳嗽了起来,孟语也笑,笑罢封修忽然坐直身体,先挥手遣散了下人,才问孟语:“昨日湄州的官员到家中来拜年,谈到不日要有御史南下。据说上次御史巡查岭南道,还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当时都还没有即位。有传闻是为了杨凌之事,可信么?”

“年前我陪阿姊回长泰,与章中丞有一面之缘。他也提到了此事。”

封修意外地看着他:“你如何认得章嘉贞?”

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孟语道:“章嘉贞和黎衡相识,因天气在黎家借住了一晚。那天我也在他家做客。”

封修更诧异了,夫妇两人都禁不住交换了一下视线。见状,孟语索性简要地将那次拜访的前因说了,末了说:“……即便真如章嘉贞所说,御史台要过问杨凌当年的失职,但人已经死了,诸事皆不可追,意有他指也未可知,毕竟仔细追究起来,公事上,恐怕未必能有值得挑死人毛病的过错。论私德,在岭南他也不是孤例。不过依允德兄在湄州的见闻,乐枫岭乃至汀山一带,匪患真如传闻中猖獗么?”

“祝岳坐拥地利,难受匪患干扰。我临走之前,都督府是收到琴州和孜州两地求援,数次派过兵去剿匪。不过我也听说……”封修沉吟片刻,颇谨慎地说,“自从崔恂之事后,乐枫岭的流匪并不成气候,虽然时有托名,实则还一盘散沙。就是匪徒们借山岭地势之便,一时难以悉数剿灭。可见,到底是没有第二个如崔恂之辈,不然事态不会如此。怎么,御史还要过问此事?”

“御史代天子纠察百官,用兵平乱不在职责之内。”孟语摇头,“那日在黎宅,章中丞几次问起了崔六。”

封修又说:“我知道你和崔六是挚友,但以他所行,绝不可能有任何转寰的余地了。当年你不是也没有劝回他么?不过有一事,我始终觉得蹊跷。虽然一直传闻山中的匪寇有潜逃的流犯,可几次剿匪,也不曾听说真的抓到过。也不知到底是真的有,还是又是附会。”

“是真的如何,附会又如何?”

“要是真有逃犯混迹其中,就说明必定有人私放重犯,就是通匪。除了放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勾当,不可不防。”

孟语点头:“允德兄所言甚是。待御史南下,说不定就有眉目了。”

封修想了想,摇头道:“就算真有其人,鬼鬼祟祟,依然成不了气候,还不如崔恂。不过即使是黎衡,他又如何会认识章嘉贞?他自从受伤,益发孤僻冷傲,十分难相处。”

“他善于与人相处,有奇遇也未可知。那日在湄州邸舍时,不是也说他交友甚广么?”

封修的神情莫名有了瞬间的局促:“我看你那天是真的喝醉了。弦外之音竟是一点没有听明白。”

“十一郎,你有没有小黎郎君婚事的近况?”沈氏忽然开口。

孟语一顿:“不曾听说。”

沈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过没有,他比你更该尽早成家,就能少去许多妄议,也不至于随意成为他人的谈资。”

封修不悦地说:“你同十一郎说这个做什么。这就不是以他人做谈资了?”

沈氏仿佛没听见丈夫语气中的劝阻之意,不在意地笑笑:“小黎郎君是个好人,可惜做不到事事从众,就要受人欺侮。即使如此仍不从众,确是好人。封郎你是不以他做谈资,只是旁人以他做谈资时,你要是没有制止,与他人又有什么分别?”

封修叹气,神色多有不快,却未必是因为妻子的这一番话。一时间他既不看孟语,也不看妻子,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听说他的弟弟官位虽低,却颇有些手腕,正在四处托请,想要将他调离岭南。”

他皱眉,斟酌道:“可惜我已不在湄州,不然也可助他一臂之力。但他要是不改所行,无论是调到哪里,总是要生议论。”

在孟语年轻的时候,女人是朋友们相聚时永恒的谈资,当然,除了美丽的女人,美丽的男人的身影也间或闪现,毕竟“美丽”正是珍稀之物,能一亲芳泽正是人生快事,以此夸耀也是人之常情。但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为此感到难堪,这种难堪与他亲近的友人委婉地谈及他昔日的情人无关,而是无论他们说什么,或是任何人说什么,他已经无权再介入半分了。

所以他干脆诚实地说:“允德兄,嫂夫人,若还是说黎衡,我实在不该听下去了。”

封修立刻停了下来,可是沈氏还是说了一句:“那十一郎当年在我家做客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直到孟语告辞,夫妇两人不仅不谈黎衡,连岭南也不提了。在坊门闭合的时辰来临前,孟语告辞归家,虽说一年中只有上元和万寿节免除宵禁,但是拜近年来时局太平所赐,在除夕至上元的半个月里,各坊关闭的时辰较平时要略晚一刻到半个时辰,在天彻底黑之前,宵禁也略松弛些。冬至之后,白昼渐长,眼看天黑还有一阵,孟语专门绕到南池旁散酒。昼夜交替之际,结冰的南池浮现出奇异的色彩,黯淡天光下冰面幽蓝,薄薄的积雪则如同被冻住的潮头。湖心来的风凌烈锐利,不仅拂去酒意,皮肤上仅存的热意也被毫不留情地扫荡一空。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南湖边本就寥寥无几的人群也都散去了。孟语的酒早已醒了,他调转马头,正要尽快赶回家,突然有一道身影从坊中跌跌撞撞跑到了大街上,一阵张望后,竟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奔跑了过来。

孟语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某家的少年郎醉酒发狂,忙勒住马,免得撞上了醉客徒惹口舌。但眼看那人离越跑越近,他的心莫名沉了下去,不由自主又轻轻抽了一下马,绕到对方的身旁。

“……请问,章中丞的府邸在何处?”

酒气扑面而来,黎衡分明连站也站不稳了,勉强扶住马鞍的一角,费力地发问。他尚没意识到拦住的是孟语,没得到又勉强补上一句:“……御史中丞。”

孟语确实没见过黎衡在人前失态至此:不仅穿得单薄,而且只有一只脚上有靴子。他先答:“我不认得章中丞府上。他住在哪一坊?你从哪里来?”

黎衡醉得厉害,竟然还是没有听出来,皱眉抬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住在哪里。”

孟语无声地叹了口气,下马想扶住他。手刚碰到黎衡的胳膊,立刻被用力甩开:“不必。”

孟语终于沉下语调:“怎么醉成这样?”

黎衡一震,再抬起眼,眼底的醉意也终于褪去了几分。霎时间,他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孔更是惨白,当下扭头要走。这时从坊中追出一群人,也均是醉态百出,见到黎衡和他身旁的孟语,脚步一时刹不住,在离二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勉勉强强停住了。

事态顿时诡异了起来。黎衡微微一晃,转过脸,却没有正视孟语:“……我以为是虞刺史相召,没想到他们戏弄于我……不知道章中丞住在何处也无妨,随便将我带去哪里扔下。我不能同他们回去。”

他的声音干涩低哑,虽然尽力维持神态镇定,仍是流露出了极力压抑的屈辱和愤怒。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孟语勒住黎衡的腰,将他扶上了马,追出来的人群见到孟语也上了马,回过神来作势要拦住他们:“你要将我等的客人带去哪里?朗朗乾坤,何来当街抢人的道理?”

听口音,这多半是世家子,只是天色已晚,一时看不清五官。黎衡上马后也不肯靠住孟语,用力抓住缰绳,勉强维持住不坠马,咬牙反驳:“我不是他们的客人。”

孟语本无意搭理那一众醉客,只是按了一下黎衡冰冷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费神说话,而后轻抖马缰,下一刻,坐骑突然发力,飞速地冲开拦路者,沿街疾驰而去。

马上坐了两个人,奔驰中坐骑吃力尤甚,蹄声又重又急,惊动了不少人家出门探看,一律都只感觉到一袭疾风卷过。可是在孟语眼中,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为了尽量避开孟语,黎衡只能伏在马上,这让他的后颈尽数落入孟语视线内,裸露在外的皮肤无法用雪或是玉之类做比,白得近乎森然,好几次孟语都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找点什么一熨,可直到他抢在坊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驰入了兴荣坊,也还是任由黎衡的颈项露在黑暗和寒冷中,如同一个无人可以去摘取的奖励。

家中的下人本就在门外张望主人的踪迹,见他与人同骑归来,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围上前接应。

黎衡醉得几乎人事不知,被孟语背下马后只是轻而含糊地问了“这是哪里?”,就再没了动静。孟语并不作答,默不作声地背着他进了大门。他在廊下也闻讯赶来的宋窅相遇。宋窅扫了一眼黎衡,惊讶地说:“这是……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下人倒是机灵,扭头去最近的屋子里找来一张毡子严严实实地盖住黎衡。宋窅跟在孟语身旁,又问:“这是郎君的朋友么?郎君要如何安置他?”

瞥到宋窅已经落在了身后好几步之外,孟语脚步这才慢下来:“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吧。再备些醒酒汤和热水。”

宋窅答应后,轻声提醒道:“大娘子和姑爷刚走,客房还要收拾一阵……”

孟语这才想起,他和宋窅对持家是不在意和不在行兼备,大表姐派来的下人发现主人和蔼却难以亲近,也不沉迷女色,很快生了懈怠心,孟芸一家来借住时有孟芸操持,终于井井有条过一阵,现如今他们刚走没几日,屋舍是空出来了,却还没有顾得上收拾。

今天是人日,孟语和宋窅的被褥倒是一早就更换一新,但也不能将一个醉酒的男子送到宋窅的屋子里。孟语稍加踌躇,轻声说:“先送到我那里。客房收拾好了再换。”

家里难得来客人留宿,下人们起先有些无措,但有宋窅主持,只慌乱了一阵,就将孟语吩咐之物都准备妥当。

宋窅持家不在行,对如何服侍醉得神志不清的人却很有一套。她让孟语扶住黎衡,耐心地将醒酒汤慢慢地给黎衡灌下去,同时轻声和孟语商量:“冻成这样又喝了这么多酒,肯定一身冷汗,衣裳也得换了。”

不必宋窅说,孟语也能感觉到黎衡的身体近乎僵硬,除了暴露在外、冻得青白的手脸,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汗恐怕已经出了好几次了。不过家中再没有合身的男子衣袍,便以孟语的新衫替换。衣服送来后,宋窅犹豫了一下,孟语立刻示意其他的下人来为黎衡更衣。

他刚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起身换人,黎衡脸色突变,不由分说地吐了孟语一身。见衣襟上溅得全是液体,孟语知道这一晚上只喝了酒。他托住黎衡的颈子,微凉的汗意让他莫名感到有一瞬的畏缩,定定神才能说话,嗓子却哑得全无道理:“好一点没有?”

黎衡费力地睁开眼,嘴唇开合数次,眼睛终于聚了焦。他的神情充满了疑惑:“……你……”

孟语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在我家中。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黎衡恍惚的神情缓慢安定了下来,他嘴角微微一动,既像是自嘲,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愁苦,正要说话,他又摇晃起来,这次他想着要推开孟语,可是整个人都几乎在孟语臂中,仍是全吐在了孟语身上。

下人们见到客人恢复了几分神智,赶上前来接手,服侍黎衡漱口拭汗,又喂他喝了一盏醒酒汤。孟语趁机走到一旁换下脏衣,整理好仪容回去时,恰好黎衡也在被服侍着更换被酒渍、汗水弄脏的衣服,孟语一眼看见他满脸的忍耐,无声无息地又退到了外间。

下人们重新点起了熏香,换上火力正足的炭盆,在簌簌的衣裙擦地声和脚步声中,孟语能隐约听到黎衡克制的低语,无非是“有劳”“多谢”之类的寒暄。他意识到,虽然黎衡正在自己的家中,乃至在自己的床榻上,但是两个人比在黎征家中更加疏远。

宋窅从内室出来后,走到他身旁问:“郎君,客人已经安顿好了,看谈吐已经无大碍了。郎君还要与他叙话么?”

孟语先是摇头,察觉到宋窅眼中的意外后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我去问一问。”

他一进来,环绕在床榻前的下人们便知机地退了出去。面对浑身警惕的黎衡,孟语在离他足有两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轻声说:“知道为首之人的姓名么?”

黎衡在孟语进入内室之际已经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半靠半躺着,听到此问,猛地转过目光,警惕变成了愤怒,又在和孟语目光对视的刹那硬生生地按捺住了,漠然地说:“他们以排行相称,都是熟人。”

“谁引你去的?你在湄州刺史府的同僚?”

黎衡不做声,嘴唇抿得紧紧的。孟语听见一声叹息,片刻后才晓得原来是出自自己。他继续问:“为什么不吃东西?席间你服过药没有?”

黎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很久,像是对孟语的忍耐到了尽头,他反问:“服了又如何?”

“服了就绝不能饮热酒。万一喝了,也要饮大量凉水。你要是服了丹,我要他们换凉水。”

黎衡看向孟语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仿佛觉得他的过问纯属多此一举。他很快地撇开视线,冷淡地说:“不然呢?就更会乱性么?我不吃东西,是已经察觉局面不妙,只想体面脱身。但明明是一样的酒……”

他竭力做出平淡之色,可压抑得太用力,整个人全无自觉地在微微发抖。孟语平缓地轻声解释:“酒壶做机关的把戏多得是。今日你去赴宴之地是在昭国坊,但要是老练有心之辈,就算事后记得地址,也知道了姓名身家,找上门去,对方也会推作不知,一概不认。引你去赴宴之人如果真是湄州的同僚,无论他是否留在席间,都是知情的。”

黎衡笑了笑:“知情又如何?只怪我愚蠢,被骗只是咎由自取。我没有服丹,不必再烦劳你家的下人。今日一再劳烦你,我心中过意不去。”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已经是连敷衍都懒得了,说完见孟语迟迟不走,黎衡正要出声逐客,才想起自己才是客人。他露出无奈和倔犟兼具的神色,到底是再度望向孟语:“既然已经蒙你出手相助,我就叨扰一晚。”

孟语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黎衡被汗浸湿的鬓角,等意识到出神太久,话已经出口:“他们为什么对你设局?”

