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翻过汀山后,黎衡立刻感觉到了风物的差异:远未到最热的正午,穿了一路的春衣已然累赘,可距离目的地石潭县的县界,还有近百里之遥。
路旁的花木仿佛平白大出一圈,颜色也浓郁得教人眩晕,通向石潭的道路便显得尤为曲折。黎衡已经是不记得一早上擦了多少次汗,他一边擦汗,一边忍耐着刺眼的阳光,对随行的仆从张奇感慨:“幸好劝住了阿娘,没有随我南下。”
张奇在黎衡父亲在世时就在黎家为仆,听闻主人此言,迟疑了片刻才接话:“六郎的孝心,老夫人都知晓。”
黎衡一笑:“阿娘半生辛劳,阿青又是去帝京,于情于理,都应该随他赴任。”
张奇叹了口气,没有再行规劝。黎衡抬头看了眼天:“他们比我先动身,应当已经到帝京了,想必也安顿得差不多了。说来他们的路程还更远些……”
他越说声音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说着说着意识到忘情,又自嘲地一笑:“我哪里是不知帝京和石潭距离如此遥远,还是执意前往,皆是我自己的功名心。”
张奇本来跟在黎衡一步之后,这时拍马上前,宽慰道:“六郎受委屈了。”
黎衡摇头,直起身子眺望了一番远方的道路,语气忽地一转:“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还是再加紧一把,无论如何在今日赶到吧。”
话音未落,马已经随着扬鞭之声,向着石潭县的方向驰去。
但黎衡的话还似乎落了空——驰出四五十里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丛浓云,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浓云转墨,再一眨眼,瓢泼大雨伴着雷鸣电闪之声轰然落下,赶上了黎衡一行。
早在动身前,黎衡就听说岭南道四季天气诡异多变,尤其是汀山以南的几个州,气候尤为酷热,异乡人容易水土不服,因此而丧命的,也不在少数。正是因为气候多变,官道沿途设了不少简易的凉亭,供行人遮阳避雨,黎衡刚带着张奇找到其中的一处,就听到头顶上一阵炸雷滚过,天暗得像瞬间入了夜,夹杂着暑气的暴雨遮蔽了视线,简直是像从天上泼下了无尽的白练。这一处凉亭,也仿佛成了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亭子外是白花花的雨帘,亭子里也下着不小的雨,黎衡倒还算镇定,先找出油布搭在驮着书的驿马背上,然后才披上蓑衣。
张奇则忧虑得多,他时不时走到檐下,看两眼远方天空划过的闪电,又一再地打量漏雨严重的亭子,见状,黎衡劝道:“你歇一歇,这雨一时停不了。”
闻言,张奇更见担忧:“要是雨一直不停,今夜赶不到石潭,或是没有客店投宿……我听说汀山出土匪……”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觉得不吉利,收住了话端。
黎衡并不见忧虑,笑着宽慰:“要真遇见土匪,只能期盼财物能保全性命。不过这么大的雨,就算真有歹人,也没有人这种天气出来行凶的……”
话音未落,那连绵不绝的雨水深处,竟走出来一人一马。
来者身材高大,马也不是这一路上最常见的本地矮种马匹。黎衡尚未来清对方的长相,已经先瞄到他腰间佩着一把刀,这时,他感觉到张奇正在看着自己,四目一对,后者原来也和自己看到了一处。
他不动声色地牵着自己的马让出一块空地,让来人也有地方躲雨。见状,来人摘下湿透了的斗笠,略一点头权作致意,就牵着自己的马,走到个漏雨不严重的角落避雨。
进入岭南道后,黎衡就从未见过身材如此高大的人,有他在,连凉亭都显得逼仄了几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人体貌虽然都不似当地人,但衣着入乡随俗,粗麻衣裳再一双草鞋,与途中常见到的农夫无疑。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来自黎衡的观察,旁若无人地抹干净脸上的雨水,从不大的行囊里找出块豆饼,先喂了那匹瘦得教人疑心时刻都会倒地不支的马,然后脱下上衣,用力拧干雨水,又穿了回去。
这时天色已经略亮了几分,黎衡虽然只是时不时投去一瞥,也看见了对方身上的伤痕,依稀是鞭痕。而且他虽然身材高大,身形倒略有些佝偻,仿佛被常年的辛劳压弯了脊背。黎衡想到已经到了琴州的地界,心里略有了盘算,沉默地收回目光,又看向极力掩饰忧虑神情的张奇,安抚地摇了摇头。
本朝平定南朝之后,重新划分了州道,将天下诸州分为十道,石潭归属琴州,隶属岭南道。岭南道远离帝京,州县常有废立,但自设琴州以来,从未有过裁撤或归并。琴州位于岭南道的东北角,夹在山海之间,狭长的州域形似一张古琴,州名即由此而来。州下辖二县,治所设在南端的春林县,石潭位于州北,即便是在以交通艰难著称的岭南道内,琴州也是出名的偏僻隔绝。但这正是琴州设州的原因所在——在石潭的东南,有一座孤岛,自前朝起,就是流放涉逆的官员之地,而石潭和春林二县,也居住着大量犯官的家属和后代。琴州土地贫瘠、物产匮乏,这些罪臣被流放到此地后,普遍要在州东的盐田服苦役,以海盐作为赋税,上缴朝廷。
黎衡心想,此人最坏也就是个私逃的犯人,但若是如此,在他进来时,自己和张奇就该没命了。但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这人为何会孤身行路,便决定后发制人,以静制动。
正在思索,那不速之客所在的一侧有了动静——他走到檐下,望了一眼天色,而后伸出手,掬起雨水喝了下去。见状,黎衡几乎不假思索地说:“这位仁兄,我这里有水和干粮,旅途中准备得仓促,还望不要嫌弃。”
他吩咐张奇送去清水和干粮,对方喝了水,却没有碰干粮,然后亲自将水囊奉还黎衡:“多谢。”
人来到近前后,黎衡终于看清了对方,他当年在而立,可头发已白了大半,昏暗天光中,也能清晰地看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何止不像当地人,甚至有些非我族类的意思了。
黎衡回答的话不由自主慢了一拍:“……举手之劳。”
黎衡这一路上都在为听不懂而为难,陡然间听到如此标准的官话,更觉得不知身在何处了。他略作权衡,又继续说:“足下不是岭南人?”
对方摇摇头,终于打量了一番黎衡,也问:“足下欲往何处?”
“去石潭。”黎衡干脆地回答了他。
“此地距石潭不足三十里。雨停后如若快马加鞭,天黑前还是能赶到。”
“这雨一时停不了吧。”
“很快就停了。”
黎衡全然看不出“很快会停”的迹象,倒是道路已经与溪流无异,仿若置身泽国。不过对方的语气颇为笃定,黎衡又问:“足下也是去石潭?”
“正是。”
“我初到琴州,既然都是往石潭去,待稍后雨停了,想邀足下同行,可否?”
那人之前始终半垂着眼,不大看人,听到黎衡相邀,也仅是飞快地一抬眼:“我多年未到过石潭,而且坐骑是一匹老马,恐怕耽误了足下的要事。”
此人仪表和言辞皆不俗,黎衡先前的疑虑渐渐也散去了,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这一路上忙于赶路,上至岭南道、下至石潭,都知之甚少,又听不懂当地乡音,一直未能遇上能请教一二的同路人。今日见足下谈吐不凡,便冒昧出言相邀……”
黎衡不是不能再多说几句寒暄之词,可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由得又停住了。那人看着黎衡,发问道:“足下去石潭是公干?”
“石潭是我释褐之地。”
那人似乎是极轻地笑了:“听足下的口音,似是江南淮南人士,如何在石潭出仕?”
黎衡来石潭为官,确实在意料之外。
国朝为官大抵分为荫举两类。荫者,既是依靠家族门第和先人官爵,以恩荫封官。举者,则是依据才德之名、甚至献祥瑞,获得举荐而得官。前者是高门子弟入仕的不二法门,后者则多用于乡绅极其后人。本朝国祚逾百年,朝廷典章常有废立,惟有出仕之途,立朝至今未有过大的更动。平佑之乱后,一度中枢和地方官员均大量缺位,天子便颁下敕令,放宽对被举荐者门第的限制,即便是寒门子弟,如有才学,即可选官。三五年间,便有大量的寒门之后受惠于此出仕。这不仅解决了官员缺位的窘境,更使得很多富有才学、只是囿于门第低微的才俊得以效力朝廷兼济天下。当今天子即位后,轻刑罚、免徭役,休养生息,尽力修复平佑之乱的余波,但天下士子最为推崇拥戴的,还是这道即位初年就传遍全国的推贤令。
因推贤令而得官的青壮年寒门官吏,普遍是被派往偏远的州县,仅有极少数才华出众的,能前往帝京,在中枢获得一个清寒、又极其忙碌的职务。这一批官员固然远不足以与恩荫得官的勋贵子弟一争前程,可一旦选用,即可为清流官,究竟是打破了原本寒门任官不得入流的不成文的规则。
黎衡的高祖曾在南朝任中书侍郎,南朝覆灭之际激愤而亡,自此子弟皆不再出仕,在故乡耕读传家。黎衡父亲早逝,去世前留下遗嘱,说黎氏已三世不仕,黎衡兄弟二人理当出仕,重耀黎氏门楣。以门第而言,黎氏仍是士族,只是家道早已衰落,出仕本非易事,直到推贤令推行至南朝故郡,他们兄弟二人以家世和才学自荐,双双入选。按照旧例,南方的士族之后,首先不可在故土任职,其次释褐不能为县令,可由于平佑之乱后偏远的州府缺员太过,黎氏又是归隐数代的南朝高官之后,吏部有意嘉勉,将黎衡的弟弟黎征授为石潭县令,黎衡则授了长泰县丞。
从品秩来说,无疑是黎征的官衔更高,但长泰县是畿县,毗邻帝京,辖内的翠屏山更是京中贵胄消暑的胜地,即便是关中士族的子弟,若能释褐在长泰县,也不失为美差,与位于岭南一隅的石潭相比,说一声“天渊之别”实不为过。收到吏部的行文后,黎衡的母亲执意要随幼子赴任,黎衡不忍母亲奔波,便上书吏部,痛陈人子之孝,长兄之德,恳求与黎征交换职务。
对萍水相逢之人,黎衡自不会细陈其中的幽微曲折,但从他的言辞中,黎衡益发笃定此人的见识绝非如他的穿着般粗陋。他略一沉吟,回答道:“为人臣者,理当四海为家。我系虹州宜平人士,从宜平到石潭,比起上京,还要近上许多。”
就在这一番不长的交谈中,那来势汹汹的雨势竟真如这人所说的一般干脆地停住了,又过了片刻,太阳也重现了身影。那人见黎衡神色颇见惊异,依然神色如常:“足下所言极是。不瞒足下,我去石潭,也是为公务。”
“哦?”黎衡不由想起他身上那疑似鞭伤的痕迹,又很快掩住了,“既然如此,正当同行。在下黎……”
“汀山多山贼,据说十年前,出过盗贼劫掠官人的凶案,不仅杀死了赴任的官员,还盗用了死者的身份,安然做了数年的地方官。为足下安全计,还是不要过于轻信他人才是。待平安到了石潭,再互通姓名也不迟。”
黎衡被这番话说得有些莫名耳热,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但也听出对方并无告知姓名之意,他将信将疑地望了对方一眼,那人已经转身牵起了马,在凉亭外等着了。
黎衡原打算与此人在路上闲谈一二,因为他的这一席话,心中有了芥蒂,也不免谨慎了起来。但一路无言的另一重原因是,雨虽然彻底停了,然而路上湿滑,黎衡的马屡屡失蹄,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驭马,根本分不出心思与人交谈。反而是那匹看起来随时要行将就木的瘦马走得稳当无比,将黎衡和张奇不远不近地甩在了身后。
这最后三十里地,成为了黎衡南下途中最为艰辛的一程。在看到石潭城轮廓的瞬间,黎衡内心都忍不住重重一跳,然后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抽鞭咬牙赶到一箭地之外的萍水相逢者身旁。他咽下喘息,问:“去县衙?”
“县衙中有人知道新县令上任之事么?”
“你怎么……”黎衡怔住了。
那人还是很平静地看着黎衡,旋即一揖:“属下是前来履职的石潭县丞孟语,见过县令。”
得知同行人原来是自己的下属,黎衡情不自禁地长吁了一口气,神情和语调随之轻快起来:“原来是孟县丞……怎么不早说?”
孟语恭敬地答道:“县令轻装简从,属下便自作聪明了。”
大抵是有穿着当地服饰的孟语在侧,进城时并无人盘问。黎衡对石潭的偏僻荒凉已有所准备,但亲眼目睹了城内的屋舍乃至行人的穿着后,还是难掩惊讶,一时间都不知道目光停到哪里才不算失礼。他不敢细看行人,也不忍打量市容,只好强忍住惊诧和失望,低声问孟语:“孟县丞来过石潭没有?”
孟语点了点头,扬起马鞭朝城西北一指:“县衙在城西北。”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孟语很快从一片稀稀落落、不成章法的民居中看到一处还算像样的屋舍,想必就是县衙的所在。
黎衡长于江南道,宜平城是虹州治所所在,自古就是水路交通交汇之地,富庶一方。进入岭南道后,路经的一些城池在黎衡眼中已经是凋敝不堪,可是和石潭一比,简直是气派不凡了。
在去县衙的路上,黎衡一则庆幸来石潭就任的是自己,一则也难免生出几分无从着手的茫然。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孟语已经将他带到了县衙外。目光所及处,连一人合围的柱子都看不到,自然谈不上任何庄严宏大,但比起沿途所见的民居,至少还像一处能办公的院落。
时近日暮,县衙的大门紧闭着,亦无守卫。张奇抢先下了马,扣响门环后过了好一阵,大门终于有了一丝缝隙,一张黝黑、看不出年龄的脸从门缝中探出,先是扫了几眼站在门边的张奇,目光才终于转到黎衡和孟语二人身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张奇没听懂,黎衡则是根本没听清,只有孟语在对方说完后,用十分标准的官话问:“高县尉还在石潭任职么?”
那衙役狐疑地又打量了好一阵端坐在马上的孟语,才点了点头。孟语又说:“这是新任的黎县令,刚到石潭,快去通禀高县尉吧。”
闻言,门中人脸色一变,冲着孟语又问了句什么,孟语只说:“待高县尉来了,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官衙的大门就被重重地合上了。
虽然衙役的话十分难懂,黎衡也分辨得出语气很不恭敬。黎衡不由自嘲:“真是与聋哑无异。”
“琴州各县的方言不仅与和官话差别很大,各乡、各村之间也各有土语。县令刚来,听不懂不足为怪。不过琴州多得是异乡客,官府的公差就算不能说官话,大抵还是听得明白。”
“县丞又是如何学会的?”
“属下曾在春林居住过。”
黎衡的下一问已经到了嘴边,又停住了。而孟语想来是看出了黎衡的迟疑,神态自若地继续说:“九年前,因先君获罪,孟氏举家流放至琴州。”
猜想得到验证后,黎衡神情一肃,稍作沉吟,才低声说:“原来如此。确是我冒昧了。”
孟语平淡地接话:“县令是我的上司,此事本也不该隐瞒。”
“……是因为平佑之乱?”
“与平佑之乱无干。”
黎衡那时还未行冠礼,平佑之乱对南方诸州道的波及也有限。黎衡也知道向相识不足一日的下属仓促过问涉及刑狱的往事总是忌讳,克制地点了点头:“难得县丞还愿意回到此地。”
就在此时,紧闭的县衙大门打开了,有三五人从门内鱼贯而出,为首一人年纪最长,步履响亮纷乱地迎着黎衡一行赶来。
他穿着襕袍,却没有穿靴,倒是趿了双木屐。黎衡余光瞥见孟语下了马,便忍住笑,也跟着下马,踩在暑气犹存的地上。
来者停在离黎衡两三步处,问:“敢问,阁下可是前来赴任的黎县令?”
“正是。”黎衡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告身,递与问话之人。来人恭敬地接过后,仔细读了一遍,奉还后,率领众人下拜:“属下石潭县尉高满,不知黎县令今日抵达,未能亲迎县令入城,县令恕罪,县令恕罪。”
黎衡忙俯身扶起高满,后者身量不高,但腰圆体阔,黎衡奔波多日,多少有点力不从心,扶了好几次才勉强将他从一片尘土中托起:“是我没有遣人事先告知诸位。高县尉何罪之有?”
高满喘了口气,转而托住黎衡一只胳膊:“县令一路鞍马,定是辛苦了。属下这就着人安顿食宿,县令此次来石潭就任,可有家眷随……”
一边说,高满一边不经意地瞄了两眼在黎衡身后的张奇和孟语。看见孟语后,他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虽然有意掩饰,可因为震惊而瞪得滚圆的眼睛还是泄露了真实所想,不顾正搀扶着黎衡,盯着孟语良久,嘴唇哆嗦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叫出孟语的名字。
见状,孟语也递上告身,可高满接过后只是象征性地翻开了封面,又迅速合上,近于惶恐地交还了。
告身是天下官员的不二身份凭证,制式大抵固定,除了籍贯年龄和所任官职,还有任职者授官以来的履历乃至出身。与许多同因推贤令而出仕的同僚一样,黎衡本人没有到过帝京,而是经由钦使到所在州的刺史府,向同期授官者宣读敕令、授予告身,得到任命的官员旋即就要赴任。
黎衡受到举荐的原因是“雅有文辞,兼通章典”,黎氏在本朝不仕,自不属“某品之后”,也不是寒门,“安贫乐道”就无从谈起,但是因为孝顺母亲,额外得到了“孝直可嘉”的考语,除此之外,告身上的文字与同辈所持大同小异。
孟语并没有主动将告身给黎衡过目,但仅凭之前飞快的一瞥,黎衡也能看出孟语告身上的文字远比自己所持的这封要繁复,他并非没有好奇心,可是高满神情实在失常,决定还是不急于此刻,转而望向高满,问:“高县尉与孟县丞是旧识?”
高满猛地回过神似的,先擦了把额上的汗,答道:“曾有过数面之缘……县丞曾在琴州暂居数载,不曾想还有再会的一日。一时没有认出,县丞勿怪。”
相较于高满的故作镇静,孟语显得格外心平气和:“我离开琴州已有数载,衣着亦是无状,认不出才是常事,是我失礼在前。”
高满不再提见过孟语的事了,对黎衡深深作揖,再次提出带他们去安顿,去住处的一路上将车马劳顿、偏僻艰难、照顾不周这些话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换着法子说,到了官舍一看,除了确有仓促收拾的痕迹,屋舍和器用都颇讲究。高满请示过是否要准备酒宴,黎衡在阴凉的堂上坐下后,一路累积的劳累潮涌而上,根本连话都懒得多说了,摆了摆手:“都不必。”
而后无论高满或是其他人说什么,都似清风过耳,全听不进去,天色还没黑透,已经难掩疲态,勉强吃了两口点心,也是食不知味,高满和县衙的其他大小官吏刚离开,黎衡就恨不得伏在几案上睡倒了事。
黎衡睡得很沉,比离开宜平的每一晚都还踏实些。近一个月的旅程至此告终,这个水土语言皆与故乡迥异之地就是他新的家园。在这个晚上,他可以暂时还做一回漂泊的旅人和客人,不过问任何事,也不结交任何人,万事皆可留给明日。
可惜这场甜梦还是被石潭撼动了。铺天盖地的声响震醒了黎衡。他知道石潭城东十里之外就是大海,所以他以为是海啸,但屋内的一角还留了一盏灯火,免于他陷入彻底的黑暗中,也渐渐分辨出,原来是另一场猛烈的风雨。
滚滚雷声无处不在,天像是被雷锤开了一个口子,才能有这样大的雨声。响声包围之下,让黎衡以为自己才刚刚离开宜平,人在舟中,舟在江上,急雨之下,人和船都是芥子。
他走到门边,刚推开门,人就仿佛被雨扯到了廊下,雨打在身上,像无穷无尽的鞭子,竟然是热的。
身为一个在水边长大的南方人,黎衡被这场凶狠的雨迷住了。他没有退回室内,反而在檐下站定,任凭石潭的雨水和风声横冲直撞,打湿他的全身。
身后的那点灯火很快灭了,四下一片漆黑,天地除了雨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忽然,在重重雨帘之外,亮起了一星火光。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应该是同样暂住在另一侧厢房中的孟语,黑暗中的一簇光总是引人注目,漆黑的夜有了裂痕,更打碎了独处的幻境,而直到黎衡带着一身的雨水退回室内,那一丛亮光,始终摇曳未熄。
第二章
淋了半夜的雨也无恙的黎衡,却因为救灾急病了一场。
石潭的这一场水灾并不比他在故乡时遭遇的更严重,而且论户籍,石潭远不及宜平之十一,灾后的景象却如同天翻地覆了一般。
新就任的父母官刚救了几天灾就在众目睽睽下昏倒,委实不光彩。所以黎衡醒来后,不由分说就要下榻继续救灾。尚不待大夫和下人劝阻,就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击中,力不从心之态也就难以瞒人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到傍晚,才等来了孟语。也不过半天不见,孟语倒好像更黑、也更瘦了。不过他的神情依然沉着,相较之下,被困在室内的黎衡便显得格外坐立难安,直到孟语汇报完今日救灾的进度,黎衡才意识到,孟语的嗓音早已嘶哑不堪,而自己却忘记了吩咐下人送上茶水。
黎衡心里大感懊悔,忙扬声唤下人奉茶,由衷地道歉:“孟县丞多有辛苦。我病中慌乱,实在是无礼。”
孟语笑了笑,待下人送来茶,只略抿了一口,答话道:“多谢县令体恤。琴州傍海,春夏两季常有天灾,州内官吏和百姓对此都习以为常。县令不必担心,只管安心调养身体,尽快适应水土。”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然而语调中自有一股沉稳笃定的气度,黎衡下意识地点点头,而后才觉得不妥,忙说:“孟县丞这样说,我更是惭愧了。论年纪我比县丞还年轻几岁,我籍贯所在地宜平也常遭遇水灾……风土有相近之处。我身为一县的长官,辖下遇灾,我却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
他越说,越觉得羞愧,要不是面前还有下属,只恨不得掩面长叹。孟语又宽慰了黎衡一番,便以不打搅黎衡休养为由起身告退而去。
孟语告辞不久,高满也前来探望。见到仪容整齐的高满,黎衡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孟语不仅没穿官服,便服上还有不少污痕,不过,他并不觉得对方不恭,还因为屡屡走神回想孟语是否在掩饰疲态,没有听清楚高满的询问:“……还有谁要来?”
高满一愣,满脸堆笑地重复:“县令的家眷何时抵达?还望县令示下,属下好早做安排。”
黎衡摇头:“我失怙多年,家母随帝京任官的幼弟北上,也无妻小,再无家人来石潭了。”
“县令初到石潭,只一名家仆恐有不便。属下这就去安排奴婢服侍……”
黎衡出声制止高满的请罪:“这些琐事何须劳动县尉。我原也是打算来了石潭再买奴婢。不过我对石潭实在生疏,待灾情有了起色,再叫家仆张奇去市上买来就是。”
听他此言,高满似是斟酌了片刻黎衡的言语,接着抬起眼:“县令是我石潭之长,为县令分忧,正是属下的分内事。只是……县令不必舍近求远去市上采买。市上的奴婢都是琴州本地人,举止粗鄙,做粗活还勉强能用,服侍县令的起居是做不得的。”
高满见黎衡略流露出不解之色,进一步解释:“琴州多得是官奴婢。现下就有一批,暂羁在石潭,很快要押去春林。属下这就去查验名簿,要是有江南道发来的,正好遣来服侍县令。”
黎衡望了一眼张奇,没多想答应下来:“一二人即可。我就一人,用不了多少仆役。”
不待天色全黑,高满挑选的奴婢就送到了黎衡眼前。一见来人,黎衡意识到一定是自己的言语教高满会错了意,只能硬压住窘迫,对兴致颇高的高满说:“……是我疏忽了,说得不明白。我不用近身服侍的婢女。挑一两个能洒扫地的男子、再找一名能浆洗缝补的妇人就是。”
诧异之色自高满眼中一闪而过,他又笑道:“是属下没有事先禀明。发来琴州的官奴婢,男子都在鹘岛上,只有女子才留在州县为婢。而且按律,因罪发来琴州的罪男,也不能为官人的奴婢。”
“原来如此。”黎衡抿了抿嘴,“那就罢了,烦劳高县尉送她们走吧。这本来就是我的私事,不该麻烦县尉。”
高满上前两步,来到黎衡近旁后,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堂下空地上的四名女子,才低声发问:“县令方才说没有娶妻,那是不是已经定了亲事?”
