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员外,此处地势稍缓,可要稍作歇息?”见前方的孟语略放缓了马速,杜启正收回欣赏山水的心神,略提高声音问道。
闻言,孟语勒马回首,只见随行的鹭州刺史府和桐元县衙一众官员均是面有疲色。他先望了一眼杜启正,问桐元县丞:“朱县丞,还有多少路程?”
桐元县丞擦了把汗,已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作答:“员外郎,还有约二十里山路,以我等的脚程,傍晚前可到桐元。”
孟语垂眼看了看湍急的水流,这一路都是沿水而行,初夏时节,宓水如一段缠绵的柳丝,潜在幽绿的群山间,指引着通往桐元的道路。
他便一笑,拱手向众人道:“君直提醒得是。”
三月下旬,朝廷派遣巡察使南下。以京中高官担任此职是本朝沿袭多年的惯例,但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的巡察使,大多都是被遣至故南朝旧地,各路巡察使的人选及随行官员,也是由中书省和御史台再三推敲议定。慎重至此,自然不仅仅为“观风俗、察政刑、宣教化”,更是为了来年天子的首次南巡。
孟语收到随礼部侍郎卢铭巡察汇州和鹭州的旨意时,距离出发只不过数日光景。当日午后,封修就找来了刑部,见到孟语后先是紧锁眉头极大地叹了口气,神情中颇多不豫,孟语索性先发制人:“允德兄是要为我送行?”
“怎么是去汇州和鹭州?”见孟语一派沉着镇定,封修也单刀直入,“不是要随赵七去杨州么?”
面对目光灼灼的封修,孟语从容道:“我也是刚刚知晓。欲巡察杨州者众多,非有长才者不足以当此任。中书必是另有考虑,才有次变更。正好卢侍郎是允德兄的上司,我随侍郎南下,还请允德兄美言一二。”
“放……”到底是想起二人身在衙署,封修咬紧牙关,生硬地转了话题,“圣人南巡,元州和杨州才是要害。你既肯用金玉换瓦砾,旁人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
说完,他忍不住再度重重叹气,留下一张亲手抄写的、写有随卢铭南下的官员姓名的纸笺,便不发一言地拂袖离去,而后既无践行也不送行,仿若全不知此事一般。直到出发当日,当孟语在队伍中看到原不在名单上的杜启正,又想起听说过的此人与《论僧田状》的渊源,忽然觉得,封修那句以金换瓦,恐怕颇有可推敲的余地了。
汇州和鹭州虽然不比曾为南朝国都所在的元、杨二州紧要,但均地处交通要道,是南巡的必经之地。卢铭出身关内高门,此次是首度南下,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抵达汇州,便不辞辛劳地带着一众属官巡察了州内各县,体察当地风俗民情。由于连日奔波兼水土不调,卢铭在前往鹭州的途中感染风寒,勉力走遍了大半个鹭州后,终于在端午前有了不支之态。于是,鹭州刺史以桐元地处偏远、道路险峻、且远离南巡的路线为由,再三劝说,终于让卢铭同意留在治所所在的塘西暂养,而巡察、宣抚的责任,落在与桐元县令黎衡有过同僚之谊的孟语肩上,也算是顺理成章了。
孟语是一行中官阶最高者,此言一出,鹭州本地的官员纷纷下马,躲去树荫下歇息。鹭州参军刘遂则亲自引着孟语和杜启正走向正在搭设中的简易行帐,又恭维道:“平日里我等去桐元,都要在半途的驿站住上一夜,从不曾朝发夕至,还是员外郎骑术精妙。”
孟语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只问:“一路上少见船只,从桐元到塘西,也是行陆路?”
刘遂接话:“桐元到塘西虽然是顺流,但航段险要,一路多是急弯暗流,两地之间往来,还是靠今日我等走的这条道路。”
孟语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似是全然被眼前这一片苍翠的景色吸引。刘遂察言观色多日,知道这位员外郎沉默寡言亦心细如发,见他不语,也就悄悄地退到一旁,转而差遣了一名精干且熟悉路况的差役提前动身,赶去桐元县衙告知巡察使将至的消息。
再动身后,桐元县丞打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带路,随着距离县城渐近,道路稍宽,容得下两匹马并肩而行,一行人终于有了闲谈一二的余裕。刘遂借机向孟语和杜启正谈及桐元的风土,说着说着,自觉听话者无甚兴趣,想了想又说:“明日是端午,鹭州各地都有龙舟竞渡的习俗。宓水湍急,桐元的龙舟素来以惊险闻名。这几日,辖内各乡均要送龙舟来,明日在宓水竞赛。二位虽然错过了塘西,但桐元的龙舟亦是不俗,贵使正好可以一观我鹭州的风俗。”
说者无意,孟语不由想起了去年端午的那场龙舟,略一侧脸,视线便停在了不远处的杜启正身上。杜启正天生的宽和面貌,年纪虽不大,性格却极机敏,立刻迎向孟语,笑着接话:“哦?那黎县令可会与民同乐?”
刘遂一顿,也笑道:“黎县令去年秋天到任,我们南方各州素重端午,他出生在虹州宜平,这是上任后的第一个端午,又有贵使远道而来,自然是要精心准备的,必会让员外郎宾至如归。”
在一片有心附和的轻笑声中,刘遂继续说:“员外郎与黎县令已有数年未见了吧?”
“前年岁末,黎县令尚在湄洲任上时,曾随湄洲刺史上京朝贺,有过数面之缘。”
“员外郎与黎县令缘分匪浅。我等宦游之人,昔年同僚别后,半生不得一见者比比皆是。”刘遂面露感慨之色,“听闻黎县令赴任前,将家眷都送去了母亲身旁……桐元在鹭州固然略偏远了些,总胜过岭南不知几许,不过黎县令出身名门,娶的妻子定也出身不凡,舍不得娇妻吃苦,就只能孤身赴任了。时逢佳节,黎县令又再遇故人,看来是要不醉不归了。”
黎征在去年底调任秘书省,孟语直到今年开春才偶然得知。在黎衡意外落水之后,两家本就谈不上亲近的关系无形中更加疏远。孟语定下要来鹭州公干,黎家也未登门托请携带书信和物件。
不过刘遂话音未落,孟语倒是在杜启正眼中瞥到闪过的惊讶。他接话道:“这等大事,我倒是未曾耳闻。”
刘遂懊恼道:“是我失言,此等喜事,本该是黎县令亲口说与员外郎知晓才是。”
孟语一笑,不动声色地又望向杜启正所在的一侧,后者的面上已不见惊讶,反而是多出了几分沉思的意味。
得知孟语与黎衡并不亲近后,刘遂也不再提起黎衡,顺势与孟语谈起了自己的履历。眼看离桐元县城已不足五里路,走在最前方的朱县丞屡屡回头,刘遂终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心思一转,问:“朱县丞,怎么还不见黎县令?”
朱县丞拍马折回孟语的马旁,犹豫了片刻,说:“禀刘参军,下官欲先行一步,去迎一迎县令。贵使莅临,又逢端午,我桐元上下无不是扫尘以待。”
“不劳县令远迎。朱县丞一路辛苦,这最后几里路,无需再费周折。”
然而刘遂知道黎衡曾经做过孟语的上司,加上黎衡本就没有去塘西亲自陪同孟语一行来桐元,为免意外,还是坚持让朱县丞先回桐元一探究竟,自己则陪着孟语,益发放慢了马速,又找了若干理由,惟恐怠慢了贵客。
但是无论如何费心周旋,这五里路还是到了尽头,而道路尽头,始终也没有看到车马出行扬起的烟尘。城门在望,刘遂不由得沉下了脸色,反是越发衬得孟语沉着谦和。刚分别的不久朱县丞倒是侯在城门处,这时也只能若无其事地上前,先飞快觑了眼刘遂,才对孟语作揖道:“员外郎勿怪。县令不知贵使今日到,一早出城垦荒去了,下官已经遣人通禀……员外郎一路辛苦,还请稍事休息,待县令回城,自当立即前往拜会……”
请罪的言辞配上鼓乐声,显得超乎其然的郑重。这时刘遂举起接风的酒盏递到孟语面前:“方才向员外郎和杜主事提起,下官释褐在桐元,黎县令因公务迟归,未能及时迎接贵使,下官冒昧喧宾夺主,代桐元县衙上下为二位接风。”
朱县丞忙示意乐手奏出喜悦的曲调,在刘遂说话时,孟语和杜启正也先后下马,待刘遂话音一落,孟语就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后说:“何须请罪。农耕为天下之本,自当以此为重。有劳朱县丞引路。”
一行人正要在鼓乐声中进城,身后又传来车马声。朱县丞刚流露出如释重负之色,很快被疑惑和失望取代了。
原来是一群结束了一日劳作的乡民挽着耕牛、驾着车走在进城的路上。孟语想到这一路上几乎都没有看到行人,想必是桐元县为了迎接巡察使,专门做了安排。比起人迹罕至的道路,又或是鼓乐喧嚣的仪仗,直到见到本地乡民,他才有了几分到达桐元的实感。
孟语不欲扰民,看了几眼就再度上马,继续进城。刚坐定,只见杜启正立在马边久久不动,一双眼睛越瞪越大,再不多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人,朝着孟语一行拔足狂奔而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沉默地随行了一路的雷海也丢下了背上的包袱,与来人抱作一团。
“……黎持钧!”
伴随着杜启正一声饱含着欢喜与讶异的呼喊,一道布衣草鞋、满面尘色的身影跳下了摇摇欲坠的牛车。
迎着众人含义不一的目光,黎衡止步于孟语的马前,郑重施礼道:“贵使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望恕不察之过。”
孟语虚虚一扶,重复了一遍之前与刘遂等人的客套话,礼让中视线无意落在了黎衡挽起的裤腿,满覆泥水痕迹的脚腕随即映入眼帘,于是,一切的陌生和疏远似乎都有了立足之地。
黎衡虽是桐元县令,由于仪容未整,进城时仍是让刘遂陪同孟语,自己则跟在稍后,正好与杜启正并行。黎衡上马时雷海上前来欲为他坠蹬,黎衡轻轻一摇头,再不看他,雷海也迅速地退后几步,一言不发转去了队伍的最后。
杜启正打量了几眼黎衡,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说:“持钧竟是有了五柳之风了。”
“杜八兄莫要取笑我了。我前日接到消息,说是今日动身,不知何处出了错,原来是今日到。昨日何时启程的?”
“是今日动身的。”
黎衡眨了眨眼,从跟在一旁的雷树处接过布巾擦干净手脸:“那杜八兄这一路辛苦了。”
“见你如此,如何敢言辛苦。”见刘遂正在与孟语交谈,杜启正压低声音说,“听说你娶妻了,可喜可贺。是在宜平养病时办的喜事?鹭州和虹州相去不远,为何不让新妇随任?身边有人照料起居,也免了令堂远在他乡牵挂。”
杜八回身遥指车上一只醒目的箱子:“行程定下来,我才知道你已经调任到了鹭州,所幸出发前得了个闲暇,去了一趟贵府。这些都是令堂托我捎带给你的。我原以为是慈母挂念爱子,却不知还有新妇的心意。还有一封家信,我虽然知道今日要见到你,可是信太厚,我担心路途中折了,就一并放在了箱中,不知者不怪,弟妹的家书,持钧晚些才能读到了。”
黎衡只是笑了笑:“得见杜八,已是意外之喜。还额外累你做了一回青鸟,很是过意不去。”
杜启正爽朗大笑,不知不觉换上了平江话:“今日席上,你多喝三盏酒做谢礼吧。对了,来的路上听说明日有龙舟赛,怎么没看见龙舟?”
“在城北。各乡的龙舟都已经送到了。杜八也要与民同乐?”
“有何不可?划船使得,要是缺人打鼓,也可以献一献丑。”杜启正饶有兴趣地和黎衡说了一路的龙舟,直到抵达县衙,仍是意犹未尽,大有恨不能立刻跳上龙舟、参与竞渡之意。
待孟语和黎衡更衣洗漱完毕、再度相见时,已经到了点灯时分。孟语等人都是着便服,唯有黎衡换上了官服,再一次见礼之际,孟语想到上一次见到穿着官服的黎衡,还是好几年前的冬日,自己终于抄完了《尚书》,两人共同前往石潭的文庙主持祝祭。
青袍已然半旧,同样半旧的还有腰间的佩囊,孟语眉间微微一动,直到此时,黎衡的视线终于在孟语的脸上聚焦,也只是停了片刻,便毫无痕迹地飘远了。
按照常情,今日当有接风宴,却被孟语以第二日就是端午且动身太早、一行人均以劳顿了一整日为由推迟到了第二天。他既然无意宴乐,刘遂等人也不好多劝,很快各自散去,黎衡在堂上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孟语离去,且在场的其他人都在望着自己,这才轻声开口:“员外郎还有什么吩咐?”
“持钧今夜做何安排?”
黎衡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与杜君直叙旧。”
说完,他望向孟语,又对杜启正一颔首:“是下官疏忽了。下官送二位去歇息。”
桐元位于鹭州西北角,县内多山,县城也是三面环山,城池显得颇为局促,亦不见州内其他县城的富庶,县衙和县令的官舍倒是不失规整和气派。巡察使素来是地方上的贵客,即便是杜启正这样官阶低于黎衡的中书省主事,也被安排在装饰一新、惟恐不能尽善尽美的精舍中。到了精舍门外,主客道别完毕,杜启正说:“我已命人将箱子送去你的官舍。官舍这般宽敞,鹭州气候也与虹州相近,你大可将妻子接来,早日团聚。”
黎衡始终不置可否:“君直稍候,我先去读了书信,再来陪你饮酒。”
听到这里,沉默了一路的孟语亦是牵动嘴角,不紧不慢发问:“不知是谁家的女郎得到了持钧的青眼?”
杜启正简短地附和了一句,黎衡终于又有了点笑意,眼看着就要作答,神情却蓦地一变,在因风而摇曳的火光下,几乎有了森然之意。
孟语和杜启正都察觉到了他的异状,很快也找到了异样的源头——原来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雷家兄弟已经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了。
感觉到黎衡的视线的瞬间,孟语很快地找了回去。可那视线着实飘忽不定,几乎是另一道阴影。于是孟语再度去审视雷海,明明夜色深沉,更无星无月,可仅凭围绕在他们身侧的这些灯光,孟语居然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雷海。无论是更久远的石潭,还是寄人篱下的这一年有余,孟语看见过沉默、固执、软弱乃至嫉妒,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他首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现了畏惧。
雷海向前的脚步被雷树用尽全力地拖住了,后者更在急切地劝阻甚至恳求,随着黎衡转开脸,雷海停止了挣扎,高大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里。
这场半途而废的动静因杜启正的出声告一段落:“你且慢慢读家书。我也有一封信要写。”
黎衡很快回应:“我稍后就来。”
黎衡和孟语共同目送杜启正离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黎衡又吩咐侍者:“我与员外郎相识有年,有几句话要说。你们去吧。”
很快,只留下夜风、虫鸣和树影陪伴着他们。留下的灯笼不足以让两人看清彼此,黎衡便朝着孟语走近了两步,而后微微仰起头,漫不经心似的说:“原来雷海去投奔了你。”
“他很聪明。”
“你没有问他我驱赶他的缘由。”黎衡的语气和神情都很笃定。
孟语想了想,摇头:“钟情于你,不是他的过错。”
一簇火光在黎衡眼中升起,那幽暗、混沌的烛光便更微不足道了。
孟语低下头,他曾经熟悉的香气再度袭近,他飞快地合眼,又更快睁开,耳语道:“下次别人再问,你就答,新妇姓崔。南方人问起,蘅陵崔是关内大姓,若是遇到关内来人,就是平江崔氏。如此不易生破绽。杜启正虽是平江人,但以他的出身,平江崔更佳。”
话音散尽的同一时刻,孟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你也收留了他。”
被揭穿后黎衡不见丝毫惊慌,罔论羞愧,那单薄、冷淡的笑意仿佛还真切了些,连正视的目光都更为专注了。
一股奇特的不安笼罩住了孟语。不容仔细分辨,手腕处传来一点冰凉——黎衡贴近了他,声音太低,又因为柔和平静,加剧了诱惑。
孟语迅速反扣住黎衡的手,瘦削的手腕和指尖凉得不分轩轾。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无关汹涌而来的欲望,只是因为不祥的阴影。
“他趁我抱恙逼奸我,我怎么能容他?”黎衡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他的出身天差地别,唯有自负如出一辙。你说得对,你永远不是他们。像你这样的人,自然以为良贱之别胜于天堑,不容越雷池半步。”
明明近在咫尺,孟语没有去看这一刻黎衡的神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茫茫夜色:“……你为何落水?”
黎衡的手指正沿着手腕缓缓覆盖住孟语的皮肤,留下清凉干燥的触感,又因为这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短暂停留了片刻,而后,他变本加厉地贴近了孟语,两个人的鞋尖相抵,吐息缠绵在一起,犹如情意绵绵、亟待发生的吻:“我的病怪不到落水头上。落水只怪我软弱无用,气性太大……那天你应该一早就放我走。我说了,我第二天就要动身。”
孟语的呼吸声陡然间低得难觅踪迹,手上的力气却大了起来。黎衡想仔细地打量他,到底因为那张面孔被阴影吞噬而作罢。他便笑了,坦然正视孟语:“不是此时,也不能在此地。但你不辞辛苦而来,我自然是要款待你的。”
不知几时起,黎衡极轻易地抽出了手。
第二章
天色微亮之际,下起了雨。
这是南方山间的常态,却轻而易举地搅散了远客的清梦。孟语推开窗,微风送来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庭院地上铺满了桐花,浸在微雨中的木芙蓉娇艳无比,鸟鸣声似近还远,仿若置身于深山之中。
倚窗略听了片刻雨声,孟语披衣推开门,立刻有守夜的下人上前相迎,询问他有何吩咐。
跟随了一路的雷海自昨夜起再不见踪影。孟语摇摇头,走出檐下,仰头打量那株高大的梧桐树。
“禀员外郎,据说这是桐元最老的一株梧桐,至今己有两三百年的寿命。这处院落只用来专门招待贵客,平日无人居住。”
泛青的天光下,桐花繁茂如紫云,几乎遮住了庭院一半的天空。孟语的目光始终在梧桐树上流连不去:“你遣人去禀报黎县令,我想在城内一观,我的随从一时不知去向,请县令借一二侍从同往。”
出行时身旁没有本地的官吏是巡察的一项忌讳,那仆人直到听黎衡说要借随从,神情才一宽,答应着立刻通禀黎衡去了。不多时,就有侍女前来服侍孟语洗漱更衣,又过了一二刻,雷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孟大人,县令遣我来服侍大人。”
进屋后,雷树谨慎地跪在门边,恭敬地问:“敢问大人想去哪里?小人先服侍大人用朝食吧。”
孟语道:“在城中随意逛逛即可,无需惊动他人。”
雷树俯身称是,正要依照孟语的心意先安排朝食,孟语又问:“你家主人呢?”
“县令昨夜与杜中书叙旧,子夜才歇下,尚未起身……”
话语声被门帘的响动打断了。看见黎衡出现,雷树很是吃惊,接下来的话再没说下去,黎衡若无其事地登台,对孟语客气地笑了笑:“员外郎远道而来,下官理应奉陪。”
孟语瞥了一眼铜镜,来到堂上叙过主客之礼后,朝食也正好端了上来。黎衡陪孟语吃过朝食,饮茶时住在隔壁院落的杜启正闻讯前来,先是问候了孟语歇息得可好,而后见黎衡神色如常,便说:“一年不见,持钧的酒量大有长进。昨夜你一走,我可就立刻人事不知了。”
“醒得这样早,可见没有真醉。”黎衡示意仆人为杜启正准备热茶,“龙舟赛正午才比,至少还能多睡一个时辰。”
杜启正假意愁眉苦脸:“就是醉了才醒得早。不睡了。免得头痛,到时候翻进河里可不妙。”
“真要去划船?”黎衡失笑。
杜启正正色道:“这如何能有假?去年今日,我们杨州的船队还拔了头筹。”
“帝京也比龙舟?”
“除了国丧,年年风雨无阻。”
杜启正的到来打破了孟语和黎衡暗中维持的平静,堂上一时间洋溢起一股别开生面的活泼。说到此处,杜启正转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的孟语:“员外郎见谅。我已数年不曾回乡,帝京的龙舟赛固然声势浩大,济畅渠和南湖到底是人工开凿,与天然山水相比,总是不足。”
“去年我有幸亲睹君直率众夺魁,可惜隔得太远,无缘听到你的鼓技。”孟语一派从容姿态,仿佛旁听得十分入神。
杜启正立刻拱手谦让,这时黎衡也笑着接话:“别的都好说,你这身衣袍下水可惜了。都说帝京居不易,看来也不尽然。”
“持钧何苦取笑我。友人恐我出身微寒,在南方遭人白眼,丢了为官的颜面,特意送了我几身新衣,必要时充一充场面。”杜启正想了想,先是看了一眼略露出歉意的黎衡,再坦然对目光停在黎衡身上的孟语进一步解释,“只是他不知——在此地,姓氏郡望,甚至一开口,人的出身来历就无可隐藏。再昂贵的华服,在许多人眼中只不过是更添几分暗中嘲笑的谈资。”
他一顿,又露出个潇洒的笑:“棉布也好、锦缎也罢,横竖不过蔽体之用,何况是他的好意,没什么穿不得。对了,你我身形相仿,昨日你那身布袍正好借我一用。湿的也不大紧,今天总是要湿的。”
黎衡当即应允:“我还有一身没有穿过的。虽然只是粗布,也望杜八笑纳。我稍后要陪员外郎外出,让雷树给你送来。其他鞋帽之类,你也只管问他。”
“要外出?”杜启正一怔,顺势朝窗外望去。
“我觉少,早上雨势不大,原想出一趟门,看看此地过端午的风俗。”孟语不紧不慢地说,“不想片刻工夫,雨倒大了。就不再劳动持钧了。”
“雨确实不小。”杜启正随口附和。
孟语这一改口,黎衡也无异议。下人听出孟语又不出门了,忙上来给三人重新添了热茶。孟语这时又问杜启正:“方才君直说多年未回乡。上一次回平江,莫非是僧田案那年?”
杜启正应答如常:“那是再上一次。上次是我回乡祭扫,告知先父舍妹的婚讯。如今也有好几年了。”
他回答事由都很清晰,论及时间却模糊,分明是有意如此。孟语的神色甚至有几分闲散,好似在闲谈:“我原不知同行者还有君直。也幸好有君直同行,一路上长了许多见识。”
“我能随巡察使南下,不过侥幸有过南下的经历,再就是沾了出生南方的光。我也是临行前才知道要来鹭州,不然一定早早去持钧家拜访老夫人。”杜启正话锋一转,“员外郎何时过去杨州?”
“从未去过。”
杜启正诧异问:“那为何舍杨州,择汇、鹭二州?”
“江南道各州我都没有到过,于我并无分别。何况鹭州还有持钧。”孟语自若地作答。
杜启正转念一想,赞同道:“有相识之人,确是胜过举目无亲,于公于私皆然。”
孟语还是不改笑意:“但不知这取舍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杜启正讶然反问:“吴国公和赵舍人均属意员外郎巡察杨州,但是员外郎亲自请辞,才有了如此安排,这是北省众人皆知之事。难道是以讹传讹么?”
“有不实之处。”孟语颔首,非常笃定地回答。
杜启正这才望向一脸置身事外的黎衡,最后还是落回到孟语身上,他慢慢压下神色中的不解,姿势和语气陡然间郑重起来:“……那必定是吴国公另有考量。员外郎恕下官失言之过。”
孟语离座扶起杜启正:“君直言重了,闲谈而已,而今你我已经离开汇州,鹭州也行遍大半,再去追究传闻,何益之有?”
似是有心安抚杜启正,孟语又问黎衡:“桐元为今日的龙舟准备了什么夺魁的嘉奖?”
黎衡顿了顿,平淡地接话:“无非是一些酒水布帛,图个吉庆而已。”
毕竟是涉及中枢的朝政,不宜深谈。杜启正心领神会,顺势说下去:“没有花球么?帝京不用菖蒲,用重瓣榴花。”
黎衡点头:“有。和杨州的风俗一样,也用菖蒲。”
“桐元山中出兰花,多年来都是鹭州的贡品,怎么不用兰花?”杜启正继续问,“时节不对?”
这次黎衡沉默了片刻:“山中多毒蛇,而且贡品严禁私採,如无州府征召,等闲不派人入山採兰。君直想看兰花,恐怕要去塘西,或者回到帝京……去年在章中丞别庄看到的兰花,原来就是出在桐元的山中。”
雨时大时小,却始终没有彻底停下。正午将近,龙舟赛能否如期举办倒成了悬念。刘遂和朱县丞先后出现后,黎衡也被叫离数次。眼看离正午只剩不足一个时辰,黎衡、刘遂和桐元县衙的一众官员联袂出现在孟语面前,再由黎衡告知孟语和杜启正龙舟赛取消的消息。
黎衡说了一大通谦词,神色自然也非常恭敬。不过孟语知道,这取消的决定多半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如果自己有一丝不悦,他也会成为唯一担责之人。
“天意如此,不可强求。若是因勉强竞渡出了事故,乐极生悲更是不美。黎县令爱惜生民,理应褒奖才是。”
黎衡垂着眼,无动于衷地接话:“赛事虽然取消,宴席已然备下,贵使在佳节来我桐元,正是桐元上下之幸。”
端午暨接风的宴席设在孟语等人下榻的官舍。天公虽不作美,宴席的华美丰盛却丝毫没有受到阴沉潮湿的天气的波及,鹭州本地的官员无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劝酒谈笑,全力以赴地招待孟语和杜启正。
按照常理,黎衡本该是今日宴席上的东道主,但刘遂年纪更长,孟语随卢铭入鹭州后,他始终陪同左右,同时也熟悉桐元,这份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黎衡退而与杜启正同席。尽管没有担任东道,觥筹交错间的往来应酬一点不乱,虽远未到“游刃有余”的地步,可是和在石潭时已经可以说判若两人了。
这天的宴席持续到傍晚,期间雨一直没有彻底停过,刘遂做主让人从县衙取了地图,令小吏举着,兴致盎然地对孟语和杜启正介绍起桐元的县情。刘遂调任去鹭州刺史府之前曾在桐元为官近十年,谈及下辖各乡的风土出产和名胜至今仍是信手拈来,谈笑之余,劝酒敬酒也是一把好手。刘遂起先只是一时兴起,随着酒意渐浓,再加上好事者喝彩,益发口若悬河,谈吐间未必没有炫耀的意味。离京以来,孟语见识过各种自矜、夸耀和逢迎,面对明显醉了的刘遂,颜面上始终不显,以他一贯的沉着和克制应付过去,只有在刘遂醉到要倚在黎衡身上才能勉力站住后,才反客为主了一回,唤来下人送刘遂离席歇息。
其实上至鹭州刺史,下至州府陪同的其他官员,在巡察使抵达鹭州前,就已经将卢铭一行上下的履历出身认真揣摩过,待人到了鹭州,所有人的喜好和脾性也在巡察途中被再三地斟酌审视,就是怕因为一时的疏漏,惹得远道而来的天上人不快,招来无妄之灾。刘遂被扶走后,黎衡不知为何离席,留下的其他人一直摸不准孟语的底细,就只能继续酒宴,惟恐贵客不能尽兴。
过了小半个时辰,杜启正见黎衡始终未归,忍不住借敬酒为由低声询问:“刘参军大醉,持钧又不见踪影,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多半是有公务。朱县丞也离席了。”
“那……?”
孟语本就是因为黎衡才没有避席,他心中既有猜测,见杜启正也想到了一处,便轻轻点头,准备找人询问。恰好这时朱县丞也回到了席间,一回来,就立刻向孟语低声解释之前的离去:“员外郎容禀,黎县令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不得不暂时离席,特命下官来陪员外郎……县令处理完公务就回。”
所有人席间都喝了不少酒,孟语干脆顺水推舟,就此散席。走到室外,清凉的雨丝中和了浑浊的酒气,孟语看着已经黑了大半的天色,问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朱县丞:“出了何事?”
朱县丞陪笑,迟疑了片刻:“下官听说,是有乡民不顾天气,偷了龙舟私自下水,船和人一时间都找不到了……黎县令已经出城了。”
孟语听到身后传来“哎呀”一叹,意识到杜启正也跟了出来。他一凝神,只说:“黎县令不识水性。何人陪他同去?”
“王、王县尉跟随县令同去。”朱县丞见孟语还是看着他,一顿道,“下官这就去和县令会合。员外郎勿忧,桐元无人不会水,就算是一时大意落水,也出不了大事……”
说完他避开孟语的目光,匆匆作揖便离开了。被留在原地的孟语和杜启正很快又被请回了住处。杜启正喝了不少,神志却不糊涂,笑了笑说:“即便真是小事,桐元也不愿员外郎知晓内情。员外郎少坐,持钧不会隐瞒实情的。”
说到这里,他望着雨帘出了片刻神,又忽然叹气:“水火无情,只望是有惊无险才好。幸亏今日没有勉强比龙舟。”
孟语见他满脸通红,便劝他也去歇息。杜启正没有逞强,很利落地道别,一点也没有勉力奉陪的意思。杜启正离开后,孟语又遣散了服侍的下人,倚在案上时不时看一眼更漏,但等到天彻底黑了,始终无人来通传黎衡前来的消息。
窗外风雨声不时入耳,孟语从一个短暂的梦中醒来,沉默了片刻,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纸信笺。
那是昨天深夜时雷树送来的。信上只有“八日黄昏,蒲池西岸,乌艇八角灯”十三个字。琴州一别三年,两人间唯一的一封通信却是约定幽会,而且就定在孟语离开桐元的前一夜,这其中的以进为退之意,实在不容错会。
但孟语看着这两行字,想起的却是不久之前的宴席上,刘遂对着地图夸耀桐元的山水风土时,黎衡始终专注而恭敬,唯独在提到城西的“蒲池”时,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偏开了目光。
孟语短暂地苦笑了一下,收好信笺后,又看了一次时辰,走出门问守候在一旁的侍女:“黎县令的宅邸在何处?”
那侍女本在打盹,猛听到孟语的声音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地就说出了答案,又飞快地补充说:“……县令没有来过。也没有遣人递回消息。”
孟语不在意地点点头,又向侍女索要雨具。见侍女犹豫,他一笑,温声说:“黎县令曾是我的上司,我理应去拜会他。稍后要是他来,就说我先去他的宅邸等候了。”
侍女也不敢当真阻拦孟语,红着脸找来雨伞和油衣,又想为他引路,孟语拒绝了:“不知黎县令几时回来,我先散散酒,不必陪同。”说完连灯笼也没要,就踏入了雨中。
“散酒”不过是托词,甚至“拜会”也是。孟语很快就来到了角门旁,偏巧看门的下人不知去了哪里,他想到离蒲池还有一段距离,出门后又折了回来,取走了门内唯一一盏没有标记、亮度也最暗的灯笼。
他曾常年在山中守夜,夜间视力极好,即使无星无月,甚至雨天,只要借到一点光线,就能看清道路。南方诸州宵禁松弛,像桐元这样远离州府治所的小城,宵禁更是形同虚设,如果不是有雨,端午的夜晚恐怕不会这样冷清萧瑟。
不过孟语也无心于他物,离开官舍后,他走向了与黎衡的住处相反的方向。下午那张地图清晰得如在眼前,离官舍越远,孟语心中的自嘲之意越深,进而不免自问:究竟是要去确认什么呢?