黎衡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一线鲜明的屈辱从他眼中闪过,只一瞬,就被满溢而出的冷笑淹没了:“……当然是我自甘如此。”

笑意像一团火,点燃了惨白面孔上那明艳的眉眼和嘴唇,益发灼灼逼人:“你也看见了,实在是人太多,如果只是一两个,我就不走了。”

比起年前在黎征家借宿的那一晚,这个晚上的不欢而散有过之无不及。但是在客房入睡的孟语反而睡得很沉,也许还做了一个美梦。

当他从那个短暂的梦里醒来,孟语以为已经迟了,可天色尚早,也许四更天刚过。因为睡得很好,孟语一时没有睡意,披衣来到黎衡住处外。守夜的下人都在门口守着火盆打瞌睡,察觉主人来后,忙低声解释:“……客人夜里醒来过一次,就不准奴婢们在近前服侍了。”

孟语挥挥手以示无妨,吩咐她们继续守着,然后推门而入。

他本意是看看黎衡睡得如何,这是他自己的卧室,没有一个角落不熟悉,何况外室还点了一盏灯。孟语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黎衡睡着后,他反而能离得更近一些,熟睡的青年孩子气地趴在床边,他一只胳膊垂到了榻下,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呼吸声中分辨出睡得还算安稳。

袖子太长了。

孟语想。于是他在榻边坐下,伸手为黎衡挽好袖子,这事他做得太熟练,轻而快,不仅没有吵醒黎衡,连自己都是做完后才愣了一愣。孟语低下眼,衣袖挽起后,黎衡的手露了出来,指尖正若有若无地触着他的掌心,像刚刚开启的一场雨。

孟语很清楚所愿皆入怀的快乐,这么多年之后,他也终于成了一个绝对能做到“不为”的人。可是谁能躲过一场雨,何况他已经尝过它的滋味。

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笑了笑,还是挪开了手。

孟语是在愤怒的注视下醒来的。

有很短的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直到顺着那道愤怒的目光找到源头——他正牢牢地抓住黎衡的手腕,而且靠在床榻边不知睡着了多久。

孟语看着黎衡,刚醒的身体和意识都还迟钝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黎衡别开脸:“我很痛。”

手指下的皮肤温暖柔软,像一声久违的耳语。孟语觉得手指被缠住了,而黎衡的冷漠和反抗让他皮肤下的血脉悄悄燃起了火种,缓慢也刻骨地流窜过身体每一处隐秘的角落。

他几乎是困惑的。

“和旁人做得,和我做不得么?”孟语忘记了一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黎衡,低声问。

黎衡终于再度望向孟语。他似乎也有一些困惑,很快,别的情感掩盖住了困惑。它们不仅更昭然,更让他焕发出一种陌生的光彩,烧伤每一个靠近他的人,甚至他自己。

黎衡不再挣扎,面对陷入沉默的孟语,他笑了,接着徐徐点头:“做得。和你做得。和旁人也做得。”

他俯下身,透着凉意的皮肤紧紧贴着孟语的脸颊,脚踏在孟语的腿上,可真挚的语气如同给予一个梦境:“下一次。”

孟语一震,手指间的绳索消失了。

敲门声打断两人沉默的对视。孟语打开门,宋窅关切的神情仿佛正猛烈地摇晃,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盖掉刚刚在黎衡眼中看到的恨意和讥讽。

“郎君,有人自称是黎家的下人,来接他的主人。”

…………

黎衡的身影一出现在庭院,始终坚持在檐下等候的雷海立刻迎向了他的主人。他的脸上有新生的伤口,还来不及愈合,可面对众人的目光,他没有谢罪,也没有解释自己是怎样找到了这里,只是跪在黎衡的脚边,在黎衡眼前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裹。

包裹里是一身崭新的袍子和一双新靴子。黎衡摇摇头,终于苦笑了一下,也不去问雷海如何找到自己,坐了下来,想换上合脚的靴子。

可雷海比他更快一步。他敏捷地跳出廊下,旁若无人地跪在庭院的地上,接过黎衡手上的靴子,亲手为他穿上。

孟语目睹了一切,这次他也确信,在邸舍的宴席上所见不是错觉。雷海的手腕上缠的不止是刺青,还有一串已经显了旧相的相思子。

黎衡的离去和他的到来一样没有预兆。他留下了承诺,但再无后文,如果是谎言,又似乎过于郑重其事。孟语没有寻找黎衡的踪迹或是打听他的消息,他只是等待着上元节的到来——过完上元后,朝集使都要离京。

上元放假三日,这三日免宵禁,是普天下最狂热的节日。一入夜,孟语就早早就放了下人们的假,鼓励他们去投身庆典。宋窅是唯一不愿外出的,孟语也不勉强她,只是提醒她自己这几天在等人,宅院少人关照,要格外小心。

第一天晚上黎衡没有来。在等待中孟语喝了不少酒,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又恍恍惚惚地醒来,他做了很多梦,已经死去的故人在梦境中对他欢笑叮嘱,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梦。

第二天也如前一天一样,只有月亮和酒陪着孟语。他觉得也许还要再等一个晚上,又或者“下一次”本就是一个无比狡猾的诱惑,模棱两可的许诺,将下未下的雨。今夜的帝京是欢乐汇集而成的汪洋,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不舍昼夜,一尾鱼要花多少的力气,又有多少的运气,才能找到另一尾鱼?

但他希望今晚能梦见黎衡。

这个愿望却落空了。

黎衡应约而来。

月亮升到中天时,黎衡将雨带来了。

第七章

惊觉有雨点打在脸上,孟语后怕似的睁开眼睛。

笼罩他的并不是正在逐渐成为遥远记忆的雨,甘甜更胜之:黎衡睡得很沉,带着酒气的潮湿吐息拂过他的胸口,蜷曲作一团的身体散发出奇异的甜味,不是酒也不是熏香,只有真正的糖才会有这样的气味。

已经蛰伏了数日的酒也在他的血脉里窃窃私语。孟语注视了片刻黎衡的睡脸,不由想,是怎么到眼下这一刻的。

是,黎衡来践约了。

推开虚掩的大门踏入院子的瞬间,孟语就看见了黎衡。沉默的庭院不知是不是这个狂欢之夜的异类,却并没有让黎衡止步。看到坐在廊下的孟语的瞬间,黎衡的脚步放慢了,但直到他走得更近,孟语才能看清他的神态——这么说也不确然,一整个晚上,孟语都没有真正看清楚他。

他在黎衡身上闻到了酒味,和几天前相比,他衣冠楚楚,神态平静,没有慌乱也不见期待,孟语放下酒盏,坐直了身体,等待他对自己说话。

黎衡也在廊下坐下,注意到几案上只有一只酒盏,他轻轻笑了笑:“你不招待我喝一口酒么?”

“你喝过酒了。”

“嗯。”黎衡点头,半侧过脸望向庭院一角的灯笼,“只有在帝京,才能喝到各地的酒。这又是哪里的酒?”

喝过酒的人总是难以维持警惕,如果是为了消除紧张,往往更是事与愿违。孟语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片刻后接话:“……是你上次送来的桄榔酒。”

黎衡眨了眨眼,看起来想反驳,很快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色,好像没听明白,又像是彻底忘记了。他摇头,口气似乎很失望:“那就算了。不喝了。”

话刚说完,他立刻改变了主意,又靠上前,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撑着地板站起来,向孟语伸出手。过了一会儿,孟语才意识到刚才他说的是,“好了。”

什么好了?好在哪里?

孟语不知道,却递出手,跟着他站起来。黎衡的手滚烫,指缝里也有汗,他却浑然不觉,稍稍偏了偏脸,随意地说:“我不能太晚回去。那天我喝醉了,不记得怎么走了。你带路吧。”

孟语扣住他的手,依言沉默地带路。一开始两个人维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随着孟语的脚步减缓,变成了并肩而行。每走一步,彼此身上的酒气就更分明,提醒着他们除了夜色,酒精也纵容助长这一切。进门前孟语停了下来,他转过脸望着黎衡,黎衡只是看着紧闭的房门,再次做了先伸手的人。

进屋后黎衡径直走向床榻处,推开床屏后他站在帷幕前开始解腰带,孟语则始终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阻止,没有相助,他甚至没有将那一步的距离缩短。

黎衡又停了下来。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满室的灯火,皱皱眉,说得却是:“你有糖吗?”

“什么?”孟语疑心听错了,反问。

黎衡一撇嘴,很短促地一笑:“我想吃点糖。桄榔酒喝了嘴里泛酸。”

孟语一时间想不起家里何处放着糖,却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出门后被冷风一吹,他才想起正堂上应该还留着为了过年准备的糖和点心,孟语也不知道黎衡想吃什么样的糖,索性将一整个匣子捧回去,可再回到卧室,室内寂然无声,推开床屏一看,黎衡竟然睡着了。

他闻到浓重的酒气,终于反应过来黎衡来之前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在这样短的间隙里,就睡着了。孟语不由得失笑,然后才在床脚坐了下来,黎衡的手指还停在带扣上,圆润的指尖在烛火下闪着美妙的幽光。

孟语没有叫醒他,看着黎衡的睡脸不知道多久后,他打开了糖盒,拣出一粒放进嘴里。帝京不像岭南,可以很容易地买到各种精巧复杂的甜食,或是用昂贵的香料浸制,或是将应季的水果熬成糖浆再塑形,这样即使在万物凋敝的冬天,也能尝到四季的风味。

孟语很久没有在夜里吃一粒糖,吃得也全无耐心,咽下后,趁着甜味还在唇舌间流连,他凑到黎衡面前,舔了舔他的嘴唇。睡梦中的人品尝到了甜味,投桃报李地张开嘴,两个人都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吻。

事实上即使在再度醒来之后,孟语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但肯定他本意并非如此,没有熄灭的烛火和依然穿在身上的外袍就是明证。不过他没有太费心回忆,毕竟自己正躺在黎衡的身旁。

借着烛光,孟语翻过身打量黎衡。后者额头和颊边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散,浅浅的汗意与红晕相伴而生,让他整张脸闪动着金绒绒的微光。注意到黎衡的手正握成一个拳头,孟语忍不住想把他的指头拉开。可他没有如愿,受到惊扰后黎衡缩回手,拳头握得更紧了。

孟语已经不知道时辰,他有点赌气地想,如果黎衡第二天早上才醒,那要多留他一天,不仅要赔给自己整个白天,晚上也要还给自己。拿定主意后,孟语又靠近了黎衡,后者对于他的贴近仍无意识,除了攥着的手指,肢体甜美地松弛着,嘴唇将合未合,让孟语不由得疑心,也许在自己睡着时,黎衡醒了一次,他吃下了糖,仍然决定不离开,不然何以会有这样的甜气?

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有亲吻过睡着的人,姿势和动作都很别扭,他耐心地亲吻黎衡的嘴角,等待睡梦中的人给予回应。

他不仅得到了吻,而且唤醒了黎衡。但直到两个人的舌尖像早一步缠在一起的手臂那样难分彼此,黎衡眼中的恍惚和醉意才开始退潮。一旦意识到身在何处,黎衡立刻别开了脸,但很快的,他停止了反抗。

“我……”黎衡深深喘气,抬起胳膊分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用力地眨眼,“……我喝多了,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等孟语作答,他低头再度试图松开衣带。这回孟语的动作比黎衡更快一步——他覆住黎衡的手,与黎衡一道解开腰带的扣钮。

精美的腰带像蛇一样滑开,黎衡再度皱眉:“我自己来。”

孟语问他:“你还要糖么?”

“不用了。我醒了。”

黎衡扯开外袍,正要再接再厉地连内衫也一并褪下,孟语又一次捉住了他的手。随着自己的手被牵引着来到孟语的衣带上,黎衡不解的目光化作抗拒,可是孟语正扣着他的手心,他无法再如愿蜷起手指。

孟语挤进黎衡的腿间,崭新的亲吻则落在他的颈子上。他们都喝了酒,醉意将散未散,口腔湿热,嘴唇反而是干燥的,必须要汲取皮肤的水汽才能止渴。

黎衡试图用尚未失去自由的那只手格开他,可孟语太重了,他既无法躲开蜿蜒而下的吻,也无法阻止孟语扣着他的手,引领他解开腰带,来到袍衫的深处,去碰触另一具滚烫的身体。

早前黎衡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孟语曾经懊悔过,他本不该因为不可知的等待喝下那么多酒。但是当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惟有两人共享的记忆又活了过来,孟语咽下喘息,也咽下恳求,内心侥幸这也就逃脱了拒绝——他渴望得到黎衡,在重逢的第一个瞬间就是如此,在明知已经不该如此的时刻亦然,但比起“得到”,他还想要黎衡的手滑过自己的皮肤,抚摩他,给予他惟有情人才会给予的温存。

他给黎衡温柔的吻和充满柔情、嬉戏般的爱抚,同一时刻,他又近乎强迫地抓住黎衡,两个人的手指扭打着擦过坚硬的小腹,光滑的皮肤,不光滑的皮肤,皮肤下的血肉和筋脉,汗湿的毛发,直到来到更坚硬之处。他昏头胀脑地想,要是今天晚上黎衡不来,那可怎么办呢?

幸好他无需再去想了,黎衡的手指被他拧得太紧,渐渐失去了抗拒的力气,喘息声也越来越潮湿,当两个人的手指被彻底打湿的一瞬,孟语如愿以偿。

但在这个晚上,他的愿望实在太多。也许源头在于黎衡来了,给予了无望之人希望。孟语松开手,脱下几乎湿透的内衫,在发现黎衡遮住了面孔后,他拉开他的胳膊。同样汗湿的面孔上看不出欢愉,却也没有愤怒,他看着孟语,仿佛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也许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毕竟比起相处,分离要长久得多。可是与黎衡对视后,孟语依然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索要一个吻。

黎衡还是转开了脸,他闭起眼睛:“……没意思。要是还这样,我要走了。”

早在重逢时,孟语已经知道自己加诸在黎衡身上的幻术早已随着谎言的破灭而烟消云散。他甚至不知道黎衡为什么会答应。他没有接话,伸手拨了拨黎衡的头发,黎衡忽然看了孟语一眼,他的眼中充满了疲倦,疲倦又迅速变成了委屈:“不能这样。”

两个人的身体还是缠在一起,孟语的腿压在黎衡的腿根上,这一刻,所有的口是心非全无用处,更无处掩藏,他猛地意识到,他仍然可以对黎衡做任何事。

孟语收紧在黎衡耳边徘徊的手指,扶住他的脸,亲吻开始得依然没有预兆,黎衡还是慢了一拍,想要反悔的时刻孟语衔住他的舌尖,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他才贴着黎衡的脸问他:“我喂你一颗糖吃?”

黎衡摇头,于是又被吻住了,随着吻的深入,孟语也又一次握住黎衡的手,无言地恳求他施舍抚慰。现在黎衡在他的怀里,和自己切切贴合,可是他正经历了久违的疼痛,无形的獠牙咬着他,每处关节都无比的沉重胀痛,每一根骨头都坚硬得像是要戳破皮肤支棱而出,这让他愤怒也不耐,甚至连在黎衡的帮助下回到他身体的最深处后,也不能教他满足,只是愈加鲜明地提醒着他的枯竭。

但孟语还是能做到温柔地取悦黎衡,这一半是出于回忆,一半近乎炫耀,特别是在察觉到黎衡的熟练后。可惜对于曾经朝夕相处的情人而言,真实和谎言从来就是一面双面镜,互相印证也互相审视,何况无论是谁,早已无意隐瞒。

被楔入后黎衡很快就臣服了,孟语教给他的依然在他的体内留存,他无法抗拒孟语施加给他的最轻微的诱惑,任何抵抗注定只是让诱惑变本加厉地报复。这放大了肉体的欢愉,也带来了别样的刺激,两只潮湿的兽潜到了海的深处。失效的不仅是酒精和谎言,还有旧日时光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假象——他们确实是陌生人了,既然对过往深有保留,就会对现状一无所知,并心知肚明无法介入前路。唯一能连接他们的,不过这是急切的、近于丑陋的情欲,无礼也无常。但再丑陋,荒唐,贪婪,这肉体仍是活的,相贴的皮肤,纠缠的头发,汗水,唾液,精液,再短暂,也胜过缥缈无依的回忆。

黎衡高潮时无法控制泪水,孟语很早就发现了。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在黎衡以擦汗做掩饰时听之任之,就像他早已发现的、事关黎衡的很多秘密一样。

但当泪水再一次涌现,孟语吃下了它们。在深知自己再不是这泪水唯一的源头之后。

到底是从哪里错了呢?孟语想。

就是他决定再度踏上琴州的土地的那个瞬间。

随着蜡烛一只只熄灭,黑夜走到了尽头。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五感倒更加敏感了,连枕边人稍微离开方寸都难以忍受。孟语贴住黎衡,手掌所及之处异常温暖,他索性靠得更近,勾住黎衡的腰,脸颊抵住瘦得有点过分的脊背,低语:“再留一会儿。”

黎衡一动,紧紧贴合的身体诚实地有了反应,饱胀的欲望滑过汗痕新生的后腰,引发了新的颤栗。意识到拉开两人间距离的尝试又一次化作了徒劳,黎衡还是没有放弃:“天早就亮了。我明天要动身。”

奈何沙哑的嗓音不仅是崭新的诱惑,也勾起了昨夜的回忆。孟语握住他的腰,很自然地在脊背上落下吻:“今天还没过完。”

“……”黎衡僵住了,语调冷淡,“我不想要了。”

孟语没有反驳,扳过黎衡的肩,吻过他的颈子,顺势将人又翻向了自己。黎衡挣不开孟语的手臂,就转开脸,又重复:“天亮……”

孟语很轻地一笑,笑声提醒了黎衡,在石潭,他们几乎只在白天幽会,同榻共眠才是罕见。他改口道:“总要过完的。你还想在床上过完一天么?”