黎衡一顿答:“定过一门婚事。但不及成婚,未婚妻子就去世了。”
“属下冒昧一问,不想勾起了县令的伤心事。县令勿怪。不过既然没有定亲……县令可能有所不知,许多来琴州赴任的官人,要是尚未成家,直到离任前,都难以在本地成家……琴州没有堪配官人的人家,门第绝不匹配。县令不妨先留下这些奴婢,要是觉得不合心意,属下再送几名来,而且,待日后有新的奴婢来,还可再行挑选……”
不知不觉间,黎衡已经涨红了脸,目光也偏开了。他不看高满,更不看堂外那些垂首跪着的年轻女郎,再开口,只觉得嗓子紧得很:“确实不必了。我家有家规,未成婚的男丁不许用婢女。我不知道官奴婢的规矩,让县尉白忙一场,很过意不去。”
他自觉说得坚决,可说完后,高满还是笑着看着他,半晌后才慢腾腾地说:“既然县令拿定了主意,属下当然听县令的。但县令身边总不能无人服侍,属下稍后将家中的奴仆送来。”
黎衡这才松了口气,亲自将高满送到堂外。刚折回室内,一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咽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声怒骂声后,眼前忽然一道人影闪过,接着大腿一紧,竟是被人牢牢抱住了。
黎衡大吃一惊,茶水也洒了,大半落在抱住他的人的肩背上。此刻只剩最后一丝天光,灯烛又没有完全拨亮,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你……”
茶水还烫,黎衡连忙推开那名陌生的女子,不料她看起来瘦弱,手臂的力量极大,不仅怎么都推不开,甚至指甲还隔着衣衫掐进了黎衡的大腿,带来和热水不分伯仲的疼痛。
“大人……大人,奴婢愿意服侍大人!求求大人留下奴婢。奴婢什么都做得,奴婢能服侍大人!”
仓皇间她抬起脸,大半面孔被黎衡的身形罩在阴影里,但依然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极大,和僵在嘴角的笑意一样,让年轻姣好的脸庞有了狰狞的意味。
可黎衡感觉到自己的腿成了她的绳索、舢板,她借此寻求最后的庇护,于是慌张的退让停止了,他任由她攀住自己。
女子躯体的热度透过汗湿的衣衫染上了他的皮肤,黎衡猛一哆嗦:“……知、知道了。”
禁锢的力气消失了,她匍匐在黎衡的脚边,如同一条离水已久的大鱼。
黎衡的首肯也制止了上堂抓人的押差。高满的声音响起时,黎衡紧皱的眉心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县令心善,但这奴婢以下犯上,已经留不得了。”
说完这句,就有押差上前,不由分说地拖起那名女子,待黎衡回过神来大喝制止时,人已经被拖到了檐下,眼看就要如待宰的猪羊一般被捆绑起来。
“怎么留不得?她没有伤我,就要她!”
他仓促地也追了出来。女子已经不再挣扎,还是奋力扬起脸盯着黎衡,煞白的脸上满是恐惧,眼泪却始终没有从眼眶中落下来。
庭园里充斥着哭声和哀求声,可天已经黑了,黎衡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心乱如麻之间,他转向无从分辨神情、但是眼睛亮得闪烁不定的高满,后者继续问他:“那其他的奴婢,县令要不要留下?”
黎衡咽下一口浊气,一个忽如其来的念头自脑中闪过,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又说了出来:“……去问问孟县丞。他也是孤身赴任。如若孟县丞不要……”
他察觉到脚边的女子看向了自己,可他没有再看她,竭力平静地说:“我这里也用不了这么多女子服侍。”
…………
听到孟语没有留下任何奴婢的消息,黎衡无奈懊恼参半地看向屋角那个娇小的身影。
对方却根本没有留意到黎衡的目光,一门心思都在几案上摆着的食物上头。她吃得很快,也很响,活像一只饥饿而走投无路的猫犬,忘我又贪婪。黎衡索性也不惊动她,对张奇使了个眼神,就要起身离开。
他刚动,那女子立刻抬起了头,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黎衡。
黎衡不惯与年轻女子对视,偏开了目光,看着她的影子说:“你……慢些吃。其他事,明日再说。”
在故乡时,母亲持家极严,即便有过一门亲事,黎衡也鲜少和同龄女子同室而处过,更别提独处。说完这句,他就如蒙大赦般出了门,连将自己的居所让给陌生人都顾不得了。
这一晚黎衡睡得不踏实,醒了两三次,总疑心有人在他耳边窥探乃至低语,最后一次惊醒时他甚至有些恼火地掀开床帐下了榻,想要一查究竟。平潭的月亮也和宜平一样明亮,看着空空如也的室内,黎衡不得不放下心来,暗笑了自己的多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一亮他再度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那个女人死了。
闻讯赶来的高满迫不及待地让人抬走了尸体,也拦住黎衡,窘迫惊慌参半地向他告罪。听说她是自尽的,黎衡不由流露出惊讶之色,想想,追问道:“她为何要自尽?是不是有冤情?留下字迹没有?”
高满的语调有些亢奋,黎衡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在掩饰怒意:“县令,那奴婢是自缢的,没有他人侵害的痕迹。属下不查,让县令受惊了,竟教这奴婢污了县令的住处……”
黎衡听不得他这近于尖利的语调,打断了他:“不必请罪了。她……她还有其他亲眷没有?还有,此事该如何处置?”
高满毫不犹豫地说:“死了奴婢,无需做何处置,验明了身份,勾掉姓名就是。”
黎衡还要再问,这一回高满打断了他:“县令不必担心,此事属下自会妥善处置。县令再休息一日吧。”
略作迟疑,黎衡没有再追问死者之事,又摇头:“我已无碍了。救灾是大事……孟县丞呢?”
他忽然想起孟语,继而想到,昨夜只有他与那女子隔院而居。听到此问,高满也摇头:“没有看到县丞,想必是去县衙了。”
黎衡看一眼院中的日晷,只能按住满心的疑惑:“知道了。我稍后也去县衙。”
孟语果然先到了县衙。黎衡见他神色如常,就咽下了刚发生的命案,若无其事地与他寒暄两句,便如病倒前一般,往城内巡视灾情去了。
黎衡虽没有指挥过救灾,但毕竟是长在水乡,分辨救灾是否得力不在话下。水灾后最需提防起疫,他骑马在城中转了小半日,所到之处倒塌的屋舍树木虽然随处可见,空气中也依然弥漫着暴雨过后特有的腥气,但全不见牲畜的尸体,几处昨日还可见的积水之处,也已疏浚完毕了。
放心之余,黎衡难免惭愧,诚恳地对随行在最前方的孟语说:“若不是县丞,真是要误了大事。”
孟语接话道:“前几日这场雨,算不得什么。夏季还未到。再过一两个月,才是琴州的雨季。”
“还有更大的雨?”
孟语点头:“除了雨水,还有大风。琴州的屋舍少用粗大的木材,就是因为天灾频繁,寻常百姓只能用竹子和茅草筑屋。”
孟语神色平常,黎衡先是哑然,而后才低声说:“县丞对琴州的熟悉远胜于我,日后还望县丞多多教导我。”
“这是属下的份内事,县令吩咐就是。”孟语恭敬地在马上轻轻作揖,从容应答了下来。
石潭城不大,巡视完一圈尚未过午。眼见百姓忙于自救,城中治安看起来也一时出不了纰漏,黎衡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又对孟语说:“时辰还早,城中也暂无大事,县丞随我去一趟鹘岛,也不知道岛上灾情如何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孟语的视线已经定在了黎衡脸上。明明对方的神情并无变化,黎衡却莫名停住了话头,片刻后才回过神,却是问了出来:“……县丞?”
孟语望着黎衡,唇边似乎有近于笑意的弧度,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恭敬稳重:“没有刺史的许可,县令不可上鹘岛。”
黎衡意外地追问了一句:“鹘岛不是在石潭辖下吗?”
孟语略偏了偏视线,高满打马上前,目光在孟语身上飞快一掠:“县令,石潭和春林二县的官吏百姓一律不得私自上岛。我等唯一的职责,就是如有人从鹘岛私逃,在石潭县境内上岸的,在本县暂押……县令无需过问鹘岛的灾情。岛上的一切事务,均由州府统辖。”
黎衡听说不必去鹘岛,便按在在虹州时的见闻问了各乡的灾情,孟语俱能逐一作答,这使得黎衡不仅敬佩,甚至有了庆幸之心,于是回到县衙后,两人一起在衙署吃午饭时,黎衡再次向孟语表达感激之意后,又说:“我与舍弟赴任前,家母托请舅父出面,领我们去拜见母亲同族的长辈。县丞想必有所耳闻,我等江南道人士,仕途素来艰难。黎氏上数四代,无一人出仕。徐氏的这位长辈,也是百年来徐氏唯一官至刺史致仕的。他虽然对我们兄弟殷殷教导,可我十有八九都听不明白。唯一记住的,是他说过,朝廷铨选官员时,吏部会按照官员的履历调配,地方主官如果资历尚浅,往往会配以老练的佐官加以均衡。县丞比我年长,资历也胜于我……我自接任起,无日不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日后多有请教之处,还望县……孟兄不以我才资浅薄,多加点拨才是。”
孟语闻言,立刻推开几案,回礼道:“为明府分忧正是属下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全力。”
他语气中的恭敬一如既往,黎衡忙说:“县丞快请起。”
黎衡终是离席,亲手扶起了孟语。各自就座时,他又想起登门请教那日,徐氏的长辈教诲颇多,只是所说都和他们的日常见闻相隔太远,听完立刻成了耳旁风,但目睹了孟语的举止,蓦地回忆起其中几句,以及对方言之凿凿的语气:“品秩是为官的根本。朝廷授予我等官职,即是予以治理一地百姓的权柄,上司下属,皆由此定,亦绝不可混淆。”
他再度望向垂目正坐的孟语,略一权衡,轻声开口:“县丞过谦了。有县丞相佐,是黎某之幸。我表字持钧。”
“尊大人定是对县令报以厚望。”
“家父见背多年,这表字固然是遵从先父遗愿,但系族中尊长所定。之前我已说了,我家数代无人出仕,此次释褐石潭,全蒙推贤令。”黎衡索性顺势说了下去,“我任官虽不过数日,也深明不可仅靠《周礼》《春秋》为政……县丞行事沉稳,堪为我辈楷模,不知县丞释褐在何处?”
“在内府任卫官。”
黎衡为难地冲孟语一笑:“县丞这下当信我不是妄言。我连县丞这句话都听不明白。”
孟语反而停顿了片刻,方解释道:“我与县令不同,系蒙门荫出仕。先君获罪前在京中任官,我为家中长子,按制可以补卫官。”
黎衡还是满面不解,孟语又说:“俱是十余年前的往事了。县令年少有为,前途无限,属下的微末旧事,实不敢有污尊听。”
“一介白丁被授以此职,确是朝廷莫大的恩典。”黎衡忍不住轻轻一叹气,“怎不敢肝脑涂地?我的根底已向县丞合盘托出,日后,真要县丞多担待了。”
“县令既熟读《周礼》《春秋》,为政不在话下。假以时日,待熟悉了政务,就不会再有此感叹。”
谈及此,黎衡望向窗外,还是一时难以靠日影得知时辰。见孟语似无告退之意,他清了清嗓子,对孟语说:“我还有一桩和公务无关的事情,想问一问县丞。”
“请县令吩咐。”
黎衡摇头:“昨日我收留了一名奴婢,可只过了一夜,她不知何故自尽了。昨夜她留在了我的房内……不知道县丞可听到了什么动静没有?”
孟语很干脆地摇头,语调和神情全无惊异之处:“并无。是昨日高县尉选来的那批官奴婢么?此事高满知不知道?”
“是她。我本无意留她,但她哀言恳求……”黎衡不再掩饰悔意,“我本想暂时留她几日,就由她来去……早知如此,倒不如昨日教高县尉带走……是,他已经知晓了。自缢就是他告诉我的。”
“官奴婢不可放良,县令不要了,只能押解回去,继续服苦役。被判流刑至琴州的都是重犯,身体发肤皆不由己,寻死更是大罪,即便是人死了,如有家人,亦视作同罪。”孟语不紧不慢地解释,见黎衡面有讶异,神情愈发平淡,“留用官奴婢其实有诸多不便之处,也有官员会刻意避嫌。高满想来是没有向县令禀明官奴婢与寻常奴婢的不同,县令又与人为善,才有了这一桩命案。县令一定是受惊了。”
“有何不同?”黎衡心乱如麻,随口反问。
孟语想了想,又摇头:“是我失言了。皆是奴婢,无甚不同。县令还有家人从虹州来没有?”
上次高满这么问他,惹来的是一桩命案。然而在孟语的注视下,黎衡觉得难以敷衍,便简略地告诉对方家仆均随母亲和幼弟去了长泰县。孟语听罢,却是说:“吏部授官,本不该乱了长幼之序。县令是和令弟换了职务么?”
“……论才学天赋,舍弟远胜过我,授他县令才是公允,朝廷取士,本当取贤。但他自幼体弱,长泰毗邻帝京,有名医良药,于他身体有益。我这才自请来石潭,这么说来,倒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夺了幼弟的功名了。”
“县令不仅深谙伦常名教,更能体察朝廷取士之道,适才不会为官之语,果然是自谦。”孟语微微一笑,“长泰县是畿县,圣人脚下,县令让出了如此美差,拳拳之心,令弟岂会不察?”
黎衡脸上微热,话题匆忙一转:“……所以高县尉也是好意。是我赴任后手忙脚乱,除了张奇,再没有仆役。明日我就让张奇先去市上雇些杂役,待忙过了这一阵,再做计较。我见孟县丞也是孤身上任,家人是随后到么?”
“我家人一时到不了琴州。”
“既是如此,县丞如不嫌弃,这段时日的起居,只管差遣我家的仆役就是。”
州县的主官视事都在午前,但是黎衡新官上任,午后也留在县衙,试图从过往的案卷文书中习得一些为官之道。黄昏时分他才回到住处,尚未进院落,先闻到了香火的气味,张奇恰好也从偏门进了院子,见到主人,凑上前解释说:“郎君回来了。小人寻了道士祛晦,道长说了,这屋子三日内不得入内。小人已将郎君日常要用的器物搬去了北院,郎君先去北院歇息吧。”
黎衡皱眉:“孟县丞也住在此处,这烟熏火燎的,岂不扰人?”
张奇自以为办了件好事,却被责备,顿时委屈了起来:“小人祛晦前问过了县丞,县丞准允了。”
“以后这等事,不要自作主张。我不嫌晦气。”
黎衡再搬回已经是四五日后的事情,无关晦气邪祟,纯粹是等那过分浓烈的香火气散尽。搬回来的当晚他本想请孟语小酌,孟语虽然没有推辞,但是因为黎衡也不劝酒,一顿饭下来,不仅滴酒不沾,还几乎没动筷子。黎衡曾听张奇说孟语在饮食上极其简省,亲眼得见后才知并非夸大其词。黎衡想到这些时日来他的忙碌,关切之外,也难免好奇,索性问:“县丞是不是在修道?”
“我夜间容易积食,医嘱要节制口腹之欲,但实不忍拂县令相邀的美意。扫了县令的雅兴,实在过意不去。”
“县丞这样的体魄,吃得太少,就算治好了积食,长久于身体还是不利。”黎衡劝完,想到上午春林传来的文书,又问,“此次杨刺史召见,可需另作准备?”
“杨刺史在岭南道多年,道内各州府想必都很熟悉,县令无需担忧。”
“既然熟悉,要是我一问三不知,这可如何是好?”
“新就任的县令拜见刺史是常例,刺史也知道县令是释褐石潭,必是嘉勉为主。而且春季劝农事务繁多,即便杨刺史设宴款待县令,也至多留一夜,次日上午,无论如何也能返程了。”
“不必设宴,不必设宴。”黎衡情不自禁地叹气,“幸好有县丞同行。这些酬答之事,我真是一窍不通。”
孟语微笑:“我没有去过江南道。可江南道的官员士人,难道从不应酬?”
黎衡被问得愣了愣,思考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那自然是应酬的。只是我怎么也学不来其中的关窍。”
“此事没有关窍。县令定是家教甚严,方以为是难事。杨刺史武官出身,酒量过人,县令酒量如何?”
黎衡连连摆手:“实在是很不如何。”
“既然如此,实无需设宴招待属下。”
黎衡顿住了,片刻后还是想不到合适的回答,只好不尴不尬说:“……我不知县丞不饮酒,县丞也可以推辞的。”
孟语瞥了眼面前的酒盏,先朝黎衡遥遥一揖,随即干脆地一饮而尽:“多谢县令款待。”
尽管有了孟语的满饮,黎衡反而吃不准这顿饭是否能算宾主尽欢。散席后他回到空置了几日的住处,总疑心屋子里还是有香烛气味,就吩咐人支开了窗子。到石潭之后,黎衡本不喜当地的湿热,明明还是春季,已经比宜平的夏天还要炎热,但这时倒觉出了此地的一点好处,四面风来,和暖宜人,正是助眠。
自从那连姓名都不知的女子自杀后,黎衡一直多梦,他将之归结为公事繁琐兼之水土不服。今夜回到原住处,梦比前几日还要更多更乱,以至于听到水声时,他都分辨不得,到底是石潭又下起了雨,还是梦到了故乡旧事。
入堂风有了凉意,黎衡模糊间想到第二日要去春林,挣扎着下了榻,将离自己最近的扇合上了。他很快睡着了,然后又做了一个梦——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思乡之人。
溱水之滨,大江浩浩,江上船只如云如梭,江中巨鱼如象如龙,偶有一只落入罗网,只有最老练的渔民才能把它拖上滩头。这样大的鱼即使上岸一时死不得,在人潮注视下不时腾起扭动,带起的沙石惹来一阵阵惊呼,可再大的鱼,吐息总是无声的。
他穿过重重人流,来到它的身前,巨大的身形泛着银光,在夕阳下光滑异常,刺眼异常,眼睛却极黑,蒙着一层绚丽的虹光。就在他想伸手摸一摸它的皮肤之际,一个高大强健的男人走上前来,江水顺着头发洇在肩颈上,明明有着和鱼一样光滑闪亮的皮肤,却被数不清的伤痕划开了。他一言不发地搂住那条美丽的巨鱼,任它在臂弯中挣扎,又仿佛他才是它怀中的婴孩。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刀出现在他的掌中,顷刻间,满溢的鲜血淹没了鱼也淹没了人,惟有那道虹光,益发的绚丽了……
黎衡汗流浃背地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江河大鱼,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但早应该痊愈的腿根处的伤痕,陡然间疯狂地刺痛了起来。
春林在石潭以北,两地间往来总有海景相伴。
一如所有初次见到大海的人,黎衡纵然满怀心事,依然被这无垠的景象震撼,行程中一再地极目远眺,试图在无穷中找到有涯之境。拐入了山路后,有十几里地再看不到海,但行到高处时,骜烈的海风挟着壮阔的景象迎头撞来,黎衡当即驻马,出神地望着海水良久,忍不住低语:“原来如此……”
随行者大多见惯了海,也见惯了初次见到海之人,都很知机地没有催促,陪着黎衡眺望远方,不知过去多久,黎衡才注意到发现天与海的交界之处,有一道暗色的影子,定睛再看,仿佛还动了位置。他想起在书里读过的异兽,便指着那一处问:“那是鲸么?”
立刻有人答:“县令所指的,是鹘岛。”
“岛?”黎衡再看,原来真是一座孤岛。
方才那接话之人又说:“鲸再大,比鹘岛还是小得多。在山上看不见的。”
黎衡也说不上是不是失望,又看了好几眼鹘岛,黑黢黢的岛上看不到绿色,怎么也看不出生机,难以想象还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过活。
他下意识地寻找孟语的身影,孟语也如所有人一样,望着海的方向,但视线的落点,分明是在与鹘岛相反的另一侧。隐约之中,黎衡想,不知孟语是否和鹘岛有干系,可这个想法十分不祥,更不宜提起,他便调转了马头,将视线落回官道,继续朝春林而去。
赶到春林时,刚刚过了中午,到刺史府后,一行人等到天黑,才被告知明日才能见到刺史。一行人随即被安置在官驿,黎衡虽然没有见到上司,无法当日往返,但是没有宴请教他松了口气,随意用罢晚饭,很早就歇下了,只等明日一早见完刺史就返程。
黎衡本就不择席,加上车马劳顿了一整日,睡得颇好,直到有人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唤醒他,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直着眼睛问:“……是杨刺史要召见吗?”
不多时,他找到了被匆匆唤醒的缘由——
火光映亮了春林城的一小片夜空,起火的,正是尚只有一面之缘的刺史府。
第三章
“孟县丞呢?”
惊魂稍定的黎衡匆匆扫视了一圈左右,没有寻到孟语的身影。
发问后,黑压压的人群静了一瞬,从石潭跟来的小吏面面相觑,黎衡一惊:“是不是还在房中?赶快去找!”
混乱之际,有人从驿站中出来,黎衡一看清来者正是孟语,不由得快步赶上前:“……县丞无事吧?”
孟语仪容丝毫不乱,他摇摇头,回以一贯的语气:“属下见火势不大,便先更了衣。”
黎衡本来被这火弄得心神不宁,这下不得不佩服孟语的这份泰然。确认了孟语无恙,他又随手拉住一名差役,追问:“几时起的火?刺史可无恙?”
那差役也被吓得不轻,也不认得黎衡,不耐烦地正要甩开,一旁的孟语说了句“这是石潭来的黎县令”,差役忙换上恭敬的神色,急切地回答:“刚、刚起。刺史在官邸,不在府衙。”
夜色伴着浓烟,难以判断火势,黎衡旁观了一阵,看不到火势转小的迹象,但火起后府衙周遭乱作一团,也无人过问他们。忽然,黎衡感到有人牵动了衣袖,转过脸,孟语靠近了半步:“县令,此处杂乱,不如换一处暂避。”
“也好……去哪里?”
“回驿站。”
“什么?”官驿和刺史府只一墙之隔,黎衡只以为自己听岔了。
“今夜刮的是东南风,官驿在刺史府西南,是上风处。”孟语的视线也落在陷入火中的刺史府,“失火起因尚不得而知,春林城宵禁虽严,但难说没有贼人趁乱逞凶,不如以静制动,待火灭了,再见机行事。”
黎衡分辨不出上风下风,全是被孟语的笃定说服,跟着他绕过还在围观火势的嘈杂人群,回到了驿站里。
其他人早四散躲避,驿站离府衙虽近,进院子后反而再看不到明火,只能靠天色来猜测火势强弱。孟语背着手望向东北处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素来沉着的神态仿佛平地生出了几分难解的莫测,黎衡片刻后才移开视线,出声打破沉寂:“县丞觉得火情几时能平息?”
“要是能及时救火,不用一个时辰,就可止住了。”
黎衡略放下心:“希望如此。我少年时,宜平发过一场大火,小半个城夷为平地……要是下场雨就好了。”
“春林和石潭虽然同属琴州,气候大不一样。春林的雨季更迟,也更短。今夜无星无月,也无雨。”
黎衡抬头,正如孟语所说。他心思稍定,才闻到烟熏火燎的气味,轻轻咳嗽时,孟语又说:“县令还是进屋吧。”
黎衡感慨:“县丞真是心细如发。”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口渴,索性请孟语同去室内小坐。离开时匆忙,再回到室内,颇有点隔世之感,重新点起灯烛后,两人衣着上的差别更是鲜明,黎衡惟有以一笑掩饰油然而生的窘迫,去屏风后重新整理好衣冠,才与孟语叙了宾主座次。
黎衡说:“之前说是请县丞小坐,却忘了茶酒早都凉了,眼下肯定也唤不来人,只能以冷茶待客了。”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孟语一杯后,临时改变了主意,喝了一大盏酒。冷酒入喉,嗓子仿佛被凶猛地划了一刀。喝完酒,黎衡又去喝茶,满腹焦渴之意终于平复了些。他注意到孟语面前的茶还是几乎未动,仗着酒力,笑问:“县丞莫不是修得了神通,能不饥不渴不成?”
“县令何以有此问?”