这个夜晚仿佛有天助,让他这个外乡人没费什么周折地就找到了城池西南角的蒲池,正如信中所写,蒲池西岸确有乌艇,静静泊在岸边一株大树下。
可是乌艇并非只有一艘,孟语有些迟疑地走近,刚看清船头的八角灯,左侧的另一艘艇上有了动静,一个身影从船中现身,说着孟语听不懂的本地话,但语气中的讶异难以错认。
听到问话者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孟语没有接话,福至心灵地指向那盏没有被点亮的八角灯。问话者打量了他几眼,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舱里,接着桨声响起,船向湖心驶去,将那艘形单影只的乌艇留给了孟语。
直到此时,孟语方领悟到这妇人的身份以及这艘船真正的用处。随着桨声渐远,他的耳后忽然有了一阵陌生的热意,不得不定了定神,才钻进了舱中。
他原以为舱中势必逼仄局促,待进入其中,发现比在外面看来宽敞不少,就是四壁空空,仅有的一张床榻也难以供两个成年人安寝——想来也没几个人用这张榻睡觉。孟语曾在比眼前简陋得多的地方栖身,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与黎衡相会,一时间唇舌都在发苦,本就难以分辨的心情更加混沌了。
然而他还是合衣躺在了这张狭窄的榻上,还吹熄了灯笼里最后一点烛火,任由自己沉在彻底的黑暗中,被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味包裹住。今夜本无关等待,期待更是无从谈起,三日后遥远得像是在天边,有一个极短暂的瞬间,孟语甚至觉得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他闭上双眼,心跳声慢慢平息后,他逐渐听见有依稀的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让他想到南池,无分南北,也无关繁华偏远,总是有寻欢作乐之人,也总是有人愿意在无根无依中做一场鸳梦。
昨夜他睡得很好,按理说不该有这样深重的睡意,何况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不知根底的、不会有黎衡的地方。然而,正飞快逃离他身体的不仅是期待,还有警惕、戒备、克制,那些长久以来撑住他的东西,居然也有了懈怠的征兆。
在找来蒲池的路上,孟语的酒就彻底醒了,睡着前,他将一切归结于越发放肆的雨。雨声先是像石子,渐渐的又好似惊雷,直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轻舟也震荡起来,也许下一刻就要翻覆,可是孟语还是睡着了。
他一再地被落在篷顶的雨声吵醒,也很轻易地睡去,再大的雨声也无法真正惊扰他,不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从这场漫长冰冷的睡眠中苏醒。但巨大的噪音还是影响了他——
物件坠地声传到耳中,孟语终于意识到,方才那一缕唤醒他的微风来自被推开的舱门。
前一刻还沉重如磐石的睡意土崩瓦解,呼吸声随着心跳声一并压到最低,手足彻底无法动弹,每一寸皮肤都在隐隐刺痛,只有听力从未如此灵敏过:那声响动原来是蓑衣落地的动静,舱门被闩起,风消失了。
孟语屏气凝神地分辨着夹杂在雨声中的任何动静,来人显然很熟悉这个地方,他始终没有点灯,卸下蓑衣后又脱掉了鞋子,然后是腰带,衣袍应该也湿透了,不然不至于发出闷响,可唯独听不到脚步声。
冰冷的身体倒下的同一时刻,缠绕肢体太久太久的无形束缚消失了,孟语情不自禁、也慌不择路地用力拥抱住他,因为听见对方胸膛深处生出的低叹而浑身战栗,可短暂的僵硬过后,对方唯一给予的回应是全无保留的反抗,孟语不得不用上更大的力气钳住他,声音恢复得最迟,也像是从身体最隐秘的地方逃出来的,他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这简直像是在求饶:“……是我。”
双臂下的挣扎过了好一刻才迟疑地停住,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在孟语的耳边回荡,却也难以分辨到底属于谁。孟语的嘴唇擦过黎衡的颈侧,尝不出是雨水还是汗水。
感觉到黎衡再度意图挣扎,孟语依然舍不得松开双臂,就着仓皇相拥的姿势,孟语抓着黎衡的手,摸到自己腰带上的火石,凭借入睡前的记忆找到烛台,火光照亮了近在咫尺的两张面庞,却难以照进正在忡怔对望的两双眼睛。
黎衡的神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语调和目光一样迟缓、飘忽,隐藏着难以忽视的疑惑和恐惧,如同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梦里:“不是今天……”
孟语握紧黎衡蜷起的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无法抑制的喜悦,他整个人在微微颤抖:“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来?”
但他已经没有等待答案的耐心,在吹熄烛火之前,孟语的手指早一步找到了黎衡颤抖、也许是欲言又止的嘴唇,又用吻替代了它们。
亲吻时断时续,且连绵不绝,可黎衡并没有被另一方热情的感染,仿佛全无此意,却也不再抗拒,蜷曲的手指几次碰到孟语的腰带,又躲闪开了。
孟语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黎衡要挑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已经预感到这个晚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艰难,尤其是自己如此兴奋、焦灼,每次想说点什么,又忍不住开始下一场亲吻。渴望之下,划过黎衡的脸颊和颈侧的指尖不时感到刺痛,他觉得黎衡湿透了,但是身体很凉,这让他心慌意乱,气促得无从下手,每一次的试探都半途而废,唯一一点微弱的庆幸,就是亲吻仍是真切的。
他的手又一次牵住了黎衡衣带,另一只手则抓住黎衡的手,停在自己的腰带扣襻上,吐息早已很艰难,可不得不说,曾经看似最无关紧要、也总是无比笃定的事情不再是理所应当:“……我知道不是今天。”
孟语终是咽下了“我怕找不到地方”,雨还是那么大,窝在船中听尤其,他也不知道黎衡听见了没有,追随着气息的源头,孟语隔着黑暗看向黎衡在的那侧,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三日太久了。天天能见到你。”
说完,他无声地自嘲一笑,俯下身拥住黎衡;枕边人很轻地一颤,语气中也有自嘲:“我不能靠你留下的记忆过这一辈子吧。”
一年前的上元夜,孟语就听过这句话,那时黎衡故意说得轻佻,而今再提旧语,只余酸楚。他下意识想反驳,脑海中空空如也,黎衡也不再说下去,用自由的那只手反揽住孟语的肩颈,冰凉的身体缠上去的同时,又在他耳边留下湿润的、细碎的吻。
声音轻极了,可是孟语听得一清二楚:“好。”
一旦不再压抑欲望,被刻意遗忘的默契也悄然现身。正如孟语所预料,即便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这个夜晚注定也是艰难的。时间、地点、天气统统不对,人是不是对的,好像也成了未知数。黎衡在风雨中待了太久,身体迟钝而疲惫,快感找不到出口,疼痛则反复被放大,两人只能像发情的蛇一样纠缠,黑暗中的每一次碰触和尝试都在堆积诱惑,又总是难偿所愿。
挫败之余,孟语不得不暂时放开黎衡,但黎衡一察觉到孟语要点灯,又用完全赤裸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他:“……不行。我有法子了。”
狭窄的床榻连翻身都艰难,两个人磕磕碰碰很久,黎衡才翻到孟语的腰上。他的股间已经很湿润,如果是以前,本不该带来任何痛苦。领会到黎衡的意图,孟语按住了他的后腰,抱他入怀,引领着他抚慰自己,同时耐心地亲吻:“今天算了,明天……换一天。”
拿定主意后,紧张的身体放松了,连在血脉深处暴躁奔撞的气息都随着这句话短暂平息下来。黎衡的手轻轻压了压那蛮横坚硬的器官,又叹了口气:“今天不行,明天就可以?”
孟语的心剧烈地一沉,黎衡侧开脸,捏了一下孟语的手臂,赤裸的身体缓缓擦过另一具同样赤裸的身体,这是一再出现在孟语梦中的触感,可徘徊在下腹的吐息是全然陌生的。
被吞噬的瞬间,孟语却生出了难以言状的恐惧。这情绪过于陌生,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手捏住了黎衡的下颔,强迫他吐出自己。刚刚得到款待的下体硬得发痛,顷刻就湿得滴水,孟语觉得自己看见了黎衡的眼睛,他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松开手。
反而是黎衡又一次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异常灵巧,气息明明游走于下腹,每一声吞咽、喘息都汇聚在耳侧。孟语咬紧牙,再次抱起黎衡,凶狠地亲吻他,全无耐心
将人压在身下,再度尝试着进入黎衡的身体,可甚至还没有覆住他的脊背,黎衡就冻住了,整张后背僵硬无比,身体刚刚染上的温度迅速消弭无踪。
“……不行。”
听清这近乎哀鸣的低语,尽管艰难,孟语很快停下了动作,扶住黎衡后腰的手臂因饱受煎熬而颤抖。两人僵持片刻,黎衡艰难地推开孟语的手,身体蜷缩起来:“不要这样压着我。”
感觉到孟语的气息有了变化,黎衡遮住眼睛——哪怕在黑暗中这是多此一举,他深深吸了口气缓慢地说:“桐州后就是这样。所以我很久没有和人行过事了。孟十一,既然今日你有意,你对我好一点吧。”
黎衡很平淡地提出请求,这并不困难。当年在石潭,他多次这么做过、也屡屡如愿,毕竟直到杨宛玉死亡之前,无论是公务还是私情,孟语都对他无有不应。
黎衡说完这番话后,孟语挪开了身体,也没有再问下去,一度被两人的呼吸声盖过的雨声重新赢得了上风。过了不知多久,黎衡听见榻旁有了簌簌轻响,那是翻找衣袍发出的动静。
黎衡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热,孟语一离开,凉意迅速卷土重来,且大有变本加厉之势。他闭起眼,翻了个身,无声无息地抱住了自己,生怕错用了孟语的袍子。
舱内重新亮起了灯。黎衡没有回头,费力地思索片刻,低声说:“换好衣服就熄灯吧。你从哪个门出来的……”
孟语又扳过了他。黎衡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孟语没有要走的意思,躲闪迟到了一步,孟语再度吻了上来。
黎衡徒劳地想缩起身体,或是藏进床榻最深处的角落,不大自在地皱了皱眉。灯光下赤裸的孟语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诱惑,身体的轮廓和皮肤上的伤痕与记忆无二,他不知道如何去抵御,就仓促地垂下眼,不肯多看一眼:“熄灯吧,太晚了,也太显眼了……”
孟语笑了,捧住黎衡的脸不厌其烦地亲他,窃窃私语:“这么大的雨,除了你,谁会来。”
“我不……”
吻划过颈项,胸口,在小腹稍作盘桓,便毫不犹豫地继续攻城略地,就好像一条水汽丰沛的河流,蜿蜒而下正是顺理成章的归属。随着爱抚深入身体,黎衡的手指也滑进身下人头发的深处,不知不觉间,他的整具身体就像早前宴席上的那张地图一般毫无保留地敞开了。
孟语没有再费神和黎衡争辩是否要熄灭那盏孤灯,他心无旁骛地将黎衡亲得很湿,又不时抬起身体,去向目光茫然的黎衡索要新的亲吻作为奖励,同时诱惑黎衡触碰自己——因为忍耐,他身体的每一寸都绷紧了,饱满的皮肤和强健的筋骨间,汗水几乎都没有了立足之地。他也耐心地向黎衡发问,温和的语气像是在问路:“明天我也去找你吧?也不要在这里了。太窄了,我伸不开腿。”
黎衡刚要出声,孟语的手指就伸进了他的唇舌间,喘息声藏不住了,他难耐地想收拢腿,可孟语实在太坚硬也太庞大,他也没有说错,太窄了,黎衡无从藏身,完全地笼罩在偌大的阴影里。
拒绝的话被修长的手指搅乱,黎衡别开脸,也只不过是另一场徒劳。
“……我悄悄地来,天亮就走。”
伴随着越来越低、惟恐不能交颈相递的轻语,孟语缓慢地陷进黎衡的身体,正如黎衡也陷入他的臂膀,而随着这叶轻艇,他们最终是双双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雨幕深处。
第三章
提醒着四更天到来的梆声正在逐渐飘远,黎衡尝试着从孟语怀里起身。缠在一起的皮肤腻满了薄汗,温暖甚至发烫,单薄的被褥顾及不到的部分则难免微凉,光裸的手臂撑住孟语胸膛,孟语依然不愿放开揽在腰间的手:“端午的次日不是也是假期么?
两个人嗓音都有些沙哑,这是刚刚过去的未眠夜留给他们的诸多印记之一。黎衡点头,还是没有放弃:“那也应该分开了。夜长梦多。”
他的声音很低,却坚决。孟语终于松开手,任黎衡起身,自己也跟着坐起来:“你先走?”
“唔。”
黎衡说完,掀开被子,在床榻的角落里找到内衫。船舱里只透进来一点微光,那清瘦的脊背看起来像偶然浮出水面的大鱼。孟语刚伸出手,就听到黎衡很轻地啧了一声。
语气虽然不至于不满,不悦总是难免。孟语拂了一把腰上的那一段脊柱,黎衡立刻回头,手里拎着内衫的一角,神情难以辨认:“你……”
只大致扫了一眼,孟语揽着蹙起眉的黎衡又倒回榻上,贴着他的脸颊慢慢说:“夜里我看不见,随手拿的。你穿我的回去。我再想办法。”
昨夜的第一次结束得很快,第二次就格外长,黎衡求饶了好几次,可是他里里外外都像从河里捞出来,孟语很难按住他,也施展不开,就始终无法完事,最后孟语不得不暂时退出黎衡的身体,抓过不知谁的内衫擦干自己,终于不至于动作稍大就滑出来,这才给了彼此一场痛快。
但如何稳妥、周全地为一场陌生地点的幽会善后,孟语确实缺乏经验,何况在他过往的经历中,永远是被费心取悦的一方。所以黎衡就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孟语想了想,一派气定神闲:“总是有办法。”
黎衡顿了顿,叹口气不情愿地说:“要是五更前我还没回去,雷树会来寻人。”
孟语笑了:“你看。虽然我一时找不到办法,但办法总是会来。”
黎衡被他的坦然自若气得发笑,再度从孟语双臂中滑出,推开一角窗子,让黎明时分的风吹进来。
雨是在三更天前后停的,风里依然像是蕴含着绵绵的雨丝。感觉到孟语又试图把自己拖回身旁,黎衡躲开了:“……五更没多久了。”
“一刻总是有的。再说雷树不来,你也走不了。”
其实细究起来,黎衡的外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再用蓑衣一裹,乍一眼望去,很难看出什么破绽。黎衡没领教过这样缠人的孟语,加上一夜没合眼,浑身酸痛发麻,脑子比身体还要迟钝得多,随口说:“怎么走不了。是你不舍得我走吧?”
孟语手臂一紧:“是不舍得。雷树既然要来,到时动身不迟。你说的,五更没多久了。”
黎衡连接话都忘了,怔怔由着孟语裹住自己。床榻太窄是两个人都没合眼的另一重原因,黎衡都伸不直腿,孟语更不必提,黎衡是无论如何不肯睡在孟语身上的,这时再被孟语抓住,也还是像夜里那几次短暂的休憩那般,勉勉强强、委委屈屈地挤作一处。
黎衡也不肯与孟语相对而眠,于是他的肩胛能感受到孟语的每一次呼吸,滚烫的皮肤是另一重罗网,何况腰股间还有始终没有彻底平复的活物抵住他,旧的藕断丝连尚未收拾干净,新的又涂上来。黎衡再倦,终究是血肉之躯,本就没有彻底蛰伏的欲望随着新生的潮意徐徐上浮,他又无奈,也恼火,低声说:“我要回去睡。你自己等雷树来。”
孟语却恍若未闻,直到黎衡捏抓他的小臂,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回去了也不会睡了。我不动了,我们一起等他来。”
孟语言而有信,甚至硬是挪开了一点距离。黎衡无法,只能闭起眼说点别的分散注意力:“等一下我会让雷树去官舍取你的干净衣物。你先到我的住处停一停,再回去。”
“嗯。”呼吸声轻轻扑在黎衡后颈,答话的人像是随时都能睡着。
可黎衡不肯停下,继续说:“这船会有人收拾,别的你不必管,衣袍务必要收走……有的人会留下衣物,船家也乐得如此。但你的袍子衣料非同一般,桐元是个小地方,不要留下把柄……”
孟语一概应下,又蹭了蹭身边人的后颈,才懒洋洋地开口:“你不要再问杜启正的衣着器用了。他老练谨慎远胜常人,你是无心,但他若是有意,以为你在试探,也是后患。”
“……什么?”黎衡下意识地反问。
孟语低低一笑,不顾黎衡的抗拒,全无预兆地用力将他翻了个身,然后再抓过他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一字一划地写下一个字。黎衡登时忘记了闪避,满脸震惊地抬头看向孟语:“这……当真?你怎么知道?”
可孟语只是笑,过了好一会儿,黎衡抿着嘴角,试图收回手指,沉声说:“就算是真的,说就是了。这是干什么,松手。”
“我不要在你身上写别人的名字。”孟语不仅与黎衡手指交缠,还得寸进尺地寻求他的抚慰。听到黎衡这么说,他凑上前轻轻咬了一下黎衡的锁骨,“自然是想趁机求你给我一点好处。”
昨夜的教训还新鲜得很,黎衡很清楚这事只要开头,多半不会就这么收尾,但叠股交颈的姿势之下,最轻微的动作都如同在调情,何况两个人都很清楚对方对自己的诱惑力。孟语轻易地分开黎衡的腿,衔住微微张开的嘴唇,先把人伺候得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才耐心十足地去收获自己索求的“好处”。
他们再顾不得逐渐转亮的天色,放任地沉迷在嬉戏般的亲昵之中,直到雷树在五更的前一刻找到他们。与孟语相比,黎衡的善后可谓有条不紊。他也没有对孟语隐藏自己的熟练,穿戴妥当后,他告诉孟语:“我让雷树去官舍了,他大约再一刻就回来,他会领你去我的住处。”
孟语没有任何疑议,只是伸出手,将黎衡虚揽到一臂之遥的地方:“今晚我去找你。”
此刻的黎衡堪称衣冠楚楚,孟语却不着寸缕,然而无论是体态还是神情,都没有丝毫的局促。黎衡略一思索,飞快地略弯下腰,贴着孟语的鬓角说:“那你早点来。”
雷树果然在一刻钟后再度出现。他不仅带来了孟语的衣袍,连装旧衫的包裹也准备妥当。再回到岸上,他才看清楚那艘收容了他们一夜的小舟,晨光下,这只乌艇看起来更微不足道了,简直像是一个简陋的、随时会翻覆的玩具。孟语生出了一瞬的恍惚:颠簸、晃荡和雨声隆隆的夜色再真切不过,这坚实的地面未必不是幻境。
孟语被雷树唤了回来。雷树的神情和五官和在琴州时相去不远,可举止谈吐说得上脱胎换骨,或者说,即使他现在走在祝岳的街头,也不会有人认为这是一名长在琴州海边的渔民,一个曾经不识教化的“蛮夷”。眼下,他正跪在孟语脚边,神色愁苦地哀求:“孟大人……小的并不知道他竟去投奔了大人……我已经将他赶出了桐元,他绝不会再回来,小的父母双亡,只剩下这一个兄弟……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
雷树恨不能蜷缩作一团匍匐在孟语的脚下,又不得不屡屡抬头察言观色。他的恐惧和哀伤溢于言表,说完后,又开始不停地磕头,以期获得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回复。
蒲池边尚无人往来,但这不是久留之地,雷树所求,更非可以明言之事。看着面无人色的雷树,孟语终于开口:“你家主人也只是驱离了他。我要他性命何用?”
胡乱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雷树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孟语:“……大、大人……?”
孟语停顿了片刻,问:“他为什么被驱离?”
雷树一个激灵,膝行向前,颤声道:“郎君要赶走奴婢,自然是奴婢的过错,我兄弟二人跟随郎君多年,郎君要如何处置我们,我们绝不敢有怨恨。他隐瞒了大人,是他另一重过错。求大人饶恕他……就像郎君饶恕他一般……”
不等他说完,孟语已经迈步向着官舍的方向而去。
途中雷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在雷海之事上再多提一个字,恭敬也不失警惕地带孟语去了黎衡的住处。他在桐元的住处离孟语下榻处不远,在西南角的侧门外能看见那株巨大的梧桐树。树冠依然郁郁如云,看不出经过了一夜的风雨。
黎衡想必是已经吩咐过,孟语进门后,立刻被引到一间雅舍,梳洗完毕,又被带回正堂,同样是仪容整洁的黎衡已经在堂上等候,当着下人的面,他客气地问候孟语:“昨夜大雨,扰了员外郎的清梦没有?”
孟语微微一笑,在客座坐下:“丝毫没有。比在石潭时,这点雨水算不得什么。”
他在黎衡这里吃完了朝食。再回到官舍,刘遂带着鹭州刺史府的官员已经到了。孟语让人去请杜启正,很随意地说:“昨夜我找黎县令叙旧去了,雨太大,就在黎县令处住了一夜。”
刘遂的神情略有松弛:“就是听闻员外郎在县令处,我等才没有去贸然打搅。”
不多时,杜启正和黎衡先后到了。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因为孟语对桐元的县情过问得很细,原本一并安排在上午的县学不得不推迟到下午。接近正午时,朱县丞上前来请示,说昨夜大雨之后,环县的群山云雾缭绕,是不常见的美景,故临时在蒲池南岸设了宴席,不仅离县学和文庙更近,更可以将胜景尽收眼底。
即便没有瞥见黎衡面上飞速闪现的意外,孟语也知道这样费尽心思招待上峰的手笔不会是他的授意。他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在蒲池边的高阁吃过精心准备的午饭,又远眺了环绕桐元城的群山,甚至还在刘遂的邀请下骑马绕湖一周,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初来乍到者。
孟语这时才算是看清了蒲池真正的模样。南方的城内大多有湖,即使没有,也要设法引出一个池塘。日间的蒲池既不是清晨的烟笼雾罩,也不若昨天夜里的风雨飘摇,倒是有几分姗姗可爱的精巧,岸边果然停了若干画舫,想必是昨夜听到的乐声的来头,而他亲身经历的乌艇更不少见,大多散落在湖心,忙于捕鱼劳作,看不出丝毫旖旎的痕迹。
察觉到孟语停驻的视线,刘遂解释道:“这乌艇只在鹭西常见。只因鹭州西部水道狭窄复杂,各乡间交通往来就靠这种小船。不过这船还有一种用处,外乡人要是不知底细,容易惹出事端……”
听到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暧昧,孟语已经猜出了几分。杜启正本是南方人,很快也露出了然之色,笑了笑只扫了一眼孟语,似是在探究他的应对。
哪怕黎衡不在身旁,孟语也不会接话。这时的沉默,更是多了几分复杂的不忍。刘遂自是不知道孟语此刻所想,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从鹭州复杂多变的水文,转而向孟语和杜启正解释桐元和邻近的两三个县耕地匮乏,授田始终远远不足,州府便将垦荒的成效作为这几地县令重要的一项考课。
刘遂这番话也算是变相地替黎衡当日的缺席解释。上午在县衙时,孟语已经知道了桐元多山,极缺耕地,但既然刘遂再提,顺势一众人的面再多问几句,待从蒲池畔来到城东南的县学门外,已经定下次日要去看一看黎衡带着桐元百姓正在开垦的那一片梯田。
这一日的公务完毕后,照例又有宴席。孟语笑着说:“不瞒参军,我昨日的酒还没有醒,明后日公务繁重,这宴席留到塘西也不迟。”
刘遂正要再劝,又屡屡以目光示意黎衡也开口,孟语又说:“参军昨日席上说多年未回桐元,想必有许多故人要见。我和黎县令也是故人相逢,也容我们一叙旧情吧。”
一番话既合乎情理,也未必不是正中下怀。总之等孟语再次到访黎衡住处时,天还没黑透。这一回他先是被请到书房,等了一刻钟略多一点,还是由雷树来请他,这次就是往卧室去了。
虽然有昨夜的一场幽会在先,今夜才说得上真正的登堂入室。这对现在的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久违甚至生疏。雷树只将他领到长廊的拐角处就停住了脚步,孟语推门而入前,见窗扉紧闭,烛光也暗,片刻后才意识到时辰实在不能算晚,但他也无法细究,一定神后,无声地推开了门。
室内比院子里还要寂静。孟语先是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并无人影,就不再犹豫地径直往内寝而去。
孟语掀开帷幕,床屏半合,烛台也只点了一半,昨夜还能归结于“意外”,今日则是“必然”,然而孟语还是等了片刻,甚至故意弄出一点声响,可黎衡始终没有出声,于是一切似乎是相邀和等待的暗示,蓦地又暧昧不明了起来。
待终于又看见黎衡的一刻,孟语才知道自己之前的忐忑实在是可笑——黎衡只是睡着了。他微微扬起嘴角,又侧开身体,让烛光更好地照亮黎衡藏在衣袖里的半张脸,自己也能更从容地注视着他。
黎衡睡得很浅,察觉到光亮,勉强要睁开眼睛,孟语抢先一步,盖住他的眼睛,低声说:“你睡。我晚点再来。”
这句话似乎是给了黎衡很大的宽慰。他眼皮颤动了几下,不再尝试睁开眼,就着这个被遮住双眼的姿势很轻地应了一声,迅速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黎衡的呼吸变得深而缓,孟语方挪开手,直至此刻,总算有了做“入幕之宾”的实感。他迫不及待地让这感觉落得更实在一点,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袍,躺在了黎衡身旁。
孟语原以为黎衡近在咫尺,睡不沉也睡不久,可好像就是刹那的工夫,他就坠入了梦乡,等到再有意识,身体已经变得很沉重,绝不是只打了个盹的反应。
对上黎衡的视线,孟语也懒得去分辨是梦是真,下意识地说:“你终于肯看我了。”
黎衡一怔。孟语唯恐他转开脸,抢先伸手扶住黎衡的下巴,又按住他半边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心想,这要是梦境未免也太美妙。他口干舌燥地继续说:“……去年你也没正眼看我。”
黎衡依然不说话,这让孟语觉得多半还是在做梦。指尖的力气稍大,想按住黎衡的后颈,让他的脸贴在自己唇边,好让接下来的话更顺当一些。就在此刻,黎衡的声音传来:“你该染头发了。”
孟语勾起嘴角,慢慢地说:“谁看。”
说完他垂下手,抓住黎衡的手腕,拖着他睡到自己身旁:“不要走吧。”
黎衡依稀是笑了:“我去哪里?”
孟语费劲思索了片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手臂缓缓收紧,抱住身旁的人,很松弛且安心地继续睡了过去。
约定好了要幽会的两个人一口气睡到了四更天,全赖夏日昼长,向天公偷来几许天光,过了一个销魂的清晨,总算没白担了虚名。分别前黎衡说隔一日再定相见的时间和地点,可到了夜里,孟语很镇定地敲开了黎衡住处的大门,两个人又把前一个错失的夜晚补上了。
到了八日——也就是两人最初约定的那天,孟语再度在入夜时分来访。且不说雷树,其他的下人都已经对于孟语的到来习以为常。第二天孟语就要离开桐元,黎衡知道有了前头几夜,今夜孟语是无论如何不会走的,终于承认:“我原指望你看到那艘船后,知难而退……”
孟语刚洗干净手,听到这里抬起头一笑,反问:“明天我要走了,你送我回塘西吗?”
黎衡垂下目光,片刻后抬眼,对孟语无奈一笑:“已经没有去接,再不送,那就过于怠慢了。即便我不想送,吴刺史也不会允许。你在鹭州只是过客,我不知要待多久,我不能不送。”
“那依你自己的心意呢?”孟语轻声问。
黎衡几乎是立刻就摇头。
孟语没有追问理由。他静静走到黎衡身旁,注视了一会儿微垂着颈子、似在沉思的黎衡,忽然曲膝,扬起脸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和眼角。
接着他找到藏在袖子里微凉的手,对还未回过神的黎衡一笑:“我知道那天你听了杜君直的话,疑心我是为了见你,弃了杨州而来。”
黎衡皱眉。孟语摇头:“我是为了见你。但说我弃杨州择汇、鹭,确是以讹传讹。
“鹭州的巡察一了,我会继续南下,前往平江与赵泓会合。天子明年南巡,为了接驾,邺康和平江都要大兴土木,礼部、工部、刑部、太常、少府、和御史台都要派人留在江南道,直至南巡完毕。”感觉到黎衡的手猛地攥紧,孟语有条不紊地说完最后一句,“比部年末和年初最繁忙,我待不了这么久,年底就要返程。”
黎衡眼中的意外很快被难堪取代,他后退了一大步,可手还被孟语握着,差点就要栽倒。站定后,他问孟语:“为什么不早说?”
孟语扶稳他后就松开了手:“说什么?”
黎衡深深咽下一口气,抿着嘴别开了视线:“你大可以早点告诉我,要在南方逗留一段时日。”
孟语盯着黎衡:“有何不同?”
“我总是说不过你的。”黎衡淡淡说。
孟语又牵住黎衡的手腕,待黎衡意识到他是向着内寝走去,脚步短暂地一滞,便放弃了抗拒。孟语先在榻边坐下,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望着黎衡,直到后者不得不转过脸:“事到如今,怎么就不能痛快……”
听到孟语的叹息,黎衡的话停住了。
孟语虽没有更亲昵的动作,亦不松手,手指始终搭在黎衡脉搏的位置,近乎小心翼翼地摩挲他手腕处的一小块皮肤。他思索了好一阵子,轻声说:“如若等到今夜才能和你独处,我也会告诉你。来桐元之前,我就想过,要是没有独处的机会,那就等下次再来时告诉你。可是这几日过完,我不大想说了。”
黎衡几乎要冷笑。孟语久久不肯抬头:“我早已是个乞丐,旁人眼中属于我的,朝夕都能易主,余下的不过一星半点,更全无可贵之处。我能给你的,旁人恐怕只会更多、更好,然而再拿不出手,也就是这些了。”
黎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孟语,如同面对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被他握住的手,则是坚决地要撤回去。这一回孟语没有强求,抬头望向黎衡,平静地说:“所以再不情愿,还是说了。”
“你求封允德了,是不是?”黎衡问完,不等孟语作答,也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他身旁,“离开湄洲前,我总算想明白,是你或是不是你,这都是没有出路之事。如果是你,好过他人。可唯有不是你,恐怕对我才好。”
不知不觉之间,孟语又握住黎衡的手,却完全无法分辨交缠的手指间的汗意来自谁。
黎衡盯着床屏上雕刻的一枝桃花,神色中没有解脱,也不纠结:“端午那晚你问我为什么要来?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万一你为求稳妥先去看一眼呢?上元我为什么去见你?我不敢见你,偏偏总想见你。痴迷于你,不是我的过错。只是可惜时候总是不对。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永远不会对了。”
黎衡冲孟语一笑,扶住他的肩膀,倾身一一亲过他的鬓角、脸颊和嘴角,最终停在耳旁:“你来,我就见你。”
黎衡埋首在孟语颈间,一鼓作气地挟着他倒进床榻里。感觉到黎衡在瑟瑟发抖,相接处的皮肤忽冷忽热,仿佛正在饱受折磨的病人。孟语也脱了力,死死盯住帐顶的一角,角力般揽着黎衡的腰背不肯松手。
当他惊觉断续拂过面颊的湿意正是黎衡的吻,孟语也下意识去找寻黎衡的嘴唇。被黎衡压住对孟语来说是一个新鲜的姿势,他半撑起身体,衔住黎衡的喉头,感觉黎衡的腰在自己的手掌下轻颤,又含糊地问:“为什么不娶妻?无中生有之事,迟早会有破绽。男子不娶妻生子,就被视作跳出伦常之外,惹人侧目,也难以被重用。要是还有功名心,更应该如此。”
面对孟语,黎衡永远只有两个选择——全然的戒备,和全然的信赖。他睁开眼睛,躲开孟语的亲吻,又躺回他的身侧,坦诚,也不乏无奈:“你从来不屑于试探我,总不至于是在劝我、真为我的前程考量吧?那你应该清楚,我和妇人成不了事。何苦害人。黎氏有一个有前途的儿子也能交待了……你为什么不再娶?”