黎衡闭上眼,又很快睁开,捧起孟语的脸,勾起一个仿佛在好奇的笑意,继续说:“我可没法靠你留给我的回忆过完余生。”

孟语还是恍若未闻,他衔住黎衡的手腕,亲了亲,吃到指根处,然后不顾黎衡变色的神情,以一种和亲吻舔舐截然不同的强硬力道,带着湿淋淋的手指探进了黎衡的身体里。

被仔细探索和取悦过的身体难以作伪,甚至因为被迫诚实,就更显得贪婪谄媚。孟语才在黎衡的体内施云布雨,手指进去得很容易,勃发的器官也不难,感觉到孟语轻易地回到了深处,黎衡自知收拾不住呻吟,索性攥住他的手臂,盯着他咬牙问:“……如愿了么?”

孟语摇头,他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后来更是停住了,他终于开口:“不知道。”

“……!”

黎衡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迅速重新汗湿起来的身体覆住了他。

清晨的交欢很容易被拖得很长,当一方有意如此时,就简直看不到尽头。黎衡又被喂了一粒糖——前一天晚上孟语也这样做,他像是忽然迷上了吃糖,糖粒在两个人的唇舌间拉扯,胜似恋人最柔情蜜意的低语,也仿佛只要交换了充满甜意的吻,正在做的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约定,或是一个迟到太久的道别。

孟语也想做黎衡身体里的一粒糖,被吞咽,被消融,粉身碎骨也无妨,他知道他有很多种将黎衡留得再久一点的办法,他们的腰带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在黎衡的身体上留下别的东西?

他沉重地剖进黎衡,在最深处留下印记,在皮肤上也是如此,他知道一切可以取悦黎衡的办法。孟语咬住黎衡的臂弯,就着侵入的节奏不厌其烦地舔着自己留下的齿痕,扳开他的腿根,这不仅让他无法逃脱,哪怕是再小的动作,也能轻易地挑动他的快感。故作冷淡很快就被放任自流取代,接着是不自觉的迎合,然后不自觉也消失了,他给过黎衡很多次欢愉,他“教会”了黎衡,他仍然能给予他。

孟语近乎强迫地让黎衡看着自己,放任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颈项的深处,又在它们消失在胸口之前咽下它们,让本就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更加难分彼此。无法隐藏的也绝不仅是泪水,黎衡被彻底地打开了。

他可以轻易地分辨黎衡是否快乐,以及是否是欲迎还拒,但游走在自己身体里的是什么,却无从体察。孟语只知道仍然很痛,明明情欲得偿,但这种疼痛却丝毫得不到缓解,甚至耀武扬威地怂恿和引诱,让他把这种盘踞太久的痛苦分给另一个人。

孟语知道不该这么做。尤其不该对黎衡这样做。黎衡不再是他的了,黎衡才是昨夜和现在这个清晨真正的施舍者。可越是明知如此,在再度看见泪水之时,孟语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住黎衡的小腹和腿根,不准他抗拒更无从逃离,在黎衡愤怒的注视下让他变得更湿。微微抽动的肢体轻易地带来全新的诱惑——黎衡的诱惑总是新的。

他去索求吻,得到了吻和一个沾满了汗水的耳光。孟语没有告诉黎衡,他的手指像是浸透了酥油,带不来任何疼痛。但这给了孟语新的借口,他用这手指握住同样湿滑得过了份的阳物,在黎衡的呻吟和喘息声中,央求他帮助自己回到他的身体里,去汲取那不可言说又惟有彼此知晓的甘甜。

他们挥霍掉了一整个早上,终于结束时,反而不大能彻底分开。疲惫至极的两个人都不再有交谈的意愿,就像这场绵延太长的情事开始之前那样睡了过去,只是这一次抚慰他们的不再是酒。

他们都没睡太久。黎衡醒来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满脸倦容地向孟语要干净的衣物和水。他的语气很平静,如同在商量一桩公事:“我不想被别人看见。天黑后我再出门。”

上元次日的白日,不仅庭院,整座兴荣坊都很安静,也许帝京的各个角落都是如此。醒着的下人们不多,看到孟语在家也都很诧异,听到孟语要求的东西,方知道居然还有客人过夜。孟语没有管那些暗自惊叹或是询问的目光,回到卧室后,他将沾满了两人体液的被褥都扔了出去,推开半扇床,换了香,然后接过下人送到门外的热水,把所有好奇疑虑的目光隔绝在门外,然后回到黎衡身边,并不征询许可,一言不发动手地为他清洁身体。

黎衡皱起了眉,却没有阻止,沉默地任凭孟语擦去身体上的痕迹。有些痕迹很容易,有些则要留得更久,无论孟语做什么,黎衡都给予了许可,甚至连孟语在清洁完成后、很轻地亲了一下黎衡臂弯那道齿痕时,也是如此。

他继续为黎衡换衣服。内衫的袖口还是按照他们之前的习惯折三折,黎衡垂下眼,轻轻一笑,没有接孟语递上的除了有点酒味皱得不算太厉害的外袍:“晚点再穿。要是能睡着,我还想睡一刻。”

孟语点头,另找了一件自己的袍子为他披上,然后才快速地收拾好自己。黎衡注视着孟语的身体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又说:“我饿了。”

“我让他们准备餐食去了。”

他们平静地交谈,像真正的故交。孟语为黎衡重新梳了头,头发滑过指尖,他想到在石潭度过的夏天,黎衡的簪子敲在竹枕上,那轻微的响动像一只小小的钩子,让他一度想起帝京家中度夏常用的那只瓷枕。

可现在还是正月,更别说家宅早已易主。

下人准备好的食物都是解宿醉的,还有一些时鲜的蔬菜。对坐吃饭时两个人可能都想到了四季常青的岭南,就都很轻地笑了。吃过饭、喝完茶,又坐在一起拣出糖尝了尝,天色眼看还早,孟语见黎衡脸上倦容愈重,提议道:“我叫人来铺床。你再睡。”

黎衡本来盯着窗口,听到孟语的话摇头,指了指窗下的几案:“倚一会儿就行。”

孟语没有再劝他,出去吩咐下人再送一盆炭来。他走前专门将屏风移到了案旁。黎衡刚要说“不必”,见孟语仔细地调整屏风的位置,既能挡住进门者的视线,又能遮住窗口照进来的光,话就咽了下去。

刚烧的炭烟气重,孟语在门口等散了烟气再进去,黎衡伏在案上睡着了。孟语看着屏风上的影子,也靠着墙睡了过去。

等他们再次醒来,屏风上已然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日影疾驰远去,孟语刚点起灯,他的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黎衡谢绝了孟语的帮忙,穿戴妥当后他仰起脸很快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犹豫终是在眉眼间散去:“如果你真的觉得崔恂给了你教训,就不要再回岭南了。”

孟语再次问了黎衡那个曾经问过的问题,但这次不用再假装笑意:“他给我的教训是什么?”

“我不知道。”黎衡坦率地说,“但你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哪怕做得是不同的事。”

黎衡是跟着月亮走的。他带走了雨。

孟语独自坐在大门敞开的室内,普天下都仰望着一枚月亮,却有着一样的夜。

那又是什么时候失去黎衡的?他问自己。

是了,也是在他决定再度踏上琴州的土地的那个瞬间。

第八章

随着新年第一场雨的到来,帝京也从巨大庆典的极乐气氛中苏醒,逐渐回归她更为人所熟悉的面貌:权威,有度,充满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二月正日的大朝之后,孟语正式就任比部员外郎。“为国选贤,惟才是举”是本朝选官的基石,但在律令之外,另有许多不成文、抑或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即使身在其中者,也未必能通晓其关窍。以孟语的出身,在未及不惑之龄任员外郎依然可说是“前途可期、大有可为”,不过在平佑之乱已经平息十余年、官员不再缺位的今日,数月内连升数级、屡屡破例任职比部,还是难免惹来侧目——比部统管天下财税的勾覆,任郎中和员外郎者不仅要通晓政务,还需考察出身,可谓是六部各司中数一数二的清要职务。

明知自己是诸多观望和讨论的焦点,孟语既无当仁不让,也无诚惶诚恐,更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勤勉或是谦让,举止十分泰然。鸿胪寺和太常寺那短暂的任职已经帮助他拾起了十余年前在中枢任官的记忆,但年纪越长,孟语越能感受到帝国中枢不容置疑亦不可撼动的威严。人人各居其位,各就其职,可看似放诞出格之辈层出不穷,真心自如者寥寥无几。

孟语任职未久,就到了二月初八佛祖出家日。先帝德宗及后宫均信佛,平佑之乱前,京中名刹在这天会将寺中所藏的金身佛像抬至街市上,巡城一圈,以供信众顶礼。章嘉贞遇刺的次年,京中暂停了行像的风俗,随后又被彻底禁止。但僧田状案已然过去数年,一度受到抑制的崇佛之风重兴,士族大家固然不敢再违律轻易布施土地,每至释教节日,京中大小寺庙仍是香火旺盛,正是这太平时局又一个锦上添花的注脚。

这一天也是假日,对于京中的官宦人家,在女眷出门拜佛之际,男子往往借机设宴游乐,断不能轻易辜负春光。孟语也收到了新旧同僚们的不少邀约,又被他一律以“家中有变,无心赴宴”为由婉拒了。

孟语虽然确实对与同僚宴饮应酬无甚兴趣,这个理由倒不是托词,八日天色刚亮,他就动身赶往宣安:傅惟去宣安后,病体日渐沉重,最近一次请帝京的名医去看诊后传回来的消息是,已经有了不治之相。

傅惟刚过不惑,以往没有生过大病,“风寒”原不过是他逃避拜祭岳父岳母的拙劣借口,如今却真的病笃,可谓造化弄人。接到他病重的消息,孟语数次请了名医前往宣安,又派人送了滋补的药物和食材甚至侍病的仆人。他固然是对这个姐夫没有好感,但一想到如果真的不治,孟芸的后半生势必多出诸多坎坷不便,还是寄望他能逢凶化吉。

环京各畿县中,宣安最近,孟语出京后片刻不停,只用了个把时辰就到了。姐弟两人相见后,彼此也不多说什么,先去看望了傅惟,后者已经说不得话,见到孟语来看他,竟还滴了几滴眼泪。孟语为父亲送终收殓,在岭南也见多了人的死病,亲眼见到傅惟的模样后,仅存的一丝期望也烟消云散。从卧室出来后,姐弟两人目光刚一撞上,彼此心中所想也不言自明了。

回到堂上,孟芸先说:“生死富贵自有天定。不是阿爷,他也不会得这个官,回不了帝京。他对阿爷阿娘如何,你也看到了。我本打算等稍加安顿就带着小九来帝京,现在恐怕要推迟几年了。不过长泰和帝京不远,小九也不是长子,能少吃一点苦头。”

傅氏籍贯也在长泰。听孟芸这番话,孟语知道,这是已经在考虑傅惟的身后事了。比起自己的婚姻,孟芸婚事不谐更让孟语深以为憾。看着迅速消瘦、满面疲态的姐姐,他一时间也不去说徒劳的宽慰之语,问道:“孩子们呢?出门去了?”

“嗯。今日是初八,丁氏一早就要带着孩子去庙里。我不知你几时到,只留下了小九。”孟芸先是微微皱眉,后来还是转作了怜悯,“骨肉至亲之间,总是心怀侥幸。”

姐弟两人默默对坐了一阵,孟芸又说:“家中杂乱,我也无暇招待你。难得你来,干脆带小九也出门一趟。”

傅溓毕竟还小,一见到孟语立刻展颜奔上前。在尚不知愁苦的孩童面前,成年人无论真实心绪如何,都不自觉地展露出更振奋的神态。孟语抱起他,傅溓一边咯咯直笑,一边伸手去够他的鬓角:“舅父有白头发,我来拔!”

话音刚落,傅溓手中就多了一根白发。

拔白发和沐浴正是二月八日的风俗,孟语看着满脸认真的外甥,正想一笑,傅溓又转向了孟芸,很惊奇地说:“阿娘头顶怎么这么多白头发!我来拔!”

傅溓一派跃跃欲试,经他一说,孟语才留意到姐姐顶心遮掩不住的白发。孟芸仰起脸,摸了摸孩子的脸,指着孟语说:“阿娘的白头发太多,拔不完了,舅父左鬓还有一根,你轻轻拔下来。”

父亲去世不久,孟语就迅速白了头发,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后来他从同为木工的本地人那里听说,做儿女的如果在父母去世后没有流下足够多的泪水,神明会以一夜白头作为惩罚和警示。在岭南,白发的青壮年,尤其是男子,会被视为不孝。孟语从来不信鬼神,但听说了这个风俗,也只是下意识地想,他确实没有为父亲的死亡流泪。待他扶棺回京时,白发和数年来在山林中过度消耗的肉体让他愈发显得形容枯槁,而在时人眼中,这正是为子至孝的象征,为他赢得了同情、美誉,以及起复的资格。而等孟语受父荫再度出仕之际,他的舅父专门叮嘱他,朝中风气与先帝在位时大相径庭,他务必要将白发染回——先帝即位时已经年过四旬,任用官员时也多器重资历丰富、家世显赫之辈。到了本朝,圣人平定平佑之乱时尚是个弱冠之龄的少年人,登基之后,得到拔擢者也多是青壮年,于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甚至会悄悄染发,惟恐在美风仪的圣人面前露出暮气和老态,耽误了仕途。

正如谈吐和衣冠一般,仪容不仅可以是一个人最直观的印象,也可以成为最巧妙的伪装。孟语在得知朝廷即将昭雪父亲的冤情的当日就染黑了头发,于是他再度成为了昔日的自己,也融入了他的同侪之中。

孟语任外甥拔下鬓边的那些漏网之鱼,若无其事地问:“要不要随舅父去骑马?”

傅溓看着孟芸吞吞吐吐地说:“不去了……”

孟芸就说:“去吧。你阿爷昨日还说,等舅父来了,就可以去骑马。”

傅溓双眼一亮,还是没有表态,胳膊却紧紧地搂住孟语的颈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贴向他。孟芸又说:“难得舅父来一趟。你的兄姐也都出门去了。”

得到了母亲再三的许可和鼓励,傅溓终于不掩饰内心的渴望,雀跃地应允了下来。孟语很快就带着外甥出了城,沿着官道向翠屏山的方向驰去。正月已过,道路两旁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迎面而来的风还是寒冷的。孟语有意放慢了速度,但傅溓出门后,一改在母亲面前的活泼乖巧,一路上都是沉默地依偎在孟语怀中,直到孟语在避风处勒住马,才如梦初醒般坐直身体,直愣愣地盯着孟语问:“舅父去看过我阿爷了吧?”