“你我初见那日,你在接檐下的雨水喝。那天你就没有碰干粮,只喝了水。”
黎衡本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直到很久都没有听到孟语接话,才转过了脸。孟语终于缓缓开口:“我生性沉闷,不是闲谈的良伴。县令所说之事,我已记不得了,县令才是心细如发。”
“县丞在等什么?” 黎衡问。
孟语看他一眼:“等火灭。”
黎衡没有再问下去,过了一会儿,指了指窗外:“外头声音好像小了。是不是火已经灭了?”
孟语折身推开窗,湿润温暖的微风灌入室内,灯烛晃了几晃,还是勉勉强强稳住了。正好有人用黎衡听不懂的话大声呼喊,孟语听了一阵,回答道:“火势已被控制住,无大碍了。”
黎衡松了口气,拍额道:“真是万幸。”
约莫过了一刻,呼喊声又起,这次黎衡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玩笑道:“好似是在寻我。看来州府诸位灭了火后,终于想起我来。”
“确实是在寻找县令。”
没想到随口的一句玩笑当了真,黎衡连忙身,推门而出,告知寻人者自己和孟语无恙。至此这混乱的一夜总算是暂告段落,只是经过这一场大闹,黎衡直到天亮,都再没有生出丝毫睡意。
天色刚亮,他已换好了官袍。五更一过,刺史府便来了人,传召二人谒见。
来接他们的是与昨日相送的是同一人,去刺史府的路上,茅录事问黎衡:“黎县令昨日可受惊了?”
黎衡先是扫了一眼跟在半步后的孟语:“无妨。无人伤亡吧?”
“有几名府吏救火时受了点轻伤,并无人身亡。”
“万幸万幸。不过府衙重地,怎会失火?”
“刺史已下令严查是否有人蓄意纵火。”
“竟有人敢在刺史府纵火?”
面对黎衡的疑问,茅录事赔了个笑:“也未必是纵火。但昨夜无风,宵禁后府衙素来是严禁烟火,刺史治州素严,出了这样的大事,严查也不为过。”
眼看着刺史府的大门就在眼前,黎衡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紧张,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了。
没到春林之前,他本以为春林是一州治所所在,当比石潭强上许多,到了后发现除了城池更大,多出几处像样的宅院,街巷与石潭也无甚分别,刺史府甚至不如宜平的官学。茅录事将二人领到府衙后堂的正厅,这次只略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光景,檐下就传来了脚步声。
黎衡孟语对视一眼,刚刚起身,一道魁梧的身影不失敏捷地走了进来。
来春林的路上黎衡问过孟语,才知道琴州虽然辖下只有两个县,在下州中也算是一个小州,可是刺史历来是授中州刺史的品秩,而且在岭南道诸州中,惟有出任琴州刺史,不被视作失恩左迁。
琴州刺史杨凌刚过知天命之龄,除了高大的身形,神态和举止皆难以看出其武将的出身。登堂后,他的目光先扫过黎衡,很快落在了孟语身上:“原来真是十一郎。”
“有幸再拜见刺史,刺史康泰一如昔日……”
黎衡行礼时已经慢了一拍,好在杨凌始终看着孟语,他不待孟语语毕,托起了他,又拉住孟语的手,笑道:“看到石潭县丞的名字时,我只当是重名。怎么会授给你这个职位?简直是胡来。你竟也接了,高公竟然允了你么?”
面对杨凌的和煦热络,孟语始终维持着谦和的姿态:“舅父再不悦,我也是孟家子。”
“你阿舅听了此话,真不知要如何伤心。”杨凌呵呵一笑,“昨日刺史府被人纵火,偏烧的是放置籍册和官产的那几间,我今日本要去处理这件事,但文书反正也烧了,又见到了十一郎,今日不要回石潭了,我设宴招待你和……”
黎衡见杨凌终于看向了自己,又一揖道:“下官黎衡。”
“黎县令籍贯何处?来石潭前在何处任官?”
“属下籍贯虹州宜平,石潭是释褐之地。”
杨凌点头,又望了眼孟语,随后露出笑容:“虹州是在……江南道吧,那想必是因推贤令出仕的了?石潭的主官缺位已久,黎县令正是有为之龄,又有隐之辅佐,当有所为。”
论官职,杨凌是一州之长,论年纪,更是比黎衡乃至孟语都年长许多,是以黎衡片刻后才醒悟过来,“隐之”正是孟语的表字。他暗自一凛,回道:“下官赴任以来,多得孟县丞佐助,孟县丞不仅才学出众,人品也令下官敬佩。”
因为是真心话,黎衡说得很是坦然,孟语尚无表态,杨凌先露出了满意之意:“那黎县令来过春林没有?”
“昨日是第一次到。”
“那正好。隐之的舅父于老夫有恩,他少年时,我还教过他几日鞍马,到了老夫这把年纪,在他乡见到故人,是大快人心之事,值得大醉一场。黎县令既然之前没来过春林,也务必赴宴,见识一番春林的风情。”
“承蒙刺史相邀。下官敢不从命。”黎衡暗自叫苦,俯下身应承时,也顺势掩住了不情愿之色。
定下筵席后,杨凌又吩咐左右陪同黎衡和孟语,然后才去为昨日的火灾善后。杨凌离开后,孟语很快说:“我在春林住过两年,不敢有劳诸位。”
但有了杨凌对孟语的一席话,刺史府上下如何敢怠慢,坚持陪着他二人先回驿站换了便服,又在春林城内逛了一圈,最后又将二人送到了刺史官邸。
春林城虽然无可观之处,刺史的官邸倒是颇具规模,修缮得亦颇不俗。黎衡和孟语到时,他们的行李也被送到了官邸,显然就是要在官邸留宿了。
黎衡当然知道这全是沾了孟语的光,但大半日下来,他一直没有机会和孟语单独说上些什么,直到进了官邸,陪同的刺史府官员先行告退,黎衡才趁着开宴前的一个空隙,问孟语:“你既然认得杨刺史,那今日的宴席有什么讲究没有?”
自见过杨凌,孟语的神色就没有变过,仿佛无论是故人重逢,还是受到长官青眼,都不足以让他一悦。黎衡发问后,他看起来思考了片刻,才作答:“杨刺史与我舅父共事过。但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黎衡没有理会他的答非所问,语气并无埋怨:“早知道你们相识,我也不必忧虑了。这宴席本是为你而设的,我不擅长酬答,今日你务必多担待。”
黎衡自认这话说得很中肯,事实上开宴后,局面也确如他所说——虽然是在私邸设宴,相陪的不仅刺史府的官员,还有春林县的县令和县丞,俨然比黎衡两次拜谒刺史府时见到的官员还要齐全。
座中孟语官职最低,本应敬陪末座。可一番推让下来,竟将他请在了上首。孟语谦让不得,最后也只得就座,黎衡远远见他神情如故,全不见局促,一时觉得陌生,一时又觉得熟悉,看得次数多了,蓦地想到与孟语相识不足一月,连他的表字都是从旁人处得知的,“熟悉”根本无从谈起。念及此,他莫名释然,就不再看孟语了。
耳边是各色口音的官话,酒肴也很陌生,要不是才见过大海,黎衡绝不信琴州还有这样的地方。也不知是琴州本地的风俗,还是武人风范,宴席上不备酒盏,用的全是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深杯,举杯必满饮。偏偏黎衡身侧坐着春林县令,后者比他年长十余岁,正是岭南道人,官话说得费劲,劝酒的本领却十分高明,开席不久,黎衡已经被劝了七八盅酒,很快连春林县令的面孔都看不清了。
越是看不清,黎衡越是费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去找此时唯一熟悉之人,盯得太入神,终于生出腹诽——平日里恨不能饮风餐露,不似尘世人,原来酒量这么好。
“……多年不见,不知老夫还有没有眼福,再一睹十一郎的风采?”
杨凌一开口,原本热闹非凡的宴席很快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也全转向了主座上的杨凌,以及他视线落脚处的孟语。
“微末技艺,不敢在刺史面前班门弄斧。”
与不卑不亢、吐字清晰的孟语相比,杨凌的醉态已难掩饰,他仿佛没有听见孟语的言辞,一扬手,仆人立刻意会,抱来了一把长弓。
席上顿时鸦雀无声,只有音乐未停。杨凌指着孟语,对下人说:“给十一郎再取一把来。”
杨凌府上的奴仆捧着长弓和装了白羽箭的胡禄跪在孟语面前,孟语望向杨凌,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态,单听语气,不可谓不诚恳:“属下的左肩有伤,再开不了弓了。”
“哦?”杨凌醉醺醺地站起来,甩开上前搀扶的奴婢,以和日常举止大相径庭的敏捷拉开了面前的那把弓,搭箭上弦,一声利落的响声后,白羽箭离弦急出,直直钉入庭院另一头的树干上。
喝彩声骤起,黎衡却觉得席间诸人的神情绝非喝彩声那样热烈,有几人似乎还露出了恐惧之色,他不禁想,总不会射人吧?
黎衡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唐好笑,杨凌一射即中,兴致更大,夺过胡禄挂在腰间,又连射数箭,每射中庭院里一株花木,喝彩也就愈热烈,但与这喝彩格格不入的,是众人越发复杂的眼神。黎衡本就看不出箭术的高明,加上有五六分醉,连拍掌都比旁人慢一些,也就差点没听见杨凌的话:“……花木不过是死物,又有何难,待老夫射个难的,教尔等看看老夫的本事。”
最后一支箭刚刚上弦,竟连弓带箭地脱了手,杨凌一晃,难以置信地看着翻倒在阶下的长弓,以及掉在一旁的两支箭。
众目睽睽下,孟语轻轻放下长弓:“小侄的左肩确是有伤,教世叔见笑了。”
杨凌脸上还挂着酒后的潮红,神色依然阴沉了下来,盯住孟语,久久不置一词。他不说话,席间主人亦是屏气凝神地等他示下。终于,杨凌放缓了脸色,笑了笑,走到孟语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他起身:“怎么伤的?找大夫看过没有?”
“伤得太久,已然是药石罔效。”
杨凌转而拿起孟语的弓,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弓弦:“开不了硬弓,就教他们换一把轻的……十一郎当年雀屏中选时老夫远在淮南,只是听说了盛况,今日琴州府大小官员济济一堂,正好教我等开开眼界……不过琴州这地方也找不来像样的孔雀屏风,鸡倒是不缺,射鸡行不行?”
在他说话时,下人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弓箭,大小不一,托在孟语面前供他选用。孟语先是不语,后来杨府的下人连鸡都抱来了,他才从托盘中挑出了一把。
孟语取的是一排弓中最小的一把,握在掌中,如同捏着个玩具。杨凌不由得笑了起来:“怎么取一把孩童学射的弓箭?”
“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开这一把。”
杨凌笑容淡去,点点头,再不看孟语,浑浊的目光落在了被拴在庭院一角的那只鸡上。不久前黎衡才从刺史府的官员处得知琴州百姓沉迷斗鸡,屡禁不止,甚至不少官员私下也有此好,此时见了活物才知道缘由:琴州僻远贫瘠,但花木和牲畜都生得异常健壮,那只被杨府奴婢抱来的鸡,足有小半人高,爪喙尖锐如铁,目光尤其凶狠,哪怕是被绳子拴住了,还是绝不安分,一刻不停地扑腾双翅,跃跃欲飞,只片刻功夫,地面就满是被爪子抓出的深深痕迹。
众人的目光早已汇集在孟语的身上,只有黎衡益发觉得荒唐,索性低下了头。因无人说话,四下只有欢快的乐声,和那只性命堪忧的鸡弄出的声响,于是当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后,黎衡才意识到,原来箭已经离弦了——
那只鸡依然是安然无恙,活蹦乱跳,威风不减,孟语面无表情地放下弓,拜向杨凌:“刺史设宴,血溅庭院终是不美,十一眼拙,将头花错认作雀鸟,甘愿领罚。”
黎衡终于看清,庭院角落里树下站着一名花容失色、浑身颤抖的年轻女子,而她的裙角旁,正躺着一支箭矢与一朵本地常见的槿花。
杨凌阴晴不定的神色渐渐缓和,终于换回了笑意,后来更是沉沉鼓起掌来:“这如何不是雀屏中选?你看中了老夫的婢女,直言就是。不过救美更显男儿气概,老夫自然是要成全的。”
回过神来的众人喝彩的喝彩,道贺的道贺,杨凌看起来终于把射箭之事扔在了脑后,和颜悦色地扶起了孟语,并将那依然惊魂未定的女子赏赐给了他不说,还亲自为孟语斟了一大盅酒。
到了此刻,宴席上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先前的热络。黎衡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一松懈下来,酒劲立刻翻滚而上,差点打翻几案。这时,回过神来的春林县令也看出了他的醉态,唤来两名奴婢,扶他避席醒酒。
能逃席固然是合了黎衡心意,可是被两名妙龄女郎左右搀扶着,又是另一种难捱。走出设宴的庭院时黎衡只觉得脚步踉跄得厉害,好一会儿方觉察出不是自己醉得走不了路,而是搀扶之人正在颤抖,而且无不是面无人色,仿佛历经打劫死里逃生一般。黎衡忍着眩晕一想,心下顿惊,可她二人正强挤出笑容,黎衡只能视若无睹地又迈开脚步,说:“我喝多了酒,一时回不了席上,你们去吧。”
左侧的女子小心翼翼扶住黎衡的手臂:“奴婢服侍大人更衣吧。”
“我无需更衣。”黎衡一阵莫名,当即拒绝了,“也不必留下来服侍,我认得路。”
两名女子不再劝他,但也没有走远,守在几步之外,时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黎衡吹了一会儿风,酒意稍散了些,一句话脱口而出:“……杨刺史的箭术准么?”
侍女们无不如惊弓之鸟般盯着黎衡,目光中的恐惧也就再无法掩藏。两人中稚气更重的一人先落下泪,很快,另一人也掩住面孔,低低抽泣起来。
看着极力压抑悲声的二人,黎衡在血气翻涌之余,忽然间反胃得厉害。他又想起那个死在他房中的女人。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早已记不得她的相貌,可此刻,他想起来,她们有着一样的哭声。
怯弱的哭声很快收住了。年长稍长的婢女小心地擦去泪痕,跪倒在黎衡面前:“奴婢知道大人从石潭来,奴婢们服侍完大人,求大人开恩,带奴婢们去石潭吧。”
看着梨花带雨的面孔,黎衡心想,若是寻常男子,一定就应允了吧。
一念间,他拿定了主意,与温和的语调相伴的,是一个轻而坚决的摇头:“你们应当去求孟县丞。”
再回到席上,热烈的气氛更上层楼。见众人还在互相劝酒,黎衡顿时后悔为什么不干脆装醉,彻底逃席。可惜此时要走已经来不及了,待好不容易散了席,黎衡已经连起身送别杨凌的力气都没了,勉勉强强撑住自己维持不倒,但不知何时,还是趴倒在了案上。
他恨不得就此睡去,可胸腹间仿若在翻江倒海,四肢又没有丁点力气。昏沉之际,有人用力架起了他,黎衡挣脱不得,只能由他搀扶着,耳旁断断续续传来各种声音,依稀是劝词,说什么“黎县令我等自会照顾”,又有“春宵难得”云云,黎衡攥住身边人的衣裳,低声说:“……我认得路。”
搀扶他的人似乎是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但并没有放开他,有一阵黎衡觉得腿脚像是在云里,等再有神识,人居然已经躺在了榻上。
他深知自己醉了,却睁不开眼睛,全无招架之力地任人为他脱去外袍,又擦了手脸,耳旁一直有好几道声音,唯一的一道男声是最熟悉的,像凿子一样凿进耳朵里:“黎县令醉了,你们好生照顾他。”
黎衡心中警钟大响,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慌忙间,手指牢牢抓住了此刻唯一能抓住之物。他费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烛光都让他头痛欲裂:“……你……”
孟语看着黎衡拉住自己袍角的那只手,低声劝道:“县令勿忧,这是在刺史私邸中。县令只管安心歇息,属下已经交待过了。”
黎衡气急,可他实在喝得太过,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喉头喀喀低响,脸也涨得血红。
孟语看了眼正在为黎衡脱靴的婢女,还是心平气和地说:“县令是要属下照顾么?”
黎衡摇头,力竭地倒回榻上,抓住袍子的手指越收越紧,就是不肯放手。
孟语抿了抿嘴,索性坐在了榻沿,等黎衡的这股全无道理的蛮劲过去,复开口道:“县令要什么?属下在此,听县令吩咐。”
黎衡再度睁开眼,他看不清孟语的神色,但知道身侧之人正是孟语:“……为什么射偏了?”
孟语过了片刻才回答了这个十足突兀的问题:“我胆小,连杀鸡都怕。”
黎衡扯动嘴角,很艰难地一笑:“你人好。第一箭是为了救人。我看见了。”
“县令看得不准。”
黎衡没有反驳,他垂下手,藏起脸,含含糊糊、又莫名放心地说:“……我不要她们服侍。我不喜欢她们。”
这一夜,黎衡对“酒”是何物,有了彻底的认识。转醒好一阵,头就像被重锤过,四肢也依然乏力,胸腹间如同敞着个空荡荡的口袋,只要稍一动作,肺腑就随之翻腾……
脚碰到一个绵软之物,黎衡起先以为是被子,下意识再一踩,那“东西”一动,竟低低呻吟了起来。黎衡这才意识到是个活人,忙缩回脚,坐起来时又触到了另一处躯体。
他不由得失声惊呼。喊叫声惊醒了床脚之人:“……大人?”
听到是女子的声音,黎衡的头更痛了。
待烛火点起,黎衡看清原来真的是有两名女子,一个睡在榻脚,另一个趴在榻边,无怪手脚都觉得碰到了人。两人都穿着内衫,胳膊露着,黎衡别开脸,忍着不断袭来的头痛,皱眉道:“……谁要你们在这里的?你们不用管我,我不需要你们守夜。”
“大人醉了,孟大人怕大人醒来无人服侍,交待奴婢们服侍。”
“他……”
黎衡还没来得及细想,婢女又说:“奴婢们备好了醒酒汤。大人喝一点再歇息吧。”
黎衡捂着脑袋,叹了口气轻轻点头。那醒酒汤还是温的,喝了两口,酒气上翻,黎衡刚打了个嗝,其中一名奴婢立刻端来了水盆,另一人则抚着黎衡的后背,熟练地助他散酒。
年轻女子温热的躯体若有若无地贴着,香气更是如影随形,黎衡僵硬得如同一块朽木,仓促地推开离他更近的那个,目光牢牢盯着地面:“我不惯如此。你们把醒酒汤留下,去别处吧。我睡上一觉就好了。”
跪在地上的婢女抬起头:“酒后易醒,大人要是不喜奴婢们在房中伺候,奴婢就在门外守着。”
“……随你们。”不知不觉间,黎衡浮起一身冷汗,只想无论如何也要打发她们出去。
婢女们退出去后,黎衡已经没了睡意,胡乱把剩下的醒酒汤喝了,还是觉得口渴得厉害,又不想再叫人进来,便自己找到茶壶,不顾茶已经凉了,囫囵而尽后,忍着越来越厉害的头痛仔细听了片刻门外的动静,终于略略松弛下来,解完手又脱下汗湿的衣衫,筋疲力尽地裹着被子,辗转反侧良久,才昏迷般睡着了。
第二日,整个人简直散了架,自然也无法将服侍他更衣洗漱的婢女再赶走。黎衡内心已经对酒醉一事悔恨了无数次,偏面上不能流露,咬牙吃完朝食,木着脸问:“孟县丞醒了没有?”
“孟县丞一早就来过。县令还没有醒,就回去了。”
“几时的事?”
“五更不到。”
黎衡撇了撇嘴,面无表情地说:“孟县丞起得早。”
婢女掩袖一笑,询问:“县令要见孟县丞吗?”
“嗯。请孟县丞吧。”
不多时婢女回来传话,说孟语被杨凌传走了。黎衡回忆起昨日宴席间杨凌的举止,本想问“刺史传孟县丞有何事?”,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几时传走的?”
婢女摇头。黎衡再问:“说了几时回来没有?”
“奴婢不知。”
黎衡忍不住又叹气:“再替我传个话,等孟县丞回来,请他速来见我。”
遣人去传话后,黎衡独自枯坐了一阵,又无聊又困乏,索性来到庭院里伸展伸展腿脚,一消宿醉。
黎衡在庭院里转了两圈,浑身的疼痛略轻了些,这时有仆人前来请他用餐,他推说不饿,那下人也知道黎衡的不适皆因宿醉而起,便引他往花园散心去了。
春林城离海更远,气候较石潭温和干燥,要不花木过分茂密浓烈,倒和宜平有七八分相似。黎衡随意在游廊一角坐下,心不在焉地盯着庭院角落里一棵开得极盛的朱槿。昨天宴席前,他还想着次日天亮即返程,眼看已近中午,就算是过午动身,也不知今天能不能如愿赶回石潭了,何况孟语尚不知何时能来。
出神之际,忽然一阵香风飘来,黎衡抬起眼,颇费了些工夫才找到香气的来源——远方长廊的尽头,几名女子的身影在花木掩映下时隐时现。
即便是无意,未经主人的允许,窥见女眷实属失礼。哪怕对方并未发觉黎衡在场,黎衡已经先起身,想先躲在柱后,伺机避让。恰在此时,长廊的另一头又有了声响,黎衡听出是杨凌的声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果然孟语正陪在他的身旁。
眼下的杨凌与宴席时可谓是判若两人,又恢复了初见时轩昂和缓的仪态。见到女眷后,杨凌不仅不让孟语避让,还招手示意她们上前。隔着大半个庭院,黎衡看不清为首的女子的容貌,但还是能认出是妇人打扮,应是杨凌的内眷无疑。黎衡没有再看,趁着相隔甚远无人留意,连忙轻轻走远了。
半个时辰后,孟语才来请见。见到孟语后黎衡先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神清气爽,举止得宜,和自己的困顿萎靡大相径庭。黎衡就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能动身回石潭么?”
“县令宿醉可好些了?杨刺史交待过了,县令可以明日再返程。”
“我无事。离开石潭已经三日,还是早日回去,免得落下太多公务。”
“下午动身,即便是快马加鞭,天黑前也赶不到石潭了。”
“我们人数众多,天黑行路也无妨。”
孟语答道:“县令决心今日动身,属下这就去准备。”
“我是有此意。”黎衡说完,一顿道,“杨刺史如有公务,那自然另当别论。不然收拾妥当后,我们一并向刺史辞行吧。”
自黎衡决意要走,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孟语就收拾好了行囊,再半个时辰,随行的石潭诸胥吏也已齐集在官邸外等候出发。但他们并没能向杨凌面辞——据官邸的下人说,刺史午睡未起。黎衡原想再等上一刻半刻,反而是孟语劝道,下属面辞长官本不是常情。这句话正中黎衡的下怀,干脆连半刻都不等了。
城门在望之际,黎衡猛地想起,孟语并未带上昨日席上的那名女郎。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问了孟语:“……昨日那女郎,县丞不中意么?”
“县令何有此问?”孟语不紧不慢地反问。
直到此刻,黎衡还是有些晕头胀脑,又因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绷了一日一夜的弦多少松弛下来,他随口答道:“我以为昨日杨刺史已经将她赠于你了。”
“她是罪身,在刺史府为婢,不能离开春林。”
黎衡一怔,疑惑地望向孟语:“那县丞……”
孟语没有再解释,黎衡思索片刻,轻声道:“原来如此。”
“昨夜县令歇息得好么?”
黎衡暗自捏紧了缰绳,格外慢条斯理地说:“有赖县丞悉心安排,歇息得很好。”
说完两人俱微妙地沉默下来。身后嘈杂突起,一队兵士拖拽着十余名男子,不知去往何处,观者如堵,又夹杂着女人们凄厉哀切的哭声,十分刺耳。
黎衡转身望了几眼,看不出端的,习惯性地问起了孟语:“这是在做什么?”
“是刺史府而不是春林县衙的差役,应是刺史府纵火一案。”
黎衡去刺史府时并没看到火灾现场,看到一气捉了这么多人,还是一惊:“都是凶犯?”
“被烧的屋舍里有近年琴州所有的罪籍。刺史府拿的这些人,想必是都有罪身,不是寻常百姓。”
黎衡继续问:“罪籍被烧了,岂不是分不出有罪无罪了么?”