孟语转头亲了亲黎衡的发顶,有点好笑似的说:“也无需去问杜启正吧。”
“我谁都没有问。”黎衡终于也低低笑了,翻身搭住孟语的腰,叹道,“你既然来,肯定是没有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也说杜八敏锐,怎么就这么笃定?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你不信。我哪里掩饰得不好?”
黎衡的语气里有真切的好奇,孟语很干脆地为他解了惑:“你弟弟如果托付的是我,我也许就信了。他从平江探病回来后,一度托我为你留意亲事。”
黎衡神情复杂地觑了一眼孟语:“那时我已经告诉过他,我无法娶妻。”
“兄弟连心,那他就是猜到了。”孟语不甚在意地说。
黎衡稍加沉默:“是,兄弟连心,也关心则乱,以后在你这里,他势必要落下风了。”
话说到此,黎衡挣开孟语的手臂,坐起来,垂首注视着他,片刻后抚住孟语的脸颊,轻轻地说:“好煞风景。信或不信,你会止步么?你这么会说谎,说一句‘为了你’就过去了,既哄得我神魂颠倒、忘乎所以,我弟弟的颜面也一并保全了。”
孟语覆住黎衡的手,看着他勾起的嘴角,缓缓摇头:“不全为了你。”
黎衡连呼吸都停了一瞬,目光闪烁地注视着也坐起身的孟语,彼此的呼吸声似乎都触手可及,话语最终消失在交缠的唇舌间:“也是为了我自己。”
断断续续的吻持续了很久,两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兴奋,可每当黎衡的手伸向孟语的衣带,就被捉回到唇边,换回一个轻而快的吻。屡战屡败之后,黎衡忍不住推开孟语,眉眼间俱是疑惑——毕竟端午后的每一天,只要稍有空闲,两个人总会在一起消磨。
何况身体的反应难以掩饰。孟语的克制愈发显得可疑,黎衡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终是问:“……你真的要在平江待到年底?”
耳垂微微一痛。温热的吐息拂过黎衡的耳畔:“唔。你真的要送我回塘西?”
黎衡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着滚烫的手灵巧地潜进了内衫,他想说的话随之化为了云烟。
“那到了塘西,你再把今晚还给我。”
第四章
结束鹭州的巡察公务后,孟语送别了返程的卢铭一行,便马不停蹄继续南下,前往平江与已经驻留平江近一个月的赵泓会合。
当今天子受天命于危难之际,素是勤于政务,厉行节俭,来年的南巡,是即位逾十载的天子首度在京畿之外巡幸。敕令颁下后,中书省从六部九卿中擢选得力的官员,分驻曾为南朝旧都的邺康和平江。既是早作准备,也是监督当地官员假南巡之名大肆营建宫室楼台、劳民伤财过甚。
国朝一统已有百余年,但像孟语这般出身的关内世家子弟,南方从来不是出仕的首选。唯有身临其境,孟语方知晓为什么此地庄园大盛,实在是入夏之后,若遇上雨天,整座城池像潜入了水底,但只要天晴,又如同漂浮在热浪上,比起酷热的岭南道,是另一种煎熬。
因为赵泓中暑,孟语到平江后等了两天才见到他。赵泓比在帝京时还要消瘦,好在没什么病气。孟语知道他是苦夏得太厉害,先是宽慰了一番,就简明扼要地将在汇州和鹭州所见告知赵泓。两人青年时都曾在东宫为官,当年还算是能说得上有几分私谊。这一年多来两人也因公务时有往来,但过去十余年间各人的境遇都可以说坎坷,心境早不复往日,加上都知晓对方的秉性,反不再强求私交了。
天下公务汇于中书,赵泓又担任中书舍人的要职,虽然没有到过此二州,对孟语所说也自有分辨。孟语说完后,他笑说:“同为公干,鹭州和杨州也相去不远,今日见隐之神清气爽,我却病苦不堪,好不羡慕,看来鹭州是去对了。”
“吴国公当年任杨州刺史时,逸澄没有到访过平江么?”
赵泓摇头:“家父就任杨州刺史时,我在山中养病。”
闲谈间,下人奉上祛暑的瓜果,赵泓见孟语的视线落在其中的一盘枇杷上,随口说:“我听周刺史说,这白皮枇杷是平江的特产,杨州其他地方没有。”
类似的话几天前黎衡正巧也说过。端午前后枇杷正当季,孟语长在关内,以为枇杷也如桃李一般,还是黎衡教他用小勺先划过果实,就能轻松地剥下金黄的外皮。那时黎衡说:“平江有白皮枇杷,南朝时一直是贡品,最是甘美,剥皮也容易,不用这些麻烦,我第一次去平江就是在端午前,那时年少没有见识,以为天下的枇杷都是一样,露了怯。”
因为是黎衡剥的,孟语连吃了好几枚,又有样学样地还给他两枚。这时再想起黎衡当时的话,又想起了那清甜的味道,忽然觉得那天尝到的枇杷真是美味,应道:“江南物产丰美,名不虚传。”
赵泓点了点头:“可惜我不识杨州话,随行者也没有出身杨州的官员,州府和各县的随行到底是隔了一层。隐之,与你同去汇州和鹭州的杜启正如何?”
孟语略一思索,回答:“为人机敏,外宽内严,是可用之人。”
赵泓笑了:“我原想让他随我来杨州,不料惊动了章子欣来求情。”
御史中丞和中书舍人品秩相同,不过赵泓更为年长,提及章嘉贞时,浑不似其他官员对御史台的敬畏。
“他中书省一介主事,又是平江人,如何结识得章中丞?”孟语若无其事地问。
“章子欣当年来杨州赈灾,他是随同者。后来僧田状发端于杨州,传闻是因他进言。章子欣虽绝口不认,但他自遇刺重伤,杜启正的仕途停滞多年。我亦觉得他机敏沉着,不该因章嘉贞的伤势被迁怒,本想借着这次来杨州的机会挪一挪他,结果章子欣不愿他再来杨州。他说杜启正因田亩丈量惹下了祸端,回平江恐有性命之虞。为他的性命计,不可回乡,然而为前程计,巡察是一条捷径,对于杜启正这般出身者尤其。于是我就放他去了鹭州。”赵泓进一步解释,“由此我方知当时所传并非无中生有。章子欣不计前怨,没有如旁人般迁怒于他,杜启正多年来也未自辩屈从,这二人倒是说得上知己了。”
孟语虽然撞见过二人数次,实则对二人的关系做不得准。听到赵泓所言,不动声色地问:“逸澄属意将杜启正调往何处?”
赵泓神情间始终不脱落落寡欢,但论及他人的前途时,举棋若定之处,尤其神似他的父亲。他温和地问:“隐之对他多有美誉,依你看呢?”
“他有倚马可得的本领,又在北省多年,熟知典章,待费子语履新,可以供他差用。”孟语垂目片刻,即有了答案。
费诩最迟明年初就要接任民部尚书,已是朝中不宣之密。赵泓闻言,不置可否地一笑:“若是如此,费子语可谓如虎添翼。”
赵泓身处台阁、参知机要有年,谈及公务时,从来是要摈退左右的。他拿起案上的便扇徐徐扇了几下,扑面而来的只有热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声中,赵泓露出无聊之色:“隐之和杜启正去鹭州都是退而求其次,我也不是来杨州的最佳之选。”
杨州是天子南巡的终点,在平江要住上一旬,赵泓身为吴国公的长子、天子的表兄,又是公认的才具出众,是统筹南巡诸事的不二人选。孟语知道赵泓内敛谨慎,即使吃够了本地天气的苦,也不至于发这样的牢骚。但仔细看来,赵泓的眼中又浮现出怅然,不是心有怨气者会有的神情。
“逸澄何出此言?”
赵泓起身,走到门旁,隔帘望向庭院里的花树:“可惜程五难觅踪迹。”
闻言,孟语亦生出了隔世之感。回京为官后,他也数次听到同僚提及程勉,却正如提及程勉之人一样,始终未见其人。从赵泓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孟语只能勉勉强强回忆起他的模样,反而是父亲、孟谦,甚至程泰的面孔清晰起来。待回过神,孟语才意识到赵泓提起程勉的用意——程勉与赵泓不仅是连襟,更是好友。故秦国公也曾任过杨州刺史,而他从父亲那里隐晦地听说过,程勉生在平江,与程泰的其他儿女不是一母所出。
“我听说程五每年夏天都待在平江,来了之后才知道是无稽之谈。他最怕热,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酷暑……”赵泓顿住了,一线懊悔和遗憾掠过苍白的脸颊,又淡淡地说,“也罢,他受过重伤,或许不似当年了。他神龙难现首尾,我已多年没有见过他,不日又要回程,如果他真如传闻一般在此消夏,你又见到了他,届时遣人传个音讯吧。”
他很快恢复了平日温文淡泊的神情,笑容里甚至有一点仿佛为自己一时忘情而起的歉意:“等太阳落山,隐之随我去一趟梧山的行宫旧址如何?”
五月下旬,民部尚书王肃抵达平江,担任江南道巡察使,统管南巡前的一应事宜。王肃在古稀之龄被委以此重任,除了熟识政务,老成持重,且代天子出巡过江南道,也是致仕在即,待天子南巡完毕,他必会得到嘉赏,以勋功荣退。朝廷体恤王尚书年高,更委任了才能出众的青壮年官员为其副职,辅佐王肃办公。
孟语是在王肃抵达平江的当日接到敕令的。赵泓已经完成杨州的巡察,但一直留在平江,迎接完王肃,又与正式获得任命的孟语交接完公务,才动身北上。
临行前一天,孟语为赵泓践行,赵泓多年不饮酒,孟语也没有请他人,所谓“宴席”不过是一顿便饭。临别前,赵泓说:“事关机要,隐之恕我不告之过。”
“事到如今,真有一事后悔。”孟语一叹,“我又何尝通晓江南道的风俗?你若是早透露哪怕一丝风声,我就不会在你面前将杜启正举荐给费子语。现在召他回来,来得及么?”
他既是玩笑,更是试探,心想赵泓将这般对他关系重大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借他之手讨个得力之人也不妨。赵泓闻言也不惊讶,却摇头:“恐怕是不成。”
孟语飞快一算,一行人现在多半还没到关中,如果现在把人截下,杜启正一个南方人,乘船顺流而下,六月上旬无论如何都到了。他面上丝毫不露,继续问:“为何?民部并不急于一时。还有人看中了他?”
“那日你说他可用,我也想过召他回来辅佐王尚书和你,也遣人去追了,可是他母亲刚刚去世,待他赶回帝京处理完后事,就要回乡。”
“他家中还有何人?”孟语立刻问。
赵泓又一摇头:“父亲去世多年,幼妹也已出嫁,家中原只有寡母一人。”
孟语轻轻皱眉:“既然有意拔擢他,三年够不够?”
如果杜启正的父亲还在世,即便解官,他也可暂留帝京守丧,但而今父母双亡,又是家中独子,还乡就是势在必行了。
“短则三年。”赵泓顿了顿,“隐之当年为令尊服了几年丧?”
“四年十个月。因授官在琴州,路途遥远,没有守满五年。”
赵泓看了一眼孟语。这超乎礼制的丧期有诸多缘由,但孟语没有向赵泓解释,他心中叹息,平淡地说:“天意如此。”
父母之丧是任何人都无可置喙之事。不说杜启正这样职位低下的官员,就算是一朝的宰相,也要先解职,服丧期满再行任用。借父母之丧排除异己、打击政敌是惯用甚至屡试不爽的计策。孟语甚至听过那个隐秘的流言,赵允的妻子郭氏沉疴多年犹在苦撑,就是为了终于同意出仕的长子的前途能晚一点遭遇母丧的波折。
但孟语已经多次尝过“天意”的无常,感慨完又道:“过几日我会去他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先做些安排,能尽微薄之力也好。只是我这一年恐怕也不是常驻平江,还是要请周刺史、尤其是林县令多过问。”
杨州和平江的长官素来都是由关中士族出任,这也是江南士族怨气的一大来源。赵泓听孟语如是表态,点点头:“章子欣不愿杜启正回平江,担心他有性命之忧。但天意如此,人力奈何?杜启正纵然因母丧解官,到底是官身,也不是为了公务回乡,不至于危及性命,但言行都在有心人的注目之中实属难免,这三年丧期,不好过了。”
“朝廷借彻查僧田重新丈量天下田亩,不必说他,又岂是章中丞能一言撼动的?”
孟语也知道无需对赵泓赘言,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赵泓笑了笑,不接话更不表态,话题转回杜启正身上:“算算时日,我回京时也许还能见他一面。如果错过这一面,再相见就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孟语言而有信,没几日便找了个空闲去拜访杜启正的族人。杜氏族亲才知道杜启正母亲去世、他也不日将返乡的消息。孟语因听不懂当地话,加上和杜启正没有私交,当日没有久留,待再到了和黎衡相见的日子,他又将此事告诉了黎衡。
因为公事之便,孟语不时往来于附近的州府,只要稍微得些空闲,总要想办法去见黎衡一面。鹭州一别,黎衡信守承诺,只要孟语相邀,有过迟来,然而从不曾因失约而辜负佳期。可是桐元地处偏僻,孟语也不愿自己的来访为黎衡惹来不必要的侧目,费尽周折地相会了一两次后,两人定下了若干折中的地点。大多是在西塘,偶尔也会在宓水流经处的村镇,最近的一次则是在宜平。但宜平是黎衡的故乡,为免人多眼杂生出事端,他们连城都没有进,就在城外临时典了一间屋子过了一昼夜。
凡事一旦有意,就自然有办法。要不是和黎衡重拾旧欢,孟语无从知道情人间为了幽会,竟有如此多融通的办法,甚至能让不少人赖以为生,此时回想桐元蒲池岸边的那支乌艇,心情也再不相同。
当黎衡知晓了杜启正的家事,情不自禁流露出恻隐之色,很快很果断地说:“待杜八回乡,你遣人给我送个信,我来平江。”
这一个月来,无论相会之地如何简陋、不便,宁可在路程上吃苦,黎衡一直没有进过平江。听到黎衡说要来平江,孟语只是说:“我已与他的族亲商议好了,他的归期一定下,就会告知我。”
“从桐元到平江,走水路最快,两日就能到。要是中途换马,还能省下半天。我记得杜八提过,已经多年没有回乡,也不知家中还有哪些人,能不能使上力。”
此事孟语自是不知,黎衡凝神思索了片刻,终是摇头:“罢了,此事也不便贸然过问。等见到杜八再商议吧。”
孟语不仅与杜氏族人有过商议,而且为求稳妥,还派了人留守在杜启正的老宅以备不时之需。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杜启正回乡的大致日期传回了孟语处。接到消息的次日正好是休沐假期,孟语索性亲自去了一趟桐元,再和黎衡一道前往杜启正的故乡。
杜氏一族聚居的华洲乡离平江城约合二十里。此地和平江城地形相近,水道如织,乘船远比骑马便捷。孟语和黎衡都有些担心杜启正千里归乡,事务繁杂,有意帮忙料理丧事,在路上已经商议好了说辞,不料竟有人已经快了一步。
孟语上一次到杜启正的老宅,所见说一句家徒四壁也不为过。这次再访,房舍已经得到了修缮,远不是初见时的凋敝和破败。
院外还有仆人值守,举止有礼地询问孟语二人的姓名和来历。孟语只能听出这仆人也不是本地人,黎衡却目光一闪,用平江话说:“我姓黎,曾蒙杜主事款待,听闻他高堂仙逝,他多年在外为官,恐家中缺人照料,特来拜访。你家主人如何称呼?是杜主事家的亲眷?”
两人穿得都是便服,不过士庶有别,那仆人显然也见过些世面,知道来访者是官人,恭恭敬敬地请人进了院门,立刻禀报自家主人去了。
等待的间隙里,黎衡告诉孟语:“这仆人是虹州人。”
孟语也不意外:“杜君直性格豪爽,必然交友广泛,愿意为他奔忙。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黎衡看了孟语一眼,沉吟片刻,神色略有保留:“能够出面料理丧事,一定是至亲好友。我在平江也有亲戚,但是……”
他摇摇头,不肯再细说下去。
杜启正的那位亲友很快现身了。黎衡自不必说,就连到江南道不足三月的孟语也从来人的衣着上辨认出此人出身士族,然而不曾出仕。一身素服的年轻人稍微辨认了一番孟语和黎衡,才从容地上前见礼:“在下叶舟,是杜兄之友。杜兄尚未返乡,敢问阁下名讳?”
通报完姓名,黎衡和孟语被请入了杜启正家中。叶舟的谈吐举止远比他的年龄老成,听二人说明来意,他先是代杜启正道谢,然后才告知出现在杜家的原因:“我曾受过老夫人的大恩,所以闻讯后不请自来,等待杜兄回乡。”
想来是顾及孟语在场,叶舟说的是官话,谈话的气氛不由多了几分肃穆。不过几人本就不相识,生疏也是恰如其分。黎衡见室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丧事所需的各类物件都摆在堂上,原本的担忧减轻许多,他很恳切地说:“我等才是不速之客。方才听说叶兄是沅庆人,我系宜平人士……沅庆的叶景望公,莫非是叶兄的族亲?”
叶舟一笑:“是先父。”
黎衡一怔,恭敬地说:“我的启蒙恩师受教于景望公。余生也晚,无缘得见令尊,实为憾事。”
告别杜宅后,黎衡神情中已不见忧虑。他向孟语解释:“景望公是闻名江南的隐士,门下子弟众多,有他的儿子协助治丧,杜八无忧。当年叶氏受平佑之乱牵连,一度蒙冤不幸家破人亡,景望公的独子也下落不明,虹州都传说是被人趁乱杀害了,却不知他是孤身上京鸣冤,不仅洗清了叶氏的不白之冤,许多同样蒙冤的家族也得以昭雪,整个江南道为之震动。只是没想到景望公的儿子这样年轻,杜八竟然与他是好友。”
“他是生来如此么?”
“什么生来如此?”黎衡不解地问。
“他父亲是隐士,他又为家族鸣冤,这是朝廷嘉赏的孝行,理应授官。但他没有出仕,是因为眼疾?”
“他有眼疾?黎衡回想了一番叶舟的举止,诧异道。
“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从未听说。也许真如你所说,不然也不至于不出仕。”黎衡先是露出恍然之色,而后不免遗憾,“要是天生有眼疾,还能行此壮举,更是令人钦佩。”
杜启正回乡已经到了七月,杜母下葬前一日,黎衡和孟语又来拜访了一次,见杜启正虽然略有消瘦,除了略迟钝些,举止谈吐基本如常,尤其是神情没有颓态。可是不同于见到人后稍觉宽慰的黎衡,孟语的神色却严峻得多。果然到了下葬当日,杜启正一改日前的进退有度,无论旁人如何劝阻,数次扑进墓穴内,额头重重撞在新旧两具棺木上,很快就撞得血流如注,哀号之声更是不忍卒听,到后来杜氏的族亲无不被他的神情所慑,竟不敢再靠近,连鼓乐手都停下了吹奏,只留下一人的哭声在光天化日下回荡。
叶舟跪在墓穴旁想拉杜启正回到地面上,反被他咬得满手都是血,见状,孟语也走上前,先扶开叶舟,然后不由分说地扣住血流满面的杜启正的胸膛,硬是将人提抱而起,好不容易压制住他,杜氏族亲犹在畏首畏尾,只听叶舟嘶声暴喝:“还不成礼!”一时间鼓乐大奏,哭声齐响,压过了杜启正的哭声和挣打声,等土覆盖住棺木,众人再去看杜启正,已不知何时昏死过去了。
叶舟顾不得还在流血的伤口,有条不紊地吩咐仆人照顾杜启正,接着督促司仪完成落葬后的一应仪式,若不是神情过分自持和肃穆,仿佛他才是今日的丧主。但正是因为他在场,杜启正的失态才没有让葬礼失控,待所有的葬仪都完成,太阳刚刚升上天空,仍是在原定的吉时里。
回程的路上杜氏的族长乃至乡长都一再向叶舟道谢,叶舟辞谢了数次,便以探看杜启正为由,弃马改为乘车。孟语和黎衡跟在送丧的队伍最后,一路无言地来到杜家门外,两人望向对方的眼中都有些是否要进去向杜启正告辞的迟疑,这时叶家的仆人出来,说主人有请。
不知叶舟做了什么安排,杜家此刻再无外人。叶舟对二人行李后,又专门对孟语深深一拜:“多谢孟兄相助。”
堂上三人沉默良久,似乎都还沉浸在杜启正的悲痛失态中。孟语最先回过神:“杜君直有阁下为友,是大幸事。”
叶舟又问:“孟兄可有受伤?”
孟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叶舟的手上,后者终于想起自己才是受伤之人,唤人端来干净的水,却是先吩咐仆人为孟语掸去袍上的尘土。
土能掸去,血迹则无能为力。孟语全不在意,等叶舟包扎好伤口,轻声说:“得知噩耗后,杜兄在中书的上司便托请了周刺史,会关注他的安危。我因公要在杨州待上一段时日,这几个月里,也会常来走动。不过有一事是我等无能为力的,还请阁下多为劝慰,临父母之哀,哀痛至毁虽是常情,终究不可长久。”
他克制住收住了话端。半是因为和叶舟没有私交,半是听见了内室传来的低沉的哭声。比起墓地前撕心裂肺的号哭,这压抑的泣声是另一种惹人泪下。黎衡忍不住转过脸抹去眼泪,率先说:“君直连日劳累,我等不便多扰,改日再来拜访。”
叶舟也装作未听见内室的动静,待二人再次给灵位上了香,亲自送他们出门。
这段时日来黎衡和孟语不止一次拜访过杜家,这还是叶舟首次将他们送至门外。道别后,叶舟亲自为二人挽缰,谦让之际,他说:“我有目疾,阳光下几不能视物,之前未曾远送,并非有意怠慢,还请二位雅谅。”
叶舟直视二人,左眼与常人无异,右眼则泪流不止。
黎衡感慨孟语观察入微之余,又为叶舟惋惜,原想问他有没有在平江找大夫看过,转念间想到以他家的声望,亲友们肯定已经是多方问疾,不敢再耽误,简短地道了别,就此离去。
两人各怀心事,随着走出华洲乡的地界,先后放缓了马速,渐渐有了信马游缰之意。眼看唯一的随从雷树与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孟语抬头看了看天色,问:“今夜你想住在哪里?”
黎衡这次来,住在了平江城内,但没有告诉孟语住址。听到孟语此问,他反问:“你有什么安排?”
“到平江后我一直住在江南道都督府。都督府虽然人员往来芜杂,衣食起居有人照料,你若是愿意,就先住一夜。”
黎衡不出意料地摇头:“我和你一道回城。然后我们城外见。”
平江城外不乏精美的酒家和旅舍。孟语知道黎衡对在平江城内相会有诸多顾忌,他应道:“今日?”
黎衡笑笑,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我明日要回去了。桐元的水稻比平江成熟得要晚,但杨州和元州都要动土木,刺史府已经发了征召,要在桐元山中取木材,供给两地。”
孟语顺着黎衡目光的落处望去。华洲乡水道复杂,域内多湖荡沼泽,耕地也以垛田为主,耕作起来十分辛苦,收获更是不易。乡民们日常习惯了以小船和竹筏往来各地,像他们这样骑马往来于官道的,倒是少数了。
所以当道路远方扬起烟尘时,两人很快让出了道路,只是那远道而来之人的马速远比他们想得都快,将将停住马,那一团烟尘已经近在眼前,再片刻工夫,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素色的背影,就在疾驰中掠远了。
一进城,孟语和黎衡就各奔东西,没入汹涌的人流中。沐浴更衣完毕,孟语也接到了黎衡让雷树传来的信笺,但临时的公务绊住了他,于是再见面又到了傍晚。
黎衡入住的旅舍临着河,店主人打量了一通孟语的坐骑,就不闻不问地支使僮仆带路。旅舍看起来不起眼,室内倒很干净,黎衡正倚在窗边,听见动静稍微移过视线,又重新望回了窗外。
他也换下了素服,穿着平江人夏季喜欢穿的纱衣,远望如在云中。孟语在黎衡身旁坐下,揽住他,也静静看了片刻的黄昏,低声说:“我出门时被公务拦下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暑气却未散尽,吹来的风是温热的。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很快就有了汗意,孟语既觉得疲惫,又终于松弛下来,便始终没有松手。黎衡轻轻应了一声,任孟语拥住自己,良久才开口:“你收到信没有很快来,自然是有事。”
无论是落日的倒影还是船上的灯影,都一再地被往来如梭的船只搅散。这样的风景看久了甚至教孟语有些微微目眩,又不禁地想起和黎衡在船中度过的好些个夜晚。他能感觉到黎衡又看入了神,不禁问:“你在看什么?”
黎衡没有回头,肢体也微妙而缓慢地放松:“早上我看到杜君直悲痛如此……”
他沉吟着停住了,过了好一阵,孟语才等到后面的话:“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八岁,阿青才六岁。葬礼的事情大多记不得了,父亲的样子也记不得了,就记得下葬那天热得很,我哭不出来,族中的长辈急得没有办法,母亲打我,我还没来得及哭,阿青先吓得大哭,这才哭了。”
孟语好一阵没等到后续,才晓得黎衡说完了。他笑了笑:“我也没哭。”
黎衡回过头,眼神没有怀疑,却有一些更柔和也更无奈的情绪。他转过身,亲了一下孟语的眼睛,这次发现了端倪:“你的胳膊……?”
孟语仍不松手:“是我轻视了杜八的力气。不要紧。”
“原来你说过的肩膀有伤不是托词。”黎衡眨了眨眼睛,很快又笑了,“你知道么,我从你这里学的最有用的一项本事就是,假话要和真话混着说最能骗人。”
说归说,攀在孟语左臂的力道却不着痕迹地卸去了。
孟语自不会将此话真的视作“功劳”,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黎衡,问:“比如呢?”
黎衡顿了顿,并不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对了,参加过白事后,据说不应有房事。”
说完,黎衡更用力地搂紧孟语。两个人贴得这般紧,孟语很清楚对方并无兴致,还是不曾放开黎衡,间或亲吻他的额头和眼角,轻声问:“是夫妇之间如此,还是人人都要遵循?”
孟语的指尖按在黎衡的耳旁,眷恋地不肯离去,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划上一笔。
黎衡终于抬眼:“有什么分别?”
孟语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有的人是忌讳在这天有孩子,以生死之别为大忌。但无论是哪一天,都不应以此为‘不应’。”
他的语气平静又笃定,然而直至夜色来临,黎衡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两个人就像两片在水面上交错的云彩,无法更近一步,又无法再分出彼此。
第五章
为了这场南巡,朝廷免去了江南、淮南二道当年和次年的赋税,留在当地兴建土木。前朝的宫室多在百年前的战事中毁坏,幸存的都衰败不堪,无法接驾。南巡沿线的州县均是富庶之地,金钱和劳役都不在话下,就是仅靠本地所出无法供足重修行宫所需的高大木材,所以王肃一方面从岭南一带征调巨木,一方面也在江南和淮南下辖的各州县寻访,力求在入冬前能调足木料。
因为琴州的那段经历,孟语比奉旨南下的其他同僚得到了更多在南方的山水间游历的机会。在辅佐王肃的一种官员中,孟语的资历和官声均不出众,但他年富力强,精于算术,娴熟鞍马又能乘船出行,渐渐的,让本就对孟语颇为赏识的王肃更加器重他,后来发现他还能辨识木材的优劣,便委任孟语往来于邺康和平江两地,协调两地和中枢在南巡诸事上的庶务之余,更能一举两得地监督工期。
对孟语而言,还有另一种“一举两得”——若是择陆路,桐元远离连接两地的官道,但沿水路从邺康返回平江是顺流,清晨出发,下午就能到桐元,歇上半日一宿再动身,正是顺理成章。
随着随同孟语办差的杨州本地官吏逐渐知晓孟语与桐元县令曾为同僚,众人对孟语选择在桐元中转的不解也算是有了由头。在宓水沿岸的各乡县中,桐元固然不以繁华著称,但跟着孟语一无应酬二少拘束,多出许多逍遥自在,不失为公差中的一桩乐事。
孟语去邺康、或是道内的其他州府没有定数,来桐元亦然,此次到访正赶在授衣假前。他来桐元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住在黎衡的官邸,下人们已经认识了这位不速之客,轻车熟路地引贵客去书房,连在正堂等候主人返家这一道都省去了。
桐元域内多山,进入九月,便有了鲜明的秋意,到了傍晚,孟语见到视事归家的黎衡,气色不错,崭新的袍子也缝制得用心妥帖,不由微笑,而黎衡的反应更平淡些:“我若是你,不会这次还选在桐元中转。”
上次二人相会时,孟语提出想在授衣假中拜访一次宜平,小住上几日,黎衡也应允了,眼下离约定在宜平相见的日子已经很近,只要稍有心避嫌,大可以另选一地过夜。闻言,孟语放下手中的书卷,回道:“盈盈一水比万里关山更难忍耐,这其中的道理我也没想明白。”
黎衡回以沉默,孟语一笑又说:“我也没想到授衣假前还能去一趟邺康。元州已经秋收完毕,今日从船上看,桐元还没开始?”
“桐元比鹭州其他地方要迟上一些。今年恐怕还要再迟。”黎衡顺着孟语转开的话题说下去,“你这一路上,只看见没有收割的庄稼?”
孟语立刻明白了黎衡的未尽之言,眼前浮现起河面上那一艘艘运送木材的船只。见孟语露出了然之色,黎衡继续说:“县内的壮丁日夜伐木不休,妇孺也忙于送饭运水,州府还专门派了督官,秋收一时是顾不上了。”
“元州和杨州本地早已没有能建行宫的良材,只能到鹭州和虹州的山中找了。”孟语一顿,还是告诉了黎衡,“但江南道的木材仍有不足,王尚书已经遣人去岭南调集了。”
黎衡微微一晃,孟语看见他的目光,知道在刚才的一瞬里,两人都想到了一处。他摇头,轻声宽慰:“岭南多古木,不至于要深入琴州的山间。”
黎衡被猜中所想,又沉默了片刻,刻意平淡地回话:“不要说乐枫岭中那般的巨木,在江南,两三人合抱的大树已属罕见,也多在世家名下的产业中,但要想让他们为南巡出力,恐怕不易。此次修建的行宫十年也未必用得上一次,却要为此砍掉百年的树木。”
黎衡还是摇了摇头,克制地收住话端。然而除了木材,源源不断运到南朝两处旧都的珍稀之物何止万千,金玉和砖瓦仿佛都不再有界限。年初天子有意南巡的消息传出,朝中不乏颂圣之声,以天下奉一人,正是臣民的本分。
不愿陷入沉默太久,孟语问:“你去过邺康没有?”