“看过了。”

“舅父也觉得阿爷病得很重了?”他又很快垂下眼,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他病了,以前他也生过病,后来还是好了。

孟语忽然想起,直至母亲去世,他始终没有觉得她的容貌神态与患病前有何不同,甚至不能理解孟谦突然爆发的、充满恐惧的痛哭。直到他又陆续失去弟弟和父亲,才惊觉对朝夕相处的至亲,日常的记忆恰是最好的障眼法,甚至死亡也不能彻底抹除它营造的幻境。

孟语掖了掖外甥的领口:“这一回也会好的。”

他无需宽慰姐姐,却无法不安抚外甥。得到来自舅父肯定的答复后,傅溓又打起了精神,央求孟语继续跑马。

“下次我为你挑一匹马,再教你骑马。”孟语说。

傅溓先是忍不住笑了,又耷拉下眉眼,不情愿地说:“我阿娘不同意怎么办。”

“为什么?”

“……我从马上摔下来过。”

“那是教的人不对。我教你,就不会落马了。”

孟语不紧不慢地将傅溓的注意力一点点地转移到马上,然后才催动马匹,又驰出十余里地里,眼看着傅溓冻得满脸通红,人也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便另挑了一条道路回城。

回去的路上溓的兴致明显高了不少,进城后他又问起孟语是不是会留下住宿,孟语刚要作答,注意力先被无意中扫到的人影吸引了。

视线尽头是一处颇具规模的宅院,紧闭的大门前,除了一辆不起眼的车驾,还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章嘉贞。

正如孟语很快认出了章嘉贞,章嘉贞也没有忘记孟语。虽不知章嘉贞为何会孤身出现在宣安,孟语只是如常地见了礼,又等到章嘉贞面无表情地登车离去,才带着傅溓继续前行。

回到傅宅,除了没提孟语答应送他小马和教他骑术,他事无巨细地将这小半日的见闻都告诉了孟芸,说到最后,忽然说:“那个面上有疤的人,今天又到临街那座大宅去了。原来舅父认得他。舅父舅父,他是谁啊?”

没想到傅溓竟然不止一次见过章嘉贞,孟语回答道:“他是朝廷的御史中丞,叫章嘉贞。”

傅溓正要再问,孟芸用点心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稍后又命下人将他领走了。

“我听说章中丞的母亲年前就搬回了宣安,每逢假期,章中丞都要回宣安侍奉寡母。”孟芸一顿,“但一直不得入家门。”

天子至孝,朝野上下,也对“孝道”尤为看重。孟语与章嘉贞没有私交,若姐姐说的是其他人的家事,他绝不多问一个字,但御史台即将巡查岭南,章嘉贞又与黎衡结识,是以他暗自斟酌片刻,接话道:“章中丞公务繁忙,无暇侍奉母亲,惹怒了老夫人?”

“也是市井闲言,他有一名身份卑下的情人,还是男子,为此甚至不愿娶妻。他的母亲程氏深以为耻,以养病为名回乡暂住。”

孟芸神情中有的只是司空见惯的厌倦,孟语自不惊异,接话道:“章中丞因为上书僧田一事遭遇不测,时人对他也多有中伤之词,传言未必做得了数。”

“嗯。那日他在黎家借住,我远远看到了他,不曾想这样年轻。”

孟芸有些惋惜地轻轻叹了口气。孟语想到章嘉贞那天举步维艰的样子,知道姐姐是想起了孟谦。

他正欲另起话端,又被孟芸抢先一步:“当初知道他籍贯在宣安,我还想过找个机会设宴招待他,也好让你二人再见一面。不过后来听说关于他的非议甚多,你姐夫又病重,就先搁下了。虽然他是天子近臣,你刚调去比部,不用急于一时。”

“上次在黎家,他说即将有御史南下。近来还是避嫌为好。”孟语轻声说。

孟芸再度叹气:“你如果娶了妻子,这些事本无需我越俎代庖。上次听你说封允德也回京任职了,沈娘子回京了没有?”

“也是年前刚从岭南回来。”

孟芸一笑:“他们二人还是这般形影不离。幸好封允德固辞了阿爷。”

孟镛一度有意将孟芸嫁给封修,只是由于封修的坚决,这件事很快就风过无痕,在两人的生命里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多年后从孟芸这里再听到这桩往事,孟语一方面深信,以封修的学识和孟芸的聪慧,两人可以成为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妇,然而另一方面,他既为封修庆幸,也为姐姐遗憾。

“人日我去他家中做客,沈娘子因为来不及与阿姊见一面,埋怨了我好几次。”

“你看封允德,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娶什么样的妻子,最终也如愿以偿。可惜我一直没有见过你的前妻,有些话无从说起。十一郎,如果没有当年的那场变故,对你的婚事可觉得如意?”

孟语不动声色地点头:“从未有丝毫不满。”

“那你迟迟不婚,是想再找如文氏一般的女郎?”

“也不曾想过。”

“我也听到过一些流言,说你在琴州时,和杨家的女郎有过私情……”

孟语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阿姊也信么?”

孟芸冷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继续说下去:“……即便你们当真如传言所说,十一,我也只担心你忍情太过,心事藏得太深,最终连伤心都忘了。阿爷阿娘生前恩爱,我自己没有这个福气,但我希望你胜过我,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

孟语出神良久,勉强一笑:“听到阿姊你这样说,我才真是伤心。”

孟芸摇头:“所以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了。我当然希望你觅得佳偶,儿女绕膝,有情投意合、门当户对的妻子自是再美满不过,但是十一,即使你的意中人身份处境如窅娘一般,也不是没有周旋的办法。你要与我商量,不要因为一念之差,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孟语也摇头:“没有这样的人。我之前和阿姊说的,是我的真心话。也许等我歇过这一阵,有了力气,又想成家了。到时候还要再劳动阿姊的。”

他本来还再接再厉地说几句“这次我的婚事阿姊可不能错过了”之类的场面话,后来实在觉得无聊,及时咽了下去。果然,孟芸的担忧并没有因为他的保证而缓和,相反,她显出一点近乎伤心的神色,长长一叹后,到底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多时,孟芸被家中的下人请走。孟语知道这段时间来傅家的大小事务都压在孟芸一人身上,索性就此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又瞄到孟芸的白发,忍不住停下脚步,趁着堂中暂时只有他们姐弟二人,轻声说:“毕竟是八日,风俗还是遵循的。”

孟芸一怔,才反应过来弟弟言语所指。她苦笑着摇头:“也是,拔了白发,万象更新,身体康泰,那就拔一根吧。”

在回京的路上,孟语无意中追上了章嘉贞的车驾。那时离帝京只剩十余里的距离,随着黄昏将近,路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孟语干脆故意落在后面,想等章嘉贞先进城。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全然无心的决定竟然让他看到了章嘉贞那传闻中的情人——

眼看已经能看到城墙,章嘉贞所乘的车反而放缓了速度,最后干脆在道路旁的一棵柳树下停住了。车尚没有完全停稳,同在柳树下的另一个人先一步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驾车的下人之后,随即便登上了马车。

饶是孟语满怀心事,在辨认那其泰然自若、直与出入自家门庭无二的男子是杜启正的那个瞬间,他还是立刻扭开了视线。

凶讯比孟语更早一步到家。

吩咐完下人准备唁礼、安置宣安来的傅家仆人等一干事宜后,孟语去见了宋窅,将这个消息亲自又告诉了她一遍。宋窅为孟语换下沾满尘土的外袍,又命人热了酒,两人沉默地对饮数盏,宋窅轻声说:“今日从宁佑寺回来的路上,车轭无端断了……孟娘子可好?”

孟语放下酒盏:“看气色还好。我去时家中已经在置办器物,必是所有预感了。”

“郎君准备几时再去宣安?”

“三日后下葬,那天正好是休沐。”

宋窅点点头,又一次为孟语斟满酒。他们至今也谈不上默契,但死亡胜过血缘和情爱,成为了彼此间最牢固的纽带。

孟语决定用这盏酒结束这漫长的一天。起身之际他示意宋窅不必相送,但后者还是一直送他到院落的门口。初春的夜风拂动烛火,让只一步之隔的两个人都显得神情难测。临出门前,孟语说:“丧事后,阿姊要在长泰住上一阵,你要不要去和她做个伴?”

“但凭郎君差遣。”

“此事不急在一时。就算去长泰,也是住在我家老宅中。不与傅家同住。”

宋窅点点头,神情还是全无犹豫。孟语从她手中接过灯笼,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里。

次日,孟语原打算下值后便出城,在天黑前赶到宣安参加第二日的丧礼,出宫城时恰好遇上同样下值的封修,得知原委后,封修立刻遣仆从回家报信,自己则与孟语结伴一同前往宣安吊唁。

出城途中封修不免抱怨孟语不仅不告诉傅惟的病情,要不是偶遇,连这死生大事也要错过,进而感慨:“……原以为孟娘子与内侄很快就能搬来京中,现在傅县令仙去,小郎君至少要回乡服丧三年才能进京。少年丧父已是不幸,偏偏又搬回了京畿,傅家的几位小郎君都是要吃苦头了。”

平佑之乱后,天子为先皇考守丧足三年,朝野无不赞为“至孝”。从此以往,守丧者皆以丧期中形容枯槁、形销骨立为礼。当年孟语扶棺回长泰,在墓旁结庐而居,每日三祭,期间没有中断过一日。正是行了世人眼中的“孝举”,又有高廉各处周旋,在孟镛尚未得到追赠时,孟语重新获得了官身。

孟语笑了笑:“礼不下庶人,苦从何谈起?”

“过犹不及。”封修轻声说完,又皱眉道,“近来颇有沽名钓誉、不学无术之辈,三年丧期后犹不除丧服,甚至毁损体肤,以此为出仕的捷径。偏偏一些官员非但不制止,反予以嘉赏。”

“圣人以仁孝得天下,此举未尝不是见贤思齐。”孟语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接话。

事后再想,守丧期间,简陋的住处和苛刻的饮食加诸于肉体的考验,与琴州的岁月相比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说是“优待”,然而被禁锢于方寸之间,伴随而来的荒芜贫瘠的折磨,是另一种不足与外人道的痛不欲生。

孟语近乎冷淡的语气教封修一愣,他以为方才一席话让孟语会错了意,偏偏无从解释,只能长叹道:“也罢,惟有见贤思齐一途了。”

傅惟虽然是宣安的父母官,但任官未久,加上本朝推崇节俭,丧礼在井然有序之余,难免显得冷清。孟语在灵堂外遇见了从长泰赶来的傅氏族亲,两相寒暄礼让时,彼此间的疏远亦是难以粉饰。孟语是丧主的外家,无需操心丧礼的安排,在此刻也无法展露对姐姐和外甥的怜悯,于是祭拜一毕,就听凭孟芸安排的下人领着他和封修避开吊唁的人群,在宅院最僻静处的客房暂歇。

两个人靠闲聊打发时光,一直等到午夜将至,孟芸才匆匆出现。重孝之下她并不显得如何憔悴,眼睛仿佛凭空大了一圈,生出一股格外的执拧劲头,先喝了半盏孟语推到面前的茶水,才说:“明日四更发丧。”

当着一干下人的面,两人也没刻意说劝慰之语。封修率先问:“小郎君歇下了没有?”

孟芸点点头,片刻后,她用力握住了茶盏,又忽然泄力似的松开,如幽灵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定下四更发丧,送葬的客人最迟三更也要起身,于是孟语和封修干脆和衣抵足打发了一夜。封修还是青衫小吏时,总是因为谈兴正浓而错过宵禁,便时常留在孟家借宿。但今夜两个人都无心怀旧,也没有人睡着。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封修借着翻身叹气后,本就全无睡意的孟语索性开口:“你我二人中,怎么也不该是你长吁短叹。”

封修的呼吸声一滞,语调不乏苦涩之意:“不瞒你说,下午在灵前看到小九,也不知为何恍惚得厉害,简直有些心神不宁了。”

孟语当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那与其说是悲苦,毋宁说是茫然无措的神情他不止一次在至亲的面孔上看到过。偏偏此刻封修继续说:“我与傅县令年齿相近,他英年早逝,我也难免物伤其类。”

孟语看着床帐上方的一团漆黑,平淡地说:“前一句倒也罢了。这一句实属杞人忧天。封允德你正是鼎盛之年,多想想嫂夫人和侄儿们,也不会有此言了。”

封修似乎是短促地苦笑了一下,又过了片刻,继续说:“即便是有什么积怨,十一郎也宽恕了罢。人死为大。不要伤了孟娘子的心……和颜面。”

孟语没有作声,他也翻了个身,听着封修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收于另一声长叹。

人到中年,生老病死就成了一件常事。对孟语而言,领教得比同辈还要更频繁也更离奇些。死生虽然是大事,但也有一套常规可循,经历得多了,莫名就会生出一些泰然——无论这“泰然”是否合宜。这一夜孟语一刻也没睡着,四更一到,傅惟的棺木就在家人的护送下从宣安出发,前往长泰落葬。两地相隔五十里地出头,又有驰道相连,到了下午,人已经入土为安,送葬的宾客在吃完了主家准备的酒饭后,也陆陆续续地告辞四散。

孟语和封修次日都要上朝,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帝京。二人已经到了傅氏祠堂的门口,傅溓忽然追了出来,二话不说地抱住孟语的后腰大哭,仆人费尽了力气也不能将他从孟语身上撕开。听着外甥撕心裂肺、浑不似孩童的哭声,孟语不让仆人再做任何徒劳的尝试,只等孟芸赶来,他才掰开傅溓的双手,抱起他交到孟芸手中,不同于哭得几乎昏厥的孩童、以及不禁擦泪的围观者,新寡的孟芸以不加掩饰的冷淡和镇定抱住了自己的独生子,并对孟语说:“你们不要在此地耽搁。久待无益,快回去吧。清明自然会再相见。”

在孟芸近于强硬的送客举止之下,孟语踏上了归程。然而丧礼带来的惨淡难以迅速消散,出城未久,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一看,为首的竟是一身远行打扮的黎征。黎征见到二人先是一愣,很快流露出了然之色,但他神情仓促,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这时反而是封修发问道:“黎县丞行色匆匆,是要去何处?”

“家兄在返回岭南的途中落水,现在正在平江的亲属家养病。家人皆心中挂念,下官便告了假,去一趟杨州。”

封修闻言更是诧异,又问:“怎会无端落水?”

黎征不答,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孟语便说:“县丞想必急于赶路,我等不敢耽搁足下。”

“确是。还是快上路吧。持钧素来为人宽厚,又在壮年,必无大碍。”封修也说。

“孟兄节哀。”黎征拱手执意,再无其他客套,在一片烟尘中迅速远去了。

这场偶遇后,封修见孟语恍若未闻、神情如常,也绝口不提。在离京还有不足十里地之处,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渐渐汇入回城的车流中,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但始终没有人率先打破一路上的沉闷和低回气氛。

眼看城门在望,孟语无意中察觉封修的目光频繁地投向他们斜前方的一辆出游归来的马车。在连绵不绝的宝马香车中,这马车可谓平平无奇,不过守护在车旁的两名男子仪容都颇不凡,年长者身形高大,少年郎则分明是个胡儿,封修恰好回头,见孟语也在看那一对男子,便无声地比了个“费”字的嘴形,孟语这才想起来,确是远远见过几次的新任民部侍郎费诩。

“那小郎君听说是连州裴刺史家的儿郎,车中想必是费家的女眷了。”

孟语明知此人在朝中风头正盛,尤其得到寒门的拥戴,仍是心不在焉地接话:“见多识广如你,怎么也作这般风闻之语。”

话音未落,正巧车帘微动,从窗口处探出一张半大少女的面孔,扬起脸对费诩不知说了句什么,一行人一时间都大笑了起来。

孟语不经意地移开视线。然而不论是否得到旁人的注视,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意气风发的天子近臣,本就是这盛世和春光下的一道胜景。

一踏进家门,姗姗来迟的疲惫如山海般压上肩头。宋窅为孟语准备好了热水和酒饭,更体贴地不去提起葬礼的始末。在一日一夜没有合眼之后,睡眠好似离他更远了,这一晚孟语还是睡得很迟,也很浅,又像一架久却依然维持着精准的更漏,在四更前后准时醒了过来。

这一天是宋窅亲自服侍他更衣上朝,这并非二人相处的常态。所以一待她系好腰带,孟语轻声问:“我不在的这两日,家里出什么事了?”