孟语想了想:“查对造籍的编户即可。不入编户的,就是罪民。而且罪籍刑部都有,杨刺史如想彻查,上书刑部,再发来一份就是。”
“既然如此,那纵火之人何必还多此一举,泄愤么?”黎衡道,“我看春林城守卫颇严,想趁乱出城,恐怕不易。”
“贼人为何行凶,只有问贼人了。”
黎衡忙说:“是我失言了……”
孟语淡淡说:“无妨。大人说得不错,发来春林的犯官及家眷,原官三品及以上的,有专人看管,七品以上,虽然不用去鹘岛,仍要在春林服苦役。犯了重罪的,在城内还要戴枷。妄图烧毁罪籍脱罪,无异于缘木求鱼。”
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春林城,那些哭喊求告也被远远地留在了身后。黎衡听完孟语的解释,先是良久不置一词,又毫无预兆地开口:“也未必。”
“属下愚钝,不明县令之意。”
“要是真是有心作乱,里应外合,总有可趁之机,只要借机离开春林,做上一段时间的流民,其他州府总有扩籍之日,这不就洗刷干净了。”说着说着,黎衡摇了摇头,否了自己先前之语,“不对,这样做,还是事倍功半了。”
孟语闻言,竟笑了:“县令有何事半功倍之法?”
黎衡看向孟语,再次摇头:“都是纸上谈兵。不值一提。还是县丞说得对,编户是立朝之本,行凶者正是缘木求鱼。”
第四章
如诸多出身士族的子弟一般,黎衡在宗族的义学开蒙,年龄稍长,又被选入县学。原属南朝治下的诸州道,因来仕途困顿,专注于注经修史者众,在几个大州,义学私塾尤为兴盛。如果没有推贤令,黎衡的人生也会像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坐视家境山河日下,并在读经学史、研习释道中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赴任途中,每个夜晚黎衡都要读书到午夜,试图从已经烂熟于心的书卷中抓到为官的线索。不知不觉中,他到石潭已经满百日,再回想起途中种种设想忐忑,不免失笑——正是“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黎衡在接任后已经知晓石潭地处僻远,是朝廷流放官员和重犯的绝域殊方。可几个月来,他没有见过任何穷凶极恶之辈,处理过最大的一桩案子,是有百姓丢了一头耕牛,见到的最凶狠的斗殴,也仅仅是发生在两只斗鸡之间。按县衙一干官吏的说法,琴州一年中能耕种的月份虽多,但气候无常,农耕渔猎全看天意,而且夏季过于漫长炎热,一日里只有清晨傍晚可以劳作,将本地乡民养得懒散,不思生产,难以教化,许多人沉迷于各色博戏,甚至到了卖儿鬻女的地步,每一任刺史新到任时,都力图荡清此积弊,却始终难以根除。
公务无甚可为,又无意应酬,于是公务之余的时间几乎全被黎衡用在了读书上。县志不到一旬就读完了,自然而然地读起过往公文,只要不是被虫蠹得粉身碎骨的文书,黎衡也均找来读过一遍,待公文也读完了、托弟弟和朋友从帝京和虹州采买的新书仍然在路上,黎衡蓦然间意识到,同样是孤身在外地做官,他从来没有问过孟语如何度过视事之外的辰光。
他直接去问了孟语,孟语的回答亦很干脆:“属下无事时常去海边。”
于是下个旬假到来时,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结伴去了一趟海边。
从春林回来后,黎衡也去看过几次海。他在江边长大,但出生士族、家中长子、又有严格的母亲,黎衡很少有机会下水。对于眼前这一片浩瀚无垠的水域,始终难以觉得亲近。有一次傍晚时分经过,但见白浪扑岸,鹘岛仿佛湮没在浪中,遭遇着灭顶之灾。
但这一天是个灿烂的晴日,远方的海面如同新磨出的镜面,又或许是受到了孟语沉稳气度的感染,黎衡得以更为心平气和地欣赏这片大海。他们起先是居高而望远,后来又下山,转到滩涂边。黎衡没有在沙上骑过马,只觉得异常艰难,索性驻马改为步行。孟语寡言,起初两个人都不说话,走着走着,终是要由黎衡打破沉默:“孟县丞常到海边来,莫非是想看什么奇观么?”
“海边清幽,最宜静思。”
海边固然人迹罕至,但浪花拍岸声片刻不停,实在也很难说得上“清幽”。黎衡心中已将孟语的回答当作了托词,又忍不住说:“我少年时胡乱翻书,读过很多游记,其中有一些记述了海边的奇观,当时颇多向往。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到这极南的州府任官。”
“大人所见,与游记比如何?”
黎衡回想起当年读过的书,又继续说:“我小时候有个怪癖,只要听说有人捕到大鱼,总会想方设法去看上一看。所以在书里读到海中有鲸,自然是神往之极。可惜到了琴州已有数月,还无缘一睹。”
“在石潭看到的鲸,都是死物了。”孟语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辽阔的大海,“鲸是巨兽,到不得近岸,听渔民说,偶尔也会有几头被冲到岸上,就算上岸时还是活的,很快就死了。鲸肉有毒,食者大疫,所有一旦岸上发现了死鲸,官人回避,乡民亦视之为大凶,抽其脊骨作为庙宇的梁架,取油脂点灯,上次县令在春林行程匆忙,没有去城中的水神庙,那里就有几根鲸骨梁。”
黎衡从未自书中读到过这些,便问:“为什么要回避?”
“岭南道传说,鲸鱼上岸是因为受到了龙王的贬斥,官人们以为不祥。”
黎衡一笑:“听孟县丞的语气,想必是看过鲸的了?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一般,惊风动云,不见首尾?”
“小者二三丈,大者七八丈,据渔民说,还见过二三十丈的。”
“二三十丈!”黎衡发出惊叹之声,说完,自觉忘情,忙压低嗓音,有点不好意思、又压抑不住期待地说,“县丞是在哪里见过?”
“在春林城外的滩上。”
“那……”黎衡面色一变,终是咽下了那个“死”字。
孟语轻轻点头,片刻后又说:“不过属下听说,每年秋末,时有鲸群在鹘岛以北出没。鲸啸声数十里不绝,没有听过的人常误以为是雷雨声。但只要听过,就难以混淆。”
“县丞上过鹘岛?”
这个问题在黎衡心中徘徊已久,连他自己也没想过,竟是借这个由头这么轻巧地问了出来。
“没有。”
孟语的回答轻而干脆,显得尤为笃定,教人不得不信。黎衡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开脱起来:“哦,方才说几十里外都能听到,必定是在春林城中听到的……如果不像雷雨,那像什么?”
“我没有亲耳听过,只是听说像许多人的哭声混作一团。”
这个回答让黎衡莫名打了个寒噤,一时不免沉默。这时,他意识到孟语的目光确实向着鹘岛的方向,索性继续说:“县丞不仅公务娴熟,武艺还这般出众,允文允武,正是朝廷亟需的人才。为何还要回到琴州来?以县丞之长才,岂不是明珠蒙尘?”
“县令此言,怎不教属下惶恐。”孟语深深一揖,“天下之大,有才具者何止万千,属下才学平庸,本不值挂齿。何况先父曾是戴罪之身,启用属下,正是圣人和朝廷的恩典。为圣人分忧,乃臣下的本份,蒙尘之言,属下实不敢领受。”
孟语虽然素来进退有度,但如此郑重、近于请罪的姿态还是首次。在他作揖时,黎衡已然后悔自己出言轻率,听他说完,更是脸热,以至于迟了许多才想起要避让开他这一拜,又连忙伸手去扶:“是我失言,是我失言,县丞惠恕……”
他无意碰到孟语的手,天气已经有了暑意,孟语的手却微凉干燥,黎衡不知为何又是一顿,待再想起松开手,孟语已经先稍稍退了小半步。
“我回琴州的缘由,从无隐瞒之意。既然县令问起,自当据实禀报。”
黎衡定定神,状若镇定地说:“还请直言。”
“先父曾暂时落葬在春林。我当年未能服丧,是身为人子莫大的憾事。来琴州前,我在故乡为先父和家人结庐守丧,听说琴州有缺,念及旧事,如有锥心之痛,便自请前来。虽已徒然,还是奢望能补恨一二,聊为告慰。”
黎衡少年丧父,对于孟语所说的“锥心之痛”,实则有几分隔岸观火的陌生感。但孝是大礼,不可废亦不可轻慢,他忙肃容应对:“县丞至孝,老大人泉下有知,当倍感宽慰。也望县丞节哀。”
孟语回了礼,继续说:“县令是我的上司,下官的履历都写在告身上,本是无可隐瞒的。”
本朝南北虽不同心,风俗也颇有差异,惟有谱学的兴盛不分南北。尤其是在南朝故地的州道,谱学是许多士族子弟必修的一门“功课”,精通此道者,熟识门第的上中下等和大宗小支自不必说,各姓氏间的婚姻和避讳也能信手拈来,更有甚者,连各姓氏在前朝的任官和勋职都记得一清二楚。
黎衡恰好属于不善于此道之辈。这一方面是他的幼弟精于谱学,另一方面,也是志不在此。所以当他听孟语如此说,下意识地挠了挠鬓角,直言:“说来惭愧,我少年时顽皮,读的也多是笔记小品之类的杂书,县丞的告身给我,恐怕也看不出关窍……之前县丞提的什么内府卫官,我就糊涂得很。县丞佐助我这几个月,想必已经看出来了。”
不知不觉间,孟语神色已经柔和了许多,又是黎衡渐渐熟悉起来的样子:“县令只是不熟悉为官,但仅凭几个月就将府衙的文书通读过的勤勉,政务很快不在话下。不过听县令适才所言,县令既然喜欢游记,多半也是喜欢游历的?”
“正是!”黎衡双眼不觉一亮,“要不是为官,当走遍天下十道,才算是不虚度此生。”
孟语轻轻一笑:“县令既然喜爱游历,做官才是事半功倍——宦游人四海为家,惟有为官,才能名正言顺走遍天下。”
“是么?”黎衡从未想过这一点。
“县令青春年少,将来必定是前程无量,行遍天下十道的愿望,也定有达成的一日。”
听了孟语此番话,黎衡感到一阵极大的快乐乃至轻松,正要再说点什么表达对此吉言的谢意,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认出来人穿着琴州府差人的公服,黎衡迅速地瞥了一眼孟语。差人在他二人面前勒住马,匆匆下马见了个礼:“这等小事,竟惊动了黎县令和孟县丞么?”
黎衡反问:“何事?”
“有乡民在滩上发现了死尸。多半是鹘岛的逃犯。小人奉命前来查看。”
事发地已经稀疏围了一圈人,正好将尸体拦在了黎衡的视线外。不待黎衡走近一看究竟,孟语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从春林方向赶来的一众官差也驱散了围观的闲杂人等,也对黎衡说:“黎县令,这尸体已经不成样子,县令还是请回避吧,免得受惊。”
黎衡只见过一次溺死的人,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当时年幼,被吓得大病了一场。听到差人们规劝,黎衡也没有逞强,偏过目光望着大海深处鹘岛的方向,极力镇静地问:“是逃犯不是?”
“两日前岛上就上报有三名犯人潜逃,左边手上还有锁链,正是逃犯。”
除了答话的差人,其他几名官差都掩住口鼻蹲下身,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黎衡这时才觉得空气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但和大海的腥苦味绝不同的气味。他肺腑不由得一紧,定定神又问:“那其他两人呢?”
差人们查验过后,拿一块深色的粗布盖住了尸体,为首之人继续回答黎衡的疑问:“就算是老练的渔民,想赤手空拳游到岸上都是难事,何况苦刑犯。绝大多数都是葬身鱼腹,像这样能留下大半身体的,是极少数了。”
黎衡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往布盖住的地方一瞥,布下隆起的一团确实不大像人的躯体。他不由得退了两步,又在意识到还有许多人在旁后强作镇定:“……原来如此。”
差人们对黎衡的反应倒是习以为常,赔笑道:“小人们这就要回春林。今日惊扰了县令,县令勿怪。这几日若是还有类似情状,县令就差人往春林递个话,小人们即刻赶来。”
说完,官差又唤来之前被赶到一边去的渔民,用本地话吩咐了几句,立刻就有人熟练地抬起尸体,驾船扔回海中去了。
事情办完,官差们要在天黑前回春林复命,辞过黎衡便匆匆而去。黎衡却一直站在原地,目光始终不离那艘抛尸体的小船。波涛中轻舟时隐时现,一时像是被拖进了海底,一时又忽然近在眼前。离开石潭时的雀跃和期待早已烟消云散,眼看着渔民已经在拖船上岸,黎衡惊醒似的沉沉吐出一口气:“就这么把人又扔回海里……”
“历来如此。”
听到孟语的回答,黎衡方意识到这句感慨在旁人听来是一个疑问。他喉头紧得厉害,那股奇怪的气味似乎仍缭绕不去,这让他看向孟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迟疑和不忍,一时间也再说不出什么。
孟语对此倒无异样,语气里仿佛还有几分让黎衡觉得很没道理的歉意:“俱是属下不查,教县令受惊了。”
这话异常刺耳,黎衡的语气也不由得冷淡了:“此话无从说起,县丞断然不会料到今天会撞上浮尸……”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猛然一顿,黎衡连忙压住那个一闪而过的极其无礼的念头,并刻意柔和了语气:“县丞今日也受惊了。”
“县令刚来琴州,尚看重人的生死和归宿。在此地,性命的贵贱不可以常理度之。”
黎衡几觉悚然,本欲解释,孟语又说:“既然被发往此地,都是难赦的重犯。戴罪在身私自潜逃,葬身鱼腹、不受香火祭祀皆是咎由自取。”
分明是熟悉的沉静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却教黎衡暗自打了个寒噤。他皱了皱眉,轻声说:“我看过一些发来石潭、已经蒙赦的罪籍,本不该……”
“本朝轻刑罚,是有平佑之乱在前,许多当判流刑的逆臣均已立斩或是自戕。何况睿宗皇帝时县令尚未出仕,当慎论前朝法度之宽严。”
孟语断然截住了黎衡的话,然而神色全不严厉,更不见急迫,这让他的言语也变得模棱两可起来。黎衡不免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才说:“我这几个月也读了刑律,就算是流刑私逃,朝廷的法令也是捉回后施杖,没有说要连残肢都扔进海里。”
“属下适才说了,县令尚看重生死,又有不忍之心,是以有此感叹。”孟语垂下目光,“只是在琴州,死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县令若是将流放在此的重犯一视同仁,恐怕于县令大不利。”
孟语以一种平和、甚至有些迟钝的语气缓缓对面露惊异的黎衡告罪:“今日是属下失职,任凭县令处置。”
黎衡更为惊诧,反问:“是我邀县丞来此地的,县丞有何失职?如果此事我无权过问,县丞直言即可。”
“这是州府的职权所在,县令确实无权处置,亦不宜轻易过问。”
黎衡勉强笑了笑:“那方才县丞对我说得一番话,就有情浅言深之嫌了。”
孟语一时无言,黎衡说完,也觉得意兴阑珊,恰此时,那奉命出海的渔夫已经系好了渔船,向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黎衡起先只注意到他手中还抱着那块裹尸的粗布,湿淋淋的仍在滴水。这让他莫名不快,掠开视线时,余光瞥到那越走越近的渔夫,除了一条同样半湿的裈裤,浑身再无片缕,便能很轻易地辨认出这是介于青年和少年的身体。
而他的面孔比身体更年轻,肤色是本地人惯见的黝黑,四肢和胸腹仿佛被许多长短不一的细白的线胡乱划过,正是渔网划破皮肤所留下的伤痕。
在距离二人还有十几步远时,那个少年停下了脚步,似乎是辨认了一番他的父母官。接触到对方的视线时,黎衡立刻感觉到,对方绝不是在看自己,也无需辨认另一侧的孟语。
少年迅速转移了视线,对着大海的方向重重唾了一口,而后换了个方向,绕开他们走远了。
趁兴而来,败兴而归,正适合用来形容这个下午。回程时熔金般壮丽的落日景象也没有激起黎衡的诗兴,即便刚刚吞食完太阳、云霞和此时看来实属微不足道的人的肉身,海依然是如此的平静。
到石潭时其实已经过了城门闭锁的时辰,但守城的小吏一看到来者是黎衡和孟语,立刻打开了城门,迎二人入城。
回到住处,黎衡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焦渴,身上也在隐隐刺痛。服侍他更衣时,张奇惊呼:“郎君是被虫螫了吗?”
黎衡不解,张奇忙吩咐下人端来两面镜子,黎衡看见自己的颈子和手红了大一片,才意识到多半是被晒伤了。
不期然间,他眼前闪过那个渔民少年的面孔,此刻再想,对方几乎没有隐藏恨意。他摇摇头,对张奇说:“不必惊慌。下午一直在海边,无处遮荫,明日就好了。”
“石潭的太阳毒得很。”
“是毒得很。”黎衡随口一应,“我渴了,叫他们送茶来。”
石潭一入夏,气候就湿热难忍,但整个琴州也找不到一块冰,当地人便用几种野草煮茶,用以驱暑。这种茶凉了有腥气,即使在热天也要温服,黎衡一开始连味道都闻不得,但正如他渐渐适应了本地的潮湿、炎热和荒凉,他也开始习惯这种天然带着咸味的草汤。
茶水入腹,黎衡新出了一身透汗,还是丝毫没有胃口。正想再换一身衣裳,门房传来高满前来请见的消息。
这是那个官奴婢自尽后高满首次前来,黎衡纵然无意会客,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高满登堂后,略寒暄了两句,就问:“听说下午县令在海边受了惊吓,此事大秽,明日天一亮,属下就安排人来为县令和县丞祛秽。”
“不必。我没有见到尸体,何况现在正值农忙,县丞公务繁忙,这微末小事不劳县尉过问。”
“那如何使得。县令被鹘岛逃犯冲撞一事已经在石潭传开了。还是驱一驱得好。”
他越是一本正经,黎衡越是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便问:“此事不急于一时。既然县尉来了,我有一事请教。”
高满忙拜倒:“县令只管吩咐。”
黎衡暗自斟酌了一番用词,最终还是决定直言不讳:“近几年来,有没有人从鹘岛活着逃脱?”
灯光下,高满猛然间转作苍白的脸色依然清晰可辨,目光也在陡然间变得躲闪不定:“……县令……”
黎衡又问:“也是逃到石潭?”
“……”
眼见高满伏得更低了,黎衡忍不住又问:“那此名逃犯……或者一众逃犯,归案了没有?现在何处?”
夜风穿堂而过,扫得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烛光下的人的神情亦变得莫名高深。高满撑起身体,换成了正坐的姿势:“县令过问,属下自当知无不答。不过县令问的这些事,有另一人知晓得更详尽。”
“孟县丞?”
话刚出口,黎衡已然感到懊悔,可惜木已成舟,只能转作没有看见高满为之一变的脸色,强作镇定地继续说:“你只管说来。”
高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忖从何处说起:“……鹘岛上不乏花言巧语之辈,要恰是年富力强,身强体壮,想越过守卫跳入海中,不是什么难事。但哪怕本地精通水性的渔民,也难游到岸上。所以哪怕逃出了岛,也是死路一条。但几年前……”
他又看了一眼黎衡,还是有些犹豫,仿佛在说一件极不吉利的事情:“有一个名叫崔恂的犯人,与往来鹘岛和石潭送食水的渔民串通,带着几名同犯勒死守卫后,拿着事先藏匿在礁石间的木板,洇出了岛。那渔民则驾了船,在离岛数里的海上接应,就这样,一行人逃出生天,上岸后,藏身在石潭以西的乐枫岭中,做起了流寇。”
听到落草,黎衡再难掩饰惊讶,则高满稍稍露出松快之色:“他们是夏季出逃的,到第二年春天,就被剿灭了。率兵剿匪的,正是现在的杨刺史呢。”
“这一众犯人,又和孟县丞有什么干系?”
他问得虽然干脆,问完后也是面无表情,可手心忽然间就腻满了热汗。高满答得也干脆,语气中似乎还有隐隐的讨好意味:“下官也是听说,孟县丞和崔犯是少年时的好友,好像还攀得上远亲。剿匪时,杨刺史专程从春林提出了孟县丞,让他去劝说崔犯……不过以崔犯那一年的所为,屡屡杀死官差、私放重犯,根本就是不赦的死罪。下官还听说,杨刺史与孟县丞家也有些交情,借剿匪的机会,有意让孟县丞戴罪立功。”
黎衡皱起眉,只问:“孟县丞去了?”
“自然是去了。不过贼寇丧心病狂,重伤了他。不几日,杨刺史火烧乐枫岭,剿灭了匪徒,侥幸没被烧死的残部皆被擒获,与死在山中的崔犯等一众首犯一并枭首示众……孟县丞虽然没有劝降的功劳,但认明崔犯的功劳,杨刺史记在了他的头上。后来,圣人即位大赦天下,孟县丞一家也在被赦之列,不日便离开了琴州,没想到,他又回到琴州做官……县令这次去春林见刺史,孟县丞一直随行在侧吧?”
说到此处,高满终于笑了,笑容中不仅有谄媚示好,更流露出莫名的兴奋。黎衡沉默地望向他:“原来县尉是孟县丞的故人。”
高满笑容骤然僵在脸上:“下官、下官如何敢高攀孟县丞。只是当年有过几面之缘,当年的孟县丞,见过就难忘记!以孟县丞之才,来石潭,实在是屈就了。孟县丞的老大人早已蒙赦,他的舅父,两朝都是重臣,属下也不明白,县丞为什么还要回琴州……”
黎衡任由高满语无伦次了好半天,后来察觉到他又要扯到杨凌,终于出声制止:“即便他不是你的故人,也是县尉的上司。何况公私有别,不可混淆,县丞的家事,县尉自当慎言。”
高满瞪大了眼睛盯着神色平静的黎衡,连汗水在面颊上肆意横流也顾不得去擦了。
黎衡见状,又笑了笑:“孟县丞既有大才,又愿意回到琴州报效天恩,我等同僚,理应更为敬重才是。”
“……是、正是。”高满纵然有再多迟疑,还是回过神来,又一次向黎衡俯首称是。
不多时,黎衡就以时辰已晚为由,亲自送别了高满。告别的寒暄眼看都说过了,黎衡忽然问:“刚才有一事忘记问了。如今乐枫岭中还有没有匪患?琴州境内呢?”
高满干笑了一下:“偶有流匪,但都不成气候。县令勿忧。”
黎衡点点头,再不问了。
送走高满,黎衡在寂静的院子里默然出神,高满那些不乏示好之意的言语如涟漪般徘徊不去,深沉夜色仿佛化作了茫茫大海,沉浮其中的,似乎是硕大无朋的巨鱼,也未尝不能是溺死的人……一个潜伏已久的寒颤闪过,黎衡定了定神,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孟语所住的一侧走去。
从春林回来后,孟语便搬去了更北一进的院落——这本该是女眷的居所,因二人都没有携眷,又每日都要出入办公,便把原来封得只容一人进出的门拆了。新换上的门木色犹新,在夜里亦很显眼,黎衡满怀心事,到时见门扉虚掩,顺手一推,待回过神来,人已经定在了原地——
在石潭,凡是富贵人家宅邸,每一进院落都有水井,方便在炎热而漫长的夏季取水驱暑。此刻的孟语,就像本地的乡民一般,只穿着一条裈裤,正在用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洗浴。
听到门声,水声很快也停了。黎衡依稀觉得孟语已经看向了自己,可他动弹不得,也无法转开视线,惟有手脚僵硬地站在门边,眼看着孟语将水桶扔回井中,走向了自己。
油然间,一阵无状的恐怖按住了他。黎衡试着牵了牵嘴角,明明觉得两人相隔甚远,可孟语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潮热的水汽触手可及,他的眼睛和嘴唇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
“……孟……”
疲惫、平淡和温和再无影迹,连微微的佝偻都消失了,黎衡从未这样近又无所遮掩地注视他的身体,也是第一次,他看见对方的小腹上有一道碍眼的伤口,他不禁想,这是在乐枫岭留下的吗?
“高县尉告辞了?”
黎衡想问,“你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喉咙紧得出奇,痒得无理,他怔怔看着对方夜色中的面孔,被水打湿的嘴唇和颈子,头发黑得像夜里的苔……
毫无预兆地,孟语笑了,近于全裸的无礼对他毫无影响。面对黎衡的一言不发,他耐心,也沉着,直到手指钳住了黎衡的下颔:“我不是搬走了吗?”