“去琴州上任前和阿青结伴去过一次。大失所望,城池差平江远矣。前朝帝陵也是一片凋零萧条。这次,帝陵修是不修?”
“早已开始了。平江以北的帝陵也是。”
忽然间,黎衡像是对这个话题全然失去了兴趣,来到孟语身旁坐下。仔细追究起来,因为相聚不易,两人独处时话说得不多,像方才这样谈论公事更是难得。黎衡看孟语翻乱了他的书,又翻回原状,而他微微蹙眉的神情反而惹得孟语笑了,轻声说:“这次去宜平我不住旅舍。”
黎衡这段时日来诸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孟语才专门留出一点闲暇,正在趁空读两页书,听到孟语这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翻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应道:“知道了。”
说完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果然与孟语的视线撞在了一处。黎衡又说:“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是要在家里招待你。但宜平和平江不同,城内除了几处大伽蓝,再无别的名胜。神佛你自是不信的,住三两天就要觉得无聊了。”
“那接下来的十几天你做何安排的?”
黎衡诧异道:“你公务繁忙,授衣假的十五天,总不能都不在平江。”
孟语一笑:“我已经同王尚书请过假了。这半个月都不在平江。”
黎衡垂目,很快又说:“我没有安排。”
说完他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没过多久,有仆人来请孟语用晚饭。他到时黎衡已经在堂上等候,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宜平和授衣假的安排,一顿饭吃得风平浪静,但等到在深沉夜色中再相会,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波涛汹涌了。
虽然从未诉诸言语,黎衡甚至有意回避,然而在重逢至今一次次的相会后,两人都很清楚,彼此身体上的亲密远胜在琴州时。在石潭,孟语的给予诚然很慷慨,但和近来的沉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甚至连原以为的熟悉,也成就了一种别样的新鲜。当这夜的情事终于结束,孟语如之前那样准备回客房,坐在榻边更衣时,身后传来黎衡的声音:“上次你走后,这里的下人就在猜测你我间的首尾,今夜你住在哪里,其实已无关紧要了。”
孟语毫不惊讶,停下穿衣的动作,回头问:“你想我今夜住在哪里?”
黎衡起身,侧过脸说:“你想过没有,你我之间,实则已经到头了。”
帐中情爱气息未散,黎衡眉目间还凝着几分妩媚,语气更是心平气和。孟语平静地说:“我没有想过,也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你不要装糊涂。早在琴州你我成事的那一天,就到头了。无论是当时你为了方便行事才愿意和我有肉体之欢,还是现在莫名其妙生出了几分情意,都一样只能穷途末路。只是当年你欺瞒我,还算是有理可循,现在……” 黎衡笑了笑,在枕边找到发簪重新簪好了头发,不再说了。
“现在如何?”孟语凝视着黎衡,追问道。
黎衡稍加沉思,说:“现在还没厌倦,不过是你我仍对彼此情欲未歇。当年在祝岳封允德家中如何,而今在桐元,或是回宜平都未尝不可。其实你才应该娶妻,你很清楚,于你我之事没有分别。”
孟语轻轻颔首,手指情不自禁般触了触黎衡与枕头相贴的脸颊:“原来穷途末路是这个意思。在石潭能瞒过,不是你我有多谨慎高明,是高满等人太过轻视……这等事只能瞒无心之辈,真遇到好事者,恨不能捕风捉影。不用理会。”
黎衡目光一闪,孟语已经先一步俯下身,亲住他的嘴唇,身体也覆了上来。本就只穿了一半的薄衫滑落,两人微汗的皮肤贴在一起,黎衡无处躲闪,狼狈地转过脸,不想又被孟语衔住了耳垂:“你要是不愿意我来桐元,告诉我就是。不然我得寸进尺,今晚真的不走了。我求之不得。”
黎衡浑身一震,不得不又看向孟语,片刻后终于承认:“……是不愿意。”
孟语啄了一下黎衡湿漉漉的眼睛,也很认真地回答:“知道了。等一下就回去。”
黎衡的身体已经太习惯孟语,很轻易地又接纳了他。两人此刻正是黎衡那句“情欲未歇”最贴切的注脚,不知不觉间,黎衡又是满脸通红,刚梳好的发髻又随着席卷而来的云雨散开,只能勉勉强强听到孟语的话,也是忽远忽近,如同一场飘忽的雨:“既然你认为穷途末路难以避免,那无论是待我还是旁人就该一视同仁……难得你还愿意要我,在改变心意之前,只要我吧。”
…………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孟语作为客人,比允诺了要尽地主之谊的黎衡更早地抵达宜平城外。他远行还是惯于骑马,但知道黎衡要搭船来,不急于进城,在码头旁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茶棚等待。
等到将近中午,黎衡搭的船靠了岸。雷树素来机灵,还没下船先认出了孟语的马,当即指给黎衡看,两个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看见了对方,黎衡先是有些意外,后来还是笑了一笑,上岸后,立刻吩咐来接人的家仆找到孟语,自己也到茶棚与他会合。
孟语的“独来独往”被一些同僚视为怪癖,另一些则归之为他在岭南的经历。而孟语更熟悉的,也是轻装简行的黎衡,如今乍一见到被众人簇拥的情人,虽不至于到陌生的地步,也难免感到平白隔出几重。
黎家为主人备好了车驾,孟语也被一起请进了车中。孟语对宜平耳闻已久,还有过临门不入的经历,尽管黎衡几次三番地强调家乡“平平无奇”“无甚可观”,待终于进城,孟语始终没有放下帘幕,即使是在与黎衡闲谈之际,也不忘将沿途所见收入眼底。
黎氏自黎衡的祖父一辈就已有了衰落之相,但毕竟是诗书传家的士族门庭,在宜平城内的宅院仍是颇为可观。在一众仆人面前,黎衡尽责地做一名周到待客的主人,亲自领着孟语去客房。行经之处,不难看出这曾经是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而且为了迎接主人和远客,整座宅院被精心布置和洒扫。可惜现任家主常年在外,幽静之余,也难免冷清,与孟语随着王肃在平江拜访的许多人家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象。
为孟语准备的院落也种满了花木,桂花正当季,柑橘刚刚挂果,空气中满是甜味,黎衡引孟语到堂上就遣退了下人,说:“今天我累了,明晚入夜后我会过来。我家虽不大,但若是无人指引,外人容易迷路。我和阿青出仕后,原来在家中服侍的家仆多数放良,你若是一时找不到方向,找仆人为你带路就是。”
孟语忍不住玩笑:“那若是你改变了心意,不愿见我,我就只能坐井观天了。”
“你有如簧之舌,到哪里都是如履平地。”黎衡也轻轻一笑。
黎衡上次回家是在清明,他暂时离开后,仆人再度现身,服侍孟语梳洗并整理行囊,见客人的行囊轻简,又按照本地待客的风俗,不仅迅速备好了至少够穿戴一个月的全新衫袜,还在黄昏来临前找来了裁缝,为他量体裁制新袍。
对此种种安排,孟语一律泰然受之。两人再碰面是在晚宴上,名为“宴”,其实出席的只有一主一客,另有两名仆人斟酒。落座后孟语扫了一眼案上精美的菜肴,却问:“怎么没有鱼?”
孟语自己对饮食很敷衍,但知道黎衡喜欢吃鱼。去年的上元节,他曾专门命下人去集市上买鱼,后来果然只有那条鱼被吃完了。
黎衡似是没想到孟语会有此问,一顿后解释:“虹州的风俗如此。招待初次登门的客人时,除非是自家亲眷和新上门的女婿,宴席上不做鱼。”
“原来如此。”
“虹州是水乡,鱼虾最为常见。拿来招待初次到访的客人容易被视作怠慢。”黎衡又说,“你要是想吃,让厨房做一条。不过你不是不耐烦吃鱼吗?”
“不必了。已然很丰盛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家招待过客人了。衣食住行如有所需所想,只管和下人提。但家中能听懂官话的只有雷树,明日起我让他去服侍你。”
烛光下,美酒色如琥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但两个人都只是浅酌了几盏,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气氛丝毫看不出是“接风宴”的晚饭,至于宴席上常见的奏乐、劝酒,更是一律欠奉,就像是出了一趟远门的两个人回到家,凑在一起吃了顿便饭。
撤席后气氛一度还是很平淡,甚至有几分微妙的冷淡。黎衡看着下人有序地忙碌,竟叹了口气,坦言:“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招待你。可能还是家里太冷清了,要是母亲在,是要责备我怠慢客人的。”
孟语笑着摇摇头:“是我强人所难在先。十分无趣,又孤僻惯了,也不会做客人。你陪我去看看月亮吧。”
两个人移步庭院,月亮尚未升至中天,也不是满月,好在气候宜人,又有花香虫鸣作陪,静默便不显得突兀。过了不到一刻钟,黎衡示意仆从将灯笼交给自己:“你们去吧,我送孟郎君回去。”
他们经过的每一处都有明亮的灯烛,反而连途经的仆人都难得见到。孟语拉了一下黎衡的衣袖,后者步伐稍缓,却不停:“怎么了?”
“我忽然想……”在看见黎衡眼中的疑惑之色后,孟语微笑着说下去,“也许是我小人之心,才会疑心你将我安排在离你最远的院落。”
黎衡坦然回答:“但也是最好的。许多客人都愿意住得离主人家远些。自在。我少年时去平江的亲戚家做客,动辄就是三五个月,恨不得住得越远越好。”
他承认得干脆,孟语索性再靠近一步,维持在一个足够亲近,又不至于叫外人生疑的距离:“我既然来做客,本就不该过问主人的住处,不过也不必问。”
黎衡一动不动地看着孟语,孟语再度笑了起来:“你家里人少,翻上墙看一看宅中的灯火就知道了。”
笼住二人的烛火一阵晃动,黎衡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孟语:“好好的客人不做,只想做贼。我竟不知……”
他猛地想到眼前之人如果不会翻墙,琴州刺史府的那把火也烧不起来,最后半句话又硬生生咽下去:“……你今夜要是想,我要先回去一趟,稍后再去找你。你走到尽头,右转再到尽头,就是了……”
黎衡正想把灯笼塞进孟语手中,反而被孟语握住了手腕。火光摇晃得更为剧烈,两个人的面孔一时在明一时在暗,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靠得很近,这盏灯笼已经无干紧要。黎衡听见孟语以他擅长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并没有给对方留下退路的方式与自己“商量”:“你都说你累了,明晚再说。但既然已经这么近了,何必舍近求远。”
“我不喜欢和你过夜。”圈住手腕的手指滚烫,黎衡皱眉道
孟语的应对仍是从容而和缓的:“我们很少一起过夜。”
黎衡再次拒绝:“我和旁人也不……”
他自觉失言,抿起嘴不肯说了。
刚察觉到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稍轻,孟语的手指又轻柔、充满耐心地抚摩过腕上的一小块皮肤,如果不是如此锲而不舍,倒像是个在诊脉的大夫了。
“我不管你和旁人如何。”孟语仿佛在认真思索,直到黎衡又有了挣扎之意,他才说,“只是……”
孟语竟叹了口气,黎衡一时间脊背都麻了一下,却听他轻声说:“我从来不知道在中意的人家中过夜的滋味,这次要是再不知道,以后恐怕更难了。”
黎衡扭过脸:“你不要强词夺理。这种事不知道有什么了不起。”
话音未落,孟语的手就松开了,黎衡虽然不后悔,片刻后还是看向了孟语,慢慢地说:“我睡不好。”
孟语并不因为被一再拒绝而有何异状,应道:“我不知道你睡不好。就那么一两次。我又总是睡得太沉。”
“嗯。”黎衡轻而快地一点头,利落地告辞,“明天我再来。”
他不由分说地松开灯笼,迅速朝着和孟语住处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经过将近一日的行船,又和孟语周旋了半日,黎衡已然是筋疲力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在匆忙赶回住处的路上用尽了。他上次回宜平还是清明,但毕竟是回家,一草一木、一器一物无不熟悉,刚沾上枕头便跌进了梦的深处。所以那古怪的轻响传入耳中时,黎衡全当是风声,费力地掀开一线眼皮,意识到睡前忘记吹熄外间的灯火也没有力气去管,扯过被子蒙起头只管继续睡。
风声只短暂地响了一会儿就止息了,黎衡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满意,又睡了片刻,终是觉得憋气,一咬牙,还是决定下榻吹灯,彻底睡个安稳觉,第二天才有精神应付孟语。
刚推开床屏,整个人不由得僵住了,惊骇之余,迟来的怒气来势汹汹,一时间最后的忍耐也土崩瓦解,随手抓过枕头就扔向了床屏外的人:“你……!”
他气得浑身发颤,偏偏孟语还接住了这只枕头,神情模糊在阴影里,依稀有些迟疑的意味:“你没有熄灯。”
黎衡本就昏昏沉沉,听到这句没前没后的话,睡意也没了:“孟十一,你真到我家做贼的么!”
孟语的神情异常柔和,可无论黎衡是何等神情,又说了什么,似乎都不足以阻止他走近。
黎衡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若干个念头,反而再说不出一个字,连指责也好像没有任何道理。他面无表情地任由孟语来到榻旁,在自己身边坐定,即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坦承心意,在此刻,也许二者本无分别:“近在咫尺而不可得,原来这么难熬。”
黎衡浑身僵硬,冬天的海浪又淹没了他。冰冷,苦涩,腥咸,尝起来如同在舔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不知何时,沉重的寒意中无由生出了一星暖意——那是孟语落在他耳边的一个吻。
那点暖意又化身为细弱的藤蔓,沿着耳廓爬上黎衡的颈子,撬开他的唇舌,游进喉间,再到心口,直到石化的手指和脚趾终于恢复了知觉。
黎衡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开始回应那个谨慎的吻,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正确的举动。但他无法抗拒,也许让孟语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正是同一种东西。
他用力拥抱住孟语,任由自己被他带到床榻的深处,缓慢,却毫无退路地沉入那片他已经品尝过滋味的海。黎衡心想,事到如今,倒不如只认识琴州的那个孟语。
第六章
认识孟语之初,黎衡一度很钦佩孟语的沉静自若,觉得是山海一般的人物。后来在他离开湄洲返回江南任官的路上,他一度想,自己在岭南咽下的粒粒苦果也不能全归在孟语,根源是自己不曾真正识得山海。
可在鹭州重逢以来,黎衡对孟语的认识一变再变,尤其是到了宜平,更是陌生得近乎莫名。譬如尽管黎衡事先吩咐过家中下人将孟语视为远客兼贵客,却不曾料到孟语如此彻底地践行了“宾至如归”,在抵达宜平的第四天的傍晚,才终于在主人的陪同下迈出了黎府的大门。
这次出门是另一次和访胜无关的短途出行,且提议者正是黎衡本人——他为官已有数载,从没有经历过这样足不出户、昼夜颠倒的授衣假。待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孟语的所谓“探访”根本意不在风景和名胜,已无法半路逐客,索性带着这位“贵客”,移居去城郊山中的别庄。
按黎衡所想,纵使真遂了孟语的愿,将两人各自路程之外的剩余假期全用在床帷间的厮混上,横竖也不过七八天光景。而授衣假后,冬天就到了,年末诸事繁忙,宓水也进入枯水期,两个人肯定无法如夏秋这样顺畅见面,等孟语结束这趟差事回到帝京,下一次的相会不知会在何时,甚至是否还能再会,都是未可知之事了。
一旦想明白这折,黎衡就觉得至少在宜平的这短短十余日,不要做扫兴的一方,尤其不要做掩耳盗铃的扫兴之人。
别庄离宜平城有半日船程,然后还要再步行小半日。秋日白昼变短,黎衡就选择夕发朝至。他和孟语有过几次夜行船的经历,两人相见不易,孟语往往缠得很紧,唯独不肯在船上再行事。黎衡从没向孟语亲口确证过,但心知他肯定是知道了那日在蒲池边的白灯乌艇,在鹭州和虹州一带被默认作暗娼所用。孟语知情后虽然全盘收下只字不提,可到底是两人的一处心结。
他们之间的心结何止这一处,黎衡觉得往日的早已不可解,这处新的本就可有可无,干脆趁着这一趟出行,解开了事,待将来再想起这次宜平之行,少一丝遗憾也是好事的。可是到了夜里,虽然是黎家自己的航船,宽敞舒适,整洁宜人,黎衡也出言相邀,一反二人这几日、乃至这段时日相处的常态,却是孟语没有应允。
黎衡又是好笑,又有些不服气,反正下人们知道二人真正的关系后,无不惟恐知晓得太多,万一事后老夫人和黎征问起无法推脱,只要有机会就躲得远远的,便直接坐在了孟语腿上。孟语扶住黎衡的后腰,靠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另一只手却抓住了他意欲解开衣带的手。
来宜平前,两人的情事终难免有试探之态,只是在琴州时,心中惴惴者是黎衡,而在江南,请求者换作了孟语,但经过这几天,这点试探徘徊也暂时烟消云散。黎衡明知深浅,也清楚自己再进毫厘就必然能成事,可看着孟语灯下的眼睛,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不妨再痛快一点,一只手任孟语握着,不再动作,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手指拂过锦缎,清晰地感觉到织物的纹理的同时,想说的话也缓缓地出口:“在蒲池旁我是故意让你我难堪,所以你不愿意再在船上和我行事本没什么,今夜也不是非有不可。只是……”
黎衡吸了口气,注视着孟语:“我在岭南三年有余,可以说没得到一件好东西,原以为他们兄弟是仅有的善果,结果也弄得手足分离,不可收拾。雷海是在船上强迫我的,成事后偏偏留下了那串相思子。”
感到孟语扶住自己的手勒住了后腰,黎衡也伸出双臂,揽住孟语的颈子,整个人仿佛都恨不得与孟语贴在一起,可语调又近乎冷漠迟钝:“在从石潭到祝岳任职的路上,我才发现不知是谁把它装进了我的行囊。它让我想到你,心里厌恶之极,扔进水里,是雷海捞了起来,数次都是如此,每次还向我讨要,我错就错在不该因为他屡次下水又苦苦哀求,就改口答应了他。但是看到他竟然将相思子留在床榻上,我……”
时隔一年多,肉体的疼痛早已消散,可黎衡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长叹道:“我怎么还能容它在我的眼前。后来不慎落水,并不是要寻死,就是要彻底扔掉它。孟隐之,不管你今日乐不乐意,既然那天你没有走,今日就非你不可。雷海和我、他人和我,起因并不在你,但我……我求……”
黎衡再说不下去,收紧了手臂,脸贴在孟语的颈间,额头和颈子都是汗,气促得厉害,几乎到了耳鸣的地步。他并不觉得羞耻,罔论后悔,就是觉得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可见还是没有自以为的那样置身事外。
总归是覆水难收,加上心意已决,黎衡蹭了蹭孟语的颈侧,手移到他的后腰,想从身后再解孟语的腰带。这次他的动作没有受到阻拦,黎衡刚隐约松了口气,新发的汗也不那么令他焦躁难安了,孟语毫无征兆地贴耳低语:“在桐元的第一夜,你不喜欢?我做得不好?”
黎衡一僵,正下意识地要回忆,立刻意识到这何其无稽,再度定神继续和自己与孟语的衣袍搏斗。孟语一面由着黎衡,一面托起黎衡的下颔,四目相对的时间稍久,黎衡只想躲,手上的动作自然停住了。这回孟语成了坚持的一方,额头相贴的姿势下,每一个字后面都如同蛰伏了雨,等待着浇湿手足相缠的两个人。
黎衡暗自苦笑,只肯说:“我要你了,你却不给我。你言而无信。”
话音刚毕,唇边擦过一个吻,接着只觉得整个身体蓦地往下一坠,黎衡不得不更紧地抱住孟语的腰背,才意识到孟语托着自己站了起来。
黎衡的余光瞥见孟语朝着床榻的一侧走去,便愈加热切地缠着他,近乎讨好地亲吻他的耳朵和脸颊。孟语也仿佛被他的热情感染,直到将黎衡轻轻放在榻上,短短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断断续续地接吻。
黎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孟语宽衣解带,那山海的错觉又重新找到了黎衡。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为他解开裤子的系带,可孟语更敏捷地贴了上来,滚烫的手指轻抚过黎衡的颈项,反而是黎衡外袍的系带像深秋的落叶般散开了。
时至今日,黎衡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情人间的嬉戏和急迫的情欲,为了纾解后者,即使是陌生人也能给予前者的幻象。但今夜黎衡格外渴望的是“另一个”孟语,那个慷慨、但是并不给予幻象的孟语,他甚至渴望孟语带给自己崭新的、真切的疼痛,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既然已经和盘托出一切,那么孟语就应该回馈他。
但黎衡的愿望并没有真正实现,肢体相缠的情人间绝不可能会错意,何况如果过去的那几天孟语是贪婪,此刻的他几近暴烈,骨肉都如同钝重的钢铁,压迫煎熬着黎衡,想必更加折磨他自己,偏偏他带来的爱抚轻柔、无所不至,有那么两三次,黎衡试图骑上孟语,可孟语一方面不让他如愿,另一方面又能给予他快乐,这让黎衡困惑,后来简直愤怒,他觉得孟语不该这么对待他,也不该自我折磨,毕竟在这个当口,侵入和容纳才应是水到渠成,也早已轻车熟路,既然昨天前夜乃至今早都……眼下为什么不可以?又有什么不一样?何况——黎衡在高热中不乏昏沉、委屈地想,明明求过他了。他不能不答应自己。
情欲奔涌如潮,绵绵不绝地淹没了他们,两个人都湿透了,终于,黎衡忍不住开始喊孟语的名字,最初是暗示,再是哀求,最后简直是咒骂,孟语有的时候任他喊完,有的时候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一个激烈也细致的吻堵了回去。再一次的高潮后,黎衡费尽力气,用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盯着孟语,这时哪怕是皮肤相贴都让他觉得有一点疼痛,他不知道为什么孟语还能忍耐:“……你到底要不要我?”
孟语还是问他:“不喜欢?”
黎衡一言不发地侧开脸,而后探向孟语的下腹,掌心的触感让他不由得颤抖:“你不必这样……我……对,不喜欢。”
可即使他这么说了,孟语还是置若罔闻,又拉过黎衡的手,覆住坚硬的下身,央求他的抚慰。在亲吻的间隙,他哑声说:“没有那么不喜欢吧?”
黎衡想,这个人简直是蛮横无理,胡搅蛮缠,可孟语不让他收回手,事实上,黎衡的五感此刻灵敏得过了头,孟语的呼吸声都让他无从招架,前一刻肉体还沉重疲惫,现在又因为身边人的一句话泛起了兴奋的战栗。他一再咬紧牙关,无可奈何地摇头:“……可是我想要你。”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孟语已经不知多少次亲吻过黎衡的眉眼,听到这句话,他再一次这样做了:“我早就是你的了。”
南朝灭亡后,阖家避居山中的别墅成为旧朝的士族大家避祸的首选。伯夷叔齐不易学,每一座山倒都可以被寄托作首阳山,广囤山林田地亦不妨比附作“不食周粟”。时光流逝,山是不是首阳不再紧要,商粟周粟均长于王土,但山居的风俗长久地保留了下来。在百年的岁月中,黎家的产业陆续流散大半,近来又借着朝廷重新丈量田亩的机缘再转卖了一些,徐氏曾起意将山中的这处别庄与附近的两块山地一并转手,当时黎衡刚到石潭不久,收到黎征的家书,兄弟二人商议后,最后决定留下别庄和周边的二十亩山林。
船靠岸时天色微蒙,别庄在山的北麓,黎衡习惯沿着山间的小道步行走完最后这一程陆路,他对这一带山间都很熟悉,往往比乘车马走大道的家人还要抵达得更早一些。
这一次他依旧是如此打算,孟语也欣然作陪。山路可容两人同行,但孟语始终跟在黎衡大半步之外,在沉默中走出两三里地,孟语才说:“当时在乐枫岭,我以为你不善于在山中行路。”
黎衡闻言停下脚步,回身道:“你是对的。不过是这座山我往来得太多,早就熟悉了。喏,路也好走,和乐枫岭不可同日而语。”
孟语笑了笑:“但行山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黎衡朝着孟语折回了一步,接下来的路两个人才开始并肩而行。黎衡继续道:“即使都是乘船,在宓水和海上怎么能是一样?你觉得是一样,是你先见识了乐枫岭,而我少年时去一趟平江已是全家都要郑重对待的大事,所以自然知道,其实不一样。”
他们进山时晨雾和露水都还很重,不多时水汽便染上了二人的衣衫和发间,连神情都柔和一些。
“你长在帝京,知道山也知道海,很多东西在你眼中一样,就没有退而求其次之说。至于我,无论是好的不好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自以为分得清楚,但就怕有一天连好歹都分辨不得了。”
孟语侧过目光:“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自欺欺人说什么亡羊补牢,第一步就错了,但你我之间,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
“我是在说行山,做个比喻……既然第一步就错了,是不是就无关紧要了。”黎衡立刻仰头望向头顶上的树荫,飞快地开口,又突兀地一顿,再徐徐说,“父亲弥留之际,唤我至病床前教导,至今记得最牢的,是他忧虑我性格软弱,总是无可无不可,行事并无定见。在学问上我几乎没有得过父亲的教授,但而今来看,父亲没有看错他的儿子。去平江求学、定亲、出仕,没有一桩不是如此,旁人眼中的好事,我未必以为然,自己想要的,又不时首尾两端。要是我早点直面自己的心意,也许第一个心仪之人就不是你,或是不会去岭南……你说错在第一步,确实如此,但因为你没有退而求其次,做成了想做的事情;所以我若是仍深陷不甘悔恨,连无可无不可都维持不得,那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
孟隐之,我虽然怨恨你自负,也从来钦佩你自律。你说要来我家做客,我没有半分不愿。不然我不会带你来此。先父去世后,这里一度是我唯一被允许的出行之地。”
黎衡脚步不停,正如他所说,在这座无名小山中,他确实是如履平地,出入自如。说到此处,他长长叹气,微风在林木间穿行,那声叹息也就散在了天地间。
“在琴州,我有过不止一件后悔之事。”
黎衡故作轻快地一笑:“你还会后悔?”
“我不该为拒婚拿杨宛玉冒险。”孟语的眼睑几不可见地一抽,接着沉默良久,低声说,“其二,在祝岳封允德家中,我如果决意离开,无人拦得住我。”
听到杨宛玉的名字,黎衡神情一黯,但孟语说的第二件事则让他一愣,继而露出不解之色。
孟语见状,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但只要一想起那天在树下偶遇你,我再不敢去石潭。”
他也叹了口气,跟随着不知不觉中定住脚步的黎衡也停下了。
黎衡口舌发苦,神情反而平静,甚至还有几分赞许:“你不该来。”
“谁来找过你?”孟语一凛,追问道。
黎衡盯着他:“我从来没有问过你。”
他继续沿着光滑的石阶向山深处走去,孟语片刻后也迈开了脚步,在余下的路程里,他们既没有继续交谈,也没有再恢复并肩而行的步调。
抵达黎氏的别庄已近中午,原本约好了各自梳洗后一起午饭,可先到一步的黎衡足足等了一刻钟,也没有等到孟语出现。
黎衡自己找了过去,看到的,是靠在窗下的案边睡着的孟语。这景象委实罕见,黎衡特意站在一旁又等了等,原想以孟语的敏锐,很快就会因为外人的到来转醒,不料又是半刻钟过去,孟语仍是一动不动。
略一斟酌,黎衡在稍远处坐下,在明亮的光线下打量起孟语。起先还有所防备,后来确信他真的一时半刻不会醒来,投去的目光也不觉更加坦然和从容了。
两人勉强算“重拾旧欢”至今,耳鬓厮磨的机会不少,可无论是趁着烛光炬火还是在光天化日下认真端详对方的面孔,至少对黎衡而言,今日才算是名正言顺的第一次。黎衡也心知肚明,并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反而是自己有意避开了。
他已经非常熟悉衣袍下的身体,而今骤然细观五官,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黎衡熟悉的孟语,素来是可以不眠不食依然举止自若,仿佛不是肉体凡胎,可在阳光下也能沉睡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一把尚未上弦的长弓,凶器没有杀意,反而教人不安,觉得不该如此松懈,又觉得若是自己真是这把弓的主人,也不舍得让他去行凶,可是如果仅仅将之装饰一新,挂在金玉画屏上虽不逊色,还是另一种格格不入。
黎衡不由为自己这个无稽的胡乱念头哑然失笑,他本想稍坐片刻就走,可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又一直盯着个安睡之人,前一夜几乎没合眼的黎衡渐渐也开始四肢发沉,他本来想,这就走了,越想,越迈不开脚步,孟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间就晃入眼前,费尽力气一定神,庆幸仅是幻觉的同时,眼皮就再抬不起来了。
待到重拾意识,果然天色已经不是睡着前的样子,可全无预想中的腰酸背痛,黎衡刚要翻身,手腕被轻轻拉住了:“既然没叫醒我,就再陪一陪我。”
声音是从身侧传来的,黎衡的双眼此时也适应了光线,看清头顶上方的纹样,知道是正和孟语一起躺在榻上。手腕上满是汗,想必是被握了很久,黎衡心想只要和孟语在一起,事情就容易乱套。他仍不习惯与孟语同床共枕,奈何还是犯困,再一想反正没有别的要紧的事,偏偏孟语睡相从来很好,一时也无法坚决地抽回手,轻声抱怨了句“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就放心地再度睡了过去。
正如黎衡所预料的,余下的授衣假过得比在宜平更为颠倒,也更加随心所欲。黎衡觉得既然孟语可以变,自己有何不可,结果两人间不仅相处得更松快,连话都多了不少。
话一多,床笫间的事倒是少了——一天总归是十二个时辰,不分昼夜待在一起,又没有旁人需要周旋敷衍,可以做的事情变多了,就无需只盯着一件来填时间。有一天两个人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出了门,黎衡带孟语走了一条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路,除了有溪流相伴,沿途多见松树、水杉和乌桕,眼下正是声色俱佳的时候,黎衡睡饱了觉,自觉脚步异常轻快,目光不时扫到孟语,忽然福至心灵,信口问他:“……之前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语反问:“哪一件?”
黎衡就笑:“那就是远不止一件。我之前就疑惑,你这样不厌其烦地两地奔波,不累的么?”
孟语扫他一眼,坦然承认:“累。”
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黎衡几乎一趔趄:“我也累得要命。”
“但太久不见你,我疑心病重……”
黎衡立刻打断他:“我可从没有这么说过你。”
孟语微微一笑,缓缓道:“每次和你相会,无论是在何处,你都打点得妥帖,我心里不乐意,又想不出旁的办法,只能多来见你,寄望于你应付我多一点,同别人就少一点……”
黎衡意外地一眨眼,片刻后摇头,颇感慨地说:“这种事,要是和同一个人做,就不能总在同一个地方,别说桐元,塘西我都嫌小……平江人情牵扯太多,祝岳虽然城池不大,胜在人员繁杂,但其实也瞒不住。掩人耳目总是件难事,不然道路以目、指鹿为马从何而来?你年底就要走了,这里是我的家乡,还不知道要待上多久……我不知道你抱着这个念头,不然会多想想其他可行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可行?”