宋窅果然犹豫了一下,才说:“昨日郎君一路奔劳,我便没说。就是昨日下午,有一个自称认识郎君的人上门,说要投奔郎君。我看他容貌谈吐,好象是年中上门做客的那位大人的侍从,就留下了他。”

孟语略一凝神,问:“他说了姓名没有?”

“说了。叫雷海。”

帝京春日的四更天只有微弱的亮光。为了方便主人出门上朝,庭院里和廊下都亮起了灯光。

孟语看了他两眼,灯光也掩不去对方神情中奔波飘离的痕迹。他问:“你如何哪里来帝京的?”

“大人在桐州弃下了我。我无处可去,就来投奔孟大人。”

桐州在杨州以北,正是南下往岭南的水路上。

“你家郎君在哪里落水的?”孟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背,轻声问。尽管消瘦了许多,雷海依然是一个高大的青年,跪在台阶下也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雷海的背微微一颤:“在桐州。”

说完这三个字,他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到寄人篱下的卑微,异常专注,倒像是在审视对方。

青年人的敌意和戒备总是难以隐藏,爱慕和迷恋想必亦是如此。孟语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得到答案后,他微微点头:“既然找来了,那就留下吧。”

第九章

孟语调到比部以后,比在太常和鸿胪等负责礼祭的衙署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革新的风向。六部九寺的中下级官僚中多出许多青壮年的面孔,各级官员的口音也五花八门,再回想刚出仕时满朝皆是京畿口音官话的景象,难免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随着圣人御极、朝局逐渐平稳,纵使是当年受侵扰最烈的帝京,平佑之乱肆虐的痕迹也再难觅影踪:遭到焚毁的寺庙街道无不修葺一新,因主人获罪而荒废的宅院也已易主。主动“附逆”的官员全无遗漏地被问罪,被迫者也在中书和门下长官精心而默契的调度下按部就班、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中枢。与此同时,大量在先帝时无法出仕的士子们则在推贤令的泽被下,源源不绝地来到帝国的心脏。

时局流变之际,自然有新的风潮应时而生。关中的士族因平佑之乱元气大伤,但百余年基业不堕;旧南朝门阀将最出色的青年儿郎送到北方,意在借势而起,重振门庭;寒门的子弟们像种子也像游鱼,一旦得到了容身之地,便昂然寻找起可以拥戴的领袖……年华、才干和壮志,本就是呼之欲出的中兴气象最得力的薪柴。

但是对于孟语,曾经熟悉的城池和倚仗的权势展现出的是另一番面目,所以他无法心怀感激地为这烈火烹油的时局再添一把柴火,或是欣然担负起栋梁的职责。不过正如封修所提点的,他的启用迅速引发了同侪的注目,在与名利相伴相生的应酬交际中,孟语也逐渐感受到当下朝局正隐约生成微妙的相持之势,其中颇令关中世家出身的官员们扼腕的一点是,关中世家固然仍旧占据着中枢各要职,唯独缺了一个在声望和才具上可以和费诩抗衡的人物。论家世和才能,赵泓少年成名,又担任了中书舍人的要职,奈何此人无心仕途,更因为是天子的外戚,过分持中守正,在名利一事上惟恐不能退避三舍;章嘉贞一言动天下,可惜身有残疾难堪大用;而现在青壮年官员中执牛耳者、中书侍郎谢执,偏偏叔父曾经在齐王府上任过职,到底是白玉微瑕。至于其他才俊,要不是出身略逊一筹,就是不入圣人青眼,难以被引为近臣,前程尚在两可之间,数方权衡,还是让出身微寒的费诩争了一时之先。

但这种种议论、观望乃至示好延揽,只是让孟语益发坚定了隔岸观火之心——推举领袖,终归是为了党争,士庶、南北、再到日后势必难逃的立储,无不可结之党,亦无不当争之事。一旦相争,个人和家族的翻覆不过是顷刻间。若干次孟语看着同僚们在酒酣耳热之后的高谈阔论,难免会想,在座众人中,不知道有多少暗恨平佑之乱平息得太快也太干脆之辈。

无关政局如何微妙,太平年景的另一桩好处是,节令变得可贵又可亲,无论平日政见如何,又是何等出身,都愿意趁着节庆游乐。京畿一带有寒食和清明扫墓踏青的风俗,正逢父母重新安葬后的第一个清明,孟语便邀请了封修全家,同回长泰的老宅作客。

雷海也在跟随孟语回乡的随从之列。孟语虽然收留了他,却从不驱使他,日常不仅供给他衣食,还借他纸笔和书籍,像是养了一名门客。雷海也不主动出现在孟语眼前,每日晨昏找到管家或是宋窅领一些跑腿采买的杂货,又不领工钱,住得也颇为泰然。

既然难得一见,黎衡为何落水、病情如何、雷海又为何被驱赶等一众促使雷海投靠在孟语家中的缘由就无从谈及,日子一久,好像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提起。同样不提的还有对雷海未来的答案。但雷海的出现引发了孟家下人的议论,窃窃私语先是传到了宋窅耳中,再经由她婉转地传达给了孟语。

当听到下人们猜测雷海是自己流落在岭南的儿子,孟语愕然之余,也不免失笑:“要是早去岭南两年,倒是也能有这样年纪的儿子。”

这自嘲之语丝毫没有宽慰宋窅,只是引来她更忧虑和费解的叹息。然而孟语无意告诉她雷海前来投奔的原因——他必定是触怒了黎衡,以至于黎衡即使在病中也不能容忍他随侍左右。而他之所以舍近求远、从桐州来到举目无亲的帝京,无非是为了日后能再见到黎衡。

至于此举是否明智,孟语无意分辨。毕竟在雷海跪在檐下请求他收留的那个清晨,对方目光中戒备、自负也嫉妒的神情已经给予了答案。昭然得就像那串始终系在手腕上的相思子。

所以他自然不会向雷海询问任何黎衡的消息。

但是认出雷海后,封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叫住孟语,随后刻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直截了当地问:“那是不是黎衡的仆人?为何会在你这里?”

“他被主人弃下,来投奔我。”

封修重重皱眉:“他犯下了什么过错,连黎衡也不能容他?黎衡都不容的人,你倒留在身侧?”

听封修对黎衡直呼其名,其不悦已是不加掩饰,更大有迁怒之嫌。孟语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没有问过。”

“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他不是我的仆人,我无权处置。家中不缺他一人的饭食,寄人篱下的滋味难忍,迟早要走。”

“孟十一!”封修瞪向孟语,声音却压得很低,惟恐被旁人听见分毫一般,“藕断丝连,有何益处?你还准备再回一次岭南不成?”

“我与黎持钧已无往来。允德兄也无需畏岭南如水火。不过,若是有再回岭南的一天,也是我命定如此。”

封修死死攥住缰绳,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但人来人往之中,也只能极力克制火气:“黎衡的落水,和此人有没有关系?”

孟语还是平静地回答:“我确是一无所知。待到了长泰,若是黎县丞从杨州回来,允德兄只需问他,原委自会水落石出。”

封修见他故意做出十二分讨嫌的油盐不进的姿态,冷笑道:“一旦事关黎衡,你就大为失常。我做什么替你去问原委?”

孟语垂下眼,很轻地一笑,难以分辨是要反驳还是在赞同。封修见他无意接话,索性一甩马鞭,将孟语彻底地甩开了。

虽然交谈不欢而散,但是在封修的家人面前,两人还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团和气。沿途道路两侧直至远方的翠屏山都笼罩在一片软红新绿之中,明媚的春色也多少冲淡了清明时节的悲意。到长泰后,封修与孟语先去了一趟孟镛夫妇的墓地,为清明当日正式的祭拜打个前站,见诸事都安排妥当,封修又专程回孟家接上沈氏,共同去探望孟芸母子。

按时下的风潮,傅惟的三个儿子都要在父亲的墓旁至少结庐居住一年,一年中除了服丧,其他诸事一律不问,不然就是有违孝道,不仅令亲族蒙羞,也难容于乡里。因为有天子的榜样在前,关中的士族大家普遍以守孝时形销骨立为荣,为此而戒断荤腥甚至少进水米也就成为一时之风。

正是身体力行过,孟语在回乡前,专门请沈氏费心准备了一些点心,唯一的请求就是务必要用大量的荤油、饴糖和牛乳。沈氏不仅照做,而且吩咐厨子将点心做成素净花草的形状。只一个月的光景,几个孩子不论年龄,无不是大为消瘦且神情萎靡,举止比当日在灵前所见还要木然得多,狼吞虎咽地吃到一半,傅惟的次子莫名痛哭,在场的几个成年人见状,无人出言安慰,只是沉默地避让开了。

孟芸走时还带上了傅溓。傅溓因为年幼,对于折磨的感知比两个兄长要轻得多,在三兄弟里气色最好。但即使有母亲陪伴在侧,又是面对曾经朝夕相处的舅父,他的脸上依然难以摆脱惊惶和恐惧的刻印。

早先一见到同样消瘦下去的孟芸,沈氏就已经红了眼眶,离开草庐后两个人另挑了个去处说话。

“实在是本末倒置。”封修的神情始终不脱阴沉。

“谈不上。毕竟世上的过犹不及里,‘过孝’好像从来也不能算是一桩。何况人人都要做的事情,他不能不做。旁人能经受的,他也没有经受不住的道理。”孟语转开了话题,“允德兄还是去劝一劝嫂夫人吧。她不要太伤心才是。”

这时,孟芸也携着沈氏前来汇合。男人们都装作没看见女人们的泪眼,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孟芸就催促他们早点离开回去歇息。送别的路上,孟芸叮嘱孟语说:“前几日黎县丞家中来人探望我们,我听说黎司官生了一场重病,我们在孝中多有不便,你找一日替我去致谢吧。”

虽然当日匆匆相见时黎征没有详说黎衡的病情,但长泰辖内除了有大量高级官员的职田,还有大量的花田和果园,出品要供奉到皇家,如果不是事态紧急,黎征不会在春耕时节抛下公务远行。

孟语答应后,又问:“黎县丞回来了?”

“听说是刚回来。你怎么知道他去了南方?”

“姐夫出殡那日,在城外遇见他南下。”

“原来如此。我也不便问黎司官的病情,你一并替我问一问。”

这次道别,傅溓没有再哭,只是一味怔怔地看着孟语他们的车马出神。小孩子不哭,成年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孟语回了两次头,每次都能看见傅溓冲着他们挥手,后来他不再回头,还劝忍不住一再驻马回头的封修道:“到此为止吧。徒增伤感且不说,他感到你们的不舍,现在一时不顾得,稍晚些,更是要伤心了。”

封修斟酌再三,才说:“……当年圣人在丧中,也未曾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他是见过孟语是如何度过丧中的岁月的,又颇艰难地收住了话头。孟语继续说:“比想得还略好。头四十九天是要难熬些,待后来要酬答的宾客少了,不必时刻处在他人的耳目下,阿姊会有变通的法子。允德兄勿忧。毕竟不是当真缺衣少食。”

说到这里他还对封修笑了一笑:“饮食上待习惯了就好了,但一年不能读书,连我这素来不喜欢读书的人都觉得太难打发时辰。”

“十一郎,我们当年劝你为孟师守丧,并不是……”封修忽然哽咽了。

孟语的神情近于果决:“那确实是捷径。”

…………

清明当日和之后的一日不宜访客,于是寒食一大早,孟语就遣人去黎家送了拜帖,到黎家时,也尚未过午。

以前孟语并不觉得这兄弟二人面目相似,可此次在黎征的疲惫甚至疏远中,反而依稀能看到黎衡的样子。

官宦人家看重寒食,这一日连奉上的茶水都是凉的,听孟语说明来意,黎征憔悴的面孔仍是有些心不在焉,寒暄了两句,就无话可说了一般。

大好春光将书斋照得亮而暖,却感染不了正相对枯坐的宾主二人。但黎征又不出言送客,孟语又喝了一口冷茶,才问:“县丞此行可顺利?”

“往来皆顺遂。”

“持钧的病体如何?”

“大有好转,我动身时已经能下地走动,算来也许已经在继续南下的路上了。有劳过问。”黎征像是忽然有了谈性,又说,“黎氏虽然常年居住在虹州,但兄长和我都不识水性,兄长落水后,母亲不但痛心,更尤为自责。”

“持钧渡过此难,定有后福。”意识到黎征对黎衡落水的原由多有保留,孟语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多谢孟兄吉言。岭南路远,听说气候严酷多变,水土也与故乡大不相同。说来惭愧,原本去琴州赴任的该是我,是兄长不忍母亲远赴岭南,数次上书恳求,我才得以到长泰,在此地成家立业……”黎征的目光迎向客座上的孟语,“早于兄长成家,本是于理不合。所以此次我奉母命回乡,原是想借着兄长在平江养病,及早定下一门亲事,这样即使兄长一时不能离开岭南,有人照顾左右、操持门庭,母亲和我也能稍以宽慰。”

孟语轻声说:“以持钧的年龄,是当娶妻了。”

黎征略一顿,神色放缓了些:“孟兄也知道,琴州是非常之地,难以谈及婚娶,但兄长调任湄州也有两年,其间母亲屡有过问,这亲事仍是始终不成。这次我去平江,兄长还是不允。婚姻乃人之大伦,兄长如此,我不仅束手无策,而且百思不得其解。”

孟语沉默了片刻:“持钧没有告知县丞原委么?”

黎征目不转睛地看着孟语,轻轻一摇头后,客气笑道:“若是孟兄知道内情,还请务必提点在下一二,我好回禀母亲,再对症下药,尽早说服兄长。”

“我听持钧提过,他曾经定下过亲事。”

“那孟兄想必也知道对方因病早夭,并没有办完婚事?”

“是。”

“其实我也暗自揣测过,阿兄是有了心仪之人,只是碍于门第,无法行婚娶之事,就趁着天高地远敷衍一时。可是这次我专门问了阿兄,似乎也无此事……不过这等事,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他的语气近乎轻快,也就格外不合时宜。孟语也一笑:“县丞与持钧是至亲骨肉,尚不知道他的真意,我也不敢贸然猜测。”

“孟兄与兄长同在琴州为官时,兄长的书信中对孟兄十分敬重,是以我才冒昧谈起家中的这桩难事。孟兄当知岭南并非久待之地,兄长的才能远胜于我,也不该埋没在岭南。”

“持钧有意离开岭南?”