意识到这一问的言外之意,黎衡后知后觉地晃动了一下,可孟语的手指像钉子一般,稳固地撑住了他的身体。手指上的水痕未干,即使在夏天的夜里,依然是微凉的,他的吐息又太烫了。
孟语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不喜欢她们。那你想要什么?”
第五章
石潭的夏天,清晨深夜总是多雨。
这个晚上也不例外——只是所有的雨都被锁进了屋子里,这幽暗的庭院才会如此炎热,干燥得近乎凶狠。
黎衡弄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作答的,但他笃信自己不仅答了,而且答得义正词严、无懈可击,哪怕孟语的腿抵进腿间,黎衡也还是觉得,自己明明回答……不,叱责了他。
第一次相遇时,黎衡曾惊讶于孟语的高大,熟悉之后他也一度觉得对方并没有那么高大,然而在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孟语的强健和坚硬,钝了的刀依然是极重的,只要有足够的力气,依然能剖开骨肉。
孟语只用了一条腿,就支撑住了黎衡,更轻而易举地探知了黎衡试图隐瞒的一切。面孔贴得近了,呼吸也能泄露机密,黎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比寻常人颜色更浅的眼睛,畏惧尚无从谈起,兴奋偏偏引而不发,他动弹不得,惟有等待孟语做出裁决。
孟语的手贴在了黎衡的颈侧,他再次笑了一下,笑声很短,言语声也轻,就显得格外干燥:“既然敢看,为什么不敢直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句子终于说出了口,但脱离了“公务”这一层冠冕,就变得迟疑且虚弱。
孟语很轻地动了动那条撑住黎衡的腿,然后扶住了他紧绷的腰。夏衫轻薄,黎衡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倚在了孟语的身上。
孟语似乎又笑了。这个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笑意,一旦意识到这点,黎衡终于开始挣扎,然而在此刻,他的拒绝和声音一样虚弱。
“持钧藏得不仔细,总是要知道的。”
“……”黎衡的脸热了,甚至牙齿都在隐隐发酸,简直要坐在孟语腿上。他忍不住再次望向孟语,语无伦次,“我不是有意……”
与那微凉的手指相比,孟语其他地方都是硬的,也烫,就像每一个暴雨来临前的天。沉默,混沌,一切的边际都在迅速地融化。当孟语毫无征兆、亦无掩饰地握住黎衡,辩解和自白消失无踪,黎衡就成了那张被孟语开过的弓。
那些被锁在屋里的雨看着他们,无眠的星星和花看着他们,连天都在看着他们。被取悦到极致之际,黎衡忍不住想,原来苟且之事是如此。
可他的眼睛太漂亮了,黎衡终于知道为什么梦中翻涌的鱼,都有一样的眼睛。
再次听到水声,黎衡终于从失神中醒来。
夜色中赤裸的脊背从此有了全新的意味,但黎衡依然需要定一定心志,才能走到孟语身旁。
他沉默着看着孟语洗手,大而薄的手掌在水中的形状有些失真,黎衡咽下依然在身体里乱窜的气流,低声问:“你要去找女人吗?”
孟语没有回头,听声音,他也许又笑了:“我去哪里找女人?”
黎衡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摸了一下孟语的胳膊,见他没有反对,又上前一步,手指刚碰到下腹,孟语按住了他。
冰冷的手又一次刺激了黎衡,毕竟一切的源头就在于两只微微带着湿意的指头——不对。黎衡很快否认了这一点,明明是某一个夜晚,又或者是太多的夜晚,水打湿的皮肤看起来那么光滑、明亮,摸起来却是这样不同。血肉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
意识到自己正覆着孟语的伤口,黎衡莫名兴奋了起来,他贴近了孟语,早已汗湿的衣服更湿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另一只尚自由的手穿过胳膊和肢体的缝隙,用力地拢合在一起:“和女人是什么样?”
即便有了刚才,这仍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孟语。沾满了汗的脸颊贴在孟语后背的瞬间,黎衡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体的轻颤仿佛能传染,他感觉到了孟语的背也极轻地弹了一下。
孟语并不让黎衡摸他,对于这个在此刻也许有点扫兴的问题,他也问:“你不知道?”
黎衡笑了起来,收拢了双臂,更用力缠住孟语。孟语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哪怕他是一个如此耐心的人,忽然之间,黎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坐在了井沿,同样是光滑坚硬的触感,可冰冷的石头,又怎么比得上近在咫尺之人?
孟语总是很有办法分开黎衡——之前是用腿,现在则整个人挤了进来。他按住黎衡右腿的腿根,又任由他的左腿踩在自己的脚上。即便是跪着,他依然带来巨大的阴影,填满了两人间岌岌可危的缝隙,黎衡仰起脸,过了一会儿想起并拢腿,之前还没有用力的手蓦地强硬了起来,他没有如愿。
黎衡始终没有彻底看见孟语,他再次试图去触碰,孟语的手先一步滑到了他依然潮湿的下腹,他顿时忘记了初衷。
“后面是井。”
听见提醒,黎衡情不自禁搂住了孟语的颈子,与之密密贴合,没有被按住的腿则缠住了他的腰,纵容乃至催促他的取悦。如上次般,他迅速陷入了陌生的狂热和沉迷,但这次,黎衡到底是捕捉到了一丝来自对方的,或许也可以归结为情动的反应。
他不顾一切地抽出手要确认这并非虚妄,在几乎栽倒的瞬间终于如愿。这既陌生又熟悉的活物如同它的主人,强硬而湿润,沉默也蛮横,黎衡忽然间不知所措,正在犹豫是否要放开,手指被用力地包住了。
下腹再次被打湿后,没多久,孟语放开了他,也放开了自己。喘息声几乎笼罩了一切,直到被孟语的声音劈开:“……要下雨了。”
黎衡忡怔地望着他,乱作一团的思绪仍在分辨,这是托辞,还是指示?他们的腿依然紧密地相缠,孟语的手也依然托住他的腰背,身体里的潮汐汹涌上翻,空气是那么干燥。
终于,隐约的雷声证明了孟语所言非虚,可它们太远,也太轻,不足以和触手可及的诱惑抗衡,哪怕黎衡依然不确定这诱惑意味着什么。
他费力地张开嘴唇,如是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句子:“不该在这里?”
孟语笑着摇摇头,揽住黎衡的腰,和他一起慢慢站了起来:“不该继续了。他们要找你了。”
话音刚落,孟语松开手,再度打上干净的水,拉着再无力做出任何反抗的黎衡一起洗干净手,甚至为黎衡整理好了袍子,然后,他用一桶水彻底浇湿了黎衡。
冷水打在依然火热的皮肤的瞬间,黎衡几乎喊出声来。孟语与他一样湿,也许有过之无不及,他慢慢地打量了一番神色恍惚、仿若心不在焉的黎衡,漫不经心地开口:“下一次。”
但那个晚上并没有像孟语预告的那样下雨。遥远的雷翻滚了一个晚上,又在第二日下午陡然止息,接着,一道亮得发紫的闪电撕开了天,迟到的暴雨倾泻而下。
琴州的雨季到了。
黎衡陷入了奇异的忙碌——雨季是漫长的,暴雨不知疲倦,一旦短暂的晴天到来,整个县衙就必须不分昼夜地和百姓、劳役们去救灾。全城的人都需要他做出决断,什么是当救的,什么姑且听之任之,死了的人该如何处置,新生的婴儿如何不挨饿。在等待雨停的间隙黎衡总是想,琴州的人,既然对夏天束手无策,又当如何度过冬季呢?
他筋疲力尽,彻夜难眠,可一个月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倒下。
一天,暴雨下了整夜,到了次日亦不见停歇的迹象。不知来处的风呼啸而过,天地海陆昼夜乃至人鬼的边界一概模糊了,又似乎天意正要如此。
这样的天气下,黎衡别无去处,惟有等待,他的住处尚没有倒塌,但也在漏雨,他盯着半满的铜盆,不知时辰如何流逝。
暴烈的风吹开了门扉,吹熄了烛火,室内外都是可憎而乏味的幽暗,更吵闹无比,黎衡抬起眼,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从这白茫茫的水帘后现身。
他终于起身,还不到门边,雨水已经如炙热的鞭子那样抽向了他。黎衡忽然明白了,孟语永远不会来找他,他无法靠“等待”等到他。
携带着暑气的雨好似高大沉默的墙,隔绝了整个石潭。又是一双双的手,推着黎衡往宅院的最深处走,巨大的雨点砸在皮肤上,如针,如石子,越快,就越疼,可是疼痛很好适应,推开孟语的门的一刻黎衡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和雨水疾风一起到来,吹灭了灯火,也掀翻了暗室的宁静。
这一次,他总算是把雨关在了门外,任由它们惊天动地地拍门呐喊,黎衡一言不发,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清孟语的神色,湿透的衣袍如蛇蜕般,艰难,却也必然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漫长的雨季成为了最恰当的理由,让黎衡轻而易举地找到孟语。二人长时间的独处被他人视作理所当然,黎衡起初不免愧疚,亦不乏忐忑,然而新鲜的快乐带来的诱惑太大也太赤裸,他不能期盼雨不停,只能不错过任何可以去找孟语的机会。
黎衡没想过一切会来得如此轻易。但想到缘起绝无预谋,求欢就变得理直气壮,回应似乎也水到渠成。他甚至迷恋孟语给予的疼痛,也许是因为终于知晓了欢愉必随之而来,也许是因为那是孟语。
驱使黎衡走向孟语那一天的暴雨再未重演,这对石潭这座小城是一个切实的喜讯。夯土筑起的城墙只被冲开了一个很小的豁口,等一个短暂的晴天来临,这个口子就被海边的白沙、乐枫岭黏密的红土和琴州随处可见的毛竹迅速修补了。城墙补好了,饥饿却难填,面对空虚的官仓,黎衡问高满,往年石潭如何赈灾?
官仓不仅要防水,也严防火烛,幽深干燥,粮食的气味经年累积,即便空得十不足一,还是能带来几分正逢丰年的幻境。
“县令到石潭也有数月,靠海吃海,稻米不足,还可以捕鱼。”
听到高满的回答,黎衡忍不住转过身盯住他,疑心这个回答是否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也许是他近来晒黑了太多,兼之近朱者赤,也稍微学会了威严的神情,高满顿了顿,又补充:“县衙拿不出钱粮赈灾,县令是最知道的。哦,往年灾后,小人们会组织石潭的壮年男丁,去乐枫岭捕猎,就算没有大灾,秋天本也要进山猎野猪,不然野猪成灾,下山毁庄稼伤人。那个……石潭下辖各乡贫瘠,又常年遭灾,收不齐赋税,州府都知情,县令无需担忧。等雨季过去,再补种一些禾苗,不至于绝收……”
“春林有公文到么?”
高满又一顿:“此事孟县丞要是没有禀报,属下就更不知情了。”
黎衡暗暗掐了一下手心:“县丞在各乡巡视灾情,州府的公文未必能及时过问。若是报到县尉处,立即报与我知晓,不必等县丞回来。”
孟语比春林的公文回来得更早——雨季以来,春林没有传来任何公文,不仅不提救济,连督促救灾的文书也没有,好像雨水一来,石潭就淹没在了水下,不复存在一般。
黎衡说出“等这场雨过去,你同我去一趟春林,求见杨刺史”时,他正躺在孟语的榻上。
他故意说得举重若轻,但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孟语的背影,既然无法看见他的神色,就不能错过他肢体的任何反应。
孟语正在镜前剃须,黎衡开口时和说完后,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接话也很及时:“雨今天就会停。明天动身?”
“你怎么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多问一句“因为你身上的伤?”,又还是咽了回去。孟语继续答:“在这里待久了,自然会知道。”
黎衡起身,扯过在睡榻一角纠缠作一团的衣衫,解了半天,披上后才发现,原来是穿了孟语的。
汗迹未褪,皮肤贴着轻软的内衫,有着难以言表的细微刺激。黎衡没有再换,下榻后在离孟语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又停了下来。
黎衡恰巧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能看到孟语镜中的上半张脸。这一次他出门了五天,想来辛苦,无暇整理仪表,然而黎衡还是在孟语回来后迅速找到了他。现在,他看着孟语有条不紊地用匕首刮去鬓边新生的胡须。雨天里,室内总是不够亮,他们没顾得上点灯,刀刃在简朴而幽暗的室内不时闪过冷而厉的白光。
这段时日来两人常常厮混,可这是黎衡初次看到孟语在自己面前修饰仪容,更是初次看到有人用看起来能轻而易举割开人的脖子的利刃这样做。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了神,黎衡盯着镜中的那双眼睛,清了清嗓子开口:“你我第一次相遇,你就佩着这把匕首,我还暗自疑心过你是土匪。”
孟语正好放下匕首:“孤身劫道的土匪会将凶器藏起来。”
“嗯。”
黎衡走上前,在孟语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他光滑、泛青的侧脸,连一丝最轻微的血痕都找不到,便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你不问我去春林做什么?”
独处时两个人极少用“你”“我”之外的称呼,又仿佛很自然地随时能谈论起公务。
“向杨刺史求钱粮救灾?”
他的神气皆很从容,不似在提问。黎衡点头:“我去亲自查过了,再放不到五次粮,正仓就要空了。高满说石潭常年来都收不齐田租,以前遭灾,是怎么过的?”
“高县尉怎么说?”
黎衡不大高兴地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闻言,孟语很轻地挑了下眉头:“即便在江南道,想吃饱,也不是易事。”
黎衡垂眼:“若是遭灾,我家……宜平城内的大族,都会捐义仓,也会舍粮。”
“江南道自然是富庶甲于天下,但江南和淮南二道世家并田蓄奴,也是天下皆知。”
《论僧田状》遍传海内,余波未尽,听到孟语忽然提到这一桩关乎旧南朝颜面的事,黎衡莫名之余,更有些不服气:“我听族中长辈说,天下虽然分为十道,论赋税,江南缴其中的二成有余。”
孟语看了一眼黎衡:“琴州的田租不必上缴,是朝廷给予的恩典。春林的正仓里有粮食。”
黎衡见孟语先转了话题,也顺着说下去:“我想也是。杨刺史还要养兵。”
“明日可以动身。县令想借粮固然心切,眼下却不是好时机。”
这个称呼让黎衡皱起了眉,可他只是问:“为什么?石潭是琴州的属县,石潭受灾,州府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孟语沉默了片刻,黎衡恍惚间觉得他飞快地笑了笑,可定睛细看,毫无痕迹可循。
“你任官时日尚短,若因此事受挫,会生犹豫心。得不偿失。”
黎衡愣住了,半晌后再开口,语气中已经有了犹豫:“什么?失在何处?”
“琴州确实土地贫瘠,但山海的馈赠还可支撑。等过了秋天,入冬再去求援,刺史府还是会施以援手的。”
黎衡定定望着孟语:“答非所问。失在何处?”
孟语也看向他:“不该这么快,就让你对为官失去了倚望。”
刚刚松开的眉头再度拧紧了。黎衡却不知该如何驳斥这句话,他怫然别开脸,孟语又说话了:“人虽然挨饿,却没那么容易因饥饿而死。忍耐到秋天即可。”
“……事在人为。”黎衡咬紧牙关,才能将在胸膛乱窜的气压下去。
孟语没有再反驳:“那就明日一早动身。”
就在他们闲谈时,雨已经停了。
他答应得这么利落,黎衡心中已生出一丝犹豫。可他也下定了主意,无论再推翻自己先前所言,还是改期,都变得再不恰当了。他感觉不到任何心愿得遂的轻松,反而莫名丧气,垂下眼,视线不由得再度被孟语的那把匕首吸引。离得近了,黎衡才看清,这匕首的把手已经颇旧了,一旁的鞘还新,看起来像是后配的。
这个猜想很快就被落实了——靠近护手处的刀身上,分明刻着一个“恂”字。
黎衡的心一沉,立刻投远了目光,可孟语似乎是猜中了他心中所想,将匕首入了鞘。事已至此,黎衡也无法再掩饰下去,又将视线转回来,缓慢而慎重地说:“那天晚上,我来找你之前,高满与我说了崔恂为寇的旧事。”
说完,他的呼吸仿佛都止住了。孟语倒笑了,拿起匕首,放在手中把玩:“是他的旧物。他死后,我专程向杨刺史讨的。”
“…………”
“这是我的教训。自然是要须臾不离身。”孟语轻轻倚在案旁,又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黎衡目不转睛地看着孟语,终于相信了高满乃至杨凌所说的,眼前这与他在边陲孤境肆意偷欢之人,确曾是弹剑壮歌的五陵年少,而自己,对他不仅一无所知,甚至无从着手。
石潭和春林两地往来最频繁的一条路临海而筑,雨季时土质较其他季节松软,不便于骑马,于是黎衡第二次前往春林,走的是一条新路。
新路有一段需贴着乐枫岭而行。自从得知孟语与乐枫岭的这段往事,黎衡就想过找个由头去一趟,不想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偶然。
他早就在地图上看过乐枫岭的位置,一旦身临其境,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此地落草——山林莽莽,连绵不绝,藏多少人也不在话下。
黎衡忍不住勒紧缰绳四下张望,马的脚步刚一缓,领路的小吏很快来劝:“县令累了?小人斗胆进言,还是先快快过了乐枫岭,再休息吧。”
黎衡状若不经意地侧过脸,余光扫到身后不远处的孟语:“这是为何?”
小吏赔笑道:“乐枫岭树太密,野兽也多。要是冲撞了县令和县丞,小人们担当不起啊。”
黎衡应道:“我们人多,野兽应当避人才是。”
“除了野兽,还有毒蛇毒虫……总之县令还是快快通过为好。”
小吏一边劝黎衡,一边将求救的目光犹豫地投向孟语。片刻后,孟语对小吏说:“岭中有匪徒之事,县令已然知晓了。”
小吏支吾了半晌,为难地说:“县丞也知道,乐枫岭从来都是出土匪的地方,当年崔……当年杨刺史率兵剿匪后,平安了好几年,但万一、万一再出徐县令的事……这……”
“什么事?”黎衡立刻追问。
这次回答黎衡的是孟语:“徐县令是县令的前任,七年前就是在乐枫岭殉的职。”
黎衡叹了口气,问孟语:“乐枫岭匪情最盛时,山中藏了多少人?”
“属下听说,杨刺史报功时,报了近三百人。”
听到这个字数,黎衡还是大为吃惊:“这么多人……都被杨刺史拿下了?”
孟语目光微垂:“杨刺史是用兵的高手。”
黎衡想起高满说过,杨凌擒匪时用的是火攻,如今满目青翠,哪里看得出一点火烧过的痕迹。他又扫了眼孟语,后者神情如故,甚至比往日看起来还更平和些。黎衡想想,一笑说:“我没亲眼见过土匪,但着实怕虫蛇,所以还是请诸位快马加鞭,离了这山岭再忆旧吧。”
直到一行人离开乐枫岭重返驰道,都畅通无阻,不说土匪虫蛇,连野兔山鸡都没遇上,异常顺利地在日落前抵达了春林。刺史府只在上午视事,黎衡将随从分作两路,一路到刺史府上呈了文书,另一路则去了官驿安置,自己则和孟语一道,在春林城内先逛了一圈。
他原以为春林既是琴州治所,处置起灾情来总要比石潭强得多。然而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见乞讨之人和被雨水冲垮的断壁残垣,天气炎热,店铺的门大多只开了一半,市面更是萧条。
二人衣冠整齐,还骑着马,立刻吸引来了一众乞儿,年纪稍大些胆子也大,拦在马前讨要银钱。看着一张张黝黑枯瘦的面孔,黎衡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腰际,摸了个空,才想起早已习惯了不带钱,忙低声对孟语求援:“我没带钱。”
围着孟语的乞儿略少些,孟语握紧了缰绳,用马鞭朝远处虚虚一指:“施舍了他们,那边还有,如何脱身?”
黎衡这才醒悟过来为什么方才差役们不愿留下他二人独自进城。他苦笑:“那怎么办?”
孟语摇摇头,解下钱袋,倒出所有的铜钱,在拦路的乞儿面前晃了晃,就悉数往身后扔出。顿时一众孩童如鸟雀散,尖叫、抢夺声传得整条街都是。黎衡刚要回头看一眼,孟语的马鞭轻轻缠上了他的胳膊,他转过目光,只见孟语还是摇头,就硬生生地忍住了。
数十名乞儿在街面上撕打作一团,动静之大,很快引来了巡城的差役。孟语自陈了身份,由差役开路,两人这才顺利回到官驿。
余下的路上黎衡再没说话,刚下马,就有自称是刺史府仆役的人为黎衡和孟语牵马,并邀请他们去刺史的私邸入住。黎衡也知道自己既不能辞谢,也不能欣然受之,唯一能做的就是沾光。他等了一等,不料孟语问他:“县令意下如何?”
黎衡试图从孟语的语气和神色中辨认他的真实所想,不出意外的,他又一次失败了,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刺史美意,不敢不从。”
服侍黎衡的已经不是上次的那两名侍女,但是陪在孟语身侧的,还是同一人。因为对那美貌娇柔的女郎投去了数次目光,杨凌府上的管家会错了意,竟问孟语是否愿意割爱。不等孟语作答,黎衡先一步故作潇洒地推辞了个干净。不过这种事他实在做得少,谢绝完仍不自在,赶快转开视线,连孟语也不想多看一眼,求个眼不见为净,但扭头之际,他无意中对上孟语的视线,居然也有一丝笑意。众目睽睽下,黎衡发作不得,瞪了一眼孟语,索性掉头走人了事。
洗掉满身尘灰,换上干净的衣袍,黎衡心中的郁结之气多少还是消去了一些。陌生的侍女察觉到黎衡的有礼,举止也放松了些。黎衡接过她奉上的茶,望了眼天色,随口问:“杨刺史何时得空召见我等?”
“刺史今日往海边祭潮神去了,最早明日才回来。”
黎衡的动作停住了。侍女脸色立变,重重跪在黎衡面前:“奴婢多嘴,大人恕罪。奴婢也是无意中听说的,并、并不知刺史的去处。”
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动作就把人吓成这样,黎衡一转念,忙说:“你快起来。与我同来的孟县丞,住在哪里?你引我去见他吧,我有公务与他商量。”
那侍女还是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缩在黎衡脚边。黎衡无法,只能又说:“你方才说的我没听清,绝不告诉他人。”
他重复了两遍,小侍女才终于直起身子,泪眼婆娑地对黎衡说:“……奴婢听说,黎县令是极好的人。要是被知道奴婢在县令面前多嘴,奴婢性命不保……”
面前的人只能算是个半大的孩子,黎衡只能继续放缓语气,再三保证,总算是缓解了她的恐惧。擦去眼泪后,侍女说:“奴婢知道孟县丞住在哪里,奴婢愿意领大人去。”
杨凌的宅邸如记忆中一般富丽,也如记忆中一般曲折。既然杨凌不在府上,这邀请就着实有些蹊跷,黎衡也吃不准其中的关窍,又早已习惯了向孟语征求意见,何况,他也骗不了自己,他是不愿意孟语与那美貌的女子独处的。
他没想到的是,孟语暂住的地方离他颇远,小侍女带着他足足走了半刻,才指着走廊尽头的一处院落说:“县丞住在那里。”
“上次县丞也住在这里?”
“上次是奴婢为县丞带路的,也住在这里。”
黎衡疑惑更重,他飞快地一想,说:“我认得回去的路。你先去吧。要是别人问我,你也不要说引我来了这里。就说我嫌屋中暑气重,出去散步了。”
小侍女露出感激之意,很快就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院落的门虚掩着,也无人看守,黎衡犹豫了片刻,还是不请而入。隔得虽远,但堂外分明只摆着一双男靴,黎衡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释然之余,又觉得自己可笑,走近了正欲登堂,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加掩饰地从室内传出:“……对了,文娘子生了一个男孩。四月的事。”
黎衡一僵——并不完全为无心间听到了他人的私语,而是说话之人的语气并不像告知一桩喜讯,反而是在嘲讽一般。
鬼使神差般,黎衡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他自嘲地想,也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孟语的回答。不多时,那女子又开口了:“你几时结束守孝回帝京的?怎么你一走,儿子就生了?”