“你在杨州一日,我不与别人有瓜葛就是了。这样勉强解了一半根结吧。”黎衡很快答,然后勾起嘴角,好笑似的望着孟语,“你少跑两趟。”
这回摇头的人换作了孟语:“这算解什么根结。何况来见你,总是快活的。”
“我也快活。只是既然都累,就不必这般频繁。”黎衡顿了顿,“孟隐之,你我之间已然如此,你越是忠贞,我就越想离你远远的。你松弛些,将来再见,我才好去招惹你。”
孟语先是凝眉,然后轻描淡写地笑了:“哦,将来还会再见。果然是我疑心病重,以为你一概应承在先,又如此周到地款待我,为的是授衣假后有理由不相见。”
黎衡不置可否,须臾后反问:“为什么不见?”
“为什么不见。”孟语低声重复,心忽然定下来。
他继而想到,其实燕尔新婚,也过得差不离,但这话既对黎衡说不得,自己也不甘心在此刻说。正在出神,黎衡说:“我这次回家前收到阿青的家书,信上说,明年开春,会在江南、淮南两道恩荫一批官员,这次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与你们出仕时的推贤令相仿,但是更重门第。旧朝的大族中仍有不愿出仕的,朝廷有意借这次南巡促成此事。你若有亲朋属意此次机会,安心准备行卷,静观其变就是。”
黎衡轻声说:“阿青调至秘书省,有没有你的手笔?”
孟语摇头:“他若是释褐在校书郎,是京中贵胄也要托请的好起点,中书令赵公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是释褐校书郎。但令弟从长泰县丞到此,实则有些蹊跷。首先必然有人想要长泰县丞的位置,就先让他腾出来,二是恐怕真正想授校书郎之职的那个人一时无法上任,便先让他暂寄在这个位置,随时可以腾挪。”
黎衡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说:“果然还是要问你。阿青信中是不肯说的。”
“虽然是暂寄的校书郎,也是难得的机缘。我要是少年时多读一点书,我父亲也会要我一试。他想调去哪里?”
“我的高祖和曾祖都曾在柏台为官,他从小就有此抱负。”
柏台是御史台的别称。孟语又问:“那你少年时的抱负是何处?”
黎衡看着孟语,犹豫了片刻:“我想做道士。也想过做托钵僧。方便云游海内。”
说完见孟语似笑非笑,黎衡声音低下去:“出家确实算不上抱负。”
“云游海内就是抱负。你们兄弟二人,容貌相似,年龄相仿,志趣却相去甚远。”
“人人都这么说。”黎衡并不以为怪,“可惜是我先做了兄长。若是能换一换,至少母亲能少许多烦恼。做兄长的为弟弟掩饰,也算是合乎情理。”
他故意说得轻快,可孟语听出了掩饰在最深处的一丝自嘲,不肯顺着他的意思接话,而是说:“我家姐弟三人一母所出,少年时没有一点相像。长姊和幼弟肖母,但彼此偏不相像,据说我神似外祖母,特别是眼睛,和她如出一辙。我们不仅长相不像,脾气爱好也不像,后来果然天各一方,人近中年才勉强算团聚。”
“你外甥有你一样的眼睛。”
此言一出,两个人似乎都怔住了。黎衡正要再开口,却被孟语按住了手:“只有你这么说。他们都说他更像小舅父。”
“后天就要下山了。这两天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没有?”
又过了若干瞬,黎衡突兀地另起话端。
“确实有一桩。”
黎衡乐得孟语接过了话,赶快问:“只一桩?是什么?”
孟语微笑,重逢至今第一次没有立刻坦诚以告。
到了临行的前一天,这个“谜底”才揭开,而且送到了黎衡眼皮底下——
黎衡终于知道刚刚过去的下午为何眼前人消失了踪迹。溪间捕上来的鱼都不大,还不足孟语的掌心,也就是寥寥四五条,用来待客实在是很失礼的。
可是孟语极其自若:“钓了几条,明天就要走了,烦劳厨房做了吧。”
黎衡一时语塞:“……怎么不早说。钓也钓了,剖也剖了,怎么不一并烹……”
他仓促地收住话端——按照宜平的风俗,新婿第一次上门要用鱼招待,新妇婚后,则是要为姑舅和丈夫烹鱼。他的弟妹杜氏是关中士族,夫妻二人情投意合,黎征专门告诉了她这项风俗,杜氏也精心烹调,不仅得到了婆母的嘉许,亦使得新婚夫妇的感情更进一步。
黎衡明知十之八九是巧合,硬要追究,也是自己计较在前,故意不在家中和孟语同席吃鱼,弄出了这滑稽局面。他莫名感到难堪,脸色也发沉,面无表情地吩咐一旁的下人接过鱼,又问孟语:“想怎么吃?”
“我不挑食。”
黎衡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剖洗干净的鱼,镇定地说:“鱼有点小,炸来佐酒吧。头尾……”
他勉强改口:“头尾都留下。难得孟郎君想吃点什么。”
黎家的下人也难得招待孟语这般随和的客人,得到主人的吩咐后,立刻送到厨房去准备。黎衡脸色发白,等炸好的鱼送上来都没再开过口,孟语却恍然不觉,慢条斯理地斟满了二人面前的酒盏,终于打破沉寂:“接风宴后我每天都在等,看你会不会给我鱼吃。”
黎衡低着头,盯住酒盏中几不可见的涟漪:“你想要的哪里是一条鱼。”
孟语的声音虽低,这一刻又仿佛正贴在黎衡的耳畔:“原来你知道。”
“我不想给。”终于,黎衡抬眼,正视着孟语的眼睛。
孟语毫不沮丧,神情中不见任何意外,挟起一条鱼送到黎衡的碗中,和声说:“知道了。”
黎衡尝了一口。他原以为会食不知味,没想到这条鱼炸得恰到好处,骨肉酥脆,咸淡合宜,挑不出一丝不足。目光一偏,孟语也在吃另一条,顷刻间,一股难以言传的浊气翻滚上喉头,他丢开碗筷,连整台食案都掀翻,怒气腾腾地冲孟语喊道:“我不想给!”
黎衡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堂的大门,将满堂的灯火和孟语一起抛在身后。
一股巨大的力量拖住了他。黎衡被迫转身,全身颤抖地咆哮:“明天就要走了,为什么非要吃这条鱼!什么都答应你了,为什么非要吃这条鱼!”
孟语的身后是明亮、灿烂的烛台,他整个人也彻底笼罩在阴影里,携着山和海的倒影压向黎衡:“命都能给我,这个为什么不给我?”
黎衡咬牙不语,却无法躲开阴影中的目光,钳制住他的力量蓦地消散,暗处的人也走进了光明里。
他看见了孟语的神情,也听清了他的话。
“我知道不配。只能强求。”
…………
授衣假的最后一天,孟语回到平江。京中来的同僚得知他回来,邀他赴宴,说是一整个假期人影不见,这顿酒决计不能再躲了。当天夜里,孟语大醉,人事不知前的最后一刻,总算听清了这一晚上明明暗暗的私语的指向——
章嘉贞被停职,眼下正在平江。
第七章
这场大醉为孟语惹来一场急病。难得生病的人一旦发病,总要吃顿大苦头,但孟语有一点很像他的父亲,天大的病也难落到颜面上,来探病的同僚们在他身上看不出太多病容,只当他是这段时日来差旅奔波,又碰上季节变换,借着不适歇息几日,正好遇上章嘉贞来平江这桩轶闻,几乎无人不在探病时与孟语说上几句。
章嘉贞不仅是天子近臣,也当得一声海内名臣,中枢的官员对他素来是不乏敬而远之之心,即使在私下场合,也鲜少臧否议论。然而此番他停职的理由在寻常人看来用荒唐离奇远不足以形容,这半年来,帝京和平江两地公文往来频繁,所以这桩离奇之事,也迅速地传到了江南。
孟语与章嘉贞寥寥数面之缘,公事上往来也少,但两人出身相近,要不是平佑之乱,人生的经历恐怕本质上并差不出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子弟,哪怕是同时有数名同性情人,亦全不值得一提,可是为了私情全然不顾伦常尊卑,外人的轻视、非议和耻笑正是意料之中。而且既然当事人毫无避嫌,直达天听,这御史的位置自然也做不得了。
见过几拨客人、听了几拨闲语后,孟语不难想象,千里之外的平江尚且传得版本众多,帝京恐怕只会哗然沸腾千百倍。
不管物议如何,章嘉贞毕竟是毫不避嫌地出现在了平江,他停了职,却没有其他处罚,在一些人的论断中,也是天子的优容宠爱的明证。平江正是章嘉贞名声的滥觞之地,王肃还是他的旧识,所以在九月的晦日,王肃做东宴请章嘉贞,除了孟语,京中南下的官员无一受邀作陪。
孟语病已痊愈,就无逃席的理由,还应王肃之情替他迎客。孟语心知不但自己和章嘉贞绝无私交可言,孟章二姓至少已经三代没有过婚姻,恐怕找不出一个五服内的亲戚,王肃做此安排,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曾与杜启正一同巡察鹭州。
王肃年迈,宴席开在正午。离午时约莫还有一刻,一辆不失气派的马车出现在巷口,眨眼就到了眼前。再见到早已在众人舌尖滚了万千道的章嘉贞,孟语立刻就觉得他病气颇重,天气还未转冷,他已先换上了冬衣。
待见到王肃,主客更是一派和煦地寒暄,王肃绝口不提章嘉贞来平江的缘由,携他就座时发现他手腕被仔细地包扎过,不由问:“怎么伤了?”
章嘉贞浑不在意,简单道:“我为求便捷,每到一处驿站,就命人将缰绳绑在腕上,难免有些瘀伤,不敢有害尚书的尊目。”
王肃捻须,叹道:“这平江委实不是你的福地。”
章嘉贞与王肃最小的儿子年纪相仿,又有当年赈灾的一段情谊在,王肃对章嘉贞颇是关照,席上只谈些旧事和平江的风土人情,好似章嘉贞只是路过平江城,直到宴席散了,主人送客前,王肃当着孟语的面,和颜悦色地说:“章五天纵英才,少年得志,因一时意气损害了自身,于公于私都太可惜。老夫听说平江的冬天很是难熬,对你身体无益。你且安心在杨州休养散心,待到腊月前返程,正好能与令堂团聚佳节。”
章嘉贞先行道谢,应道:“多谢尚书教诲。医我的药正在平江,无需舍近求远。”
王肃不置可否打量了一番章嘉贞,见他神色平淡,不似说笑,倒也不复多言了。
章嘉贞再三请王肃留步,便还是孟语代为送客。到了大门口,章嘉贞并不急于登车,对孟语轻轻一揖:“不知今日得见阁下,道谢为迟,隐之兄海涵。”
此次相见,两人都是以表字相称。孟语无意佯装一无所知,但也不欲在此地受谢,回礼道:“我日前偶染风寒,知晓消息迟了。子欣何时到的平江?”
“月中。”即使语气温和,章嘉贞始终有一种当仁不让的气度,“可康复了?我改日再专程登门致谢。”
孟语辞谢后顺口问:“子欣住在平江何处?”
章嘉贞轻轻掀起眼皮——少年着绯,又经历生死劫难,加之在朝堂上素来以严厉刚毅闻名,让人很难留意到他本是清秀斯文的长相。听到孟语此问,他微牵嘴角,淡淡说:“住在杜君直处。”
孟语暗自一凛,面上分毫不显有异:“时辰尚早,既然子欣也在华洲暂住,那我冒昧送子欣一程,也顺道探望君直。”
章嘉贞首肯后,孟语将马交给车夫,也登上了马车。启程后,章嘉贞率先说:“杜八回乡后,多得隐之兄襄助,不胜感激。”
“此事出力之人实多,我这点举手之劳,着实不值一提。”
旁人口中,此二人之事传得五花八门,有的近乎不堪,其中许多未必是觉得如何惊世骇俗,而是欲借此折一折大名鼎鼎的章中丞的锐气。孟语虽然清楚流言多不可信,可见到他坦然至此,也不免沉默片刻,正在斟酌言辞,章嘉贞道:“我去职之事议论者众,出尘如赵逸澄者亦不免劝诫。今日见到隐之,不见有异,却是为何?”
孟语反问:“以子欣之能,公私兼济易如反掌,何必成为众矢之的呢?”
章嘉贞也问:“此事如何公私兼济?”
孟语没有作答,只是笑了笑。章嘉贞目光锐利地望着孟语:“所谓公私兼济,实则是让一方、或是两方受委屈。我和他门第、家世、乃至官衔都不匹配,要做到‘兼济’,势必是让他咽下所有的委屈。这也只不过是拖延一时,长久不免生怨。我二人本就不在五伦之内。既然已经不在,也挤不进去,何必去管什么‘兼济’,焉知不是与虎谋皮?”
孟语不改温文之态:“子欣是有抱负之人,兼济之说或不在目下,但因此蹉跎光阴,岂不可惜?”
章嘉贞有些意外地审视了一番孟语的神情,郑重道:“不怕孟兄见笑,我二人虽然悖离伦常,但杜八的母亲去世,此等大事全让他的朋友接济周旋,我却只能在千里之外袖手,实不甘心。就想来见一见他,别的暂时也顾不得了。妄为至此,仅仅是免职,实属圣人宽宥,侥幸而已。”
杜启正回乡至今,孟语受黎衡之托,也曾去探望过几次。每次见他,只觉得比上次更消瘦几分。这一次再见仍是如此,胡子几个月不刮,不仅憔悴,更显落魄,精神也是平平。他并不惊讶孟语和章嘉贞的共同出现,引着孟语在母亲灵位前上了香,又请他落座,才说:“隐之似是气色欠佳,公务虽繁,还是多多保重才好。”
孟语留意到之前在杜家料理服侍的仆人已经不见踪影,本就清贫的屋子里更显孤寒。他踌躇片刻,简单地应过杜启正的关怀,说:“今日在席上遇见子欣,得知他住在你家,便同路来探望你。怎么不见先前的仆人?要是照顾得不好,迟些我送几个来。”
“我家本也没有仆人。之前是叶子行的好意,我已经遣他们回去了。”
孟语目光在各自坐在堂上东西两侧的二人身上飞快掠过,仍是多劝了一句:“你在守丧,子欣手伤未愈,不能离人照顾。”
闻言,堂上另外两个人都不吭声,好一阵,杜启正徐言:“烦劳隐之记挂。不妨事。就是家中简陋,仆人也没有一个,不便留隐之久坐了。”
杜启正生性爽朗,自己若有一升,就能毫不犹豫地给出八斗,遇到投缘之辈,剩下两斗也能给出去,与陌生人交往亦是游刃有余,不然何以结识黎衡?这番客套话固然与他的脾气出入很大,倒是给了孟语一个告辞的机会,在出门的路上,他对独自出来送行的杜启正说:“此言或不妥……迁葬了父母这两年来,不时觉得斯人虽逝,反而渐渐淡了思念之苦,更不觉死生有别。世人都说阴阳两隔,不可模糊,可随着年齿虚长,我却觉得这是一件幸事,恐惧心竟都消弭许多。”
杜启正喉头一动,拱了拱手,歪过头去,勉强开口:“多谢隐之宽慰。”
孟语沉吟片刻,又道:“先母辞世时,长姐已然远嫁,错过了最后一面,手足至亲虽然是在母亲的葬礼才能短暂团聚,但能扶持撑过最痛不欲生的时刻,现在想来弥足珍贵。待先父在岭南亡故,身边只余我,实是煎熬万状,不可追想。”
杜启正回身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郁郁开口:“我虽然早已不问世事,但他去而复返,不提归期,我再愚钝,好歹也出入中书几年——哪里有这么长的假期给他。公假仅仅是托词,实是辞官了……这远超朋友之义,受之有愧。”
最初听说章嘉贞因私情去职,孟语一度也以为他是请辞,难得多问了一句。后来几方汇总,拼出了一个大概:章嘉贞因告假离京超期未归,被罚了俸。他本不靠官俸过活,如此处理已然是被优待,他却直陈了迟归的缘由,连与杜启正的私情也坦承不讳。本人既不肯托病请辞,全无遮掩之意,御史台不敢徇私,上报天听后,最终以“无状无礼,有失表率”为由,罢免了章嘉贞的官职。
孟语却没想到事到如今,杜启正反而是章嘉贞唯一隐瞒之人,而杜启正因为不知道真相,又在人前撇清二人之事,他内心讶然,只好说:“知己之情难得,君直素有林下风,又是非常之时,大可泰然受之。以章子欣之才,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他前途无量,更不当行此无益之事。”杜启正仍是神情惨淡,又像是忽然醒过神来,对孟语拜道,“人言章子欣少年既得大名,但身体发肤所遭的戕害,我固然不能感同身受,也略知晓一二。他一日盘桓在华洲,我一日难安。隐之与我私交既浅,子欣也性格刚硬,本不该强人所难,但若是机缘凑巧,还请孟兄出面,劝他以家国天下为重。”
孟语的马就系在杜家门前的一棵颇有年份的柳树下,杜启正说完,亲手解了缰绳,递与孟语,语调近乎哀求,神情更是可怜。孟语接过缰绳,回礼后说:“天意弄人,眼下说来虽已无益,若非令堂遽然仙去,此次巡察事毕,赵逸澄有意推举你去民部。兄与我等依赖门荫之辈不同,系以才学出仕,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待丁忧期满,鹏程不在话下。”
杜启正勉强一笑,又是一揖,仍是恳求孟语去劝章嘉贞。
秋风翻滚,带来几分凉意,孟语喟叹:“非心志极坚者,不足以成章子欣所成之事,亦不足以忍其之所忍。但他也不宜频繁远行——总不能每次都缚在马上吧?现下天气未冷,不妨先住上一两个月,亲眼确证君直无恙,他也能安心返程。”
自在黎家的别庄不欢而散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断了联系,孟语生病之事自然也没有让他知晓。但这次从华洲回来后,孟语给黎衡去了封信,告诉他章嘉贞来平江一事。
信送走的次日,孟语再度前往邺康,监督营建的进度。迎接天子的宫室已经初具规模,通往前朝帝陵的道路也在按部就班地修缮。元州当地的豪门世家借此机会修建装饰自家产业,更殷勤地拜访像孟语这样京中来的官员,以求能获得接近天颜的机会,邺康城内外不分昼夜都是烟尘滚滚,征来服徭役的劳力更是络绎不绝,热火朝天之外,更有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
孟语这次在邺康待了十余天,谢绝了诸多邀约,赶在下元节前回到平江。相较邺康,平江城内的动静要小得多,尤其是前朝皇室遗裔的宋氏和执杨州士族牛耳的崔氏聚居的城北,几乎悄然无声,朱漆大门都难得一开。
回到住处后,下人送来这段时日累积的信笺和拜帖,其中也有一封黎衡的回信,称会在下元节前往平江探望杜启正。
这封信写得很短,字迹不乏仓促,孟语读完后随手搁到一边,一一读完其他信函,直到回完孟芸的家书,才又拿起这封信再读一遍,随口吩咐:“我在邺康听说,南方各州下元节的风俗是去道观打醮。你替我去置办一身道袍来。”
仆人应下后,又说:“周刺史请了王尚书及诸位大人去太虚观打醮,虽不知员外郎是在邺康还是回来过下元节,仍送了请帖来,员外郎既然也要去,不如应了?”
孟语一笑:“打醮后周刺史还设了宴,我饮不得酒,就不去做向隅之人了。”
“太虚观是江南第一名观,但城内外其他道观也各有好处。”平江官舍内的仆人迎来送往官员多了,无不善于察言观色,听孟语口气,知道他另有安排,顺着话头列举了几处平江周围知名的道观,然后就欲退下,按照孟语的吩咐去准备下元节要穿戴的道袍去。
这时,孟语已经回好了辞谢周刺史的信,递给下人之后,随手点了点案上另一封:“这是桐元黎县令的来信。送信之人留下地址没有?”
仆人点点头,真报出了一个地址,就在平江城内。
平江官舍的仆人为孟语准备的道袍不是最常见的苍黛青灰四色,而是一袭浅得近乎于白的月色,搭配的也是白缎的腰带和发巾。孟语至少十年没有穿过道袍,在下元节这天入乡随俗了个彻底,行走在南方的秋色中,真有几分壁画上道家仙君的风姿。
但穿戴得再飘然出尘,终究是意不在仙山方外。孟语随意在城外找了处道观转了一圈,又专门绕路,挑了一条与出城不同的道路,磨磨蹭蹭耗到午后回到平江,先回官舍丢下马,才来到黎衡留下的那处住址。
平江城内水道错综复杂,孟语在其中生活了小半年,也总有稍不留神就要迷路的错觉。应门的下人问明孟语的来意,答道:“我家主人访客未归,不曾交待有客人来访,请贵客留下名帖,待主人返家即刻通禀。”
孟语没有如下人所说留下名帖,慢慢踱出了巷子,不知不觉间,在石桥上停下了脚步。
水道上船只往来如梭,将他的倒影一次次地打散,但倒影易碎,投来的目光难消,可惜孟语全然未觉,目光久久地停在从黎衡住处的高墙里伸出的一棵合欢树上。树冠丰茂,大半树影便落在水中,风一起,刮动的不止是树影。
余光瞥到有船停在了桥旁,孟语漫不经心地一错眼,正撞上立在船头的黎衡。一人在桥一人在水,隔了足有丈余远,但孟语很清楚地听见了黎衡的话:“既然来做客,怎么不进门?没人应门?”
孟语走下桥,原想等黎衡上岸扶他一把,没想到黎衡扬起手,示意他跳下船:“你随我从水门进去吧。”
眼下既然是真的,那宜平也许就是幻境。孟语再不迟疑,跳上甲板的瞬间,整艘船剧烈地摇晃起来。黎衡不由失笑,伸手抓住他衣袖的一角,等船稳了些,说:“去太虚观打醮了?难得。”
孟语就没留意道观的名字:“出了趟城。从华洲回来?”
“唔。”黎衡收起笑容,“杜八他……”
艄公叫开了侧门,正好打断了黎衡将起的叹息。进门后,黎衡引着孟语沿着曲径通幽的小道往宅院深处去,一直来到花园中一处临水的楼台,才重拾未竟之言:“杜八心力交瘁,惨不忍睹,我也不知如何劝他。但章中丞怎么还在平江?他在此地有公事?”
孟语淡淡看他一眼:“信中不便细说,也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他将与杜八的私情公诸于众,被免了官。”
黎衡动容:“……难怪。要不是你来信,我对他在平江都一无所知。不过这等大事,怎么一点风声没有?”
“听说京中传得甚嚣尘上,我身旁也多有议论。他是圣人近臣,又有大功,他人哪怕平素有微词,也不过是私下嘲笑,但在平江,反而是要尽力保全他的名声。”
“关内诸君倒是很分得轻重缓急,晓得何事何时要和衷共济。”黎衡怔了怔,闪过一丝若无有无的讽刺笑意,又很快被真切的恻隐之情取代,“杜八知情么?”
孟语很轻地一摇头:“上次我去探望他,他以为章子欣只是辞了官,也不知二人之事已经传开,只央求我劝他早日回京。”
黎衡皱眉,浮在眉眼间的惊讶慢慢消散了:“瞒来瞒去,倒瞒住了杜八,也不知是不是成全了章中丞的心意。我见两个人气色都坏,互不理睬,家中没有一个仆人,还在想尽快送人过去。如此看来,是杜八有意如此了?”
他不由得露出忧色:“到了十一月,平江也要冷了,不说章中丞,杜八要是继续自毁,也是要吃大苦头。你这一两年和章中丞有没有私交,或者在平江的这些官员里,有谁能劝一劝他?他现在被免了官,之后……”
孟语倚在栏杆上,目光似乎全被池塘里荷下的金鱼牵住,听到黎衡此问,他缓缓道:“你要是问他的仕途,不会如何。杜八丝毫损害不了章子欣的前程,至多半年又会起用。辞官和免官对他没有区别。免官是为了平息物议,是对他的优待……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他也清楚此中要害。所以宁可被免,也不自行辞官。”
黎衡神情一沉,不防孟语转过脸,对他坦然一笑:“所以你想我劝他什么?”
“……劝他不要自以为是,欺瞒杜八。”黎衡迎着孟语的目光,平静地说。
孟语反问:“你觉得经过此事,杜八会如何?”
“我不知道。你说吧。”
孟语看着黎衡:“即使没有章子欣闹出的这场风波,杜八丁忧三年期满后,也回不到中枢。若是朝廷缺人,届时朝中还有人记得他,也许能被派去偏远的州县,而后就是四方辗转,直至告老。而这场风波后,他的仕途彻底了结了。”
黎衡不去反驳,显然是默认了孟语的推断,沉思后,他又问:“那章子欣为何还要……?”
“他是家中独子。也许是彻底不想娶妻了。对章子欣,公事无需劝,私情则不可劝。章子欣既然到了华洲,就不会长久地隐瞒他。你和杜八私交好,不妨去劝一劝他,这几个月难得,不要虚耗,免得余生悔恨。”
黎衡再度陷入沉思中,忽然说:“我知道了。我以为章中丞多情,原来是另一种心如铁石。”
“未必不是我心如铁石,以己度人。”
黎衡似乎是被这句话逗乐了,抬眼问:“有益么?”
“嗯?”
似觉长久地讨论他人的私情不妥,黎衡没有再说下去。夕阳穿过飞檐,有一缕正照在黎衡的侧脸上,孟语不愿移开目光,忍着刺眼的光芒注视他,低声说:“无益,恐怕也于事无补。”
黎衡怔怔望着孟语,语气中蓦地多了一分仓促:“……我是在问章中丞。”
“我管他娶不娶妻。这是他的权衡。”孟语笑了,自嘲道,“他人是否能成眷属,也惠及不了我。你问我如何看,我知无不言。但告诉你这件事的初衷,也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借此见你一面。”
黎衡不语,像是终于察觉到孟语的视线,偏开了脸。孟语不愿冷场,也懒得再谈章嘉贞的这段公案,随口说:“此处是你家在平江的产业?”
“……嗯。”黎衡一顿,又说,“我的未婚妻是平江人,岳家离此也不远。原是为成婚后方便妻子探望父母而买。”
孟语静了静,说:“那天在你家别庄,是我得陇望蜀……”
“不说了。失态的是我,活该那半个月没鱼吃。”黎衡不让他说完,说完又飞快一抬眼,“你今晚留下来吗?我后天走。”
“嗯。”孟语很轻声地应了。
黎衡似乎是松了口气:“那我要人去安排……”
孟语已经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继续低声说:“我来平江几个月了,每次独自出门都会迷路。你既然来了,带我认一认吧。”
黎衡再度笑了:“可以。其实有个窍门,你认桥,就不容易错了。”
两个人暂时按下章杜二人之事,黎衡吩咐下人安排出行的船,然后沿原路和孟语乘船到了城中。时近黄昏,河道里的船较早前稍少,也得以让黎衡较为从容地为孟语做一回向导。船桨轻摇,船就像一张柔软的网,笼住萍聚在此的两个异乡人,感觉到孟语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黎衡终是说:“……你不认路了?”
孟语合起眼,感觉有风正从树间穿过,荡起他的衣袍和发巾,让整个人也轻盈起来。袍袖宽大,正好盖住两个人的手,本无伤大雅的手指勾连蓦然间多了几分更隐秘的快乐。远处他听不懂的本地话也被风细细地送到了耳边,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全,更有偷出来的侥幸。他点头,又摇头:“在认。”
“那你说说现在在哪里?”黎衡有点好笑地追问。
“在你黎持钧的船上。”
黎衡终于失笑,听声气像是要反驳,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又过了片刻,孟语眼前一暗,他已经知道这是又一次来到某座桥下。可这回这点黑暗格外长,黎衡的声音响起:“你要是再迷路,就问人怎么去却月桥,一路往东,过四座桥,就是杨州刺史府。他们说却月桥是平江第一座桥,我是不信的,哪里有第一座桥修在城中心的……”
黎衡的话猛地中断了——孟语睁开了眼睛,而他们也驶出了却月桥,来到了天光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孟语好像是忽然就凑到了眼前:“找到了却月桥,再怎么到你家?”
黎衡正在想如何和孟语说清楚方向,又一座桥的阴影笼罩了他们。短暂的黑暗中,黎衡的颈后扬起了微风,接着,就被唇边炽热的吐息彻底盖住了。
第八章
“……择席?”
毫无睡意的嗓音劈开的寂静的夜,床榻另一侧的呼吸声先是一紧,又和缓了下来:“睡了。可是不知怎么又醒了。”
孟语翻过身,刚将两人间小半臂距离的空隙拉近了一点,黎衡又让出几寸,脊背就贴到了床板,再无可退,他不由得蜷起一条腿,试图在自己和孟语之间隔出点徒劳的距离。动作间脚趾蹭到赤裸滚烫的皮肤,他不动了。
一个月的分别在两人身上都发挥了威力,其中一个后果就是半张床榻和一床被子都无法发挥原有的作用,仅剩的那一床因为两人间的距离,也不能尽职尽责。而随着黎衡这一让,新的凉风立刻灌进来。本就不太暖和被褥间像新钻进了只小老鼠,又像有一只猫,不安分的尾巴间或掸过共枕人的肩膀。
孟语装作不知道黎衡蜷起了膝盖,再次轻轻掖紧了被子,试图解答黎衡转醒的理由:“被子盖不严,总有风进来。我让他们再送一床……”
黎衡扯了一把孟语的胳膊:“算了。我不冷。不是这个……你怎么也没睡?”
孟语笑了:“我真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要你走了。”
“不想走。”
黎衡想瞪孟语,很快发现在黑暗中这全是徒劳。而且事到如今,黑灯瞎火,两个人身上一根丝都没有,还能让人去哪里?黎衡暗自感慨自己再一次的失策和失控,权衡再三,他推了推被子,又将原本已经贴在床板上的身体挪回来几分:“我做了个梦。”
“嗯。”
黎衡闭上眼,梦里的事情已经忘了大半,然而徘徊在心中的疑问仍很真切:“真的没有办法了?”
孟语再度转向黎衡所在的一侧,手在黎衡依然残留着汗意的膝头一握,体贴地为两人留出一个堪堪尚不至于肌肤相亲的距离:“你在问谁?”
黎衡一时恍惚,分不得拂上来的是孟语的吐息,还是亲吻时他蹭过的眼睫,但他已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杜八和章中丞。”
孟语无声地笑了,很笃定地回答他:“当然有。”
“嗯?”黎衡反而疑惑了。然而因为回答他的人是孟语,他又很快生出了几分希望:“是什么?”
“你明明也知道,怎么还问我?”