“在下虽见识浅薄,也知道如孟兄、封侍郎一般能由岭南回帝京者,万中无一。但若是侥幸得了天时地利,还望孟兄看在曾与阿兄同僚一场的情面上,在人和上加以成全。”

说到此,黎征起身相拜。孟语回礼后尚来不及接话,黎征又说:“我也知此言为时尚早,且职官是公器,即便真有这一日,也绝不敢叫孟兄为难。但话到此处,我还有一桩想烦请阁下出面的私事,不敢不和盘托出。”

“县丞客气了,请说。”孟语平静地回答。

黎征上前了一步。孟语发现,他们兄弟二人有着完全一样的眼睛。但是他从未在黎衡眼中看过类似的神情——黎征镇定自若、又十足谦让恳切地说出了所请:“听问孟兄的夫人是名门之后,不知是否可以劳动嫂夫人,为阿兄留心门第相合、品貌俱佳的女郎,以成姻缘。”

孟语的回答亦是及时而从容:“我当托请舅父家的几位表姐,若是觅得如老夫人和县丞所愿的女郎,再来告知足下。”

寒食还是艳阳高照、旭风和暖,但一到清明,天不亮,淅淅沥沥的雨水就扰醒了归乡之人的梦。扫完墓后一直等到下午,雨势才渐渐收住了。这时沈氏也交代好了厨房该如何给孟芸和傅家的孩子准备守丧时的点心,于是一行人就赶在另一场春雨落下之前离开了长泰。

过去半年间,孟语频繁往来于帝京和长泰,对于两地间的各条道路都很熟悉,眼看官道上车马进行缓慢,当机立断另择了一条小道。

这一条路虽然同样泥泞,可车驾要少得多,好歹免去了拥堵之虞。行了十余里地,封家的女眷都觉得在车中颠簸且马车累赘,索性一律改乘车为骑马。封修的女儿骑了孟语的坐骑,封修不仅将自己的马让给妻子,更亲自扶着妻子上马。安置好妻女后,封修见三个孩子都在忍笑,也跟着一笑,然后轻轻一扬马鞭,示意家里的两个男孩将两匹更好的马让给长辈。

这时孟语已经翻上了原被用来拉车的马,继续在队伍的最前方带路。不多时封修也赶了上来:“这条路我从未走过,比官道远多少?”

“不到二十里。若是往翠屏山,还算是捷径。但容不得宽车,官宦人家鲜少走。”

封修闻言回望。去长泰的路上翠屏山还仿佛近在咫尺,眼下已经彻底隐没在烟云深处,连轮廓都看不见了。天阴路滑,为了防止失蹄,几乎人人都在专心驭马,除了马的蹄声和鼻息,一路上再无人分神闲谈。

又行出约莫十里地,道路前方赫然停着一辆阴沉天气也不掩其气派的马车,正被数名仆役团团围住,一望便知是陷入了泥中。

见状,封修先命随从前去相助,但道路狭窄,马车又重,封修此行也没有带太多随从,试了几次还是无法将马车从泥泞中推出。封修原想叫人追回驾车折返长泰的车夫,孟语已经和雷海一前一后地加入了施救的人群。

“十一郎,使不得……肩!”封修情急之下,也下马想拦住孟语,却没有如愿。

到了这一步,沈氏让自己的长子也去助一臂之力。好几次眼看着车就要脱离泥坑,又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封修的长子半身都是泥浆,不耐地说:“请车中的贵人暂时下车片刻,待脱离了困境,再登车也不迟。”

被困人家的仆人亦是满脸难色:“多谢小郎君相助,只是我家夫人与小主人体弱,实在是禁不得寒风。”

孟语的肩膀在阴雨天也不甚得力,听到下人所言,他就叫来雷海,让他爬到路边的树上砍下树枝,自己则带着仆从割断杂草,与树枝一起垫在轮下。这时节草木初萌,一群人忙碌了一阵,才勉强凑够了薄薄一层。待路面垫好,孟语从车夫手中接过鞭子,又试了数次,那重如磐石一般的马车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脱离了这片泥潭。

在欢呼声中,恨不能喜极而泣的管家模样的仆从赶上前再三道谢,终于想起自报家门:“小人是京兆尹钟大人的家人。我家大人急着回京处理公务,小人无能,险些让夫人涉险。敢问尊下大名?待小人回到京中,定向大人禀明此事。”

封修这时忽然插进话来:“原来是钟府君的家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封修,在礼部任职。”

孟语正在一旁擦汗,不禁看了封修一眼。封修似乎是全未察觉他的视线:“既然已经脱险,我等在此别过。”

话音未落,他已经做了第一个绕过马车之人。

主人既已动身,随从们也连忙跟上,封家的三个孩子都露出了诧异之色,可是看到沈氏也不作声,只能跟在父母身后继续前行。眼看着一行人都超过了那驾刚刚脱困的马车,钟家又追上来两个下人,一个怀中抱着个水瓮,另一个抱着一叠干净的手巾,说是奉夫人之命,感谢封大人的搭救大恩。

封修一改昔日循循儒雅之风,连马也不曾停下,只让下人收下了手巾,仿佛身后不是同僚家眷的马车,而是一团熊熊大火。就这样匆匆再赶出一段路,直到又经过一个泥潭,封修的长子问:“阿爷,要不要在这里做个标记,免得他们又陷进去了。”

封修立刻拒绝了:“……不必。赶路要紧。”

“那要是他们再……”封修的次子也面露疑惑。

沈氏忍不住瞪了一眼丈夫。这时,已经许久没有开口的孟语先是勒住马,笑了笑说:“就算知道车里是何人,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封修先是叹了口气,神情介于懊恼和尴尬之间:“怎么偏偏就……”

沈氏打发儿女走在前面,待他夫妻二人和孟语周遭再无闲杂人等,才对封修说:“十一郎说得不错。是你想得偏了。确是要留个标记才好。我也听说文娘子的小郎君体弱多病,钟府君其他的儿女又已成年,万一因颠簸或者受困让小郎君受了惊,生了变故,今日十一郎不在场也罢了,到时候教人知道他在,才真是百口莫辩,徒惹无妄之灾。”

封修一脸阴霾,无意接话。孟语慢条斯理地用钟家送来的手巾擦干净手上的泥水痕迹,又扯过一根树枝,在枝头缠上手巾,插在了泥潭的前方。

见此情景,沈氏神情一松,催促其他二人上路,见丈夫还是阴沉着脸,也不由得不悦起来,再不理他,转对孟语说:“他固执病发了,蠢得像头老牛,十一郎休要理他。你的肩膀如何?我方才见你的左臂动起来不大利落,是不是刚才撞到了?”

孟语摇摇头,还是挂着一点笑意:“允德兄是为我动气,嫂夫人如果非要责备,我才是应该领受之人。”

“和离多少年了,是不要提了!”封修大不耐烦地低喝了一句。

“允德兄回京赴任时,尚不忍心嫂夫人随行、受旅途奔波之苦。就算没有被贬一折,她素来是家中娇女,文少卿和县主不愿女儿前往岭南,也是情理中。”

眼看孟语的心平气和绝非作伪,封修的神情还是没有丝毫和缓:“姻缘勉强无益,但孟师无故获罪,文少卿让你与文氏和离已是无义,但她为何二嫁,再嫁之夫是何等不堪之辈,旁人嘴上不提……”

“她若是问心无愧,今日也不至于避而不见。”沈氏利落地打断了封修,“只是婚姻之事,几时由女子做主?即便十一郎涵养好,能忍下你这无礼胡言,我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快快闭嘴吧。再耽搁下去,等钟家的马车赶上,你还想让十一郎去推几次车?”

沈氏忍无可忍地抽了一记封修的马,封修全无防备,差点从马上翻下;孟语做了好一阵壁上观,见状又一次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不忘拉住封修的缰绳,笑罢对沈氏速速一拱手,以示谢意,至此,三人的这场交谈,无论情愿与否,总算是堪堪打住了。

在余下的路程中,孟语在每一个可能陷入车马的泥坑前都留下了标记,虽然因此耽搁了一些时辰,但封修夫妇暗自担心的、又与钟家的人马相遇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待帝京的城墙已然隐约在望,阴了一整天的天空忽然放晴,人困马乏的一行人迎着夕阳平安进了城。

又过了数日,钟家的谢礼全无预兆地送到了孟语宅中。除了精巧且价格不菲的金银器皿,礼单中还有一套崭新的袍衫。礼物送到时宋窅也在一旁,她没有询问礼物的缘由,拣起袍衫打量了一番后,颇诧异地问孟语:“这袍衫宽了些,郎君穿怕是不合体。是不是送错了?”

“是送错了。”孟语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并转送到封郎中府上就是。”

第十章

世间事,顺心如意者少,不如人愿反是常态。

于公,孟语任职未久,刑部尚书致仕,新尚书是外州上京的刺史,从未担任过各部的侍郎;顶头上司也调任他部,新的郎中尚未上任,最熟悉部务的侍郎又因父丧丁忧去职,短短一个月内,刑部局势大变,别说刚被授职的孟语,就是任官多年、对部务十分熟悉的同僚,也难免偶有手忙脚乱之感。所幸天下近年来大体太平无事,需要送到刑部覆断的案件有限,尤其是圣人暂无修律的意图,所以同僚们和衷共济,公务总归是能应付下来。

与公务相比,私事反而要难缠得多。

随着孟语重获起用,被抄罚的家产也陆续被发还。几乎在同时,媒人也开始络绎不绝地登门,且几乎都是与孟镛生前有过往来的人家,这就让孟语无法干脆闭门谢客,不胜其扰之下,只能退避三舍,先是一到假日就去长泰探望孟芸,等媒人也追到长泰,封修家就成了不出京时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封修虽然每次都痛快地收留孟语,但对后者至今不愿再婚一时颇有微词,不过是劝无可劝,懒得多说而已。沈氏则直白得多:“你一个七尺男儿,堂堂官人,事到如今娶妻只有好处,你却不肯,心病要治到什么时候?又要谁来治这心病?”

那天两个人又下了大半天的棋。瞄了一眼满脸不豫的妻子,封修缩了缩肩膀,趁机投子认输,袖手赔笑道:“夫人说得极是,夫人早当有此言。”

沈氏瞥了眼丈夫,又盯着垂目沉思般的孟语,很无奈地一笑:“还是你觉得,孟公和夫人俱已不在人世,芸娘子甚至高少卿都做不了你的主,就能拖延下去?十一,且不说黎衡迟早要成家,就算他另有打算,也未必和你有一厘的干系。等你到了我们的年龄,怎么,还要赌这口气么?”

听到妻子全无忌讳地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封修不免沉下脸色。不过此刻儿女们都不在近前,下人更是早就躲得远远的,他也挑起眉,只看孟语如何作答。

言语仿佛如同水滴落进江海。孟语不紧不慢地将棋子收归原处,直到合上棋盒的盖子,他才看向沈氏:“嫂夫人此言,我着实无从接话。而且嫂夫人确实误会了。黎衡做何打算,我无从知晓,也不敢自作多情。我没什么心病,但找不到合适的妻子确属无可奈何。此事恐怕也急不得——我与文氏的前车之鉴,嫂夫人是看在眼里的。”

“反正今日无事,你不妨说个明白,心中合适的妻子该是如何?”沈氏摆出追究到底的神气。

孟语还真的思索了片刻,最终依然以一笑了之,并没有说出答案。

封修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封修正要开口,沈氏按住了丈夫的手,正色说:“提到黎衡是我失言。可是我也说了,婚姻就如饮食一个道理。到时辰不饮食,旁人视之为异类。你又是何苦?十一郎,既然你愿意出仕,就不该不娶妻。”

封修长长叹了口气,故作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只余下不忍和惋惜:“……夫人,这道理十一郎不会不懂。”

孟语微笑不改:“是不是有人托请到嫂夫人这里了?”

沈氏一怔,摇头又点头:“确有其事。但我方才所言,和他人所托没有关系。”

“那是当然。但嫂夫人一直不提,想来是不满意的?”

沈氏眉头一动,不复之前的严肃:“那倒不是。不过如果你还是心意不改,我今天已经犯嫌过一次,就不再啰嗦了。”

封修轻轻咳嗽了两声,接下话来:“是临淮王的长女。”

孟语年轻时当然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风流郎君,但即便是当年,也没有宗室来议亲。他并没有因此而诧异,不动声色地听封修说下去:“据临淮王的家人说,玉清县主当年就见过你,甚是倾心。近来听说你至今尚未续弦,就有意成就这桩婚姻。不过……”

一抹难色在封修眼中闪过:“一是这位县主当年成婚未久,丈夫就因平佑之乱蒙难,两人没有留下儿女,她舍了家宅,一直在做女冠。二是,临淮王和华阳县主是同胞兄妹……哎,怕不是在你的婚礼上见过你吧。”

眼看封修明明为难,偏要装作无事,孟语只管笑:“婚宴上人来人往,我自顾不暇,丝毫不记得见过县主了。”

“记不得无妨。你嫂夫人见过,品貌都是上佳,年龄比文娘子还小上三岁。不过两方都是半路夫妻,到底是一桩不足。”

“县主既然与文姗是表姊妹,两人容貌相似么?”孟语又问。

沈氏一直在旁观察孟语的神情,见他神色无异、甚至说得上轻松,也说:“十一郎要不是完全无意,很快就是端午,不如找个机缘见一面,再议也不迟。”

孟语答应后,三个人很默契地不再提任何与婚姻儿女相关的话题,原本有些焦虑的气氛一扫而空。

这天孟语也是在封修家待到第一通鼓声响起后才告辞。封修照旧送他出门,看孟语上了马,又压低声音叮嘱道:“你不要碍于我们勉强应承。你和文氏婚姻再短,到底是姻缘在前,临淮王来说亲欠妥。过几日我想法子替你回绝了。”

“那允德兄如何和嫂夫人交代?”孟语不由莞尔,“见一面无妨。要当真是依着十几年前的印象,再见后失望,此事自然过去了,也不驳嫂夫人的面子。”

封修挠了挠鬓角,还是摇头:“你到底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总不至于真是……”

孟语轻声打断了封修:“绝非如允德兄所想。和旁人全无干系。以他人做托词不难,但若真做了,才是问心有愧。”

离开封宅所在的坊时,鼓声已经敲到了第二轮,孟语却反常地勒停了坐骑,目光

也投向了身后不远处的街角。被他盯住的人影没有躲闪,一溜小跑跑到他的马前,轻轻唤了一声“孟郎君”。

这段时日来,孟语已经不止一次察觉到被人跟随,但直到此人开口,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穿着男装的女郎。

光凭这声称呼,难以猜测此人的来意,孟语没有答应,只是问:“你是何人?”

那名看面相约在三十上下的女子上前两步,手刚要搭上缰绳,孟语又让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答案。

耳旁鼓声愈急,街面上的行人车马为免被关在坊外,都加快了步伐。驻马不动的孟语的身形也就益发醒目,那女子眉宇间终于有了一丝急切之色,切切道:“孟郎君勿怪,我家主人想约郎君一会,只是不便露面,故遣小人跟随郎君,见机行事。”

孟语很轻地笑了,神色不似在发问:“我为什么要见你家主人?”

妇人一怔,接着,终于痛下决心般开口:“我家娘子送到府上的袍衫,郎君穿了可合身么?”

…………

清明之后,白昼渐长,鼓声已经彻底停息了好一阵,微冷的天光依然徘徊不去。宋窅跟在端着食案的下人来到后院时,孟语正站在廊下,目光似乎停留在庭院里的一株快开到尽头的海棠上。

下人放下食案后就退去了,宋窅陪着孟语专心赏了一阵花,直到眼前一切都笼进夜色里,才说:“难得郎君有赏花的兴致,我去叫人点灯,免得伤眼睛。”

孟语收回目光,摇摇头:“那日让你转送到封家的礼物,都送去了?”

宋窅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袍子暂时还留着,我想学一学针脚。”

“袍子里有夹带没有?”

宋窅愣住了:“没有……我晚点再去翻一翻?郎君,送礼的究竟是……?”