言语中的恶意再难错认。黎衡暗自皱眉,要不是孟语终于开口,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在窥听——
“她得了孩子,是一件好事。”
女人说话的口音虽然与孟语相似,然而声调尖锐,说是年轻的女郎也要得,中年妇人也说得过去:“连我都知道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与她久未往来,无从知晓。”
“士族的女儿,改嫁了三次,终于有了个孩子,天底下恐怕只有你,才能说得出‘是一件好事’。”
“当初她改嫁,也是好事。”
这平淡、稍嫌缓慢的语气是黎衡熟悉的,他几乎能看到孟语此刻的表情。黎衡一个晃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论如何不该再听下去了。
刚转过身,背后传来一声古怪的声响,黎衡下意识地回头,目光就与推开花窗的孟语撞了个正着。
第六章
君子慎独。
望着孟语,黎衡不合时宜地脑海中闪出这四个字。
红得失态的面色毫不留情面地泄露出他此刻的心情,倒是孟语,以一以贯之的镇定自若开了口:“不曾听到通禀,不知县令前来,多有怠慢,望县令宽恕。”
事已至此,黎衡惟有迎着孟语的目光接话:“我在庭院里散步消暑,想起一桩事需与县丞商议。怎么,县丞有客人?”
他看了一眼孟语的靴子,没有再说下去。很快,孟语出堂相迎:“县令有吩咐,命人召属下即可。”
孟语的声音比平时要响亮,看起来也没有请黎衡入内之意。黎衡看着他,目光中刚流露出歉意,竹帘轻动,那与孟语交谈的女子也现身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面孔,并不是早前那温顺的女郎,然而论年轻貌美,又更甚一筹。黎衡迅速避开了视线,反而是那女子不仅不闪避,还先声夺人:“足下是石潭县令?”
轻柔悦耳的语调与方才判若两人,要不是嗓音相同,黎衡不免怀疑屋子里此刻还藏着另一个女人。他不知来人的身份,而在场的其他二人看来都无意介绍,黎衡本就因窥听了二人的私语而略有心虚,一时间忘记了避嫌,点头后又道:“不知娘子在此,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妾是府上的奴婢。县令既然有公务,妾告退了。”
她轻轻朝着黎衡一笑,行了礼才飘然而去。黎衡看着她的背影,只想,她果然是穿着鞋履登堂相见。
她乍看来如春日之柳,脚步却不慢,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外。恢复独处后,黎衡垂眼盯着自己的靴子出起了神,直到孟语打破沉寂:“是真有公事,还是托辞?”
“我听说,杨刺史今日不在春林。不知道是谁人邀你我来他的宅邸做客……”
说到一半,黎衡心中忽然有了个隐约的答案,索性收住了话端,再度望着立于檐下的孟语。
孟语却很洒脱:“既来之则安之。住在杨刺史的官邸,比在官驿还是强些。”
黎衡见他就是不提方才那名女子,轻轻撇了一撇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于你,自然是的。”
“你连杨刺史不在府中都知晓了,还不能算宾至如归么?”孟语微微一笑,反问。
看着孟语的笑容,黎衡忍不住也牵动了嘴角,笑完立刻觉得很不应该,又赶快努力端出一张严肃的面孔:“你倒是一点也不疑心。”
“你我已在春林,疑心无用。杨刺史何时回来?”
“最早也要明日。”说到这里,黎衡留意到孟语还穿着离开石潭的同一套衣服,“没人服侍你吗?”
“我让她走了。”
“哦?”
独处的机会多了,黎衡发现孟语笑时,下颔那条浅沟就会显山露水,看起来比不笑时更显锐利,甚至有一丝冷淡、几近于傲慢的气息。不过只要他肯笑,眼睛的颜色也与平时不同,甚至很轻易就让受到注视者忘记那实则令人生畏的寒意。
此刻,孟语又对黎衡笑了起来,并走下台阶,来到黎衡身旁:“留下她徒然惹你不快,得不偿失。”
黎衡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脸热登时卷土重来。他盯着孟语,片刻后蹦出一句:“我不快的事,你就不做?”
孟语停顿片刻:“我有做过令你不快之事么?”
“…………”
黎衡哑口无言,无从反驳,索性也学孟语,直截了当地说:“是我太小器了。不愿意她再与你亲近。”
“我未曾与她亲近。”
黎衡没有掩饰诧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孟语,渐渐的,诧异也退去了,他注视着孟语靠近自己,温暖的吐息像拂过脸颊的枝条:“受人款待,却之不恭。何况,大人不是也没有固辞么?”
平日里听来一板一眼的官话莫名有了旖旎的味道。就显得黎衡的忡怔尤为格格不入。他咽了一口气,借此掩饰心中的慌乱:“……你说得是,却之不恭……”
门扉微动,这一次,是那名黎衡熟悉的美貌女郎,带着几名婢女托着酒肴候在门外。于是那些说不下去、或是本就无从说起的话都有了中断的理由。
黎衡在孟语处吃完了酒席——在人前,孟语饮食如常,只是不饮酒。婢女们劝了几轮,见客人们都不喝,也就不再劝,席间的气氛反而益发松泛了。散席后黎衡没有久留的理由,起身告别后,孟语吩咐美貌女郎送黎衡回去,满堂灯火煌煌,好似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推辞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黎衡想起早前孟语说过的话,莫名笑了起来,索性拱了拱手:“却之不恭。”
倒真将他视作了主人。
回去的路上只有虫鸣相伴,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到了住处外,那女子并不急于离开,身形半隐在暗处,比真正的影子还显纤弱。
黎衡几乎没有饮酒,醉意自是没有的,只是车马劳顿一整日,到了此时比日间迟钝些,见她迟迟不肯去,终于想起问她:“还有什么事?”
“奴婢服侍县令歇息。”
黎衡一愣,心情有些复杂,挥手道:“不必。你去吧。”
她伏下身,温顺地低声答了个“是”字,又说:“县令如无吩咐,奴婢这就回去服侍孟县丞了。”
在黎衡过往的人生中,没有和年轻的女子有过越矩的交往,甚至是他的早亡的未婚妻子,也严格遵从礼法,未曾见过一面。他不会辨识女子的示好,也不曾领受过女子的爱慕,更没有人将妙龄的女郎当作一件礼物送给他。经典和经验在眼下都帮不了他,所以沉默过后,他只能点头,面无表情地重复:“你去吧。”
轻而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了,黎衡留在原地,只觉得那渐快的脚步中饱含着欢喜和期盼。
见到杨凌是他们到春林第三日的事。从见礼到杨凌拂袖而去,前后不足一刻。
刺史府的各级官员几乎都跟随着杨凌而去,只有长史贺达还留在堂上,但他也没有劝慰已经从愕然中恢复过来的黎衡,而是对孟语说:“谷物未收,丰年荒年尚不可论,岂有此时向州府要粮的?刺史素来体恤民情,将石潭一半的丁户定为下户,且州内留用的各项别税,石潭所缴不及春林的一半,地税也都留在了石潭,州府未尝调用过。赋税是治县的根本,县令资历尚浅,不查尚属情有可原,县丞熟悉琴州,又不是首次授官,尤当恪守本职,尽心辅佐、规劝黎县令。州县上下同心,方可为刺史分忧。”
黎衡人情上的历练再浅,也能听出贺达真正要申斥的对象究竟是谁。他勉强压住满心的不服气,没有做声,也想听一听孟语如何应对。可孟语不作任何辩解,很干脆地认了罪,贺达收起严肃的神色,终于转向黎衡,堪称和颜悦色地说:“黎县令,刺史素来看重孟县丞,县令如有不明处,可以多询问孟县丞,尤其在财税上,县丞当有家传,应是县令得力的襄助。”
斥责和劝勉均已说完,接下来的送客就是顺理成章了。黎衡动身前已被孟语提醒过,不敢奢望能从州府要到太多粮食,但也没预料到唯一讨到的是一顿骂。他不愿就此离去,追问道:“下官不查州府的难处,俱是下官之过。但石潭荒瘠,百姓苦于灾祸,故下官斗胆请呈,向州府暂支些稻米应急,待秋收之后,与今年的课税一并交还州府。恳请长史体恤石潭之困,向刺史通禀……“
贺达打断了他,不耐地皱眉问:“黎县令,石潭每岁向州府上缴的课、税并各项杂科,折稻米多少石?”
“县令到任不足一岁,又逢天灾,属下尚不及将县情禀报县令。课税事繁,假以时日,当有所进益。朝廷每年所课,均为定额,岭南道轻税,圣人登基以来,道中诸州各项杂科尽免。而石潭的地、户两税亏欠有年也是实情,正如长史所言,刺史宽仁,州府对石潭更是素为体恤,属下失职,没有向县令禀明州府的难处。”
贺达脸色并没有因孟语的请罪而缓和,他冷冷看着黎衡,又指着孟语说:“钱税要务,孟县丞当有家学,往后县令再上州府前,不妨多询问县丞。吾等就罢了,刺史身系一州要务,县令当多为刺史分忧才是。”
说完,贺达也走了。除了黎衡和孟语,偌大的堂上,仅剩下角落里还等着服侍听差的两名杂役小吏。黎衡看了眼依然面无表情的孟语,一时间也分辨不得心中是何等滋味,只知道片刻也不想再留在此地。
离开刺史府后,黎衡直接去了官驿。但直到午后,孟语才再度出现。
黎衡已经交代过随行诸人,只等孟语现身就启程回石潭。他不问孟语去了哪里,只说:“我没有听你的劝,让你替我受过,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他心里赌气,口气难免生硬。孟语的回答乍一听很不相关:“杨刺史召我,又问了石潭的灾情。刺史准允放粮一千石,从义仓支取。不日就会由州府派人送到石潭。”
黎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之下,脸色更难看了。孟语继续说:“一千石稻谷,折粟一千七百石略欠,是县令与我十余年的食禄。在关内或是县令的故乡江南,这约是八百余上户一年的田租,虹州的情况我不知情,在帝京,千石粳米不足在京郊买一处像样的别庄。在石潭,则是非荒年时全县一年的田租。即使现在受灾,琴州两地的米价一斗约合三十钱。照今年的雨势,至明年开春,一斗糠可值百钱。一斗米少则合三百,多则合五百,一千石则在三百至五百万之间。”
听到米价能差十倍,黎衡益发不解,趁孟语停顿,追问:“不该趁米价尚平时拨粮吗?”
“米价既平,百姓怎能体察、感念州府的深恩?”
即使说话之人是孟语,而黎衡也已然习惯了听从他的建议,他还是疑心听错了,又在良久后黯然道:“要是没有你,连这一千石稻谷,也讨不来。”
“这话不对。”
黎衡苦笑:“杨刺史为何又允了?”
“县令第一次求援,为的是县内百姓的生计。区区一千石稻米,刺史怎能让县令空手而归。”
“你方才不是说……”黎衡刚觉得自己明白些,此刻又糊涂了。
“刺史离百姓太远,离县令却近。”孟语略一顿,缓缓说,“明年开春米贵之时,县令如果还想再向州府求援,恐怕难以如愿。其实高县尉所言不差,这个季节靠山海之馈赠,是可以熬下去的。”
短暂的沉默后,黎衡怅然又道:“你不必刻意宽慰我。杨刺史上午在堂上勃然大怒,见过你,就拨了千石稻谷。百万钱值多少金?有千金没有?”
“差得远了。一两金要是在帝京,约可兑钱八千至一万二。岭南金价更高,一两金至少兑钱一万五,算来百万钱还兑不得百金。”
黎衡勉强一笑:“哦,我以为你的面子当值千金。”
“杨刺史发怒,不全是县令求粮。石潭受灾,春林也难以幸免,赈灾不仅是州府的职责,更是仁政所在,县令这一上禀,虽是无心,还是驳了他人颜面。杨刺史不得不发怒。县令不必挂怀。”
“灾情这样的大事,难道也要等州府施恩?”
孟语终于又笑了,却是说:“粮已要到了,县令这一顿委屈,抵了百万钱。”
被孟语的微笑所感染,黎衡不再追问,长长叹了口气,轻声说:“既然刺史同意拨粮,我们也尽快返程吧。”
“今日赶不回石潭了。”眼看黎衡露出失望的神色,孟语说,“你如不愿在春林再住一晚,动身也无妨,有个地方可以过夜。”
“是不愿意。就算非在春林再住一晚,刺史官邸我也不回去了……你说可以过夜的地方,在哪里?”
出春林城后,孟语领着黎衡向更南方行去。这是与回石潭的路彻底相反的方向。黎衡对春林一带本陌生,这下更不知道孟语会把他带向何处。但因为身旁之人是孟语,黎衡按捺住好奇,跟着他沿着因降雨而松软的道路又骑了不到十里地,渐渐的,风中多出了人声和潮声,转过一个平平无奇的路口,黎衡呼吸一滞,仓促地勒停了马。
最先撞入视线的,自然是铅灰色的天空和海,狭长的海滩上,劳作的人群如蚁群般聚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做一件事——将沙土或海水肩挑手扛地运至离海稍远处的几个深坑里,循环往复,看不到起点也仿佛没有尽头。
“春林能成为琴州的治所,就是因为东南的这处盐田。”
人活在世上,总要吃盐,可盐从何来,黎衡真没见过。他默默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分明盐在哪里,或从何处来,目光所及处,除了衣衫褴褛的苦役,就只有海水和沙土,他只能向孟语救助:“盐呢?”
“他们所运的盐沙和海水,就是盐的原料。土里有盐,一担盐土在春秋需浇八担海水,夏季则要十担,由此滤出卤水,然后再上火,煎煮时火不能断,视卤水的浓淡,短则四五日,长则一旬,待卤中的水煮干了,就成了盐。本地人称作‘煮海’。”
有了孟语的解说,黎衡这才稍微看出点门道,不免感慨:“原来如此辛苦。那一担盐土,又能出多少盐?”
“听说至少要五六担土,才能出一担卤。”
“无怪叫煮海。”但黎衡找了半天,视线所及处也没看有人生火,“是不是夏季太热,煮不了盐?”
孟语看他一眼,摇头:“除了正月的几日,一年四季不停。要是雨季雨水太烈,也会暂停几日。”
“……你也在此地劳作过?”
“没有。在盐田服役的都是重犯,只比送往鹘岛略好些,我尚不至于如此。”
“……那时你在做什么?”
话虽然问出了口,心依然悬在高处,可黎衡并不懊悔这下意识的提问。
“我在乐枫岭伐木。春夏秋三季送到这里煮海,冬季除了送来煮盐,有时也会留在山中烧炭,送到石潭和春林的官府,供他们过冬。”
过了片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疼痛,来得太迟,以至于都不合时宜了,甚至让他生出窘迫。仿佛一根过于尖锐的木刺,刚戳进去时还来不及让人有所察觉,等意识到扎进了一根刺,它已经钻得太深了。
黎衡从未和孟语直白地谈及后者在琴州的过往,哪怕他已然肯定地知道,孟语当年的境遇,与自己亲眼所见的许多人并无二致。不去细问,并非他不渴望知晓关于孟语的一切,而以他的身份,本就可以举重若轻、公事公办地“过问”。
黎衡已经不太能确定为什么自己一再地放过这些机会。又这么容易地问出了口。对着孟语这样的人,不问是容易的,他是如此的可靠、得力,无需坦承旧事就能获得信赖和倚重。不知道他的过去也可以得到他的一部分,又或者,孟语正是靠着给予自己的一部分,让黎衡选择不去过问他的过去。
随从们不是被打发去向督工的盐官告知他们的到来,就是远远地守在另一侧。黎衡又转过头,看着远处滩上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片刻也不得停息的劳役,轻声说:“我没有向高满询问你在春林的旧事。我没问过任何人。”
“我知道。”
“以前我想过……”黎衡顿了顿,像是要聚集一点力气,“如果有一日你我能交心,你会告诉我。我不会再问了。不过,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你不愿意住在春林,又回不去石潭,看一看又何妨?这本来也是琴州的一景。”
黎衡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你告诉了我,以后我再看到他们,就会忍不住想,里面是不是有年轻的你。”
“……天下各州,每到岁末要向圣人进奉本地的特产。琴州的贡品只有两种,均是先帝时钦定的。一是眼前这块地所出的盐,一是细葛布,而道内其他州,上贡的则是珍珠、玳瑁、沉香之类的珍奇。”
若是以前,黎衡听到这番话,会以为接下来的话是颂圣。他没有急于出声,耐心地等孟语说下去:“只是无论盐或葛布,发来琴州的犯人,即使不分昼夜劳作,仍有不能凑齐之虞。所以一年四季,无时无刻,男子都在挑海煮盐,女子都在种葛织布,琴州不远万里上呈的,自然也不是盐葛这等平平无奇之物,而是罪臣的苦役和悔改之心。你如不能明白这一层,永远会触怒杨刺史。更有甚者,除非免官,再难离开此地。”
黎衡垂下双目,淡淡说:“我不来此地,就不会遇到你。你不必担心,此事上我虽然谈不上经验二字,但到了那一日,无论是你我谁离开琴州,日后又是否能相见,起因既然在我,善后也在我。不会教你为难。”
“你想如何善后?”
见他又要笑,黎衡禁不住又要耳热,他忍下不快,字斟句酌地说:“……到时自见分晓。但你我之事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应允。”
孟语真的笑了:“黎郎君好不慷慨。”
黎衡勉强也笑了笑:“我想了许久,总觉得不知从何说起,没想到竟是这样说的,天时地利全无,你要觉得我轻浮,我别无二言。”
在心头徘徊已久的话一旦说出口,黎衡也并未觉得松弛多少。孟语没有接话,为此黎衡甚至觉得庆幸。他没有再说下去,格外用心地看了很久沙滩上诸人劳作,直到先前去传话的差役领着督差前来迎接,盘踞在两人间的沉默才告一段落。
盐场常年有人值守,刺史府也定期有人巡查,不缺住宿之处。黎衡前几日在杨凌宅邸一直歇息得不好,按理说本该极困顿了,但没想到依然无法入眠。听了不知道多久的浪潮声,他默默起身穿好衣袍,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不习惯潮声?”孟语披衣举着灯,打量了一眼黎衡,问道。
黎衡随意点点头:“或许吧。”
“是我疏忽了。石潭和春林城中都听不见潮声。”
“不打紧。我想去海边看看。你指个方向给我吧。”
极短暂的沉默后,孟语说:“夜间的海边与白日大不同。不熟悉的人孤身前往不妥。我与你同去。”
“也好。”
孟语换好衣裳,又专门找到护卫要了两盏防风的灯笼。听说二人要去海边,护卫们均大惊失色,劝他们天明涨完潮再出门。孟语说:“我过去在琴州住过,知道潮汛。现在潮水正低,去去就回。”
黎衡不说话,神色却异常坚决,众人劝了半天无用,又不敢忤逆临县的父母官,只能反复提醒了一番定要提防夜浪、不可离海太近云云,十二分不情愿地把黎衡和孟语送出了门。
日间天气阴沉,夜里竟清朗了许多,半轮月亮挂在天边,照出海浪与滩涂的分界,好似一条蜿蜒无穷的丝线。黎衡心愿得偿,觉得畅快之极,不顾黑夜和沙滩难行,脚步很是轻快,仿佛只一眨眼的光景,海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靴子。
孟语拉住了他,轻声说:“不要再往前了。”
“水还浅得很。”黎衡甩开他的手,弯腰脱下鞋袜,用力扔到离海更远的方向。微凉的海水像争先恐后的鱼群那样扑上他的脚趾和脚背,有的还飞溅上他的脸颊,咸苦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难以形容、但绝不教他讨厌的新鲜气味。天地间充斥着波涛声,很清晰,又很轻,是黎衡从来没有听过的声响。
“现在是夏天,潮和太阳一起来,夏天的潮水上得很快,等到觉察,就晚了。”孟语耐心解释完,语气忽然一变,柔和之外多了一分好奇,“你想看什么?”
“不知道。”感觉到孟语再次挽住了自己的胳膊,黎衡没有再挣脱,他诚实地回答了孟语的问题,“我躺在枕上时,觉得它在叫我。白天时觉得壮阔,现在又觉得森然。它太大了,你我就像盐粒。但就是想看一看晚上是什么样子。你不同来,我也是要来的。”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初见的那天,陌生的乡野间一切都大得失常,直到眼前之人踏雨走进凉亭,天地万物的尺寸才重新变成了自己熟悉的。
而此刻,孟语的侧影又是如此高大,影子溶进浪里,再随着浪,轻柔地握住黎衡的脚踝。微弱的痒意拉回了黎衡的心绪,他轻轻踩住孟语的脚背,然后靠上前,附耳将方才所想告诉了他。
两个人都被灯笼的光团在一起,孟语的脸笼罩在摇曳而模糊的光线下,依稀流露出一线忡怔,这让黎衡蓦地生出了玩笑心,很快的,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在浪潮再度拂过脚背的一刻,黎衡踮起脚,十分迅速、又生疏地擦过孟语的鬓角,笨拙地贴住了他的脸颊。
如果不是回去的路上的那件滑稽事,这个晚上可以说风平浪静,诸事皆宜——黎衡明明是两只靴子一起扔的,可两个人打着灯笼在海滩上找了许久,惊动的螃蟹和龟不可计数,还是只找到了一只。
潮水也在无声追赶着他们,听到孟语说“不找了”时,黎衡虽然觉得好笑又狼狈,还是干脆地答应了。
“我还没赤脚走这么长的路呢。”黎衡笑了好一阵子。
孟语先将自己手中的灯笼交给黎衡,然后,在黎衡不解的目光中略弯下腰。意识到孟语的意图后,黎衡被海风吹得又干又凉的脸颊一下子热了:“我……我自己走!不然还是再找一找……这如何使得?”
他差点打掉一只灯笼。孟语说:“划伤了脚麻烦。得不……”
“哪里有这么多得不偿失。”黎衡抢过话,“我小心些走。”
说完,他迈开了脚步。一只脚上穿着湿了的靴子,另一只脚则直接踩着松软潮湿的沙土,每一步忽然变得陌生,最可气的是,孟语的话很快就成了真,还没走出二十步,大脚趾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尖锐的疼痛立刻沿着左腿在身体里流窜开。
他忍住了呼痛,可猛然停住的脚步出卖了他。当孟语不由分说背起他后,尽管黎衡很快也放弃了挣扎,但还是抱怨道:“太不像话了。”
他又低声说:“……我是说我自己。你应该提醒我不要脱靴的。”
也许是因为他正伏在孟语背上,此刻孟语的语调比白日间听来要轻快得多:“你靴子扔得太快,我来不及开口。”
黎衡一只手要举灯笼,另一手就必须牢牢揽住孟语的肩。他早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被人背在背上,尤其现下这么做的人是孟语,简直一夕间就成了个孩童。黎衡耳边充斥着不知道属于谁的呼吸声,和风声搅在一起,让他自己的吐息都炙热了起来。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孟语走出的每一步,衣衫下的骨肉正随着动作有力地起伏,黎衡忽然不再想说话了,可又觉得,要是连话也不说,就太欲盖弥彰了。
“还有多远?”
“不舒服?我没背过人。旁人看见,也是当我谄媚上司。”
“不是。就是很不像话。”黎衡先是摇头,越想越觉得好笑,“明天我怕是要赤脚上马了。”
“不会借不到一双新靴子的。”
虽然看不到孟语的脸,黎衡莫名很笃定他也在笑:想了想,又问:“乐枫岭里是什么样子?”
“和南方的山岭一样。尤其是靠近石潭的一段,古树参天,水多,苔也多。要是做土匪,我也会选这样的地方。”
黎衡的手一紧,察觉后立刻放松,语气故意也放得很轻快:“怎么说?”
“山中很暗,举火也时常熄灭,容易迷路。春林周边的树早已被砍尽,这才要去石潭。刚去石潭时,即便有人指引,我也总是迷路。”
黎衡想起每年入冬前给家里送炭的炭夫,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色的。他很难想象孟语也曾以这样的形容出入山岭,一时间他的眼前浮起孟语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两个人独处时,黎衡总是要一再克制,才能不去细致地观察和抚摸它们:“迷路了怎么办?”
“逃逸是大罪,看差也要担责,这是一重。而我没有家人同押,孤身领罪者均在被严防之列,是又一重。所以就算迷路也不打紧,很快就有人来找。”
“你……”黎衡想不到该如何接话,突兀地沉默下去。
孟语继续说:“后来他们知道我不会潜逃,就松了看管。尤其是冬天时,山中湿冷,他人视烧炭为苦差,我便自请守夜,得了些自在。烧松木时有奇香,成了炭,反而没有这样的香气了。京中品香,松香是逸品,只是再好的香,也比不了几百斤松木一起燃烧时的气味。”
“你上一次来琴州,待了多久?”