“……不要卖关子。”
黎衡轻轻推他一下,立刻被握住手,贴在心口,于是孟语的声音和心跳声仿佛是交缠在一起传到了黎衡的身体里:“章子欣被免官,无非是因为出格引人侧目。回去就是了。他安心结婚生子,杜八除了服,也如此效仿。先是场面上敷衍过去,就能堵住众人之口,再假以时日,两人之事迟早会被淡忘。即使还有人记得,只要章子欣仍身在高位,又不失圣宠,也无人敢提。职务三四年总能调一次,调几次,即使调不回中枢,为杜八在京畿谋一个官职,于章子欣不是难事。”
黎衡虽然看不到孟语的神色,可手掌下的心跳声始终平稳而缓慢,意味着说话人不是有意敷衍或是说谎。黎衡忘记了缩回手,整个人也愣住了:“这叫什么办法?”
“那你为什么劝我再娶?不是一回事么。”孟语轻声问。
“你……”黎衡用力收回手,皱眉沉声反驳,“你为什么不能再娶?你又不是……”
“我当然可以娶妻。我也应该娶妻。但我不愿意了。章嘉贞和杜启正的事也是同理,不愿意的办法,就不是办法。哪怕将来愿意,只要眼下不愿意,现在也不是办法。”孟语轻描淡写地说。
黎衡咬牙不语。明明身体是自由的,他反而像是被束缚住了,无法翻过身,一动不动地凭借呼吸的源头盯着眼前的一片混沌。
孟语的声音好像瞬间变得很远——也许是接下来的话甚至不愿黎衡听见,所以才会这么轻:“我当年以为娶到了完美的妻子,可是变故来临,我们很快就舍弃了彼此。我只庆幸她脱离了牵连,丝毫不察她怨恨至今,即使知道了,也仍是纵容她借怨恨逃脱婚事,归根结底,还是不曾真心相许过。我不愿再娶不全是为你,这是真话。但是即便是你真心想让我再娶,又或是真如你所说,愿意在我娶妻后一切照旧,我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一想到要和别人分享你,我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又一筹莫展,心里再清楚是我咎由自取,这教训也受够了。”
不顾黎衡的推脱,孟语将他拖进怀里,眼睫和呼吸都真切地贴上了黎衡的皮肤,不容错认:“我自私,一无所有,还贪得无厌。什么也给不了你,偏偏纠缠不休。我从来不以为忠贞值得褒赏,但也不是你以为的计策和要挟,你不要怕我……只要你决心成家,我就不能再强求于你。届时若是侥幸能再做同僚,那我甘心落在伦常的尺规里。”
黎衡陷进一片滚烫的罗网里,又不免疑心,更大的陷阱还在自己尚看不见的地方。但他还能给孟语什么呢?扪心自问后,黎衡的手臂也滑落在孟语的腰背,生出另一张若有若无的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这又是在以己度人?”
孟语托住黎衡的身体,衔上他的喉头,在黎衡的身体深处生出颤抖的同时,缓缓加大了拥抱和亲吻的力度,低沉,失落,然而也解脱的笑声挣出胸膛,在夜色的庇护下四散逃逸,直到扎进另一具疲惫的肉体里——仿佛被刺痛般,黎衡绷紧了脊背,又无可抗拒地缠住了孟语。
这个似梦还真的夜晚以沉睡回馈了他们。黎衡又做了一个让他心生不安的梦,可缠绕着他的那张网也托起了他,他没有再惊醒。
第二天黎衡醒得很早,但孟语总是比他醒得更早。没有了夜色作庇护,欲望就像枯木上新抽的枝条那样昭然。黎衡已经很久不愿意和孟语在清晨厮混,可晨光笼罩下的情人看起来也像被朝雨浇过的树木,黎衡被他散发出来的心满意足所迷惑,原想着既然醒得早,不至于将朝食推后太久,但最后,两顿饭并作了一顿,人也多留了一天,两个人一起清点了米面油盐,又差人去街面上准备了各种素油点心,连带着其他日常住行所需的杂物,装了整整一船,送往华洲。
黎衡原想再挑几个得力的仆人同行,但孟语制止了他:“就算杜八松口,章子欣也不会同意,最后连吃穿之物都留不下来。”
黎衡转念一想,也没有坚持己见,果然傍晚时雷树回来交差,所有的东西都收下了。
雷树还说:“小人去的时候,还碰上了先头替杜大人操持白事的叶家郎君。他也为杜大人准备了许多粮食衣物,小人算了算,要是就杜大人和他家客人两个人,吃到春天也吃不完。”
黎衡听说叶舟也去了,想到杜启正还有这样一个朋友,莫名觉得内心稍安,甚至一瞬间闪过事态也许未尽如孟语所想的念头。
几场秋雨过后,南方的秋天也到了尽头。下元节一别后,无论是孟语还是黎衡,竟都没找到第二个相聚的机会,一直熬到冬至,两个人终于暂时得以从繁忙的年终公务中脱身,定在宜平相会。
这一回孟语还是到得比黎衡更早。有了上次拜访的经验,这回他不必在码头等待黎衡,而是轻车熟路地敲开了黎府的大门,在仆人介于恭敬和戒备的沉默中再次被引到已然称得上亲切的院落。
屋舍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椸架上还挂着新裁就的冬袍,倒好似不是招待客人,而是迎接出远门的主人归家。
明知眼前的一切只是真正的主人营造出的幻境,孟语仍乐得维持这点无伤大雅的错觉。在孟语抵达宜平的次日,黎衡也到了,他数年没有在冬至回过乡,这次回来,不免有一大堆祝祭和人情往来等着,竟是比岁末的官衙中还更为忙碌。
两个人从早到晚难得见到一面,黎家的下人知道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不敢怠慢他,但也无人敢细问黎衡如何招待他,就这样,孟语成为了冬至时节的黎家最闲散的一个人:白日里如果不出门,就藏在黎衡的书房看书下棋,晚上黎衡出门应酬,或是在家待客,他也不执着于非要见黎衡一面、说几句话,在“宾至如归”和“客随主便”之间切换自如。
直到冬至前一夜,按照宜平当地的习俗,不可出门亦不待客,两个人才首度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将几天过去都没抽出空来说的话再补回来。见孟语若无其事,反是黎衡心有愧疚,说:“明天一早我要主祭,午后还要去探望几位舅父,天黑前回来。我吩咐他们准备了一些香烛,明天宜平城内各大佛寺都有法会,尤其是外乡人,一早就会去寺庙祈福。我让雷树跟在你左右吧。”
孟语摇头:“明天我不出门,等你回来。”
黎衡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香也不去烧么?”
孟语仍是摇头。
黎衡再不多劝,问道:“明天你想吃什么?后天呢?”
孟语不紧不慢地说:“还是想吃鱼。”
“还没有吃够?” 黎衡忍俊不禁,“这几天你在做什么?”
“借你的书和你弟弟留下的棋谱读。冬日昼短,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黎衡仍是笑着说:“哦,是了,我听阿青说了才知道,你的弟弟是围棋高手。所以当初那盘棋,也是故意的。”
这话锋转得委实飘忽,也亏得孟语立刻接下了:“他生前是有过‘少年国手’的虚名,但我是家里棋艺最差的。而且如果你还愿意和我下棋,我也一样愿意再输给你。”
黎衡被说得一愣,影影绰绰下意识不愿再往下想,斟酌片刻,说:“下棋要旗鼓相当才有意思。我不像阿青,本来也难得下棋……明天我三更要起,你如果临时改变主意要出门,只管出去……我们这里的风俗,冬至夜是不留客的,所以我肯定回来……”
说着说着,黎衡发现自己落进了圈套里。既然已经察觉到失言,他索性停下来,几乎是同一时刻,身旁的孟语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习惯了一个人过冬至。父亲去世后,只要是一个人过这天,我从不祝祭,要真如世人所信死后有灵,希望他们都忘了我。千万别想着还要庇护我。”
片刻后,黎衡有点无奈地一笑:“我简直听糊涂了,那你到底是希望有鬼神还是没有?”
孟语想了想,也笑了:“还是没有的好。”
冬至整个白天,黎府都格外安静——动身去祠堂前,黎衡也给下人们放了假,并允许有家人可以拜祭者次日再回来。孟语是惯以他乡作故乡的,被留在蓦然间空旷起来的大宅也丝毫不以为怪,气定神闲地等待黎衡的归来。
天色渐暗,偌大宅院没有如前些日那样定时点起灯火,于是就像跟随着夜色坠进了沉寂中。而在彻底天黑前,孟语已然耐心地一一点亮每盏火烛,直至满室生辉。他不由想到,如果不算帝京的那场冬至朝会,两个人上个共度的冬至极为不祥,偏偏那时谁都不曾预感到死亡的气息。
他不禁想,又会是什么在这个冬夜等待他们。
孟语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至少是一部分——黎衡携着寒意和酒气找到了他。
不同于绝大多数醉酒之人,黎衡在酒后反而更紧张些。孟语认为这是因为他从未体会到酒的好处。今夜的他也是如此,绯红的面孔上流淌着不平之色,然而眼中的光芒胜过满堂灯火。
孟语托住他的两臂,笑着问他:“谁灌你闷酒喝了?”
黎衡定睛,不服气似的微微皱眉:“我去舅父家做客,喝哪门子的闷酒?”
孟语不接话,转而扬声对着门外的黑影吩咐:“你家郎君醉了,多送热水来。”
热水送到后,孟语反而摈退了仆人,架着黎衡来到坐床上,挽起衣袖上要为他擦脸。发烫的手巾刚触到脸颊,黎衡手指一紧,抓住冬衣的袖口,语调里有几分刻意的轻快随意:“……本地风俗是冬至、新年都要穿新衣,免不得请你入乡随俗。看来还是勉强入了孟郎君法眼呀。”
在相互搀扶和依偎间,绿锦缎上的忍冬纹幽光闪现,衬得孟语的瞳仁仿佛都也镶上了一圈暗金色。
孟语笑而不语,擦去黎衡鼻尖的汗珠,又换上干净的手巾擦他的双手和手腕,而后手指停在他的脉搏上:“你有几位舅父?”
黎衡费力似的掀起眼皮,神情迟迟:“三个。”
孟语仍是笑,语调轻柔得不像话:“都去见过了?”
“嗯。”
“哪个让你不快活了?”
黎衡终于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孟语又探了一把他的后颈,潮湿的皮肤瞬间粘住了他的手:“你说我知道什么?”
黎衡仰头盯着他:“你不要敷衍我……也别想套我的话。”
孟语也垂下双目:“不要乱动,我给你脱靴。”
黎衡怔怔看着他低下去的脊背,呼吸都轻了一瞬:“啊呀孟十一,你对我可是一点都不好。”
“嗯。”孟语头也不抬接话。
黎衡眯起眼,伸手轻轻一戳孟语一边肩膀:“原来你知道。”
孟语拢住黎衡的膝盖,不让他挣扎,缓缓说:“我外祖父生了五子一女,现在只有一位舅父健在。而我的父亲是家中的次子,但比伯父和两位姑母年幼不少,姑母远嫁,伯父又已过世多年……你的舅父会对你说什么,并不难猜。”
黎衡蹙眉嘀咕了一句“谁问你了”,片刻后才意识到两只靴子已经被脱下来了,难免局促:“猜到了就不要说了。”
闻言,孟语仰起脸,望向目光闪烁的黎衡:“那你不妨为我解解惑,你用了什么借口?”
黎衡拉了一把孟语,没拉动,只能作罢。思考片刻,他故意板起脸:“当然我落水后至今未愈,留下隐疾,短期内不宜娶妻……不好?”
孟语眉心微动,顺势坐在踏板上,目光则落在厅上一角的一枝灯台上:“且不说好坏,这样说恐怕不管用。男子即使老病穷困、甚至亡故,都可以成婚,也被认为理应如此。”
“……不管用就是不好。说谎你是行家,你找一个。”黎衡盯着孟语的后背——他一整天没出门,未缠幞头,发髻上别着一根半旧的银簪,看久了,这抹银色似乎随时都能流淌进浓密的发间。
孟语忽然投来的依稀含笑的目光逼得黎衡回神:“我为什么要教你说谎,让你的婚事不成?”
黎衡愣了愣,再度皱眉,反问:“你……那你的借口是什么?”
孟语转过身,手臂很放松地搁在黎衡腿上:“我没有什么借口。我还托请表姐为我相看。但是我与前妻有私,家里还有宠婢,名声不堪至此,京中稍有名望的人家,谁会将女儿嫁给我?”
黎衡脸上的红晕刹时间都散去了几分,神情间的忡怔与其说是惊讶于孟语的说辞,不如说是被他神态中的坦然和轻松所慑。这瞠目结舌的表情引得孟语加深了笑容,手指更进一步,勾了勾黎腰带上的印袋,叹了口气:“燕尔新婚,最不应缺新佩囊。哪怕官袍再旧,佩囊也该是新的。”
“……你!”好一会儿黎衡才反应过来孟语所指为何,汹涌的酒意不由得褪去几分,可话语刚落,前一刻还看似十二分温顺无害之人已然拔身而起,膝头正点在床沿,手臂也揽住了黎衡的肩背。
于是,那声低语也如丝如缕地窜进黎衡耳中,惟恐不能就此埋进经脉深处:“是崔六的妹妹。他家原本人丁兴旺,济济一堂,现在只余下这个妹妹了。”
黎衡的呼吸声本因饮酒而稍显沉重,孟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完,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室内仿佛只剩下一个人的气息。觉察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揪住孟语的一只袍袖,黎衡连忙松开手指,茫然般望着孟语:“你不该告诉我。”
孟语轻轻点头:“嗯。”
黎衡刚松开的手又合了起来,一股无由的委屈扑向了他,他无力挣开孟语的手臂,只能转开视线:“……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嗯。”孟语再次给出了完全一样的回答,像是突然成了一个愚人。
简单的应答如同一把锋利的钩子,勾起了血肉里暂时风平浪静的醉意,黎衡索性也张开手臂,搂住孟语的脖子,分不得是在笑还是叹息:“你就应该一直像在琴州那样待我。不作比,说不定我一辈子都能被蒙在鼓里。”
隔着重重衣衫,两个人仍然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发烫的皮肤。孟语牙关一紧,毫无警示地将人凌空抱起,不顾这姿势如何吃力,也不肯放松手臂钳制的力量,反而迫不及待地咬住黎衡的喉头,又压下他的后脑勺,迫切地讨要一个毫不驯服的吻。他们半是扭打,半是纠缠,跌跌撞撞摸到睡榻边,脊背触到柔软的被褥之际,黎衡有过一个彻底酒醒的瞬间,然而它过去得太迅速,仿佛炭盆中一点火星。
衣带被抽去,前襟被撕开,眼看下一瞬就是袒裼以对,黎衡猛地按住孟语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用身体里最后一丝镇定,迎着那双不知何时起炽热欲燃的双眼,说:“我不能自欺欺人。你也不必。”
孟语眼底的光极快地一黯,又被黎衡的动作再度迅速点燃——他对孟语很轻地、近乎恍惚地一笑,然后跨上了孟语的腰。
指间的活物像一尾灵活、莽撞的鱼,势必是要沉进最湿润柔软的地方,缓慢的吞咽仍是不能消解被劈开的痛苦,黎衡在昏沉中竭力睁开眼,身下的男人看似驯服,可紧绷的身体里蓄积的不仅是力量,更有忍耐。然而情欲得彰也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整个人仿佛都可亲了起来。感觉到孟语正伸来扶住后腰的手,黎衡毫不犹豫打开了,明明已经吃到了最深处,又吝啬而暴躁地不准孟语触碰自己一毫厘,他没有隐藏自己正在从孟语这里得到极大的快乐——哪怕这个男人也总是轻而易举地带来疼痛。牢牢盯着孟语的同时,后者的目光始终也没有离开他,目光交缠久了,黎衡仿佛生出了幻觉,他停了下来,俯下身,舔掉孟语额角的一滴汗:“……好不好?”
孟语的嘴唇刚一动,黎衡又躲开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黎衡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汗湿的手掌正撑着紧实的下腹,皮肤下是贲张的筋脉,随着吞咽起伏的动作,筋脉也活了,像正恨不得撕开他的那件凶器一样,气势汹汹地意图钻进手掌的血肉里……
当黎衡不知道第几次打开试图给予抚慰的手,孟语终于放弃了,手臂摊在床铺间,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了。但黎衡很清楚,身体里的兽依然穷凶极恶,全无被驯服的征兆,这一方面让他微妙地气馁,又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得意,正当他垂下头,想稍微调整姿势时,前一面还仿佛已然彻底臣服的男人钳住了他的腰,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湿透的身体压了下来。
那是黎衡最恐惧也厌恶的姿势,短暂的眩晕和混乱过去后,黎衡不顾一切地要推开孟语。被迫半途而废是莫大的煎熬,不由分说的身体压制带来的痛苦,更远胜之。自从在桐元的第一夜起,孟语从没有这样对待过黎衡,可昭然的情欲正在步步紧逼,不容有错,黎衡的反抗越发坚决,也越发徒劳。他常年埋首案牍,不留指甲,混乱中牙齿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然而黎衡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他不无恨意地想,是,他激怒他了,也弄伤了他。
可是孟语就是不为所动,他像是忽然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不可动摇,也不退缩,更无知无觉,直到力竭的黎衡绝望地伏下了腰,两个人紧密相贴,皮肤和皮肤之间再没有一寸间隙,所有的蛮横、强硬和钳制陡然无影无踪,轻柔的吻落在颤抖的脊背上,一寸寸上挪到后颈,停在耳畔:“是我。只有我。”
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但黎衡反而看不见孟语了——孟语抢先遮住了他的双眼。低沉的声音干燥,清洁,只有黎衡才知道,覆在身上的男人是怎样强硬、不可动摇地剖开了自己,在他的身体内外加诸再无第二人能够给予的酷刑和甜蜜。
黎衡重重咬住了嘴边的手臂,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齿间蔓延,这依然没有让孟语退缩,当他终于短暂地离开黎衡、再度四目相对时,无可隐藏的血、汗和其他有形无形的液体彻底淋湿了他们。黎衡觉得已经痛得连手指都不能移动分毫,可是在孟语目光的笼罩下,他就是兴奋得难以自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孟语还敢正视自己,可孟语就是能继续拥抱住他,热切地和他唇齿相依,纵容黎衡在自己的手臂、后背、前胸和腰间留下齿印和抓痕,也悉数咽下黎衡的颤抖呻吟和渴望,直至再度回到黎衡的最深处兴风作浪,洒下暴烈的热雨。
第九章
再漫长的夜终会过去,但是在无论黎衡和孟语对第二天有何计划和憧憬,“黎征归家”绝不在其中,却偏成为了两个人醒来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
迟疑的推门声先是吵醒了孟语,他先是看了一眼伏在身旁熟睡的黎衡,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到了门边,孟语没有开门,隔门发问:“有急事?”
答话之人正是雷树:“孟大人,小人刚刚收到传讯,七郎……就是我家主人的弟弟已经进了虹州地界,晌午前后就能到宜平了。”
“消息几时送来的?”孟语又回头望向睡榻处,“还传回别的话没有?
“一刻钟前。别的都没说。小人在别处找不到郎君……”雷树为难地顿住了。
孟语先问了时辰,又吩咐雷树再过半个时辰送热水和干净衣袍过来,在回到黎衡身边之前,他顺手熄灭最后几只仍在苟延残喘的蜡烛,刚躺下不多久,枕边人含糊地问:“谁啊?”
“你弟弟要回家了。”
黎衡哧地轻笑出声,眼皮也不掀地翻过身,又过了片刻,他倏然坐起,难以置信地反问:“……阿青要回家?”
孟语莞尔,展臂将黎衡拖回到榻上:“晌午才能到。且早。”
惺忪睡意仍在,黎衡一时只觉得脑中钟磬齐鸣,只能随手抓住一个最清晰的念头说下去:“他信里只字未提……只有他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挣扎着要起身更衣,再找人一问究竟,可还没摸到衣衫,孟语的双臂就缠了上来。黎衡躲不开腰上细碎耐心的吻,心里着急,可整张背已经随着孟语的吻而微微颤抖着。
“没有别的消息。也没说还有他人同行。”孟语答话的同时,手正沿着腰线下探,黎衡想推开,反而被孟语将了一军,被扣住手腕一起伸向潮意未消的下腹深处。
黎衡刚醒来时还觉得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酥,此刻又被崭新的情潮击中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孟语——孟语的脸正贴在自己的背上,印入眼底的只有一览无余的赤裸肩背,旧伤痕上叠着新印记,而鲜明如刻的腰线仿若亟待被拨响的一根劲弦。黎衡暗中恼火,可清晨本就禁不得撩拨,勉强咽下喘息,恼火地说:“……晚上还不够么?非要早上……”
两人只要有机会过夜,早上多半是要再厮磨一番,这已然是重逢至今的常态。主动的总是孟语,又格外温存,这让黎衡觉得并非仅有自己沉迷其中,所以一律都消受了。可是眼看黎征很快就要到家,也必然会知道孟语就住在家里,黎衡的兴致也不免大打折扣,连消失已久的窘迫似乎都要卷土重来了。
觉察出黎衡的抗拒并不坚决,孟语低低一笑,攀着黎衡坐起来,又去亲吻他的肩头:“当然不是非要,你想不想?但这么久才见一次……这种事也只想同你一道做。”
言罢,他扳过黎衡的肩,后者眼中的惊讶尽收眼底。黎衡咽下一口热气,彻底没了睡意,他也不再抗拒孟语将自己抱回腿上,只是匆匆望了一眼窗子——冬天很难靠天色分辨时辰,但大开的床屏和未撒的床帐都是刚过去的那个忘形和失控的夜晚的铁证。黎衡暂时也不去想黎征回家这件事,甚至连弟弟见到孟语后的神情都不愿多想,胡乱搂住孟语,小声同他讨价还价:“那要快一点,我得洗头发。阿青做事都留余地,说是晌午,到得只会更早。”
说归说,孟语也一应允诺,然而待回到睡榻的怀抱,那点计算和疑虑又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扔去了天边。但黎征的事还是让黎衡难免分神,意乱情迷间,心底的话就被颠出了口:“简直像两个人……”
“哦?哪个更好?”
黎衡总觉得从那不加掩饰的愉悦中听出几分深藏的得意,他按低孟语的后颈,咬了一口他的下颔,尝到了新鲜的咸味。于是他半是不情愿半是失神地笑起来,放纵自己随着快乐的浪潮沉到无需躲藏和隐藏的深渊里:“……都不好。”
……
然而两个人还是让雷树在门外多等了一刻。收拾妥当后,孟语索性亲历亲为到底,为黎衡洗了头发。擦干湿发的间隙里,孟语说:“我可以另找一个住处。”
穿过发间的手让黎衡昏昏欲睡:“不用。这像什么话,事后阿青知道你来,却连个照面都不打就走,倒真成了偷……”
他及时止住,转而调侃道:“你不是胆大包天的么?这时候想到走,不嫌迟了点?”
孟语也悠然一笑:“现在不让我走,接下来我可就不会走了。”
离晌午越近,黎衡的心反是越发安定了,听到孟语的话,垂目凝神片刻,才抬眼看向他:“早晚都要知道的。是你比旁人好。你这样的人,就算是阿青也要忌惮一二。”
孟语够过发簪,为黎衡挽髻,语调柔和,好似两人说的就是平日间最无关紧要的闲语:“这是什么话?棠棣情深,他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让你伤心。”
黎衡一顿,稍微侧开身体,看着镜中孟语的眼睛:“确实不是大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要是你,多半不会答应。”
“你不会答应的事,怎么还问我?”孟语很平静地问。
“一则,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二则,你是要回帝京的,说破了,将来也许对阿青也好。不是你说的么,他早疑心你我了。”
孟语摇头:“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你弟弟。所谓‘不是好事’,是对我而言,还是对你自己?”
忽然,黎衡不想再费神去看镜子,转过身望着孟语,很轻地一点头:“还有一重原因。”
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敲了敲手边的镜台,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我不想娶妻。此事要是阿青和我想不到一起,总是不好。我一直没想好从何说起……既然今天他突然回来,你又在我家里,也许天意如此。我从没向你讨要过什么,今天向你借一借胆子,你给不给我?”
黎衡不准自己挪开目光,于是,他既看到了孟语的笑意,也看见了他眼中的光彩。
“只要胆子么?”孟语挑眉,用一种近乎可恶的笃定语气问,“你用什么还我?”
在两人眼底飞驰而过的究竟是什么,黎衡一时无从分辨,他定下神,缓缓摇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孟语大笑,笑毕抓过黎衡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我的胆子对你没用,因为你根本不缺。但既然觉得有用处,只管拿去。”
黎衡蓦地脱力,眼睛更是发涩,强作镇定地没有抽回手,终是勉强一笑:“你的用处大了。”
黎衡离去后,孟语顿时觉得房间空旷无趣,他推开窗,院子里的橘树满目金色,仿佛将黯淡的冬日都点亮了几分。他好整以暇地开始了等待,正午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雷树再度出现,以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恭敬神情传达主人的邀请。
“孟大人,主人和七郎正在堂上相候。七郎得知孟大人在家中做客,请大人共赴家宴。”
去正堂的路上,孟语已然从仆人们投来的目光中预感到了家中另一位主人对自己的态度。在他过去的人生中,成为众人目光焦点并非罕事,艳羡、爱慕、欣赏、怜悯、漠然、厌恶,乃至恐惧,他都领受过,但畏惧和窥探兼而有之还算是有几分新鲜,而且也许是因为黎征归家,之前故意躲开避嫌的下人都借机现身,远近总能瞥见几道人影,孟语干脆略微放缓脚步,慷慨地满足了他人那隐藏多日的好奇心。
到了设下酒宴的花厅,黎衡自不会显露热忱,黎征也看不出冷淡反感,兄弟二人的神情竟微妙的殊途同归了——黎征甚至展现了无可指摘的礼数,而极度的有礼往往意味着坚定的拒绝。
两兄弟并肩而立时,先一步成家立业的黎征看上去深沉克制得多,于是两人间不足两岁的年龄差愈发微不足道,不知情者若是错认长幼也不足为怪。
黎征整个人散发出不加掩饰的疲态,却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安排出了一顿大可推迟到晚上甚至次日的宴会,并主导了它。叙主客之际,孟语接收到黎衡投来的目光,后者很轻地摇了摇头,神情里有微妙的歉意,孟语回以一个几不可见的笑,然后按照黎征的安排落座。
这宴席名义上是为孟语这位客人所设,但真正受到精心服侍的,自然还是离家数载的两位郎君。可惜的是,虽然酒菜全是按照兄弟二人的喜好所准备,主客的心思俱不在此,平淡的寒暄之后,黎征告诉了孟语突然返家的原因。
“半个月前,家母先是连续数日梦见先父,又梦见家宅生变,心中难安。我们兄弟出仕后,均没有在冬至时返乡,此行既是为了安慰母亲,也是想见一见兄长,但成行太匆忙,还是没赶上冬至。也实不知孟兄来家中做客,早知能见到孟兄,动身前无论如何也应去一趟府上。”
“令堂身体可好?”闻言,孟语问。
黎征的语气始终温和克制:“劳兄过问,家母身体尚属康健,只是思念故土和兄长,也是人之常情。”
黎衡插话道:“早点遣人传个信多好。我好等你一起去拜见舅父。”
黎征微笑:“我知道阿兄肯定会回家,原以为冬至前一定能到,本想给阿兄惊喜,还是太托大了。”
顾虑到孟语在场,两兄弟说的是官话,但又和与孟语交谈时颇有些不同。黎衡并未和孟语商量过如何“应对”黎征,所以孟语就顺势维持着客人的礼仪,一一回答了黎征关于南巡的问题,也问了几句京中的形势,波澜不惊地应付掉了这场绝不热情、近乎沉闷的宴席。临到头,是黎衡宣布了这顿饭的终结——宴席中,他几乎没有直接和孟语交谈,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孟语,然而他是松弛的,说得上愉悦,这多少化解了黎征有意无意间营造出的距离感。直到仆人奉上茶水,黎衡的视线才第一次转到坐在对面的孟语,诚恳而柔和地说:“你难得来家里做客,但是我和阿青更久没见面,势必是要怠慢你了。”
在席间,黎衡只要说话,大多就是和黎征商量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当着孟语的面,黎征原不想应,好几次试图转开话题,可见兄长坚持,最后还是妥协了。
孟语的回答亦是如出一辙的诚恳:“我上次来也没有机会访胜,原来机缘应在这次。”
黎衡笑了:“隐之只管自便。宜平是个小地方,若是有急事,也不怕找不到我们。”
言罢,他离席送客。待孟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黎衡转向了只是起身、并未多走一步相送的黎征,仿佛孟语就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顿宴席上,镇定自若地说:“你先去睡个午觉。我已经吩咐下人给舅父们送信去了。明天我们先去宗祠,再去给祖父和父亲扫墓。哪天返程?”
黎征目光一闪,那严阵以待的气势也消散了:“我请了二十天的假。除夕前赶回去就行。刚才有外人在,母亲的梦我只说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信起鬼神之说了?”黎衡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弟。
黎征摇头:“母亲梦见家庙庭院里的树枯死了。我实在劝不住她,干脆回来一趟,彻底教她安心。”
“大可安心。秋天我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她已经有两个孙子了,你们夫妻感情这样好,将来肯定还会有更多孩子。梦都是反的。”
“阿兄……”黎征皱眉,很为难似的叫了黎衡一声。
黎衡果断打断了他:“我没有打算瞒你。今天我们先不谈。”
黎征神情变了几变,语气中藏着一丝恐怕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委屈:“怎么带他到家里来……”
黎衡露出惊讶之色,片刻后失笑:“我失察了。你还没有带新妇回过家。”
“我不是……”黎征一愣,不悦地说,“阿兄此言不妥。”
黎衡还是笑,走近拍了拍黎征的肩膀,玩笑道:“你知道我在家里招待客人,我却不知道你要回家,家里仍是七郎说了算。既然你说了算,我一不会逃,二不会瞒,几天也等不得么?好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吧?”
黎征叹了口气,仍是浑身流露出不快,也仍是再次妥协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兄弟两人忙于处理家中族内的各种事务以及访亲会友,每天都是清晨出门,入夜才能归家。主人不在家,客人也像是消失了,因为完全见不到孟语,黎征回家时,偶尔会当着黎衡的面问一问孟语这天的行踪,黎衡则是问都不问,眼看冬至假日将近,黎衡和孟语很快就要各自返程,黎衡终于实现了对黎征的承诺,抽出一个下午不做任何安排,然后敲开了弟弟书房的门。
虽然孟语确实是黎征回家的一重原因,然而事到临头,黎征反而是什么也不问了。黎衡见他满脸抗拒和忍耐,又有诸多不平,一时间只觉得好笑,但仍是很体贴地说:“此事你要是不欲知晓,我们干脆就心照不宣,糊涂了事。但我说给你知道了,你就不能袖手旁观。”
黎征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听说是他,别庄也去了,本来气得想找人揍他一顿。但这几天下来,我简直要疑心,他是不是在什么要紧事情上亏欠你良多,有大把柄落在你手上,不得不为你挡刀,所以才能这么安之若素住在家里。”
黎衡忍俊不禁:“所以你是先对我生疑,才去试探他的么?”