孟语再度摇头:“不必了。等学完了,再找几匹绢,一并送到封家去就是。”

宋窅低下头,斟酌地说:“之前郎君提过要送我去长泰,我并无不愿。能服侍芸娘子也是我的福气。郎君很快要娶妻,我留在宅内才是不妥。”

孟语笑了:“谁说我要娶妻?”

宋窅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回话。孟语又说:“这事你不要管。无论是谁问你,也一律推说不知。”

“郎君想找一位情投意合的娘子,可是媒人上门时郎君总是避而不见,这如何能找到?”宋窅有些好奇地问。

“你平日出门除了去佛寺道观,还有什么消遣?”

宋窅没想到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犹豫了一下:“要是时辰还早,也去相熟的书肆。”

孟语知道她不愿在人前暴露残疾:“端午我不回长泰,我们找一处高阁看龙舟赛去。”

宋窅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抿嘴一笑,应道:“好多年没有看过龙舟赛了。”

当天夜里,宋窅又亲自送来了那件袍子。如她所言,确是精心所制,选的是正应季的织锦,纹样也是陵阳公样,很是衬托孟语的气色。宋窅还劝孟语上身一试,孟语这才说:“这是我前妻家送来的谢礼。”

宋窅比划衣袍的动作僵住了:“这……”

“未必是她亲手所制,我也没和你明说。清明那天她家的车马陷入泥中,我们帮了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本无需这样客气。但瓜田李下,所以还是送走得好。”

宋窅眼中闪过波光,又是惊讶又是怅然:“郎君娶妻时,我还跟着阿兄去看过热闹。杨姐姐塞给我许多糖果蜜饯,我带回家吃了好久……”

死者都埋骨于千万里外的南国,幸存下来的也早已不是昔日的面貌。念及此,孟语没有打断她,宋窅又沉默了片刻,才自失地再度摇头:“明日我就将这袍子送走。”

宋窅带走了袍子,因之而起的记忆却留了下来。虽然避嫌到了刻意的地步,可文姗的近况却总是能传到孟语的耳中。

士族出身的男女,和离固然不属司空见惯,倒也绝不罕见,因门第而结合的青年男女,一旦家族政见相左,劳燕分飞不过是常态,要是恰好没有生儿育女,还更为方便。所以当文家以探病为由接回文姗时,孟语已经有了预感,待正式提出和离之意,从孟镛到孟语这个当事人,都没有刻意拖延,赶在孟镛南下之前,新婚不满一年的夫妻就此一别两散。

在同一年的年末,文姗嫁给了齐王的表兄,这段婚姻同样没有能维持一年——在平佑之乱刚起端倪时,文姗和她的兄弟姐妹被父母带离了帝京,等平佑之乱平息,她又以离异之身嫁给了天子的舅父、中书令赵允的内甥。这段引发了京中高门诸多暗中非议的婚姻以男方的壮年夭亡告终,那时文姗尚不足三十岁。但因为一直没有生育,文姗第四次的婚姻拖延了数年——京兆尹钟简中年丧妻后,欲为家庭寻找一位干练的主母,唯一所求,就是妻子出生名门,能够襄助内务,并为原配留下的五名儿女安排门第匹配的婚姻。

被文姗的侍女拦下后,孟语对赠袍之举的最后一丝迟疑也尘埃落定。唯一让他仍有些许惊讶的是,她会如此主动、近乎鲁莽地迈出这一步。

四月最后的一个休沐日,两人约定相见。

地点是文姗选定的,在城西南的灵妙观,一处即使查了地图也容易错过的偏僻道观。孟语准时赴约,可另一方并未出现,年迈的道姑对孟语的姓名来历统统不问,聋哑般领着他穿过荒凉的庭院,而后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窄门,以目光示意孟语入内。

门后的天地也一样荒凉凋敝,洞开的房门像一张饥饿的嘴,室内陈设的器物几乎都有肉眼可见的灰尘,连那张狭窄的榻也不例外,半明半暗间,也感觉不到一丝旖旎的气息。

孟语掸了掸浮灰,在窗边坐下。他对文姗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但那也已经非常模糊了。

对方的迟到让孟语想起了一些旧事,都和文姗并无直接的关系。东宫的侍卫本就引人注目,习惯了旁人的青睐,只要稍加有意,就有无穷的艳遇以供挑选。比起宫女、或是春心初动的妙龄女郎,已婚的贵妇人才是最方便也安全的选择。时过境迁,再想起当年同伴们的吹嘘、揶揄和玩笑,他生出了不合时宜的自嘲——原来要做旁人口中偷情放荡的男女,是一件如此有规律可循、又如此容易的事情。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他的回忆。

孟语站了起来,等着来人走进这间陋室。进来的是一名青衣婢女,多半是为了替女主人来探查动静,可等孟语看清楚她的五官,他的呼吸放轻了。

文姗也是片刻后才习惯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两个人看向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迟疑,未尝没有不忍。文姗先挪开了视线,在榻的边缘坐下,单薄、缺乏血色的唇边是奇异的笑意:“怎么没有穿新袍子?哦,做大了。”

孟语点点头,没有过多地在袍子上纠缠——这实在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太醒目了。

“你来,就不怕醒目了?”文姗扬起脸,修长的颈项闪着幽光,“我已经来迟了,也不能久待。”

说完,她等了一会儿,见孟语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惊讶,也有一点仔细演练过的讥讽:“人已经来了,还非要这般瞻前顾后么?十一郎变了。”

话虽尖锐,她同样也没有别的动作,唯有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孟语的面孔分毫。沉默在两人间放肆地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孟语轻声说:“我不为此事来。”

文姗轻轻笑出了声:“十一郎是想还袍子?还是觉得此地不合心意,要另约个时间地点?”

下一瞬,笑容很快消失了:“既然无意,何必应约?你若是想羞辱我,无需这般大费周折,只需将袍子送还家中,岂不是事半功倍?”

孟语思索了片刻:“我也想见你一面。”

文姗神情一僵,几乎是瞬间又浮起一个冰冷的笑容:“如十一郎所想否?”

“你无需如此。你就算真有此心,我也是最坏的人选。”

文姗起身,和孟语保持着数尺的距离,面上的神情游走在疑惑和忍耐之间,终于,还是定格在柔和的微笑上:“那依十一郎看,谁是最佳的人选?祸福相倚,我宁愿还是十一郎。”

“事败当如何?”

文姗怔了怔:“你是怕事败,所以才不应允?”

孟语摇头,终于说:“这并非你的真实心意。赌气无益,事后徒添悔恨。”

文姗很轻地一咬嘴唇,流露出不再掩饰的失望之色:“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听说你不肯再婚,又愿意相见,以为你也有意。”

她幽幽叹气,走近了几步。她在离孟语只有半臂之遥处站定,再度抬头看向孟语,一种更尖锐又更难以分辨的情绪压倒了虚张声势的笑:“就算我没有再嫁,你也不会应允的吧。你从来不原谅人。”

孟语目光一闪,仍然不反驳。多年未见,文姗的身形与昔日并无太大的差别,连发间的香气依稀都如记忆中:“……你可以不签下那张和离书。可是十一郎,你甚至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去岭南。那时你怎么不问,我的心意是什么呢?”

与文姗这场短暂的相会孟语再没有告诉第二个人,可是未过多久,在一个仅有二人的场合,封修对孟语委婉地暗示了自己的知情。面对难掩愁容的封修,孟语轻轻点头,又问“从何处得知的消息”,他如此直言不讳,封修的忧愁很快化作了无奈:“相识三十载,竟不知十一郎是多情之辈。”

孟语没有理会语气中的讽刺:“告诉你此事之人,要不是搬弄是非的无聊小人,就是文姗对我怨恨太深,无论是哪一桩,唯独和‘情’字无干。”

封修怔了怔,恍然大悟叹道:“……活该你心软,这一面实在不该去见!”

“已然见了。她见不见我,心结都是难消。”孟语竟轻轻一笑,“她也不会让我轻易再娶。我和她自和离之日起,注定就是怨偶。”

“她数次改嫁固然不幸,可这不是你的过错。她凭什么……”

孟语拍了拍封修的肩膀,制止他即将出口的非议:“如果不是我的过错,又是何人的?”

“自然是文……”

封修猛地顿住了。

“姑且由之吧。允德兄勿忧。”

封修仔细打量了孟语一番:“她若是知道此举反而让你如愿,未必不会另有他计。你是尚未再娶,她却是官人家的主母,现在你也在帝京为官,要是伤了孟氏的声誉,正是悔之晚矣。”

孟语凝眉不语,封修又说:“我几次三番地在你婚姻一事上与你一道言不由衷,这实在是教人厌烦。你不愿意成家,固然是对这纲常名教积怨已深,长了反骨,只要有人能让你如愿,哪怕只是一时,无论是不是会自损,也乐观其成。不过十一郎重到岭南后,我就好像认不得你了。当初你带黎衡在我家小住,并不钟情于他,他对你虽然一时痴迷,在祝岳也另有新欢。我对你二人之事自问没有成见,可是你少年时就广得爱慕,不该不懂得情爱易消的道理。既然如此,理应当机立断。”

孟语一言不发地听面色益发沉重的封修说完这一番话,又过了不知多久才再度抬眼,眉头微蹙起:“他对我情爱已消,是我心有不甘。”

闻言封修也皱眉:“终于是认了。不甘有何用?没了情爱,你二人之间就更无瓜葛了。只待他也离开岭南,你就再无后顾之忧。”

孟语沉沉盯着封修,后者的目光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肃杀气:“你在岭南做的那些事,是不是自以为天衣无缝。”

“多谢允德兄。”孟语轻轻一揖。

封修却不肯受此礼,侧开身子,盯着他继续说:“你求我将他调离琴州,我本以为是出于不忍,事后观之,原来也是‘不敢’。但是他在祝岳,竟为你补漏。你可想过,他对你既已无私情,又如此机敏,这样的人握有你的把柄,实则是留不得的。”

孟语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谢允德兄。”

封修身子一晃,忧虑又从冷冰冰的神色的缝隙中裂出:“我现在只庆幸,当时虽不知情,还是将你送离了岭南。”

“听允德兄适才所言,兄心细如发,还是猜中了。”

越见锐利的目光定在孟语腰间的匕首上,封修冷冷问:“你在琴州的所为,何用之有?”

孟语摇头,神情无谓也无惧:“萤烛之光,事倍功半,终归是无用。”

“崔六是你的至交好友,孟师和高夫人,还有孟娘子,却是你的骨肉至亲,十一郎行事时,丝毫不曾顾及他们么?”

封修问完,神情近乎失态,更多的还是不解。孟语沉思片刻,又很轻地一笑,自嘲地对封修说:“我半途而废在前,又……不仅远不及崔六,差杨宛玉多矣。”

“这正是你没有糊涂,所以还不至于酿下大祸。何况崔六当年所为,现在看来,又有何益?”封修上前用力攥了一把孟语的手,接着神态又恢复了平静,“黎衡调离一事,我心中也有计较。快则年底,迟则明年……不过以他的出身和履历,也就是堪堪离开岭南,想要家人在关内团聚,就要看他未来十年的造化了。”

“不能到关内,江南、淮南如何?”

封修忍不住瞪了孟语一眼:“你倒是替他算得周全。他一个虹州人,在岭南才待了几年,就想回乡为官?”

孟语只是一笑,什么也不再说了。

到了端午那日,孟语一早就带着宋窅出了门。这是两人初次相伴出门,孟语一反常态地换上了簇新的锦缎罗袍,骑马陪在装饰一新的车驾旁,沿着济畅渠往终点所在的长桥而去。

出门后,孟语专程绕道去了南池。南池是比赛的起点,虽然龙舟赛正午开始,但天刚刚亮,帝京的民众就已南池围得水泄不通,除非在南池旁起了楼阁的人家,在端午这一天,实则难以将尽览湖心处那数十艘蓄势待发的精美龙舟尽收眼底。而龙舟竞渡的济畅渠两岸每一处观赛的好地点也皆是观者如堵、人声鼎沸,更有好事的少年穿着华丽的衣袍,沿着济畅渠嬉戏追闹,除了夸耀华服骏马,更是为了赢得妙龄女郎们垂青的目光。

自从和宋窅约定,孟语就在能俯瞰长桥的酒楼定了观景的好位置。二十年前,他曾不止一次地踏上龙舟,和东宫的同侪们同舟共济,与同样正在盛年的儿郎们一争高下。无论最终谁夺得了胜果,都会在长桥旁的各大酒楼欢饮达旦,然后唯有唤来了朝阳作伴,才会揽着醉意各奔东西。

对孟语来说,帝京早已成为陌生之地,然而置身在酒楼中,欢笑和劝酒声如波涛般连绵不绝地传到他们所在的这处雅间,不远处,济畅渠波光潋滟,桃红柳绿映照左右,只待龙舟搅破眼前的波光,掀起更大的欢腾,谁能说不是旧日再现?

但服侍酒水的堂倌又在提醒他今昔之别——自从南朝士子北上入仕,擅长水性的南人已经连续数年大获全胜,今年也依然势在必得。

这一天,酒楼也照例有博彩之戏。孟语的目光始终在济畅渠的水波上,听到堂倌询问,随口道:“东宫……”

他及时收住了话头,堂倌诧异之余,还是赔笑:“大人莫不是久没有回京?圣人没有立太子,哪里有东宫。”

孟语也笑了笑,目光转向凭栏的宋窅:“你挑一个吧。”

宋窅问:“哪支胜算大?”

堂倌毫不犹豫:“那还是挑南人的船队……杨州吧,他们的鼓师厉害。等冲刺时大人和娘子就知道了!”

孟语点头,用银钱换了押杨州的签筹。

在家时,两个人就话少,出了门后更是如此,不过此刻的街边多得是当街卖艺的杂耍曲艺,不时惹来阵阵喝彩,不但打发了等待的时光,也让两人间沉默的对饮不那么不合时宜。但因为交谈都是只言片语,隔壁雅间的交谈声不时飘到他们所在的这一侧。孟语听见他们也押了杨州,又过了片刻,声音再度传来,虽然看不见面貌,但从清脆而充满中气的嗓音中可以轻易地辨别出,这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哎呀,我给你们闹得忘记问了,怎么没有连州?”