“两年五个月。”
黎衡垂下眼,灯笼只能照出方寸的明亮,他不知道离盐场还有多远,只是笃信孟语一定走在回程的路上。他不再问了,片刻后轻声说:“……虹州有万络山,不仅是虹州,也是江南的胜景。将来如若你到虹州,我邀请你去做客。”
…………
他们离开了太久,回去时已经有差役在宿舍门口守着,见孟语居然背着黎衡,果然有人没有掩饰住鄙夷之态。不等黎衡开口,孟语先说了黎衡遗失靴子的事,一众人又忙着给他找鞋袜、查看伤势,一片慌乱下,倒无人再追究为何去了这样久。
安顿下来,天也逐渐亮了。黎衡彻夜没有合眼,但丝毫没有倦意,简单吃过朝食便迎着朝阳踏上归程。杨凌的府邸固然是美轮美奂,受到的款待也不可谓不尽心,然而当黎衡回到石潭,却是发自真心地感到了松弛和熟悉。他先去了一趟县衙,然后让孟语留在衙内代为处理几日累积下来的公务,自己则在城内巡查了一圈。他们离开的这几日石潭没有再下过大雨,这一轮内涝已退得七七八八,城内百姓也在留守的高满等人的带领下,按孟语定下的方案善后——将石潭城按地势划作高中低三片,每一片均由县衙官吏并里正带领成年男丁值守,内涝时打捞掩埋死去的牲畜,严防疫病,水退后则清除垃圾杂物,确保道路通畅,六十岁以下的成年女子和满十五岁的男童则被派作运送饭食和工具,同时严防县内人员随意进出,是以石潭遭灾后虽然萧条狼藉,但始终没有出过大疫,也没有闹出趁乱打劫的人命凶案。
这漫长的一天总也有到头的时候,黎衡回到住处时,响彻全城的鼓声已至尾声。一进门,张奇便迎上前,喜不自禁地说:“郎君回来得巧,家书和虹州来的行囊,今天上午也刚刚到。”
黎衡脚步一慢,本已疲惫不堪的语调有了一点生气:“信在哪里?”
张奇从怀中掏出书信:“就等郎君回来呢。”
黎衡一目十行地看了信,又细细读了一遍,再问:“行囊拆了没有?”
“拆了。郎君真是的,夫人和七郎在帝京,怎么只叫他们寄书?还是夫人心细,为郎君置备了四季衣帽。”
黎衡笑笑:“就是毗邻帝京,才要阿青多多寄书。孟县丞回来没有?”
“小人半个时辰前就在这里守着了,没有见到孟县丞。”
黎衡没有再问,沐浴更衣后又问了一遍孟语的行踪,听说依然未回,索性直接去了一趟孟语的住处。
这月余来,此处几可说是黎衡的另一个住处。见屋内的陈设和他们动身往春林前无二,黎衡忍不住一笑,先是坐在几旁等了一会儿,很快的,累积了一天一夜的疲劳悄然现身,窗外金乌西垂,彤云渐远,黎衡心想他天黑前总要回来,委实也不客气,直接在孟语的榻上睡着了。
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黎衡睡意阑珊地翻了个身,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句,很快又要再睡过去。
孟语没有催他,片刻后才开口:“你今夜在这里睡么?”
“……唔,我和张奇说了来找你。在你这里过夜,他们都习惯了。”
黎衡伸出手,闭眼胡乱摸了几下,找到孟语的手后,勾在自己胳膊下:“……我家里给我寄了书来,今天才到的。阿青挑的,都是新书,明天给你挑。”
“千里之遥,怎么只寄书?”
黎衡含糊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么问?还写了信。”
他一睁开眼睛,天色还没黑透,只是帐中已经暗了,看不清孟语的神色,但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黎衡便笑了,伏在孟语的膝上:“信里说,阿青定了亲,还问我琴州有没有门第相当,可堪婚配的士族女子。”
说到这里,他又闭上了眼睛。孟语没有接话,他也不再开口,更没有再睁开眼睛。
忽然,孟语的手停在了他的发间。黎衡微微一颤,接着,孟语的声音轻而缓慢地在帐内回荡开:“你准备如何回这封信?”
“我会告诉母亲,琴州没有可以谈婚娶、与黎氏般配的人家。”黎衡一顿,平静地说完后半句,“这不是托词。来之前,我已经找人问过了。”
沉默再度笼罩住他们。黎衡依然不肯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枕着孟语的膝盖。他心想,天应该彻底黑了,他如果不挽留自己,那今晚他就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头,那停在发间许久的手动了,微凉干燥的手顺着半湿的头发滑进衣领,直到这一刻,黎衡才意识到,自己的后颈早已有了汗意。
不过,在接下来的这个夜晚,这点汗意,再算不得什么了。
第七章
之前每一次来找孟语时都有雨做掩护,当两个人再度缠在一起,黎衡耳边又有了雨声。直到被楔入的疼痛将他从恍惚沉迷中拉扯出来,才分辨出这一刻的雨声,是来自埋首于孟语颈边的自己所发出的喘息。
湿润的声响本该理直气壮,但在这个收到了家书的夜晚,黎衡格外沉默固执。他费力地咽下喘息,对孟语暗示他翻身的动作不予理会,于是揽住孟语肩膀的双臂虚弱无比,惟有靠身后的床板抵住摇摇欲坠、全无招架之力的身体,才勉强在又一次悬殊的对抗中支撑下去。
“为什么要多吃苦头?你在发抖。”
听到孟语的声音,那混沌的雨刹那间停了。黎衡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他的神情。他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深处仿佛有漩涡,消解了所有的气力,只剩欢愉和痛苦在紧密咬合,不分彼此。
“你太硬了。”
说完,黎衡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他笑了一下,拉住孟语的手贴在自己汗意涔涔的胸口,继续说:“……骨头,血肉,连呼吸都硬……白天你不这么说话……好像有什么削过你,只留下硬的那一部分。”
汗水滑过眼角,黎衡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心好像也硬……第一次我来找你痛得要死,你也没停下来。”
“为什么不找别人?”
脊背上的汗像是看不见的手,用力地推了他一把,黎衡挣扎着迎向孟语,坚定而平静地对他一笑,哪怕这笑容落进了黑暗中:“我喜欢你硬。”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说完,他引着孟语的手滑到下腹处,身体对喜悦给出再诚实不过的反应,感受到孟语给予的抚慰,黎衡无从去分辨其中是否包含着温存的意味,只是不由自主地揽紧了他,贪婪热情地吞噬着孟语带来的一切。
方寸之间,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言语乃至动作都因为极度的亲密而生出与平常不同的意味。当孟语离开自己的身体,黎衡没有试图做任何额外的挽留,早已失去控制的身体连呼吸都觉得劳顿不堪,他昏昏沉沉地听着孟语穿衣、起身、推开房门走远,溜进帷幕的风带来几许凉意,纠缠得太久,连凉风都显得有些陌生了。
孟语回来时带来了新鲜的清凉——黎衡喜欢孟语总是将自己洗得很干净,近于冷,是和床笫间的火热潮湿截然相反的触感。
黎衡用余汗未消的身体贴住孟语,直到孟语的身体也染上了自己的温度,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手。清凉的井水的味道也让他醒了过来,起身时孟语轻声提醒:“下雨了。”
黎衡点点头:“我听见了。”
雨不大,近乎故乡初春才会下的那种细雨。黎衡在雨水的陪伴下耐心地洗去自己和孟语共同留下的痕迹,夜已经深了,因为雨水,连虫鸣都比平常低,但雨水也无法扫尽暑气,提醒他这究竟不是故乡。
再回到孟语身边,带回凉意的人就换成了黎衡。孟语留给他靠外的一侧,黎衡躺下后,先是和过去一样,朝向了背对孟语的方向,他还是很疲倦,可睡意迟迟不肯光顾,近在咫尺之人与他身上有相近的气味,黎衡忍不住轻轻笑了,又翻过身,即便是极微弱的光线下,那宽而平的脊背的轮廓依然美妙。
黎衡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他又一次止步不前,在明明触手可及之际,仓促地收住了动作,以至于很狼狈地跌回枕上,吃到了意外的甜头,却也差点拧折了腰。
情交时孟语慷慨地给予快乐,又吝于温存,这让黎衡每当想仔细摸一摸孟语的皮肤,都无从下手,仿佛这是一件十足多余的事情,提起都是无状。黎衡想,如果不解开幞头、脱下青衫,谁能想到这个人的身体会是这样的,人穿戴了衣冠,也就藏起了自己。
他继而想到那仅有的几次,剑拔弩张的间隙,总是意乱神迷,孟语就是他的仅有的支撑,忘我之际,落手处总能感觉到伤痕的走向,这时想来,孟语并不忌讳他的触碰。
忽然鲜活起来的回忆给了黎衡勇气,他屏住呼吸,靠到孟语身旁,很轻地贴住他的背,隔着单薄的夏衫,皮肤上的旧痕仿若大地上的山川。
黎衡蓦地眼热,却并不是为孟语伤心。这时,孟语开口了,山川仿佛也活了:“怎么了?”
黎衡摇头,抱住他的腰,蹭了蹭,假装抱怨:“……有点凉。”
孟语静了静,任由黎衡缠住自己,见他无意放手,就说:“是乐枫山里的杂草。”
黎衡的手臂生出新的力气,不追问,也不反驳。孟语又说:“煮海时火片刻不能灭,需要大量柴火。木材重,除非灌木和杂草烧完,不会先做伐木这样吃力的事情。但灌木有一项不好,就是杂木虽弱,但也要求生,大多长着利刺,要不就是叶片锋利,容易伤人,划破皮肤也是难免。
“我不是……”过了很久,黎衡才轻声说,“你说了,我就信了。”
“等你见过真正的鞭痕,就知道区别了。”
黎衡心里反驳,我为什么要见这个。但这话他究竟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你明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才说?”
“你想知道?”
“…………”
黎衡很轻地一点头,片刻后,又改做了摇头。
抱住孟语久了,渐渐的,别的心思也冒出了头。趁着四下全黑,黎衡起身翻过孟语,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他一直不说话,只有吐息正贴着孟语的颈项,一只手滑进孟语的衣袖里,他记得孟语左臂上也有一道伤痕,手指爬到小臂接近手肘处,才算是摸到了。
孟语的手扶住了黎衡的腰,一条腿也曲了起来,这样一来,彻底免去了黎衡滑落之忧。这个小小的举动让黎衡彻底没了睡意,他甚至决定开口问一问。
于是他攀住孟语的肩,撑起身体来到后者的耳畔:“你现在睡么?要是不睡,让我摸一摸好不好?”
刚问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笑着笑着,只想藏住整张脸,刚一动,脸颊被扶住了。
黎衡的脸一下子痒得厉害,他急急躲开,正想衔住那因为肢体交缠而不知不觉热起来的手指,竟是柔软的嘴唇反客为主,捷足先登了。
这个雨季算是给足了黎衡面子——没有飓风没有海啸,度过得有惊无险。随着雨季走到尽头,天气再度变得炎热难忍,惟一不受酷暑所苦的,似乎只有那些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木,在不知不觉中重又恢复了生机,折断的树木抽出新枝,吹落的花朵再现花蕊,无论是在外人眼中多么荒蛮贫瘠之地,草木永远最先感知到天地的馈赠。
雨季结束后,岭南道各州县的官员们均有一旬至一个月不等的暑休。官员们大多会离开官署,前往山中或是海边开阔处避暑。但黎衡任官尚不足一年,总觉得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本想回绝县内士绅乃至春林的邀约,留在石潭,还是孟语提醒,如果他不夏休,县内大小官吏也无法夏休,于是就取了折中之道,既不留在石潭也不去春林,而是去了一趟岭南道辖内最大的城池,湄州府以及岭南道都督府治所所在的祝岳。
得知祝岳沿河筑城,黎衡特意挑了水道。傍晚搭船,第二日上午就到了祝岳城外。
张奇在出发的前一天突发痢疾,只能待痊愈后再与黎衡汇合,于是此次同行的除了两名本地仆从,就只有孟语。孟语的同行也是一种“折中”——他杨凌数次邀他一同消夏,甚至派了人专门来石潭相请,孟语只能改变留在石潭的初衷,以陪同黎衡出游为名,躲过了去春林。
看到如云的船帆的瞬间,黎衡立刻感觉到了亲切,仿佛不再身在岭南,而是回到了宜平城外。而且祝岳城外泊着的航船不仅沿着岭南丰茂的水系往来于道内各州乃至汀山以北,更有许多沿祝水出海,往海另一端的异域他国去。
祝岳是岭南道的中心,素来是鱼龙混杂之地,进城时的核验手续较边远的州府严格许多。黎衡和孟语都有鱼符,但守城的兵士又见二人衣着寻常,出行毫无官人的排场,竟暂时扣住了一行人,专程寻来长官勘验鱼符。
不懂本地方言是黎衡为官后的一大苦事,近几个月勤于救灾,与县内各色人等往来密切,算是能听懂个大意。眼下离开了琴州,又变得与聋人无异,但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何况还有孟语在身旁。
很快,城门官匆匆赶到,验完鱼符无误,亲自送二人进城,且不失客气地问:“黎县令可要人引路?”
黎衡忙说:“此行没有公务,无需劳动诸位。”
“要是访友,县令不妨在此稍作歇息,待主家来接。免得出闪失。”
“我在祝岳没有旧识。只是早闻其名,趁夏休来开开眼界。”
“县令要是之前没有到过祝岳,又不是为公务,属下这就遣人护送县令一行去官驿。”
黎衡正要拒绝,瞥见孟语轻轻点头,虽有不解,还是答应下来:“我确是初访,有劳了。”
有了公差引路,进城后更是畅通无阻。黎衡很快发现,论城池的气派,祝岳不及宜平,然而论市面之繁盛,人声之喧嚣,倒是更胜一筹。
少年时,黎衡一度发愿要做个道士或是僧人,自由自在地行遍九州四海。身为士族家的长子,这愿望自然是随着他年岁渐长彻底落空。在琴州时诸事缠身尚无从比较,如今骤然置身红尘,才发现自己是怀念、乃至于喜爱这样的热闹的。
但他心中疑惑久久不去,便问孟语:“祝岳的城禁这样严格?你我这样偏远小县的官员,不必如此吧?”
“湄州出过一桩大案,有官员赴任途中被匪徒劫杀,取了鱼符告身,胁迫其家眷,李代桃僵做了近三年的县令,直到铨选时,吏部恰有人认识被杀的县令,此事才败露。”
“这事我记得你说过。当时我以为你有什么内情,或只是不想和我说话,编造出来唬人的。”黎衡问,“只是既然是冒充,怎么能毫无破绽地过了三年?”
“案发的县在山中,与州内其他县往来不便,凶手据说体貌不凡,处置公务、拜见上司也未出过纰漏,就隐瞒过去了。”
“此人肯定是死罪不容赦,被杀害的官员的家眷怎样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此案之后,湄州及邻近诸州,严查象征官员身份的鱼符告身等物。遗失者轻则罚金,重则免职。”
“也可能是我看来不像官人。”黎衡又看向孟语,后者穿着一身本地葛布所裁的夏袍,鞋帽都是半旧,更不佩戴金玉,便一笑,“偏偏你也没穿襕袍。”
不过黎衡素来更中意孟语随本地风俗穿着,趁着人杂多看了几眼,随口道:“虽然是匪徒,倒也能胜任。既有这般才干,何必落草呢?”
孟语接话:“偏僻州县事务单一,主官又有多人辅佐,不出纰漏或许不是难事。”
黎衡点头以示赞同,又感慨:“其实为官未见得比耕田织布难。我如果不是侥幸身为士族之后,又蒙朝廷启用,单论谋生的本领,恐怕不如农夫,比起能杀人越货的穷凶极恶之辈,更是差得远了。”
孟语笑了笑:“你这样想的么?”
“我是不是说得太轻佻、太不知好歹了?”黎衡问。
“杀人越货之辈不论,我刚出仕时,在活命一事上确实比不上寻常的农夫。那时,也相信天行有道,各司其职的道理。”
“现在呢?”
孟语垂下眼,笑容仍未完全消退:“自然也信。”
到了官驿后,领路的差人告知驿丞黎孟二人的身份后便离去了。虽然驿站上下迅速将他们一行人井井有条地安置下来,黎衡仍不免腹诽,这哪里是消夏,简直是换了个地方洽公。
黎衡原是有意在城内最大的寺庙借住,然后雇个湄州当地的向导,前往州内各名胜游览。不过在随遇而安这点上,他又很有云游僧的真髓,稍作休整后,就找到孟语,相约往城中的胡市而去。
这也是黎衡到访祝岳的另一重因由——他自书中读过,祝岳城中的胡市有四海奇珍,海内商贾汇集于此,江南昂贵的珍珠珊瑚、沉香龙涎等物更是积载如山。黎征即将成婚,他这个远在岭南的兄长,也应当为家中的这件大喜事准备一份厚礼。
在去胡市的路上,黎衡留意到城内到处是长相、语言各异的胡人,亦不乏纹面披发的越人,胡汉混处,自成气象,竟比市面陈列的珍稀货物更教他目不转睛。黎衡好几次看得入了神,下意识地就问孟语胡人或是越人来历为何,他原是信口发问,本不指望能有什么答复,但孟语从没有让他的问题落空过,如此数次,黎衡猛地回过神来,定住脚步,恍然大悟地说:“你之前来过祝岳……啊呀,你在祝岳待过!”
孟语承认得干脆:“住过数月。”
黎衡惊讶道:“来之前你怎么不说?”
“只住了不足三个月,就前往琴州了。”
“为什么……”
黎衡一顿,正要再问,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孟语的前襟,人也不由分说地从黎衡和孟语中间挤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把黎衡的话语撞去了天边,他不悦地盯着来人,对方却视他于无物,牵住孟语前襟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衣袖,颤抖的语调中,甚至有几分喜极而泣之感:“……隐之,孟隐之……当真是你!”
到祝岳尚不足半日,就成为了湄州录事参军封修的座上宾,随遇而安如黎衡,也不免大为意外。
然而,真正被封修视作上宾的,惟有孟语。有了初次拜会杨凌时的种种前例,黎衡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无足轻重,心平气和、甚至是饶有兴趣地旁观岭南道的各位贵人对孟语的另眼相待。
在封修的一力坚持下,黎衡和孟语从官驿搬出,住进了封修的私邸。孟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封修请去叙旧,而黎衡则在一众下人的环绕下,见识到了祝岳、抑或是湄州的另一面。
堂皇的大宅,雅致的装潢,谈吐文雅的下人,黎衡想,要是不是亲至,谁能想到正置身于素被江南视作化外之地的岭南?岭南何其大也,既然有琴州,如何不能有湄州?
直到天黑,孟语也未现身。黎衡受到了丰厚的款待,丝竹管弦美酒佳肴一应俱全,并有大量美貌的家伎作陪,可直到筵席结束,始终没有见到主人。若是在江南,这是极大的失礼和轻慢,无异于委婉的逐客令,黎衡涵养再好,撤宴时终于忍不住问:“孟县丞在哪里?”
为首的侍女能说流利的官话,回话时仿佛已预料到黎衡会有此问:“我家主人与孟郎君是旧识。故人久不相见,是为一悲,陡然重逢,则是一喜,悲欣交集,无从会客,还望黎县令体谅,明日我家主人当亲向县令致歉。奴婢们亦不敢不尽心服侍,为主人分忧,也望县令能稍解身处他乡之苦。”
第二天近午,黎衡才等来孟语。
廊上传来脚步声时,黎衡已经认出了来人,可下人掀开竹帘、引孟语登堂的瞬间,黎衡反而有了刹那的迟疑。左右都是封府的仆人,黎衡很快恢复了镇定,若无其事地接受孟语的问候,待堂上再无旁人时,他先是微皱起眉,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孟语好一阵,才缓缓开口:“主人连新夏衣都为你备好了。”
崭新的夏衫系轻罗裁就,是少见的烟绿色,样式不仅在琴州未见过,也不是江南道常见,但在祝岳这样汇集海内珍奇的大港见到,似乎也不以为怪。经过昨夜,黎衡推己及人,玩笑问:“昨夜睡得好不好?几个人给你打扇子祛暑?”
“封允德是我父亲生前的同僚,去年到湄州任官。”孟语不知想到什么,顿了一顿,而后一摇头,“早知道他在祝岳,我就不同你来了。”
“他要留你几日?我不知道关中的待客之道。虹州就罢了,要是在杨州,特别是平江,如果是夏天和冬天去做客,主人家恨不得留人住到入秋和开春,想走,非要辞谢挽留十余个来回不可,不然主客均是无礼。”黎衡一笑,继续感慨,“你没有去过平江,南方稍有声望人家的子弟,都要送去那里求学访亲,不然家产再殷实,也会被暗中讥笑作‘田舍翁’,不堪相交。我和阿青每年都要在住上几个月。最长的一次,住了半年。其实读的书也就是那些,宜平也能读到,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而且平江的那些士族,不仅读古书从旧俗,还讲究穿旧衣裳,好好的新袍衫也要装出半旧不新的样子,怪好笑的。”
说完,黎衡发现孟语看着他并不接话,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远,一笑道:“看我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说,在陌生人家里做客我习以为常。但是封参军的客人是你,他要是有意留你小住,我就另寻住处。”
“你想住去哪里?”
“湄州这么大,我看一个月也不能游遍,顺其自然吧。”
孟语点点头,对黎衡所说不置可否,说:“封允德今日设宴招待你。我来请你赴宴。”
“怎么要你来?”
“你是我的上司。”
“哦……”黎衡稍微拖长了语调,“赴宴时有什么需要遵从的礼仪没有?”
“我与封允德说,黎县令有林下之风。”孟语微笑。
接风宴设在庭院里。客人只有孟语和黎衡,主人除了封修本人,还有他两个尚未到弱冠之龄的儿子。开宴前,封修真如昨日那侍女所说向黎衡为昨夜的怠慢致歉。封修不仅是官位更高,年纪也长出许多,黎衡不由得回礼再三,戒备之心也顿减。
很快,黎衡留意到筵席上的菜色都不是本地的口味,便猜想也许是为了孟语专门准备的,而他自己,才是今日唯一的外人。
封修为官多年,场面上的寒暄自是滴水不漏,有条不紊地过问了黎衡的年龄籍贯、家人出身,听到他尚未成家,笑着问:“黎县令风华正茂,年少有为,竟也未成家?昨日我还与隐之说,琴州固然远僻,但湄州不乏名门淑女,可为良配。县令和隐之均在异乡为官,孤身总是有诸多不便。内人将为隐之寻觅佳偶,若是县令愿意娶岭南的女郎,内人定是乐于一并操持。”
封修年在不惑,与自己的母亲年纪相仿,黎衡接话时始终不乏恭敬:“有劳参军、尊夫人费心,只是婚姻大事,不曾禀报过母亲,实不敢贸然应承。”
封修并不强求,又转向孟语:“你与文氏和离多年,如今孝期已满,也重返仕途,当考虑续弦了。孟公的血脉只余你一人,你早日娶妻生子,也好告慰孟公及高夫人。”
亲切语气中的当仁不让教黎衡暗自皱眉,他心想封修和孟语固然是旧识,但实在不必屈尊过问自己。随着封修言语的落点渐渐落在孟语身上,衡恍然大悟,自己的婚姻不过是个引子。
一旦留神,就越发能感觉到封修对孟语的态度中的斟酌和小心,这顿饭莫名有了点趣味。散席时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按理说两人应该各回住处午休,黎衡却没有理会引路的下人,安然自若地跟着孟语回到了他的住处。
像在杨凌府上一样,封修也将黎衡和孟语的住处隔得很远,仿佛是担心他们互相惊扰,这样的安排始终让黎衡不解,又不好意思去问孟语,到了室内,孟语便摈退了仆人,自若地如同他才是此地的主人。见状,黎衡莫名松弛了下来,再回想席间封修的神色,有点好笑地问: “你是不是握着他什么把柄?他怕你似的。”
孟语倚在案上,平静地说:“他与我父亲同僚多年,视我的父亲为师,一度如家人一般。封允德为人磊落,处事有度,我父亲也很喜爱他。多年未见,又在他乡骤然重逢,疏远才是常情。上次相见,他的长子和次子还只是垂髫小儿,如今,长子都要成年了。”
“哦?那你之前为什么说不该来祝岳?” 席间只小酌了几杯,量浅如黎衡,也不到醉的地步,就是话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
闻言,孟语看向黎衡,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徐徐接话:“近乡情怯也未可知。”
黎衡端过茶抿了一口,继续说:“他自视为你的兄长,无怪安排你的婚事如此当仁不让。”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孟语淡淡说,“你也熟习《周礼》《仪礼》,道理不必我说。”
“你是这样想的。”
“你既然循君臣父子的伦常,当知道婚姻也在这伦常中。你要为官,要尽孝,就要有婚姻妻子。琴州暂时没有佳配,你可以逃过;封允德意不在你,你也可以不理会。但天下之大,不会没有与你般配之人,更不会没有可以当仁不让之人。”
黎衡盯着孟语垂在膝上的右手,烟绿的轻罗盖住了他的手腕和大半手掌,只有手指还露在外面,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力。孟语说得固然是“伦常”,语气却分不清是笃定还是轻慢,这让他的神态也变得不可捉摸。
咽不下的热气全堆在了脸上,黎衡沉下脸:“所以你成婚,就是因为伦常么?”