“阿兄……”黎征的神情仍是有些为难,再细细看来,还有不忍,“母亲要是知道了,是会伤心的。”
“那就设法不教她知道。不然你也不会着急赶来。”
黎征愣住了,半晌后,艰难地说:“……我从未觉得我们兄弟有什么不同。族中亲人不是都说,许多双生兄弟,也未必如阿兄和我一般相似……”
黎衡轻轻点头:“上次我落水你赶来照顾我,事后我一直内疚,当时没有告知你实情。你也不必因为我迁怒孟隐之,尤其不要心有芥蒂。秘书省也不是你的志向,在琴州时,他对我的教导我受益至今,与他结识,对你大有益处。”
黎征讶然:“原来阿兄也知道……”
“知道什么?”
尽管觉得难以启齿,在仔细挑选措辞后,黎征还是皱眉说了:“他和改嫁的前妻藕断丝连,家里还蓄养了多名宠婢,在京中颇有风传,总之此人无论才学如何,品性实在放荡失德,不是阿兄的良配。”
黎衡低笑出声,可黎征的神情近乎黯然,他便反问黎征:“我和他是能两姓缔婚,还是生儿育女?既然都不能,般配又从何谈起?阿青还是没有听懂‘不要迁怒’的意思。在我这里,不是他,也会有别人。现在是他,也只是我回来的时间尚短,桐元也比不上祝岳,离家还近,所以暂时没有别人。”
黎征整张脸慢慢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盯着黎衡,似乎是想从兄长的脸上找出妄言的痕迹。
黎衡压住不忍,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你和弟妹情投意合,许多事无从知晓,这是难得的好事,但你也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此事和男女之事一样,不是人人都求成眷属,苟且有苟且的趣味……”
“……阿兄!”
“……你如果不齿于他,我还不如他。”黎衡不在意地冲着黎征一笑,若无其事地把话说完。
“你不妨心平气和地想一想,他有什么不好?他到平江不足半年,许多人家还在打听他的家世,想与他结亲呢。”
黎征的面孔红得几乎失态,语气也诸多不耐:“关我什么事?”
黎衡笑笑:“是了,又关我什么事?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你再忍耐一天吧。”
“我不是……”黎征抿着嘴,忽然说,“章子欣的事,你知道么?”
“哪件?”
黎征再度眉头紧锁,飞快地说:“他因为将自己和杜君直的私情公诸于众,被免了官。事发数月朝中仍是议论纷纷。即使是章子欣,事发后也不免去官,杜君直因丁忧暂时躲过了风头,但余生恐怕都要受此事的牵连,后患无穷……阿兄想过没有,若是旁人试图以此生事,他孟隐之,最好也不过是另一个章子欣……”
“他不是章子欣,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做杜君直。你知道章子欣现在何处?”
听闻此问,黎征愕然摇头,被打断的话也不急于说下去了。
黎衡自嘲地轻轻笑了,而后正色说:“杜八是平江华洲人。章子欣现在就在华洲。”
一时间,黎征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眼看弟弟笼罩在一片难解的沮丧中,黎衡也不再说下去了。兄弟二人在徐徐转暗的天色中对坐,久久无言,直至黎征沉沉扔出另一句话:“阿兄,这次我回来见你,其实还有一桩事。之前怕得很,但听了方才你那番话,又不那么怕了。”
“还有什么事?”黎衡和声接话。
黎征垂着肩膀,脸也微垂,黎衡无法看见他的眼睛,但从语气中,不难听出他仍有些后怕,更是迟疑:“前段时日,我偶然听御史台的人说,岭南道的匪患屡禁不止,应是有官员知情,甚至不惜与流犯串通。朝廷有意彻查此事,但章子欣之事过于突然,南巡又日益临近,便暂时推后了。”
说到一半时,黎征抬起了头,看见的是一脸平静的黎衡。等他说完,那平静中又多出了几分诧异,但这诧异又有点过分恰如其分了。
黎衡露出一个含糊的微笑:“岭南匪患久已有之,这是你我各自就任前早已知道的。怎么现在才害怕?”
“阿兄在岭南那几年,可听过类似的传闻?”
“我在石潭的前任,就是死于山匪之手。极荒之地,疏于教化,此类事难以禁绝。我现在任官的桐元,深山中也有土匪栖身,就是不像岭南那样成气候罢了。”
黎征顿了顿:“我想问阿兄的,是官匪勾结的传闻。”
“不曾听说。出过犯官落草的案子,但早已结案了。”黎衡利落地回答。
“崔恂?”
“嗯。”
“听说他和孟隐之是故交。”
“那年章中丞来家中做客,就问过这件旧事。”黎衡还是习惯以官职称呼章嘉贞,“我因是岭南的官员,也旁听了二人的对话。崔恂被擒,他还被记了功。且不说勾结是否确有其事,崔恂犯的是不赦之罪,他如果牵扯其中,亦是不赦,家人还要受株连。他出身簪缨,自小锦衣玉食无不得意,娶的妻子、交往的朋友,无不是朱门金堂之后,现今家族的冤屈也得以昭雪,正是被重用之际……”
黎衡稍作沉吟,无所谓地一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和他是在岭南一度有过私情,但你不该因此生疑。若真如你所说,御史台将彻查此事,你万不可再对第三人说起。”
黎征脸色一阵发白:“阿兄既然也说他家世不凡,他的父亲屈死在岭南,哪里不能任官,为什么还要回伤心之地做一区区县丞?”
“你真想知晓,这几日有的是机会问他,何必问我?我和他之间,图的不过是一点淫滥的乐子,你如果觉得丢人,自不必去结交他。但你的这点辗转而来的疑心,要是被别有所图之人所用,想过后果没有?”
黎征一震:“阿兄以为我这一番话,是挟私而行么?”
见弟弟俱是屈辱之色,黎衡叹了口气,摇头:“他若真犯下此等重罪,无人救得了他,也瞒不下去。但只要有心,天底下无有不可被构陷之人。黎氏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更当谨慎……现在看来,幸好是我去了岭南。”
黎征闭起眼,咽下上涌的痛苦和内疚,过了一会儿,他勉强一笑,情绪低落地说:“我真的太久没有见到阿兄了,差点被哄过去了。我没有疑心他,阿兄说得是,他这样的出身,为什么要做这等祸及全家的蠢事,何况还有崔恂的前车之鉴。可阿兄为了他,自轻到这般田地,怎么不叫我心如刀割……当初去岭南的如果是我,就没有今日了。”
黎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唯一的骨肉同胞,心绪稍宽的同时,不得不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你也不用哄我。我在祝岳才是名声不堪,屡屡惹人耻笑,这和他总没有干系吧?这次也是我贪图肉欲,几次三番纠缠至今,之前的每一次,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怪我不该为图省事将他带回家中,累得你千里奔波。明天我们就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带任何人回宜平了。”
黎征捏紧了拳,极力压制语调中的颤抖:“阿兄,这不是长久之计,也难以掩人耳目……”
黎衡低低笑了:“哪有什么长久之计?不过我答应你,我好好想一想,你要是有长久之计,也务必告诉我。”
他靠近黎征,拍了一把后者仍紧紧攒着的拳头,刻意轻快地说:“你这次回来,我才知道你藏了这么久心事,又对他心结至此。现在都说开了吧?你不用勉强自己,但也无须忌惮他。反正兄弟间不该说的话都同你说了,你别无他法,只能和我上一条贼船了。”
黎征无奈地看着他:“阿兄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忌惮的。”
“那就好。”黎衡又笑。
“不过……阿兄和他毕竟共事未久,岭南之事也没有尘埃落定……我在长泰听说,在他家的案情被平反之前,为了能被起用,他在原籍服丧五年,坚忍自苦至此,旁人或是敬佩,我细思只觉可畏。而且,崔恂是他的朋友,杨凌是他的师长,二人之死都和他有关,可他或是受到嘉奖,或是无罪脱身,这本来就是很蹊跷的事。尤其是他无父母妻儿,凡人的羁绊瓜葛几近于无,我虽然不忌惮他,但阿兄既然……我也不得不提防他。这样的人一旦要作恶,最是后患无穷。”
面对忽然郑重起来的弟弟,黎衡沉默片刻,才接话:“我都不知道他守丧了这么多年。”
“那阿兄知不知道杨凌之死的传言?”黎征又现忧虑之色,“都说杨凌被宠婢勒死在床上,可杨凌是武将,壮年时以膂力过人出名,一介妇人,如何能勒死他?那女子曾与崔恂有婚约,孟隐之还曾讨要过她……”
“所以勒死杨凌的其实另有其人,只是此人身份不凡,便由那妇人顶了罪,反正死无对证了?”黎衡冷冷反问。
明知黎征是为自己着想,黎衡仍是感到难以名状的失望和疲倦,但很快的,他就冷静了下来,盯着黎征嗓音嘶哑地说:“别的事我不知情,无法分辨真伪,也管不得他人的名声。但既然你提起杨凌之死,我可以为你解惑。杨凌确是被那妇人杀死的。”
“阿兄这般信赖他?”
黎衡缓缓摇头:“那天我也在场。人在岭南,死得就是这么容易。”
他蓦地眼中一酸,仓促地止住话端。
黎征也看着兄长,神情既有不平,更是懊悔,最后定格成了执拧:“我不是要贬低他。”
黎衡飞快地一眨眼,费力牵了牵嘴角:“我知道,你是怕我被人蒙骗。不提了。他和我们就是萍水相逢之人,不值得为外人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
黎征似乎松了一口气,赶快也说:“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明天我送阿兄去桐元吧,我还没有去过鹭州。”
黎衡知道这是黎征的示好,更是退让。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相依为命,看着对方就如同看见镜中的自己。不知从何时起,血缘和年岁更紧密地连结起他们,但那面镜子消失了。
这次回家的最后一个夜晚,黎衡再度敲开了孟语的房门。
敲门前他站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窗下的那盏灯火,以及与火光相伴的侧影。孟语有着极其利落的面部轮廓,挫磨和离散也不能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迟疑不定的痕迹,偏偏灯光下的影子很柔和,像一个欲言又止的邀请。
叩门声刚停,门就开了,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影子立刻罩住了黎衡。他微微仰头,试图看清阴影中的那双眼睛:“我来还你……”
黎衡几乎是被扯进了房间里。
拥抱已经有点久违了,但环绕他的气味很熟悉,青涩的苦味来自墨汁,香味则来自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宅院。黎衡没有挣扎,放任自己陷在其中,过了很久喃喃低语:“你说得对,我用不上你的胆子。”
回答的声音太轻,就远得像找不到来处:“把我整个人借去不是更好?你一直不来,我以为要到除夕才能和你再独处了。”
黎衡闭上眼,身体忽然很松弛:“你不是很会爬墙么?”
“这几天我每天都和自己打一个赌。赌你会不会来找我。”
“赌注是什么?”
擦过耳边的吐息像极了吻。听清那个简短的答案,黎衡微微一动:“……哪里有输了的一方收注的?无赖。今天你赢了,扣掉一次。”
含笑的低语徘徊不去:“……今天我换了一个赌法,赌我会不会去找你。”
敲开这扇门之前,黎衡也权衡过要和孟语说些什么。现在,一切的犹豫烟消云散。他想,言语一旦说出口,即使是谎言,也不再纯粹。
他圈住孟语的腰,又找到他的手扣进掌中,在稍显诧异的注视下,拉着孟语又踏出了房门。
黎衡带着孟语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他的家,黑暗中也出入自如。一路上黎衡一再察觉到窥视的目光,起先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收紧手指,但后来他彻底放松了下来,交握在一起的手很温暖,汗意姗姗来迟,却不是因为黎衡自己。他侧过脸,后者也正投来目光,黎衡短暂地一笑,可孟语没有。
另一扇门被推开,寒意震荡了烛光,搅散了迫不及待相拥的影子,热气从每一处相贴的皮肤涌出,汇集在交缠的唇舌间,再被用尽全力般吞咽进身体里。
黎衡不再为自己的迷恋和渴望羞愧纠结,他诚实地在烛光下袒露身体,手指划过近在咫尺的另一具身体,好几天了,他留下的痕迹还没有痊愈,黎衡后知后觉地放轻住了呼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像一个视力很差的人那样贴上前,屈膝舔住自己留在孟语皮肤上的伤口。
不容他尝到味道,孟语锁住了他,下颔被用力地捉住,指尖一旦溜进牙关,轻柔的假象就粉身碎骨,黎衡只能尝到墨水的苦味,手指探进了很深的地方,强硬地压住舌根,他被迫吞咽下孟语的气味,膝盖无力再支撑身体,只能仰仗孟语的给予。
黎衡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孟语也知道之后,他笑了起来,半张面孔隐在暗处,笑容就格外当仁不让,正如同样当仁不让的侵略。黎衡被困在滚烫坚硬的身体和冰冷坚硬的条案之间——但随着前者凶蛮地撑住他,后者惟有节节败退,于是他们又躲进毡席的庇护里,忘乎所以地搏杀,也理直气壮地去征服和索要。
一片光明中,一切无所隐藏,他们也无意、或是无力如此。黎衡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张被彻底打开的毡毯,但身上的人正在努力弄坏它,便忍无可忍地咬住孟语的锁骨,吃痛的男人发出一声低喘,长驱直入的吻和有力的楔入几乎在同一时刻撬开黎衡,被按到和席垫紧紧相贴的腿根剧烈地痉挛,也逼出臣服的呻吟。
然后,可怖的侵入止息了,凶物被交到了黎衡的手中,湿透的面孔也埋进了同样湿淋淋的颈间,吹来炙热的风浪,而乞求是唯一的渡舟。
黎衡早已抬不起胳膊,指尖仿佛是麻木的,他勉强开口:“你进来……”
然而伏在他身上的人轻轻摇头:“我喜欢你碰他……喜欢你碰我。”
像是证明所言非虚,孟语捉起黎衡的双臂,鼓励他环住自己的颈子,泥泞的下腹刚贴在一起,全新的湿意淋上了他们的皮肤。
浪潮拍打他们,又一再将他们托起,本就漫长无边的夜晚更没了尽头,永远触手可及的面庞一度陌生,乃至于模糊,黎衡意识到,并非孟语一无所有,而是他的豪赌早在他们结识之前就开始了,他扔出了所有的筹码,所以,自己确实不能再向孟语索要任何东西了。
无人能从向死之人处获得心中所想。
第十章
进入腊月后,黎衡等待中的离别依然未至。中旬他收到孟语的信,得知了孟语推迟回京的消息。
对此他早有预感,然而尘埃落定之际,仍是举信出神良久。当天他就拟好了回信,只说了两件事:答应在平江过除夕和新年,以及叮嘱孟语在年前再去探望杜启正。
秋收、土贡和南巡专贡这三桩大事在岁末也暂时鸣金收兵,桐元县的大小官员中,大半都是附近鹭州或是本地州县人,随着腊月的到来,也不再以公事为重,忙于归家过年和趁着这个机会往州府走动,疏通与上峰的关系。
黎衡也不能例外。前往平江前,塘西无论如何是要去一次的。最近几次去塘西,同僚中不乏投来异样目光者,甚至有人借酒试探调笑,也不知是和孟语之事流传出去,还是他在祝岳的行状传到了鹭州。所以这次动身前,他本欲打发雷树先去平江,总揽平江宅中年节的采买筹备,可是雷树坚决不肯离开他,只说要先随着去塘西。黎衡也懒得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传闻,便由着他去了。
经过这些年在岭南的历练,黎衡对于场面上的酬答已经颇有了一番心得:公宴不至于过分失了分寸,私宴则需多加提防,在家设的私宴又远远好过在别庄、酒楼等处。而且毕竟有同僚这一层关系在,都不愿意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偶一突发的轻薄乃至狎亵多是仗酒而为,装聋作哑蒙混过关即可,只要不是碰到处心积虑之辈,总有脱身的机会。
黎衡在祝岳时不止吃过一次亏,得到的教训是,即便是“处心积虑”,本质是混合了恶意和色欲的戏弄,前者远高于后者——良贱不可混淆,姣童好女易得,狎弄官员要稀罕得多,但也是绝不可以闹上台面的恶闻,所以事后往往是为恶者更欲息事宁人。看清这点关窍后,黎衡就很容易地分辨出心怀叵测者,也就能更从容地应付了。
当然,只要无人得手,再活灵活现的传闻总归是传闻,所以黎衡若无其事也循规蹈矩地在塘西拜会上司,各方打点,并接受了几场宴请。启程去平江那天,宿醉让他头痛欲裂,明知搭船会加剧宿醉的痛苦,仍是一大早就上了船,按照原定计划动身。
从塘西到平江一路都是顺风顺水,黎衡为了能在一日内抵达,搭得是带帆的轻舟,吃水浅,船速快,但也经不起浪。船行后,黎衡果然眩晕得厉害,一路上都在晕船,几乎起不了身。雷树按照醉酒的症状照顾黎衡,唉声叹息地说:“郎君在塘西多待个半天一天多好。”
黎衡喝了许多热茶仍是满身冷汗,勉强吃了两瓣柚子,只是摇头:“我在塘西人生地不熟,公务也暂时了结了,留下来做什么?太久没醉酒,疏忽了,乘车就好了。”
“那先靠岸,小人去找车?”
黎衡忍着头痛想了想,有气无力地摆手:“水路快,路上也一样颠簸。”
雷树忍不住再叹气:“唉,鹭州比湄洲什么都好,就是少一个像封大人那样对郎君的人。”
黎衡死死按住额角:“这不是能强求之事。”
雷树觑了一眼黎衡的脸色,迟疑道:“要小人说,其实趁着这次,要是能离老夫人和七郎再近一点,也是好事哩。一家人不能团聚,总不是办法嘛。”
“你倒是说说,怎么叫‘趁着这次’?”黎衡仍是合着眼,不紧不慢地问道。
雷树吐吐舌头,赶快转身给黎衡换热手巾去。
黎衡勉强睁开眼,雷树跟在他身边好些年了,仍保留着许多渔民的习惯,在船上更是如履平地。他不仅学会了官话,祝岳、宜平乃至平江当地的方言都能说上一些,人也长成了一个利落的青年。
“等过完正月,你替我去一趟帝京。”
听说要去帝京,雷树先露出欣喜之色,但很快又说:“郎君习惯了我服侍,帝京那么远,来去一个月都回不来,还是换个人去吧?”
说到这里他神情一黯,拧干了手巾,递到黎衡手边。
滚烫的手巾敷在眼睛上,极大地缓解了双目的胀痛。黎衡继续说:“过了今年,你放良的年限也到了,你能读会写,官话也说得流利,现在七郎又搬去了帝京,你去找他,胜过跟在我身旁。”
雷树大惊失色,急道:“是不是小人做错了什么?郎君只管责骂,不要赶走小人。”
陡然拔高的语调让黎衡的头更痛了:“你没有错处。帝京不好吗?”
雷树愣住了,呆坐片刻,一板一眼地答道:“好,自然是好的。但是……当初大人买下小人兄弟,小人想,石潭肯定比海边的村子好,跟着郎君去祝岳前,又以为祝岳一定比石潭好。再后来在帝京也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这次却觉得其实对小人都是一样。这一年来,再随大人到了平江、塘西、宜平和桐元,果然一样。”
黎衡沉默片刻,缓缓说:“我也想过让你去宜平或是平江,但这些地方不像帝京,无论什么人去帝京,都不扎眼,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好处。”
“对大人和七郎来说,帝京是再好没有了。如果小人跟着郎君,去帝京也罢了,不然帝京这么大,举目无亲,柴米油盐无一不贵,我不过胡乱跟着郎君学了几个字,能有什么用处?”雷树出神地一笑,强打精神,“除非是郎君厌烦了小人,不想再看到小人,那小人就回湄洲去,到祝岳找艘船出海。”
黎衡先是不置可否,雷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蹑手蹑脚拿走眼睛上的那块手巾,黎衡开口了:“雷海没有再和你联系?”
雷树哆嗦了一下,几番犹豫,低声说:“走之前只说要回去,就再没音讯了……”
他等了很久,再没等到后文,仔细一看,黎衡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船到平江时,天色已然大暗。临近年关,码头被船和人围得水泄不通。黎衡昏昏沉沉熬了一路,下船后也觉得仿佛还是在水中。人浪打得黎衡有些不辨南北,平江似乎一下子成了初到之地,正在出神,温暖的手攥上了手腕,黎衡定神,神态迟迟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孟语笑笑:“我觉得这几天你该到了。”
“哦。”黎衡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一点头,“那走两步再搭船。”
他甩开孟语的手,走出没几步,孟语追了上来:“你怎么了?”
黎衡轻描淡写地说:“怪得很,竟然晕船了。”
这时雷树从熙攘人流中挤出来,匆匆对孟语见礼:“郎君昨夜喝多了酒,天一亮就赶路,酒劲没发出来,好像发烧了。”
黎衡皱眉,直说没有。孟语一探他的额头,果然如雷树所言。黎衡见瞒不过,只能跟着孟语又回到了另一艘船上,好在平江今日没风,孟语又格外叮嘱了船夫,总算是没有再尝到颠簸之苦。
随着心绪转安,黎衡也渐渐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没有力气推开孟语,就着相依的姿势听他说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听着听着,随口问:“有什么好事?”
回答他的唯有沉默。黎衡诧异起来,强打起精神想一看究竟,终于适应了船舱昏暗的光线后,却分辨不出孟语的神情,既不似他之前听到的喜悦,也不是忧愁,倒有些走神乃至无措,竟似被问住了。
黎衡也发愣,两个人对视良久,黎衡没了探究的力气,靠回去之前蹭了蹭孟语的脸颊:“不想说算了。不是坏事就行。”
他的手再次被握住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好事。就是高兴。”
黎衡闭起眼,忍不住打趣他:“总不至于为我发热高兴吧?”
孟语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谁会为这种事高兴?”
“谁知道你。”黎衡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闲话都能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但只要听到孟语的声音,就情不自禁地接过话去,连昏沉都不再那么难挨了。
可惜孟语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低一笑,温暖的手拂过眉眼,黎衡渐渐觉得可以松懈了,抓着孟语的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心安理得地落进那片熟悉的罗网里。
黎衡抵达的当日夜里平江开始下雨,天气阴沉湿冷,黎衡养病的那几天,孟语白天在官衙值守,傍晚时分回到黎衡的住处,逗留到入夜,留宿也就顺理成章,黎衡痊愈后,孟语连客房也不住了。
岁末正是应酬多的时候,孟语的屡屡缺席难免引发追问,官员多的地方耳目也多,不久便有人将二人的传闻告知了王肃,反被王肃严厉斥责了一番,流言自此顿消。
王肃虽然训斥了好事者,但也招来孟语过问了此事。后者笑而不答,又一望既知全无所谓“悔改”之心,王肃情知告诫无用,加之素来对他器重偏爱,只劝他要收敛行迹,切不可闹到人尽皆知、难以收拾的地步。
探明了王肃的态度后,孟语并没有告诉黎衡王肃知情一事,继续若无其事地与黎衡一道准备新年的一应事务,只有在黎衡在平江的亲戚来访时会稍事避嫌。
面对孟语越来越坦然、熟练的“喧宾夺主”之态,黎衡也只不过是听之任之,尤其是对孟语展现出的对年节的热衷,竟有几分乐见其成,甚至打趣起了孟语,问:“我家的客人是特别难当么?”
孟语从节礼清单里抬起眼,目光中有笑意:“恰恰相反。所以不敢不出点力气。”
黎衡撇嘴:“不如借你一张算盘,再帮我家仔细盘盘帐?”
“我不喜欢用算盘。太吵。你找人取套算筹来。”
黎衡被他又一次的当仁不让顶得一顿:“如何敢劳动员外郎大驾。”
“没想到今年和你一同过新年,我无意中得了一物,你要是收到后不退给我,我就想送给你。”孟语忽然说。
这话说得不仅没头没尾,而且实在古怪,黎衡皱眉,思索了片刻,不肯轻易答应:“……是物还是人?”
“你愿意收人?”
黎衡面上一热,板起脸说:“我家里不缺人。”
孟语笑了:“我想也是。”
黎衡又不失警惕地补充:“也不缺物。”
“那是自然。”
孟语再度拿起礼单,从黎衡所处的位置看去,神情可谓专注:“……我家里曾经有一只瓷枕,是消夏的佳物,后来抄家中不知所踪,多半是当时就被砸了。上次去邺康,无意在市上见人售卖。大小形制虽和之前那只不同,还算精美,就买下了。”
黎衡越听,越是难掩讶然,待孟语说完良久,才略带迟疑地开口:“你虽然体热,可大冬天,也不至于要睡瓷枕吧?”
孟语微怔,轻轻点头:“……确实。”
“我素来睡不惯硬枕。”黎衡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去库房里找找,或者你亲自去看一看。”
黎衡的神情虽然仍有几分诧异,却明显地松弛了下来,更有几分刻意的松快:“邺康是旧都,至今仍盛极一方,竟只有一只枕头入了你的法眼?”
孟语先是低眉不言,又毫无预兆地伸手,揽近黎衡,伏在他肩上悠然说:“除了枕头,我还买了一把玉簪……”
黎衡莫名其妙:“这个季节又哪来的玉簪?”
孟语不紧不慢地重新拾起话:“去年上元后,我才记起有过这样一只枕头。后来就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知道玉簪碎在瓷枕的声音。”
黎衡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一把就要将人推开,奈何最终也没能十分如愿,就着一个难说是聚是散的别扭姿势,沉下脸说:“得寸进……”
骂到一半,黎衡疑心这简直是在恭维孟语,悻悻然闭了嘴。孟语顺势又靠近了几分:“东西不中意,那就不要。要人也行。就是人不怎么好,想退还悉听尊便。”
“不好怎么还送人。这又算什么送礼,背债也不过如此了。”黎衡深觉得被拿捏了,当即反唇相讥。
孟语微笑:“只愿能做一时的重债,不便轻易脱手。”
黎衡觉得这款款的笑容着实可恶,懒得和他再做口舌之争,挣脱开孟语的怀抱要走。孟语也不强作挽留,放手后又端起了酒盏,利落地饮尽了早已冷了的酒。
黎衡这次到平江来过年,惊觉孟语竟会主动饮酒。后者给出的理由是平江冬季的湿冷让他骨头酸痛,喝酒有助于镇痛。黎衡起先陪着也喝一点,很快发现他的酒量忽深忽浅,醺醺然的孟语更比平日要难缠得多,本不肯再奉陪,但十次里总有五六次还是遂了孟语的意,一同坠进漩涡里。
孟语喝酒之后眼睛比平时还要亮,哪怕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也让人觉得是全神贯注凝视的余韵。察觉到黎衡停住了脚步,孟语倚在案上冲他一笑,问:“今天你出不出门?”
黎衡定神:“嗯。”
孟语也不问他去哪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黎衡原以为已经熟悉了此人的套路,这时竟为那句随口的敷衍生出一丝微妙的内疚。他一沉默,孟语眼波微闪,又说:“年前我想再去一趟华洲。”
一想到章嘉贞,黎衡就莫名生畏,继而心烦意乱。他走近几步,却是问:“章中丞还在华洲么?”
“听说还在。”孟语答,“我以为你清楚他们的近况。”
黎衡避开孟语的视线,摇头道:“我想他们也不欲被外人打扰,就没有遣人去探望。你想哪天去?我与你同去。”
“明日你要是不出门,就明日去?”
黎衡扫一眼天色,顿了顿说:“今天原本要办的事不急。既然你也有意,还是早点去看看杜八吧。每迟一日,离除夕就更近一日。”
他咽下了“也更伤怀一分”,但知道孟语肯定体会得到。果然,孟语听后立刻就答应了。年节中各类礼物都是现成的,拿定主意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就已经搭上了前往华洲的船。
平心而论,黎衡对前往华洲,实则有两重忧虑。一是不愿章嘉贞见到孟语,二是不忍见到章杜二人的现状,平日他远在桐元,这两重忧虑实难说哪一种折磨他更甚,但年末的这次拜访,则教他深刻地体悟到,亲眼看到相识且颇为欣赏之人深陷悲痛、形神俱损偏束手无策,是何等的惋惜和无奈。
按照时俗,守丧时“自毁”不仅不是过犹不及,反而值得嘉赏。黎衡不忍多见杜启正,还有一层难以言述的、近乎羞耻的感情——杜启正回乡守丧的消息在杨州的士族间一时成为风谈,以他的出身,如果不是一度为官,便是连居丧三年的资格也值得商榷,即使为官,在一些人眼中也被视作“越矩”,惹来新的非议乃至讥笑。哪怕没有和章嘉贞之事,这诛心的刀山火海也躲不过去,更无人能救他。
所以黎衡一度无法直视杜启正,既是不忍,也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不敢。这一次他最初也有意无意地避免与杜启正目光相接,随着渐渐听出杜启正语调平和,谈吐调理清楚,黎衡这才小心地仔细而迅速地审视了他一番,虽然肉体明显的虚弱下去,然而神情不失坦然,黎衡猛地意识到,他或许正是最知晓自己处境之人。
黎衡一时心中大恸,几乎再难安坐,可堂上其他人仿佛毫无所察,待他心绪稍平,正好听见杜启正发问:“持钧哪天回宜平?”
“今年隐之兄因公务不得回京,我二人同僚一场,久未相见,正好我冬至刚回乡过一趟,索性就留在平江叙旧。”
杜启正点点头,又转向孟语略说了几句平江过年的风俗,又蓦地一顿,恍然说:“有持钧为东道,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他的憔悴和强打精神都是一望既知,但见他愿意说话,黎衡忙说:“哪里,我也是异乡为客,远不如君直兄知晓本地风俗。”
但是杜启正似乎又忽然失去了交谈的兴致。眼看气氛就要转冷,许久没有说过话的章嘉贞轻声道:“杜君直家中有丧事,新年不宜待客,既然黎县令在平江招待隐之,我厚颜去借住几天,可否?”
此言一出,本就不暖和的堂上仿佛瞬间彻底冷透了。黎衡愕然望着神情平淡的章嘉贞,待意识到过久的沉默也是失态,杜启正充满恳求的神情又撞入眼中,踌躇之间,沉默得倒更长了。
黎衡回过神后,下意识地飞快一扫孟语,匆忙间没有看清他的神色,到底是顾忌章嘉贞,咬牙应下来:“……昔日我上京时,曾蒙章中丞款待。今日能得中丞来舍下做客,容我做东道,更是一桩幸事。”
章嘉贞露出一个几近冷淡、却也绝不失礼的微笑:“我不便骑马,今日正好随持钧的船回平江。”
黎衡的心重重一沉,可既然应允在先,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区别,这次他的应答及时、也沉着得多:“寒舍虽小,但为了招待隐之,也清扫出若干客房,原是想有备无患,不想竟迎来了贵客。”
章嘉贞这不速之客当得十二分泰然,黎衡应允后,很快他就向杜启正告辞,言辞间正是黎衡和孟语都很熟悉的矜持有礼、从容不迫,不仅不似传言中的“有私”,若是此时堂上还有不知情的外人,多半会认定这二人是初识。
而在去码头送行的路上,杜启正也一扫颓丧之色,神色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喜悦和释然。直至章嘉贞上船,两人都再没有交换过只言片语,黎衡是最后登船的,思索再三,拉着杜启正走开几步,低声说:“杜八兄,保重的话不多说了,你可有什么要嘱咐的?我……”
他猛地顿住了。杜启正任黎衡托住手腕,渐渐的,那刻意的振奋如烧尽的炭火般淡去,双目中忽然涌出一点泪水,又被仓促而迅速地擦去了。
杜启正终是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又退后一大步,朝着黎衡深深一揖。
动身前谁也没想到回程会多出一人,船舱内几乎不容转身,于是孟语找了个借口留在舱外,留下黎衡与始终不改冷淡神色的章嘉贞独处。同处一舱后,黎衡不得不正视章嘉贞,也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的气色甚至远不如严格居丧的杜启正。饶是他再顾忌章嘉贞,眼下也不免有了恻隐之心,但仍是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轻声告了过,便与孟语会合去了。
船尾也不宽敞,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几乎是靠在一起,互作倚靠,又都不说话。天色一转暗,水上就起了雾气,黎衡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连河面都看不大清楚了。
虽在下风处,黎衡还是放低了声音,盯着眼前这一片不可捉摸的茫茫,怅然道:“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我见到杜八,想起了另一个人。”
湿润而冰凉的风拂过脸颊,像是垂死者的叹息。黎衡闭上眼,不等孟语发问,接着说:“她说的那张网,兜不兜得住杜八?要是兜住了,怎么会到如此田地?兜不住,人又该如何自处?”