这句话引来了一屋的欢笑,另有个外乡口音的男子笑着反问:“为什么不问金州?黑河还不及棠河,行不了龙舟。”

那女子颇不服气:“确实也没有金州啊!不过杨州好,杨州是五郎的家乡,杨州肯定是要胜的。”

“今日的胜负也和他相干?他又不会划龙舟。”这时,又有人加入了交谈。那声音似曾相识,然而语调轻快,不似在发问。

女子一顿,很快反驳:“天底下还有五郎不会的事情?他只是不愿意做罢了!”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附和道:“今天要是五郎在就好了。”

隔壁的一群人很快又聊起了水文。孟语本不欲细听,奈何他们兴致高昂,加上年轻的男女嗓音洪亮,时不时就能听到一些地名,大多数是京畿一带,也有不甚熟悉的陌生之地。孟语起先以为,这一群人是来京做客的外乡人,恰逢佳节,正得到主人热情的款待。但渐渐的,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判。

也许是孟语注视着四散在酒楼外微服的卫士的目光过于关注和严厉,宋窅也察觉到了异状,疑惑地以目光询问孟语。孟语正在考虑是否要将自己对隔壁客人的猜测告诉她,忽然涌起的山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两个人也都下意识地望向了济畅渠——

平静的水面已然是波涛浩浩,仿佛平地起了飓风。

龙舟来了。

第十一章

顷刻间,喝彩鼓劲声铺天盖地而来,凡是在临河的楼台处得了个座位的游客,这时无不是倚栏远望,兴致盎然地见证今年龙舟赛的魁首。到了此刻,孟语也终于有机会一窥临近房间中的客人,解开心头的猜测。

遥不可及之人忽然近在咫尺,反而生出莫测的陌生感。一时间孟语脑海中浮现出已然模糊的故昭德太子和太孙的面容,再一凝神,他又看向街面上那些丝毫没有被冲刺的龙舟吸引视线的壮年男子,最后一缕怀疑也消散无踪。

他略略走神、几近怅然的神情也引来了宋窅的注意力。未出声的低语被欢庆的喧嚣声卷走,可宋窅还是从他的嘴形中读出了最关键的两个字,她先是瞪大了眼睛,仿佛仍在迷惑,又仿佛是怀疑自己的错听,几乎在同时,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全消,又迅速地被另一种更强烈、但从未在她面孔上出现的情绪笼罩了。

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作为隔断之用的屏风,眼中的火光似乎能将那两扇本就不堪一击的屏风烧作灰烬。一阵极微妙、甚至令他无意间觉得战栗的风吹过孟语的后颈,同一刻,宋窅全无迟疑地扑向了屏风,又被孟语下意识向前的小半步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前路。

无声的扭打、抑或是制止只持续了很短的一刻。娇小又身有残疾的女人当然不会是一个至少曾经精于武艺的成年男人的对手,然而她仍然用尽全力地抓住孟语腰间的匕首,徒劳地撞向他的胸口,如同这具肉身才是纸屏风。

孟语的脑子仅仅在宋窅撞向屏风的那一瞬间轰然巨响,他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可以说是有条不紊地封去了宋窅所有的去路。动作上的从容不迫激发了宋窅的愤怒和反抗,她抬起脸,眼中的惊讶、仇恨和不屑利过那把始终没有机会出鞘的匕首。

“……原来你也是个懦夫……!”

意识到绝不可能从孟语手中挣脱后,她咬牙切齿地发出了一声诅咒。可是四周的欢呼声太大了,咒骂是如此格格不入,更虚弱不堪。孟语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钳住腰胯,于是当道喜的堂倌带着获胜的彩头和美酒进来时,竟以为是打扰了情人的幽会,忙不迭地歉声退出。

本就孱弱的抵抗消失后,孟语的力度也随之扯去。愤怒消失了,泪水先是打湿了宋窅的面孔,不久又打湿了孟语的前襟。

压抑而懊丧的低泣声中,孟语挺得笔直的背蓦然间佝偻下来,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单薄。他听到隔壁房间的谈笑声正在远去,默数完房间中的人数,轻轻抚摸宋窅瘦弱的脊背,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垂髫之龄的孩童:“性命不要了吗?”

过了很久,宋窅也没有抬起脸,声音压在孟语的襟前:“若是能……那也值得了。”

“要是我认错了怎么办?”

“你认错了吗?”宋窅反问。

孟语不答,垂下目光,才留意她今日戴着一根小小的珠钗:“那屋中有十余人,我也不是对手。”

宋窅的肩膀微微颤动,终于抬起了脸颊,妆面早已被泪水浸开,可因为目光纯然,竟有了凛然之气。

孟语看着他,很轻地一摇头,终于松开钳制她动作的双手:“得手又如何?下一个也是一样。”

宋窅怔怔盯着他,男人的神情模糊莫测,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全无意识之下,泪水已然再度汹涌而来。

孟语坐在案旁,沉默地陪着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只能蜷在席上苟延残喘的年轻女人。哭声虽然还是被极力地压抑着,但其中挟带的绝望和悔恨,全不似能从这一瘦弱纤细的身躯中所能发出的。

他耐心地等到哭声停止,才起身打开房门,向不知在门外守候了多久的堂倌要干净的水和手巾。堂倌瞄了一眼孟语略显凌乱的衣襟,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轻浮笑意,应诺着暂时离开了。

在等待的间隙里,孟语扶起宋窅,喂她喝了半盏早已冷掉的酒,然后在她洗去泪水和妆容时踱去栏杆旁稍作回避——赛后的街面更显杂乱,而之前据守着店面和交通关口的侍卫,已全不见踪影。

没费多少工夫,宋窅就收拾好了自己,素净的脸上只余下娴静和顺从,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一片被风牵引的云彩,突然地遮蔽了太阳,又迅速地飘过,而大地山川,始终如故。

她来到孟语身旁,声音有几分沙哑:“郎君,龙舟已经赛完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错过了夺魁的瞬间,只是从店家准备的彩头上知道今年又是杨州的船队大获全胜。下楼时孟语很自然地搀扶着宋窅,任谁看,都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妇。

一出酒楼,立刻就有小贩围上来兜售节日的物件。孟语不欲宋窅在车外被纠缠太久,随手挑了个香囊和花球送给宋窅。骑上马背后,他习惯性地先打量一番四下的情况,只见拔得头筹的杨州的龙舟正停在岸边,龙首上已经系上了一个斗大的五色花球,而船员们仍聚在船旁饮酒庆贺,胜利的气氛也吸引了大量围观者,将码头边围得水泄不通。

孟语用马鞭轻轻叩了叩车窗,俯身问宋窅是否也要靠近看看热闹,后者拒绝后,又说:“挑一条近道回去吧。”

声音有气无力,孟语知道她已经是身心俱疲,便嘱咐车夫速速回京。直到避开人流,和暖的初夏微风拂来,孟语也才感觉到汗水也已经打湿了贴身的内衫。

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神情虽然不见有异,心绪仍然在酒楼上的那个突发的瞬间徘徊不去——如果动手的不是宋窅,而是……又会如何?是否正如自己宽慰宋窅的一般“不是对手”,但明明先猜出的人是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做出了这个决定的人是宋窅呢?

耳旁又响起宋窅那句既是控诉、又未尝不是考语的哭喊,孟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马鞭的把手,光滑的铜条也已经被摩挲得滚热,仿佛有了生气……

孟语定神,斩断了这一条思绪。忽然,他的目光又被前方不远处的身影所吸引。孟语最先看见的是那人别在腰后的两条鼓槌,而后才是夹在腋下的酒坛和手中捧着的一个由榴花扎出的大花球,布袍的袍脚因为挽得潦草,大半已经湿透,他却全不在乎,脚步轻快,别有一番潇洒得意的气派。而从其他路人的指点和神色来看,多半就是今日杨州船上的鼓师。

鼓师的脚步再轻盈矫健,不多时就被孟语一行赶上了。因为那人的体魄与黎衡依稀有几分相似,经过他身边时,孟语还是格外投去了一瞥。

这正好也是两方分道扬镳的时刻——杜启正已然习惯了今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地走向河岸边的一株柳树,笑嘻嘻地推开了不知在树下等候了多久的马车的车门。

…………

尽管挑了一条更远的道路回京,可一路上始终车流不绝,回到帝京时,晚霞的晖光都已经散尽了。出来迎门的下人见主人神情平淡,没有游乐完的尽兴和喜悦,比出门时似乎更添了几分严肃,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也没人敢多问个只字片语,等孟语进了大门,才告诉他封修家送了粽子来。

封家的粽子是随着今夜的酒肴一起端到孟语面前的。那时孟语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像绝大多数夜晚一样,没有召任何人相伴,但这一天廊下挂满了菖蒲和艾草,庭院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他让下人将食案挪到了廊下。

高家的大表姐为孟语挑选仆人时,不仅选了大量美貌体贴的妙龄女子,还专门派去了几个好厨子。孟芸暂住时还亲自教导,奈何孟语在饮食上节制和随意兼备,再好的厨子也难有用武之地。

封家送来的粽子小巧,而厨房都深知孟语饮食的习惯,只准备了两只粽子,咸甜各一,另有些小菜佐酒。在亲朋对他要多多“加餐饭”的劝解和体贴面前,孟语素来是爽快地答应。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很多年前某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日子,他突然失去了“品尝”食物的能力,他可以准确地分辨出味道,却再难评价高下。今天封家送来的粽子也大抵如此,做得精巧用心,可惜到了他的箸下,再次成了被牛咽下的牡丹花。

不过在草木清气的陪伴下,孟语吃着粽子,莫名想起了重返琴州后的那个端午。那也是唯一和黎衡共同度过的端午。彼时两人全无私交可言,但江南人素重端午,黎衡早早就送来了请帖,邀他共度佳节。

那天的宴席上有琴州最不缺的鱼,也不乏山珍,当然不能没有粽子,好像全是赤豆馅的。因为有乐枫岭,蜜糖也不算罕见。那应当算是宾主尽欢的一餐,黎衡起先不失拘束,极力维持着一县之长、抑或是南方士人那一丝不苟的风度,正襟危坐,举止有度,饮了酒后,忽然感慨起在岭南,菖蒲和艾草比他的家乡要更为茂密健壮,尤其是菖蒲,真当得起“水剑”之名。说到兴起,黎衡还走下坐席,取下挂在廊下的一枝菖蒲,那幽深鲜活的绿就停在他的掌中……

孟语饮下盏中的残酒,仿佛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正是在自家宅中。于是他没有再维持正坐,伸直了腿,倚在案上,沉沉的目光停在最近的菖蒲束上。

他又想,榴花扎成花球固然好,但刺桐、木棉、凤凰花,并不逊色;赢得端午龙舟的头筹,也算不得新鲜,更谈不上困难,但这些事情,他怎么就从来没有上过心呢?

尚没有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孟语漫无边际的思绪。他迅速恢复了正坐的姿势,等待着那轻盈、然而节奏略有古怪的声音由远及近。

与宋窅重逢之初,隔着岁月、生死和太多变故,孟语也曾疑心过她是否真是崔家的女郎,何况李代桃僵是舅父家的餐桌上常听见的故事。待终于消除了怀疑,两人的独处也总是由沉默的陪伴主导,仿佛孟语费尽心力寻得的不是崔家最后的遗孤,而是一株奄奄一息的花木,顽强、静默地靠着一点点光、水和土壤苟延残喘。但花和人的命运,有时何其相似,又何尝不能殊途同归。

宋窅捧着新温好的酒,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孟语身侧。银壶和银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花纹的线条反而模糊了。也许是因为四下再无他人,宋窅的姿态不但放松,倒酒的动作甚至有几分盛年女子独有的妩媚。

这是孟语难得一见的宋窅,他看着她在两只酒盏中都斟满了酒,随后俯身下拜:“……谢过郎君的救命之恩。也谢过郎君宽恕。”

孟语没有接话,等了片刻,用力扶起了她,微笑着摇摇头:“谁当受此拜还未可知。”

肢体相触之际,孟语才确认了她浑身紧绷,他全当不觉宋窅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率先拿起酒盏一饮而尽。趁着酒的温度在身体内迅速蔓延,孟语又说:“此事天知地知。你要是心有不安,明日我送你去长泰。”

宋窅也迅速喝掉了酒,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她轻且坚定地一摇头。她的脸上又浮起了孟语一度很熟悉的神色。当日,正是这样的神色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疑虑,让他笃信,这就是崔家的女儿。

孟语依然是笑了笑,又一摆手,像对待多年的朋友般为她斟酒。宋窅这时也平静了下来,靠着几案的一角斜坐下来,待孟语的动作停下,低声说:“……郎君救我于水火,如此深恩,我就算为郎君粉身碎骨,绝无二言。如果不是残破之躯,哪怕拼掉性命不要,也愿意为郎君生养儿女,延续孟氏的血脉。”

“男女、甚至儿女之事,要是真有此心,和谁都无分别。你不要因此生心结。”孟语轻声道。

她深深叹了口气,再度看了一眼神情平静、似乎陷入沉思的孟语:“可即使没有郎君找来、救我出苦海,我做一辈子的奴婢,只要能有今日的机会,我还是会一样行事。我虽然是个软弱无用的妇人,但也深知株连的滋味,我不能牵连郎君……牵连芸娘子。”

“你早有此志?”孟语问。

宋窅的神色竟有些茫然,思索了片刻,终是摇头:“天上之人,与我何止云泥之别,不是今日机缘凑巧,我无从去想……”

孟语的神情很冷漠:“圣人弱冠之龄便平息了平佑之乱,重新匡扶了社稷,有明君之相。”

“……先是伯父和阿爷依附了齐王,又有兄长在岭南之事,我家的境遇,正是罪有应得。但兄长去岭南是不是蒙冤?谁能为他昭雪?谁还觉得他应当昭雪?平佑之乱因何而起?”

宋窅的神色和语气皆不见愤恨,甚至说不上激烈,一顿后,她凄然一笑:“换了圣人,也多了一批奴婢。是不是明君,和我们这些奴婢有什么干系。你说得对,下一个也一样,哪一个都一样。只是看轮到谁做奴婢罢了。”

在孟语面前,她没有刻意遮掩额角的红印。在这个夜里,这道已经有了年岁的伤痕蓦然有了别的意味。她久久等不到孟语的回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想为孟语斟酒。

斟酒时她依然维持着娴静的姿态,两个人靠得很近,孟语能闻见她袖底的香气,也能听见她幽幽的叹息:“……再没有了。不会了。”

叹息未落,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倒向了孟语,像一株被飓风吹折的细竹。孟语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可几乎在同时,宋窅握住了他的匕首。

崔恂的匕首。

孟语立刻推倒了宋窅,毫不留情地钳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松开匕首。情急之下他顶住了她的腰腹——即使是体格相当者,这也会带来巨大的疼痛。可是宋窅没有松手,也没有呼痛,她看着孟语,没有恐惧更没有怨恨。

孟语还是从她手中夺下了匕首。扭打中匕首出鞘,划伤了两个人的手,鲜血迅速涌出,花香中染上了腥气。孟语不去管彼此的伤口,先是远远地将匕首扔到谁也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才如梦初醒般挪开膝盖。扶起宋窅的那一刻,她轻轻地喊了一声痛,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孟语的怀里。

孟语紧紧地抱住她,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闪过——也许他从未如此亲密地拥抱过自己的妻子。而上一个这样躺在他怀里的女人,还是杨宛玉。

不知多久后,他才意识到那个冷淡、也虚弱的声音是从自己的胸腔深处涌出的:“……你知道杨宛玉是怎么死的吗?她做了琴州刺史杨凌的奴婢,寻机勒死他后,还想勒死他的独子。我杀了她,就用那把匕首。”

宋窅起先还在挣扎,后来也停止了动作,身体却因为男人的拥抱难以自制地抽搐着。

恍惚间,孟语觉得自己正搂着一条冬眠的巨蛇。随着这几句话,他再度看见了杨宛玉的脸。却不是那个血流满面、濒临死亡的她,而是很多年前,他们尚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在一个当时看来再平淡也没有的日子里,相约出游。也许那也是在夏天。

孟语定了定神,稍微加大了臂上的力度。他可以用杨宛玉的死来劝解、或者告诫宋窅,可是他永远无法告诉她,崔恂也是用这把匕首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它也曾插在他的心口。后来他们用它割下他的发髻,还尝试以它斫下他的头颅。

“……你不能死。他死或不死,因何而死,你都不能寻死。你阿兄已经死了,杨宛玉也死了。你我的骨肉至亲都死了。但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那就都不要死。”

孟语用力地合上眼睛,他在想也许可以进一步用乐枫岭中的树来作比,不,甚至不需要那些孤独也古老的树,就是那些划伤他的杂草和灌木,柔弱、短命、不堪一击,但他也只能斩断它们的枝条。谁又屑于斩断杂草的根呢?

紧迫的、慌乱的心跳包围着他们,无法分辨来处。宋窅的手攀着孟语的手臂,也像一株藤蔓。

就这样,他失去了其他言语,也顾不得此刻侵上面孔的夜露。孟语扶住宋窅的后背,勾下头,缓慢,更笃定地告诉她:“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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