毫不意外的,黎衡没有得到孟语的答复。岁末的暮色中,身旁男人的神情与章嘉贞有着惊人相似的冷淡,更别有一股阴郁,黎衡想,这是他曾经见过的孟语。
但是在何处呢?
不知不觉中,船在夜幕的笼罩下驶进平江城,黎衡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章嘉贞到平江的当天夜里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下半夜更发起了谵妄。病情来得如此凶猛,孟语不等大夫到,先赶去谒见王肃,后者听说章嘉贞急病,亦是不敢有分毫耽误,当即带着御医前去诊治。
这两名御医本是朝廷体恤王肃年事已高专门随他南下的,其中一名大夫恰巧当年救治过章嘉贞,他乡骤见,尤为吃惊,先是对症施针药暂时稳住章嘉贞的谵妄,又问起章嘉贞的近况,试图找出这场急病的根源。
但在场众人中并无真正的知情者。孟语察觉到王肃见到章嘉贞后便神色有异,恐他已经对杜启正起了杀心,上前低声说:“此事属下略知一二内情,尚书容禀。”
王肃目光扫过正在与御医交谈的黎衡,神色一片阴沉。孟语心知事态非常,应对得尤其沉着慎重:“子欣素以公事为先,又深受圣恩,行事极有分寸,断不会故意自损。何况他多年来戴病出仕,朝中无人不知。但南北气候毕竟殊异,我前几次见到子欣,却从未发觉他有恙,实在无言见尚书,更愧对子欣,请尚书责罚。”
孟语告罪之时,黎衡和御医也暂停了交谈,望向二人所在的一侧。听完孟语的请罪,王肃道:“章五国之栋梁,安危非一己得失,至于是何人当领罪,自有分晓之日。”
以王肃的年纪和经历,端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卿风度本是轻而易举,却在说完后不加掩饰地对黎衡投去鄙夷厌恶的眼神。黎衡心思都在章嘉贞的病情上,尚未反应过来,孟语身形微晃,下一刻就挡住了黎衡,俯身对王肃说:“尚书教诲,属下铭记在心。”
午夜早已过了,如不是章嘉贞,王肃也不会屈尊到黎衡的私宅。他来之前原打算将章嘉贞带走,见到人后发现已经病到不能随意移动的地步,便暂时作罢。稍后御医上前来禀报章嘉贞的病情稍有缓解,王肃毕竟年事已高,吩咐了一番仔细照料、有事不得隐瞒云云,就在孟语的劝说下离开了。
孟语先和黎衡一并将王肃送至府外,又跟着王肃的车再送他回官舍。在车中,王肃问:“杜启正现在何处?”
“自从返乡,他一日未曾离过原籍。”
王肃冷笑:“既要守礼,岂有居丧待客之理?这等汲汲钻营、沽名钓誉之辈,尤为可恨。”
章嘉贞虽已无官职,但要是在杨州出了事,王肃也难辞其咎。孟语知道王肃本就不会对杜启正有好感,眼下更是迁怒极深,正在权衡措辞,王肃又说:“于公,章五是国之股肱,于私,他少年丧父,家中只有母亲,却丝毫不顾惜自身。一时受人蒙蔽,做出这等荒唐事,我等对他有规劝之义,不然于公于私,都当问心有愧。”
孟语不再沉默,应下后又说:“尚书不仅顾虑周全,对子欣更是一片爱护之心。他既已离开华洲,想是有了决断,待病愈,返京也指日可待。”
王肃本半合着眼,这时又睁开双目,盯着孟语问:“他离开华洲那日,你可在旁?”
“是。”
“他有意返京了?”
“只是属下的猜测。”孟语谨慎地一笑,不急不徐地说,“但正是从不因小失大、因私废公,才有今日的章子欣。”
王肃终于脸色稍霁,很低地“唔”了一声。
孟语一直将王肃送回住处外,辞别之后,感觉到王肃的目光仍定在自己身上,孟语再三斟酌,还是问道:“尚书还有吩咐?”
庭院里已经有了零星几声鸟鸣,但灯火所照之外,俱是沉沉的黑暗,而王肃的语调也同样沉沉:“章五醒了,无论何时,立刻遣人来报。待他能行动,你需亲自护送他同来官邸。”
再见到黎衡,已是天色微凉。两人都一夜未睡,但因为这一天里各种变故纷至沓来,精神过分亢奋,反而一时看不出倦意。孟语听说章嘉贞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便说:“等城门一开,让雷树去华洲,劝杜八暂时离开华洲……也不要告诉他章子欣的病情。”
黎衡怔了怔,脸色也变了:“难道是王尚书要责罚……”
孟语轻轻一握黎衡的手,不让他说完:“有备无患。华洲未必没有其他耳目。尽早动身为宜。”
“他在为母亲守丧,无故离开原籍,要是被人告发,将来……”
他说着说着,又猛地顿住。孟语见他神情,忍不住笑了。这一笑,惹得黎衡也苦笑:“还想什么做官。不做也罢!”
“雷树肯定是劝不动他的。王尚书留了人在门外,你也不要去。不如……”黎衡一面想,一面与孟语商量,“我让雷树去沅庆,找叶子行。有他出面,或许能劝住杜八,也方便收留。但……这样至少要多出一天,会迟么?”
孟语摇头:“不迟,而且是上策。章子欣安危未定,王尚书纵然迁怒杜君直,也需谨慎行事。杜君直的性命再不足论,王尚书和章子欣还需维系同僚之情。何况章子欣在华洲住了数月,也是为了保全杜君直。”
“哦,投鼠忌器……”黎衡很快收起自嘲之色,“我这就去叮嘱雷树。你困不困?抽空给叶子行写一封短笺吧,至于措辞的分寸,你最善此道。”
两人商议完毕,立刻分头行事,很快就准备好了所需之物,然后若无其事地送走了雷树。雷树走后不久,王肃遣来的人也到了,除了来专门服侍章嘉贞的奴婢,还有若干护卫,就守在宅院的前后门外,虽不干涉众人的出行,但昼夜都不离去。
回到平江的第三日夜里,章嘉贞恢复了神识。他醒来后诸事不问,但坚决不肯按照王肃所想搬去官舍。王肃又亲自来探望了一次,仍没有说动他,加之大夫也说不宜频繁更换住处,只得随了章嘉贞本人的意,又派了更多的下人到黎家,完全视主人于无物。短短几日间,宅院中原有的清静雅致荡然无存,至于年节的气氛,在章嘉贞病倒的那一日起,已然烟消云散了。
自见识到王肃这番暗中敲打的阵仗,黎衡就知道这个年肯定过不好。不过家中有病人,年节顿时也无足轻重。主人一旦做不了主,就不像主人,客人似乎也不愿意止于客人,病人更是对病情漠然到极点,仿佛病不在自身。全乱套后,反而有了点苦中作乐的趣味。两个人能够独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便难得地激发了黎衡的逆反心,“避嫌”也不在考量之中了。
除夕的前一日,黎衡又是忙到深夜才稍得喘息。章嘉贞没来之前,孟语将家中的大小事情安置得十二分妥当,黎衡连问都不必问;王肃屡次派人后,孟语就袖手在侧,变成了那个不闻不问之人。所以当黎衡回到房中,看见孟语正倚在案边读书饮酒,好不闲适,一面情不自禁驻足看了片刻,一面又觉得牙痒,故意拂乱了烛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才一言不发地落座。
刚坐定,方才还好好凭案而坐的人就滑在了膝头。黎衡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孟语舒展的眉眼和嘴角,于是顿时也忘记了别的计较,怔怔又出了片刻神,手指则抚上了间或一滚的喉头:“……你不要又装醉。起来。”
手指立刻被抓住了。孟语咬了一下黎衡的指尖,依然闭着眼睛:“你回来得太迟了,酒都冷了。”
黎衡心想这又是拜谁所赐,可似乎也没有理直气壮抱怨他的理由,转过身想再喝一点酒,瞥见昨日晨间心烦意乱间随手写下的一行字还在案上,不由得低低一讶,正要团纸,孟语如有所感,睁眼问:“做噩梦了?还是有什么不祥之感?”
黎衡便知道他也看到这行字,摇头说:“都没有。确实兆头不好,我正要撕了……”
孟语坐起身:“没有就好。我给你添一句。”
黎衡写的是“万岁更相迭”,笔没吃透墨,“迭”写到一半就枯了。孟语写字时左手还与他握着,黎衡要看清孟语写的字,只能和他相依而坐,然后看着孟语蘸饱了墨水,在纸上留下“千年长命花”五个字。黎衡不记得自己读过,刚要问上一句,门边蓦地响起雷树的声音:“郎、郎君,孟大人……!”
两人正看着彼此,一时间神情都一凝,惟恐是章嘉贞又有变故。拉开房门,雷树果然也是面无人色,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家仆来报捉到了窃贼,小人一看……是杜大人。他、他、他不知怎么从水里潜进来了!小人叫他们不要声张,怕惹来了王尚书派来的人……大人,这……”
黎衡脑中嗡然一响,望向孟语,后者也是难掩诧异。但他们很快都镇静下来,黎衡点头:“做得对。杜八人在哪里?他知道了?”
当日黎衡遣雷树去找叶舟时,再三犹豫,还是叮嘱他不要将章嘉贞重病一事告知叶舟,也不要去华洲,传完消息就立刻赶回。黎衡也知道此事未必能瞒住,但仍是存了侥幸,现在来看,这侥幸也落了空。
雷树像是畏寒般浑身发颤,素来伶俐的口齿也磕绊了:“杜、杜大人被捉拿后一言不发。是、是小人认出来的……”
“我在信里写了章子欣的病情,交由叶郎君权衡。”孟语出声了。
黎衡心中诧异,但眼下也顾不得细问,急忙穿上鞋,匆匆道:“先去见杜八。”
雷树来找黎衡之前,将杜八带到一处空屋,事发突然,他虽然记得要避人耳目,却忘记了生火和留下火烛,至于换洗的衣物更是顾不上。所以当黎衡和孟语赶到时,见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面目青白,益发显出形销骨立的杜启正。
杜启正浑身都冒着白气,乍一看来简直滑稽。他本全凭抵住墙角勉力站立,看见黎衡后,还笑了一笑,颤声说:“……不怪叶郎君,全是我猜的。我昨天就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家,见门前门后都是人……”
黎衡在看清他的瞬间眼睛就红了,忙不迭地要脱下冬袍给他,却被孟语抢先了一步。杜启正被孟语强行裹上了冬袍,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强行挤出的笑容也淡了,仍是盯着黎衡飞快地说:“……想了半天不能连累你,就想试试游进来,没想到成了,持钧,过了年你家的水门一定要换……”
“杜君直!”黎衡也像是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浑身发抖地喝断杜启正的话。
杜启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执着的光彩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当仁不让:“我要见他。”
第十一章
黎衡还在想怎么避过王肃的耳目送杜启正去探望章嘉贞,孟语已然吩咐雷树带路。仓促间黎衡拉住杜启正的袖子:“至少先换了湿衣……”
孟语却说:“就这样去。”
黎衡一愣,手就松开了。
杜启正亦无心更衣,随着雷树匆匆而去,黎衡始终望着烛火远去的方向,直到四下重归沉寂,终于想到孟语已将自己的袍子给了杜启正,不再多说,先打发孟语回房,又去安抚了受到惊吓的下人,叮嘱他们不可声张,返回住处时门外雷树已经在等候,他便问:“杜八可如愿了?”
雷树连连点头,颇为惊叹地压低声音回话:“章大人连王尚书专门遣来的人都一气赶走了。孟大人的法子好。”
黎衡扫了眼灯火通明的室内,很轻地苦笑道:“他的安排自然是好的。”
听到黎衡的声音,孟语打开房门,道:“看来是见到了?”
“嗯。”黎衡应下了。
孟语又吩咐雷树:“再让厨房准备一些热汤饭,迟些和干净衣袍一同送去。我看他二人面貌,杜八在严格服丧,必然是吃不饱的。饿上几个月,再好的体魄也难不羸病。”
黎衡没有吭声,只是在孟语说完后轻轻一点头。孟语继续说:“再找一两个可靠之人守夜,如果有变故,就是今夜。今夜无事,便能太平一阵。”
“会有什么事?”黎衡终于开口。
孟语摇头:“我也不知道。直觉如此。”
黎衡忧虑说:“见到杜君直后,章中丞就将王尚书的人都赶走了,毫不避嫌,王尚书恐怕很快就要知道了。”
孟语一笑:“他就是不想避嫌。”
雷树自请守夜,这无疑是上佳之选。再度回到温暖光明的室内,黎衡兀自出了会儿神,总觉得心有余悸,然而见孟语始终若无其事,眼看又端起了酒,不由问:“刚才你说不知道会有何事,是雷树在场的托词,还是真话?”
“担心王尚书闻讯后会带走杜君直?”
黎衡的神情显然是默认。孟语摇头:“章子欣肯见他,就会全力顾全他的安危。嘱咐人守在近前,只是担心两个心力憔悴之人,大悲大喜下身体支撑不住。”
黎衡皱眉:“那你为何故意……”
他不愿心结作祟,无故做诛心之论,仓促地顿住。孟语岂会不解黎衡的未尽之语,不以为意地说:“就是你我劝他换上干净衣物再去探望病人,杜君直也不愿耽搁。何况他既然有此胆色和决心,为什么不让章子欣知晓?”
黎衡没想到会从孟语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沉默中忽然觉得口干,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忍着窜回喉头的热意,接话道:“……是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之徒。”
这句话似乎也出乎孟语的意料,片刻后他沉沉一笑,就着黎衡的手喝掉剩下的半盏残酒:“你累了一天,去睡吧。我再等一等。”
黎衡不肯:“真是没有道理,我这一天都心神不宁,但杜八一来,反而好了。偏偏你说可能有事……”
“王尚书不仅今夜不会派人来,直到章子欣离开,都不会来。”孟语解释,“事到如今,唯有装聋作哑,方可和衷共济。”
“怎么,这也是收放自如?”黎衡仍没有被他完全说服。
孟语再次露出笑容:“天道无亲,但也不至于吝啬到不舍得给痴情人一点好处。”
片刻后,黎衡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是替天行道咯?”
说笑间,两人都多少恢复了精神,陪伴着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雷树没有再来禀报,这意味着一切无恙。到了第二日上午两人醒来时,雷树告知了章嘉贞已经遣走了王肃派来的所有闲杂人等。
往日的清静就这样在除夕全无预兆地失而复得。章嘉贞和杜启正并没有急于拜会主人,但由章嘉贞写了封简短然而恳切的致谢信函,黎衡读完信后,忽然意识到也许借杜启正的到来、再经章嘉贞之手寻回清静也在孟语的预料中。对此,孟语绝口不认,将功劳全归于章嘉贞,只是专心致志地坐在案前准备要分给黎家上下的新年赏钱。眼看那赏钱十分慷慨,黎衡暗中感慨此人心思深沉,一箭双雕的本事委实高明之余,也不免心生轻松和喜悦——他可是过够了在外人的眼皮底下起居的日子。
黎衡为官后,除夜不是独自一人,就是在应酬中度过,所以不但不向往,甚至难免畏惧,哪怕在湄州时封修对他多有照顾,到了元日前后,反而要找各种借口躲远。章嘉贞强行来“做客”又生病后,他原以为这个新年一定是过得不胜其扰,可事到临头,竟峰回路转了。
数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沉和烦躁顿无踪影。黎衡一时间更不在乎今夜要怎么过了,心满意足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经过了午,推开床屏一看,孟语居然还是坐在案前,看起来还在分赏钱。
黎衡睡了个好觉,兼之眼下最烦心之事暂时也了结了,心满意足之余,就有出了打趣的闲情:“你到底有多少钱要分,怎么一早上了还没分完?”
孟语回头看他:“早在帝京时,我就听说杨州士族家中的下人都见多识广。我在你家做了这么多次客,每次都是空手登门,是很不像话。借着新年这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定将来他们能在你面前说一两句我的好话。”
黎衡抿着嘴:“你做了什么好事,又几时怕起别人不说你好话?”
“就是没有做好事,才格外怕听不到好话。”
黎衡忍笑,走到屏风后穿戴整齐,同时说:“杜八已经离开了原籍,一日或是一个月就没有分别了。我本想章中丞在病中,炮仗不放也罢,图个清静,但既然杜八也来了,索性放一挂最大的,好好祛一祛晦气和病气。”
孟语一律答应,黎衡又继续同他商量要多备一份年节的酒饭,平江横竖不是任何人的故乡,无从谈“团圆”,大可不必去打搅他二人,求一时的忘忧也好。说着说着,黎衡意识到孟语的回答越来越短,他猛地醒过神,拍额自失地一笑:“……啊呀,我怎么和你商量起来了。”
孟语不知几时起已经到了屏风旁:“不是我不与你商量。只是你的安排都好,我也出不上主意。杜启正来后,章子欣至今没来见你,想必也是无意应酬。你稍后再写两封信,一封送到华洲,另一封送去虹州叶家,教叶子行知道杜八的下落。”
黎衡从屏风后探出身子:“你看,谁说出不了主意。你提醒得是。”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写好信,见昨天两人各写下一句的信笺还留在原处,拿起收在一旁:“我再写一张便笺给杜八,让他不要拘束……我这个主人真的是极不尽职。想到不用见章中丞,我也松了口气。”
“为什么?”孟语问。
黎衡过了一会儿回头望着他:“或许是他官威深重,令人不由敬而远之吧。”
“原来如此。”孟语短促地一笑,“得偿所愿就是尽职。而且做主人的太尽职,客人宾至如归,不愿走了又如何是好?”
黎衡掩饰着飞快点头,将写给叶舟的信递给孟语过目,又轻描淡写地说:“那还是要客随主便的,是不是?”
命人送出信后,黎衡暂时离开孟语,去正堂为祖父母和父亲的神位上香。决定不回乡过年后,黎衡也没有惊动族人,而是将母亲常年供奉在太虚观祈福的先人灵位暂时请了回来。祝祭时他留意到祭品准备得井然有序,便在祭礼完成后夸奖了下人。下人听后告诉他,从香烛到供物,全是在孟语的安排下置办的。黎衡得知此折,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迟疑了片刻问:“孟大人这几日都没有出门,你们替他准备了祭品没有?”
下人答道:“小人问过了。孟大人说人在异乡为客,虚礼可免。小人已经告诉孟大人,太虚观和城内大小道观庙宇,除夜至元日,通宵达旦都可以去烧香祭拜。”
随着天色渐暗,街面上的傩乐声断续飘入宅中,庭院里的灯光逐一亮起,越衬得张灯结彩的庭院一片寂寂。黎衡经历过比这更冷清的除夜,此刻内心反而觉得安宁,在再见到孟语之前,他执着灯笼,独自走遍了这座客居的宅院。一路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大多是关于年节的安排,自己经手的如今看来都已经妥帖,其余的只要和孟语交待过,想必更是稳妥无忧。于是,他的心愈发定下来,也蓦然间认定,哪怕仍是在异乡,也可以做一回真正的主人,去款待,去主导,也给予。
最终,他来到烛火灿然的花厅,这也是他们即将守岁之地。下人们见主人出现,便上前询问,是否可以开宴。黎衡问:“请过孟郎君没有?”
雷树笑嘻嘻地说:“主人先就坐,才能去请客人。小人这就去。不过,郎君不亲自去吗?我看孟大人是在等郎君呀。”
黎衡想了想,出门前忽然停下脚步,说:“除了看菜,再做一条鱼来。”
午夜未至,酒足饭饱的两个人仿佛都陷入了莫测的心不在焉,厅内不时陷入长久的寂静,又随着一次次斟满杯中酒,话题变得益发随意散漫。有那么一两次,黎衡觉得自己会伏在案头睡过去,又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心急的零星炮仗声给惊醒了。
所以当孟语将他揽在膝头时,黎衡听之任之之余,又忽发感慨:“……就不该留你做客的。可惜后悔也迟了。”
“反正我不走。”孟语就笑,手指划过黎衡的额角,“你要是不想守岁,那就不守了。”
黎衡摇头:“都守到现在了,半途而废划不来。”
孟语悠然道:“自我记事,直至阿爷遭贬,从腊月到初七,阿爷不在家是常事。除夜和元日更是几乎见不到,后来有几年是在舅父家过除夜,舅父家人丁兴旺,孟谦觉得吵闹,我们兄弟二人又回到家里过,就不刻意守岁了。”
“那你去睡吧。”黎衡被深沉的酒意卷得懒洋洋的,语速都慢了一拍,“我是要守的。”
“你家守夜时做什么?”孟语并不起身,低声问。
“小时候比背书,长大了下棋、打叶子牌。我家里人少,守岁没什么花样。”
“赌不赌钱?”
“意思一下。”黎衡说到这里睁开半合的眼睛,“……我不和你赌钱。”
孟语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输给你呢?”
黎衡很笃定地说:“那你也是故意输给我的。”
“哦?”见黎衡要起身,孟语托他一把,“我输给你有什么好处?”
眼前人言笑晏晏,容光焕发,黎衡顺手又端起酒抿了一口,并不回答此问,不大客气地支使孟语:“我有点热了,你挪一挪炭吧。”
孟语拿起铁钳去拨炭,在他的手下,木炭的明暗仿佛都能依他心意而为。黎衡本来就因为酒酣而迟钝,这下更是出了神,孟语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他,又转回头漫不经心地说:“有一年的除夕我正好在乐枫岭里守炭窑。烧炭难在封窑,岭南气候炎热,树木长得快,不易烧出好炭,也很难有规律可循,到了封窑前,必须全神贯注,不然错过了时机,则前功尽弃。”
黎衡死死盯着炭火,很久才近乎恍惚地出声:“你心思缜密,肯定找到了诀窍。”
孟语停顿了片刻,又说:“那年春天,崔恂事败,为此本地人均不愿进乐枫岭,更罔论在岭内过夜,我从不信鬼神之说,就自告奋勇进了山……你说得不错,是有诀窍——看烟的颜色。木材无论优劣,进了炭窑,都是先冒白烟,由白转蓝,再至青,青烟升到半空,近乎无色之际封窑,再焖上一天一夜,这样烧成的炭点燃后不仅耐烧,烟气还轻。那天晚上烧的是松木炭。松木易燃,却更难成炭,封窑前须臾不能离人。我自恃已经熟识此中关窍,又逢除夕,便在木材入窑后借饮酒打发时辰。不想那天一时贪杯,要不是忽降暴雨,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孟语说到往事时,语气尤为平淡,但黎衡听后,忽然生出一点悔意,后悔让他拨弱炭火,不然或许也不至于觉得发冷。他不再看那明暗不定的炭火,视线转向孟语的后背,他熟悉那崭新的冬袍下藏着的躯体,黎衡走到孟语身边,靠着他坐下,抱怨似的说:“别弄了,都熄灭了怪冷的……后来呢?”
孟语侧过脸一笑:“你知道,琴州的冬天几乎不下雨,偏偏那天的雨下得像夏天似的,好在松木耐烧,火一时没灭,可烟气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了,我见雨势没有要停的迹象,也分辨不得时辰,就胡乱封了窑,然后喝掉了所有的酒,准备听天由命,一天一夜后见分晓。”
黎衡望着孟语的侧脸:“……雷海告诉过我,他们相信,若是死者的忌日或生辰下雨,就是死者回来了。崔恂的生辰是哪一天?除日,还是元日?忌日呢?”
孟语抛开铁钳,全不惊讶黎衡此问:“今日是他的生辰。但我不知道他的忌日,不是三月十五,就是次日凌晨。那天夜里我人事不知。”
黎衡心下一沉,可孟语又重新说起了他的那一窑炭:“雨到了次日上午才停……”
“他们说你是去劝降的,却反被他所伤。”
孟语再度笑了:“不信?”
黎衡绷着脸,神情几至于肃穆:“你对崔恂心有所愧么?”
“我为什么要对他心有所愧?”孟语问。
“你没有随他落草,又在他山穷水尽之前去见他,数年后再返回琴州。后来在琴州助你之人,是不是杨……”
黎衡没能说出那个名字,孟语眼中陡然涌出的悔意阻止了他。
黎衡摇摇晃晃想起身,又被满身的酒意牵扯着坐回了原处。他再度感到后悔,又模模糊糊地觉得,是自己过分疑神疑鬼,也许孟语想说的,就是那一窑炭。
他扶着头,低声说:“我真是醉了……所以炭烧成了没有?”
黎衡心知肚明没有人在意那窑炭的成败,但孟语还是回答了:“运气不坏。成了。”
“那确实不坏,凡事自有天定……”他猛地顿住,再不去看孟语,唯有如此,才能让接下来的话顺畅地出口,“……我丝毫不信。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崔恂临死前托付了你什么,或是你二人有所约定,所以他先刺伤了你,然后自戕,他必有一死,你却或许有了逃脱苦役、甚至离开琴州的机会。”
孟语微微眯起眼,黎衡反而异常坦然,任由他注视。
“和他勾结一气,那我不仅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还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孟语的语气很轻浮,不但陌生,更是刺耳。
黎衡的手心全是汗,却勉强笑了笑:“但我后来又想,你身在朱门,锦绣前程赫然在望,何必要去做这等百害无一益之事?还是那时的我太怨恨你,将你想得过于不堪。崔恂既曾是你的至交,又做过诤臣,也许落草后终于幡然醒悟,奈何覆水难收,最终唯有以死谢罪一途了。”
孟语抬起眼,面无表情地问:“既然怨恨,怎么还是宽宥了我?”
黎衡哑然。他无法不气恼孟语的狡猾和残酷,正如无法不气恼自己的软弱。
他看着孟语倾过身体,神情又陡然间柔和疲惫了起来:“你也怜悯我,所以再允我一件事吧。”
黎衡咬紧牙关与他对视,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孟语笑了,搂住黎衡的腰,亲密地和他贴一起,缠绵的耳语像是又一次的情话。黎衡像是被他的话打入了冰窖中,浑身动弹不得,许久才意识到孟语正握着自己的手,摘下了他腰间的匕首。
孟语的手冰冷干燥,稳如磐石,没过多久也被黎衡的手染上了湿热。那只手带着黎衡来到胸口:“你我相识得太晚,做不了朋友,而我一无是处,全然配不上你的喜爱。纠缠你对你更是全无益处,只不过我贪婪无度,才延宕至今。但我又何尝配得上为人挚友?崔六让我刺死他,因为我的怯懦,没有如愿。没想到他也不比我胜过许多……”
极轻的叹息在黎衡颈边溜过。两人的手正停在孟语喉间:“此处是首选。再钝的凶器也能成事。”
黎衡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孟语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腕,又引他回到左胸。沉缓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到黎衡的掌心:“次选在此。万一位置不准,利器容易卡在骨骼间,届时无需用力,稍稍往外一划,就能轻松拔出。”
黎衡目光迟钝地跟着被两人的手握住的匕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和匕首停在下腹处。这时,孟语流露出一线苦笑:“腹部容易入刀,却难以毙命。”
“你是借酒装疯,还是试探考验我?”许久后,黎衡皱眉发问。
震惊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无边的麻木取代。黎衡忽然没有了任何耐性,他霍然起身,用力推开孟语,沉闷的倒地声响起的同时,无可名状的愤怒席卷而过,潮头处则是失望。他想起手上还握着那把匕首,怒不可遏地劈头盖脸甩向孟语:“这就是他给你的教训?你杀不了你的朋友,他也对你下不了手,你却……是因为我猜中了你的旧事?孟语,这世上竟有你这样冷血、自以为是的畜生!”
孟语轻轻颔首,随即弯下腰,拾起滚落在二人之间的匕首系回腰间。抚了抚并无一丝褶皱的下摆,他蓦地上前,扣住黎衡的胳膊,强迫后者正视自己,又将黎衡冰冷失望的审度全盘照收。短暂的对视后,一度消失的笑容回到了孟语唇边,开出一朵同样冰冷的花。
轰然响起的鞭炮声陡然淹没了他们,也顺理成章地淹没了孟语接下来的那句话。喧嚣像新年一样,到来得全无预兆。黎衡踉跄了一下,然而孟语始终静立如一株古老到难以看出生机的树。黎衡忘记了反抗,而恨不得响彻天地的声响中,沉默的对峙和审视也过于微不足道。
雷树进门来贺喜时,一时竟没有觉察到室内异乎寻常的静默。他刚意识到主人神色有异,孟语开口了:“我准备了一些贺年金,留在你家郎君的房中了。你替我取来分了吧。”
雷树刚迟疑地说了声是,孟语又说:“罢了,我与你同去,虽然人人有份,但你还是点一点,要是少了,我好补上。”
雷树这回不再敢点头,疑惑的目光望向主人,黎衡这时也缓和了神情,还笑了笑:“孟大人慷慨,你就随他去一趟。”
不到一刻钟,雷树去而复返,神情中除了疑惑,更有匆忙,唯独没有新年到来的喜悦。为了压过炮竹声,他的声调抬得很高:“郎君,回来的路上孟大人说他有东西忘在了官舍,要回去取……小人告诉他了,平江的风俗,初二才能出门的。可孟大人不听……”
黎衡平静地说:“他是外乡人,不用守本地的风俗。”
“孟大人也是这样说的。”雷树小心地说,“小人已经吩咐过了,给孟大人留门。”
黎衡又轻轻一笑:“那就留吧。你去吧,将孟大人赏下的贺年金分了。”
雷树应后,再次向黎衡恭贺了新禧,这才掩门离去。紧闭的门窗对响彻全城的烟花爆竹声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黎衡索性打开所有的门窗,影子被搅得凌乱,黎衡驻足停了好一阵炮仗声,终于踱回案边。
案上除了瓜果点心,和按照本地习俗留下的一条全须全尾的鱼,还有一条吃得干干净净、同样首尾俱全的鱼骨头。不久之前,两个人还对案而坐,黎衡借着酒意,教孟语如何不动筷子只用勺利索、完整地拆出一整条鱼,这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卖弄,既打发了时间,又能在除夜名正言顺地吃一回鱼。
现如今,那干净到森然的鱼骨在灯下像一抹笑痕。黎衡端起酒盏,满斟后发现酒早已冷了。冷酒入腹,孟语那句被爆竹声淹没的话又回到了耳边,黎衡知道,自己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到底是留在了旧年的最后一瞬,还是新年的引子。
他说,乱臣贼子,岂不是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