孟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仿佛黎衡问了个极荒谬的问题,神态甚至有些疲倦。黎衡被这目光刺痛了,再不愿、抑或是不敢听到孟语的回答,只板起脸拂袖疾步而去。
接下来好几天黎衡再没见过孟语。一方面他被主人奉为上宾,安排了诸多侍女随从陪伴,无论是在宅内休息还是外出游览,都鞍前马后,周到有加。平心而论,这是黎衡受过的最好的招待。另一方面,黎衡无从得知孟语的行踪,无人告知他,孟语也不再露面,简直像查无此人一般。
然而在出门或是归来的路上,黎衡也曾瞥见过几次孟语的身影,封宅占地极大,所以每次都是远远望见,那个遥远的孟语总是穿着簇新且华丽的新衫,和黎衡一样,出入皆有人随从,但他每每走神,觉得此刻他并非身处炎热的岭南,而是在帝京的某处宅院里,孟语正是其中的主人,而他自己,不过是生疏且无足轻重的远客罢了。
祝岳离海尚远,入夜依然暑气不散,每天晚上都有专人为黎衡摇扇驱暑。起先黎衡只当是主人家“待客有道”的一节,可是每天晚上,打扇子的人总不相同,又无一不是妙龄女郎,有一天晚上,当一对娇小玲珑的越人少女掀起床帐,黎衡再想到前几日娴静的侍女、窈窕的胡姬,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夺过扇子,不由分说将人打发走了。
这天晚上黎衡睡得奇差,一半是太热,打扇子的人又被自己赶走了,另一半则是推己及人,又气又觉得这小器何其可笑,睡意总不冒头,下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很快再度被热醒,如是折腾再三,待睡着又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不管他几时起,服侍的下人似乎都习以为常。更衣之际,黎衡听到有人在屏风外说:“奴婢奉主人之命前来。我等不知黎县令的喜好,多有怠慢之处,惟望县令海涵。并敢情县令明示,小人们也好早做准备,免得再惹县令不快。”
黎衡听出说话之人正是当夜那名谈吐文雅的侍女,怔了一怔,客气道:“并无不周之处,也无不快。”
那侍女走进屏风,从他人手中接过外衫,亲自为黎衡穿戴。跪在黎衡腿旁为他系腰带时,她再度开口:“这几日摇扇之人,都不合县令的心意,我家主人很是过意不去。”
黎衡反应过来,脸色先是一变,很快又冒出别的心思,待那侍女起身,轻轻一笑,故意说:“她们力气太小,摇扇无力,有劳换两个力气大的来。男子也使得。”
侍女面色如常:“奴婢这就去回禀。”
黎衡也不管对方是如何禀报的,吃过朝食已然近午,横竖无事,多半又见不到孟语,就如昨日般出了门,又去了一趟胡市。
祝岳的胡市在城南,此处靠近码头,地势低平,比封宅所在的城北更湿热,但市内多得是各种珍奇和各色长相的人,随便走进一处商铺酒肆,就有人殷勤接待,待回过神来,大把的时间已经被消磨掉了。
这样无需顾忌的玩乐对黎衡而言是全然新奇的体验,何况此时身边的随从不仅为他引路解说,还陪伴他玩耍,惟恐他不能尽兴。不知不觉中,白日疾驰而过,他踏着提示坊门闭合的鼓声回到封宅,已然有了五六分的醉意了。
回到封宅也不过是继续宴饮,黎衡前一夜没睡好,不到三更就乏得睁不开眼睛,立刻就有善于察言观色的下人服侍他洗漱安歇。刚躺下,今夜为他打扇子的人来了,黎衡一看到今夜换了个高大丰满的女郎,简直绝倒,笑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说:“我不用人服侍,你去吧,扇子留着。”
那少女个子虽高,仔细一看,严妆下的面容还带着稚气,不过在及笄之龄。听到黎衡要她走,她瞪大了眼睛,娇声说:“奴婢不是只会摇扇……啊呀县令,奴婢是说,奴婢的扇子摇得很好。”
黎衡喝了酒,又玩了大半天,一摇头,额角的隐痛更分明了。他挥挥手:“打扇子和枕席都不用你服侍。”
他鲜少讲话这般直白,少女吃惊地眨了眨眼,僵持了片刻,抓起手上的扇子,讨好似的扇了起来。清风顿来,黎衡仍然不改口,甚至直接从女子手上夺过了扇子。
将人打发走后,黎衡又后悔了,还不如像前几夜那样,留下打扇子算了。想归想,既然明白了主人如此安排的用意,黎衡就无法再坦然受此招待,告辞之意,忽然间前所未有地强烈和坚决了起来。
酒意终究是压倒了炎热,黎衡还是睡着了。模糊间,凉风又起,想来是那女郎去而复返。他想,只要她不掀开蚊帐,那就由她去吧。
正如她自称的,这扇子确实打得很好,节奏、力度无一不合适,蚊帐被扇子的风带起,轻轻拂在黎衡的背上,是另一种舒缓的凉意,黎衡翻了个身,避开已经被皮肤熨得滚烫的牙席,往外侧靠了靠,信口说:“……你等我睡了就走吧。”
“不热了?”
黎衡猛地睁开眼,蚊帐外的身影,看来更薄了。
他一把拨开蚊帐,徐徐清风益发凉爽,黎衡却只觉得恼火,盯着坐在床角的人,好半晌,冷冷吐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嫌女子打扇子无力,要男子的么?”
黑暗中黎衡看不清孟语的神情,无由觉得这平淡的言语里颇有嘲讽之意,他皱起眉,只想赶快回击一句才好,可是那风片刻不停,吹熄了心头火也还罢了,偏偏把别的也勾了起来。
黎衡气得咬牙——却是气自己,思前想后,劈手打翻了孟语手中的扇子,因为渴望,抱怨在这湿热的夜里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你来得未免也太迟了吧!”
第八章
孟语未到午夜便离开了。出了一身透汗的黎衡早已分辨不得热还是不热,总之一觉睡到了天亮,才神清气爽起来沐浴更衣。又过了两天见不到孟语、亦不过问的日子,黎衡才在一个蝉鸣震耳欲聋的炙热午后,再度推开了孟语的房门。
事毕,黎衡忍不住怀念了一番琴州庭院里的水井,孟语听他发完感慨,才起身唤下人进来服侍他们更衣。从那一夜起,再没有人为黎衡扇风驱暑,主人家的弦外之音黎衡不可能错会,却从不曾想孟语如此干脆地挑明了此事。待下人们服侍完毕、留下茶水和点心离开房间,黎衡仍是没有说话。
相比黎衡的满脸震惊、近于无措,孟语笑了笑:“在他人檐下谈何掩人耳目,不过是自欺。你要是忌惮人言,今日就不该来。”
黎衡的眼睫轻微地一闪,眼前闪过方才下人们熟视无睹的神态,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赧然,又不愿意在孟语面前落了下风,定神后一撇嘴道:“封参军府上的仆人确实很会服侍人。”
这次他终于有闲暇打量孟语的穿戴,镇定地欣赏了一番后,说:“你这身夏衫凉快是凉快,就是可惜不经碰,略一扯全皱了。”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顿,又很快活地笑出了声。
当日下午两人第一次结伴出门。黎衡已经游览过祝岳城内若干名胜,本想的是有孟语同行,再去一次也无妨,可孟语直接带他出了城,在南门外的码头旁找了个酒楼,看商船到港和远航。
黎衡每次出行都有封府的下人随行,这次也不例外。落座后,孟语招来随从中的一人,吩咐他为黎衡解说船舶的来处和用途。那名下人便毕恭毕敬地站在窗边,港口和江面上的船只无论大小远近,只要黎衡指到,均能一一讲解分明,如数家珍一般。
黎衡素来喜爱游历,乘船出行也是常事,但直到有专人讲解,才知道原来船有如此多讲究,船帆大小、船杆数目、船身宽窄、以及造船的木材,无一不有缘由。他很快就听得入了迷,傍晚回去的路上还是觉得意犹未尽,直到察觉孟语的目光,方想起冷落了他一整个下午,而自己甚至一无所觉。黎衡笑着回望孟语:“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船?”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不过你说过喜欢看大鱼,船是浮在江海上的鱼。”
“正是!”黎衡兴致高昂地附和,“我去平江,都是乘船去。宜平城外船只也多,但和祝岳没法比了。封参军家中的下人,不仅通晓胡语,船舶行商等事务竟也头头是道,好生了得。”
“无论何处的方言,封允德只要听过一次,就能模仿。他在鸿胪寺时,论精通胡语,再无人能胜过他。”
黎衡想不到封允德竟有这样的才能。但孟语这样说,黎衡不疑有他,感慨道:“祝岳胡商众多,他来这里为官真是人尽其才……啊……他和你父亲,是都曾在鸿胪寺为官?”
孟语点了点头,黎衡又笑:“无怪我问你那些胡人的来历,你都知道。”
“你问到的恰巧知道罢了。”孟语也笑,“如果你问得是船,那就都不知道了。”
黎衡虽然不怎么信,也没再反驳或是追问,身心皆笼罩在欢喜和满足之中,也是第一次觉得封修的府邸不再是个陌生而冰冷的宅院了。
刚下马,孟语就被封修请走了。黎衡没顾得上和他道别,也知道这个晚上多半是见不到他的了。到入寝时,消失了数日的打扇子的人再度出现,是一名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对此安排,黎衡没有一丝气恼,甚至觉得颇好笑,索性唤来守在门外的下人,将那名被他遣走过一次的丰满健壮的少女又要了回来。
那少女扇子打得虽然有力,毕竟年纪小,打扇子久了,竟伏在黎衡榻边睡着了。黎衡被热醒后也没叫醒她,第二天夜里,依然唤她打扇子,也继续任由她下半夜睡得人事不知,连黎衡出门又回来也完全吵不醒她。
事已至此,黎衡时不时直接差遣下人去找孟语。如果孟语出门了,或是与封修及他的家人在一起,他只管照常出门游乐,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合格的客人,对主人的热情招待全盘接收。如果恰好孟语在,他就去找孟语,避嫌既已无用,索性免了,对此黎衡还振振有辞:“还是我来找你得好,你要是不见了,他们肯定兴师动众地找你。但我就无足轻重,不见就不见了。再说,是他们想让你娶妻,我又不想。”
黎衡曾觉得封修的避而不见无礼,但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倒是有些钦佩起这一以贯之的姿态。何况既然主人家能够视若无睹,做客人的又怎可不欣然领情?
但当封修的邀请到来时,黎衡并不意外。
他亦不意外自己是唯一受邀之人。下人将他引到水榭旁便退下了,脚步声轻得不像一个活人。黎衡未与他独处过,穿戴得很郑重,封修却相反,浅色的夏衫配一支白玉簪,执便扇,仿若山中的隐士一般。
叙过主客,黎衡平静地落座,等待主人见教。奉茶的下人亦是来去无声,天气自是说不上凉爽的,甚至比前几日还要闷热,应该是雨水要来的前兆。
封修等黎衡喝了茶,才再度开口:“之前黎县令只说是虹州宜平人士,家中除了母亲,还有何人?”
“还有一个兄弟。”
“县令是家中的长子吧。”
黎衡尽量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只看谈吐举止,黎衡很难将封修与孟语对他的赞誉联系在一起。但黎衡自少年时,就见过太多善于以冲和风度示人的长者。他一笑:“是,家弟比我年幼两岁。”
“我听闻县令原本是要释褐在长泰县,因顾念母亲年迈,幼弟初成,才求官石潭。”
黎衡看着他:“此等微末小事,不敢有损足下清听。黎氏在宜平不显,家父早亡,家母已经随舍弟前往长泰赴任,宜平祖宅中除了几名老仆,再无他人了。参军如想知道在下的家事,在下就在府上做客,实无需舍近求远。”
他不信孟语会将此事告诉封修,暗算了一下日子,便猜封修派人去宜平打听了他的家事。
“黎县丞在长泰官声颇佳,深得县令器重。订亲的杜氏亦是名门之后,佳儿佳妇,门第亦是般配,婚期定在何时?老夫可有幸随一份薄礼么?”
他们来湄州尚不到半月,不想封修竟然连远在长泰之事都知晓了。黎衡语调一沉:“参军既然知道我弟弟定亲,婚期定在几时,还需要问我么?”
封修轻轻摇动手中的便扇,神态宽和地开口:“黎县令有所不知,长泰也是我的释褐之地,更是孟氏郡望所在。”
黎衡与孟语数次谈及长泰,孟语却从未提过那是他的故乡。他一时出神,封修想必是没有错过,片刻后继续说:“孟公是我的恩师,我入鸿胪寺、转迁礼部,皆悉孟公的赏识拔擢。孟公获罪时,我远在观州,音书难通,闻讯之际孟公已左迁岭南,再有音讯,就是他的噩耗。我既不能在恩师受陷时为之辩解,获罪后亦不能以身相代,于我是莫大的悔恨。十一郎自琴州扶棺回长泰守丧,我也求假为孟公守灵,以至于耽误了公务,因此来到湄州。”
这时,黎衡才感觉到他谈吐雅正,只是自己习惯了与孟语往来,一时难以觉察。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默默喝了一口依然很烫的茶,听封修继续说:“在中枢为官者,素来视岭南为化外,当年孟公遭贬斥,便是先至湄州,而后才到琴州,能跟随恩师的行迹任官,又在此地遇到十一郎,实属上天厚待于我。”
听到此处,早已犹豫了许久的黎衡终于拿定了主意,明知此问会显出自己对孟语知之甚少,仍是尽力平静地发问:“……封参军对恩师情深义重,令人感佩。我生也晚,又长在江南一隅,不知孟公因何获罪?”
封修挥扇的动作一慢,语调丝毫不变:“县令年轻,平佑之乱的起因想必不知情。”
“江南、淮南因此事获罪的人家不可计数。只是我听隐之提过,他到琴州与此事无干。”
“昭德太子薨时,孟公时任礼部侍郎,负责为太子治丧,深得先帝倚重。其时储位未定,朝中多有争论,孟公不欲附逆,亦不流俗,受佞臣所害,以妄言罪遭贬。”
黎衡再远离帝京,对于这桩撼动国朝的大事亦多有耳闻,何况围绕此事的诸多轶闻早已传得妇孺皆知。平佑之乱本就是争储而起,黎衡不便再问孟语父亲的“妄言”到底为何,再次沉默了下来。
说完前因,封修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些,继续看着黎衡说:“十一郎是孟公的长子,孟公左迁,他本不必随行,但是他侍父至孝,自请去官并随父南下。后来我才知道,孟公在琴州病故后,奸人竟构陷他畏罪自裁,先帝天颜震怒,终是牵连了十一郎。”
黎衡早已说不出话来,他甚至觉得恼火,为什么是从封修口中知道此事。嗓子紧得发木,呼吸声也有了变化,幸而有衣袖遮掩,他能借捏紧手心稍加掩饰奔涌的情绪,然而封修依然不停:“他少年时我便与他相识。经此变故后,性情、处事皆与往日大异,他选琴州作为重新出仕之地,如我事先知情,一定会竭力劝阻。县令初次任官又远离故里,结识了十一郎,性情相投本不失一桩美事。”
黎衡一愣,只见封修对自己笑了:“何况县令年少聪慧,因推贤令出仕,深蒙圣恩,于前途自有考量。我等老朽之人,实无需聒噪太甚,除了惹人厌烦,再无任何用处。县令既与十一郎交好,便是我家的贵客,舍下如有不周之处,惟望雅量。”
黎衡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维持着正坐的姿势一揖道:“参军言重了,深蒙款待,受之有愧才是。”
封修点点头,离座起身,送客之意不言之明。可就在黎衡出门的前一刻,封修叫住了他:“县令留步,还有一事请教。”
黎衡身形一僵,静了片刻才转过身。
“我听闻乐枫岭内近年匪患又起,为首之人自称是崔恂。石潭可有受到扰动?”
“未曾听闻此事。但参军既然过问,待下官回到石潭,一定严查,再禀报足下。” 黎衡冷冷地摇头,很坚定地回答了封修。
而后,他不紧不慢、沉稳和缓地离开了水榭,直到回到住处,身旁再无他人,黎衡终于卸下几乎要镶在脸上的平淡沉着,阴郁、屈辱之色缓缓浮出眼底,将整张脸染得惨白。
见过封修后,黎衡就在想孟语何时会现身。临近傍晚时,人到底是来了。
一下午黎衡都在想见到孟语该说些什么,真的见面,突然只剩下一句:“我明日会向封参军辞行。回石潭去。”
他没有避开奉茶的下人,孟语挥了挥手,示意人避让,而后抬眼:“怎么才决心辞行?”
黎衡心头的火猛地腾上来,不管帘外是否还有人,看着孟语说:“只怪我自己愚蠢,反复做火中取栗之事。”
“既不避嫌,主人是我家故交,过问与否都是两难。你觉得不便,以祝岳之大,不会没有落脚之处。”
黎衡脸色发白,仍在竭力维持声调镇定:“不是今日封参军召我相见,我怎么会知道长泰是你的郡望。我确实是自取其辱。”
孟语脸色不变,反问:“他是不是还说了我父亲因何获罪,为何会前往琴州?”
黎衡抿住嘴,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我父亲对封允德有知遇之恩,他对我家之事多有饰美。我南下,是不得不如此。我家中也是兄弟二人,事发时幼弟尚未授官,本应由他随行,但是他素来性情软弱,接到旨意的当日自尽。这让父亲和舅父保全我的安排落空,我与前妻和离,随父亲到了岭南。其后的遭遇皆是造化中的必然,即使平佑之乱来得再早些,自父亲谏言立陈王那日起,我家的这场劫难就在所难免。至于我是在乐枫岭伐木,在春林煮海,还是去鹘岛,并无差别。”
他语气中的冷淡远胜黎衡,疏离的神色更是仿若隔岸观火。
黎衡已经将满腔不快抛去了天边,半晌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你……陈王不就是……”
他简直不知道如何问起。孟语极轻地一颔首,倚在凭几上,一笑后开口:“陈王即位,我的父亲没有拥立之功。他妄言国本,获的是前朝之罪。圣人也是人子,要循孝道。”
“……”
“你和我不同,你没有和封允德的这层旧情,早就该告辞。”
黎衡苦笑了一声,黯然承认:“我说了,今日确是我自取其辱。”
陡然间,他再难以直视孟语,共处一室也难以忍受。起身后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居室,一阵茫然袭来,黎衡怔怔定住了。
浓重的阴影笼罩住了他——孟语握住黎衡右手的手腕,没有了那尖锐的笑意,神态十分柔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告辞。”
黎衡异常难堪,奈何挣脱不开他的手,只能转过脸:“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该与封允德赌气。我也不该与你一同赌气。”
黎衡仍然没有转回脸,然而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瞬,也开始感觉到孟语手指的温度,接着,他顺利抽回了手。
“我这次辞行,不是赌气。”黎衡脸一热,“既已挑明,就算你在,我也实在住不下去了。封参军见我之前,不仅派人去了宜平,恐怕连长泰也去了。”
“人在京畿待久了,就会如此。他如此兴师动众,就仿佛有一方是女子,你我之间就会陡然般配,能谈及婚嫁一般。”
黎衡闻言大惊。孟语不以为意:“我要是女子,不仅是二嫁,年纪还大出你许多,令堂是绝不会应允的。”
听到这里,黎衡最后一点火气烟消云散,仗着孟语看不到他的神情,飞快地笑了。
“我郡望何在,父母葬在何处,娶妻与否,是不是有过儿女,于你我有什么紧要?”孟语又问。
黎衡终是摇头,长长吁气,望着他轻声说:“全无干系。”
一席对谈后,天色已经到了室内必须点灯的地步了。黎衡瞥见庭院里已经亮了灯,也想喊人进来,既是驱除黑暗,也是示意这场免于不欢而散的交谈告一段落。
刚迈出脚步,黎衡不得不停住了。
孟语从身后环住了他。
亲吻落在后颈之际黎衡仍在错愕,腰带落地发出轻响时,他终于回过神,扭头问:“不是不该赌气的么?”
室内的残光正在飞速驶远,黎衡只能依稀捕捉到孟语唇边的笑意:“不管该不该,明日也没机会了。”
但他也没想到会和孟语倒在堂上,没有帷幕遮掩,从竹帘的间隙望出去,余晖依然在天边流连。黎衡脑海中短暂地闪过拒绝,可这个想法甚至没有持续一念,就被孟语的爱抚打散了。
这是不合适的地点和时辰,开始得仓促也很艰难,可情欲实在难以抵挡,教黎衡很快就忘却了一切的不合适,尤其忘记一切的缘起,正是两个人合谋的一场至大的赌气。起初黎衡曾短暂地为陌生的环境带来的不适求饶,很快的,更为强硬的爱抚带来绵长的快乐,勾起身体里一切与愉悦相关的记忆。赌气也好,偷情也罢,他忘我地置身其中,乐不思返,所有的疼痛、勉强、胶着再无足轻重,甚至成为眼下这一刻的薪柴,让他们更热烈地燃烧。每当黎衡想起要掩住喘息,孟语就拉开他的手,渡给他一口气,久而久之,黎衡再无法看清孟语的面孔,也无法松开揽住孟语肩膀的手,那支撑他的热气,彻彻底底地被吻取而代之。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后,黎衡缓缓合起酸痛的眼睛,身侧另一具身体的热度久久不退,黎衡翻了个身,贴着孟语湿淋淋的皮肤,借机飞快蹭去眼角微弱的湿意。
孟语的手绕过黎衡的后颈,停在头发上。他们很少在完事后靠在一起,这体验陌生也新鲜。黎衡没躺太久,就再难忍受地板加诸身体的不适,从孟语的臂弯里爬起来,一动不动地看向门窗所在的一侧,低声说:“……不必你的亲朋说破,我也想过。你我受到的期许并无二致。官做到多大,生出多少儿女,固然是衡量成败得失最通行的砝码,但身为男子,不去成家立业,在这世上何以立身?这是为人的责任。我并非不知道。”
听了好一阵孟语的呼吸声,黎衡又说:“之前你说宦游人四海为家。是,三年一考,到时你我会在何处均是未定之数。封参军已知道你在岭南,也许不用三年,你就调任他处了。琴州对我,已然是天恩浩荡,却根本留不住你。其实想来想去,此事不在于我是否聪慧、勤勉、恪职,不过是我出身尚可,生逢其时——如果不出仕,我不会遇见你。可是没有推贤令,我出仕就是妄想……但更重要的,是我全无克制忍耐之心。”
他再度沉默了,抱膝出起了神。黎衡想起他的家乡,南朝故地,男子全无功名前程可言,数百年的寂静无语养出了万事不可言破的习惯。既不能轻易地表达喜悦,也不能直白地拒绝,唯一允许的忘情仅止于悲伤——即便悲恸是一种破例,也永远有人审度,并在内心给予评判。而且,无论是喜悦悲伤,允诺拒绝,人们是接受还是给予,都要花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区别那幽微的区别,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这漫长的生涯过下去。
少年的他不屑于做这种“分辨”,是非,哀乐,甚至生死,本该是极为干脆、不容混淆的,就像水和油,决计不可能混在一起。可黎衡不得不想,也许第一次的戛然而止正是一种拒绝,偏偏自己意乱情迷,错认为邀请的先声,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温暖的手贴上了后腰,黎衡微微一颤,忍住了没有立刻回头。
孟语的话像是一页被不知从何处撕下来的纸,总归是和黎衡所说的全无干系:“我没有这样看过你的背。”
像是证明言语中的好奇并非虚妄,手指正沿着黎衡的脊柱溯游而上,探险般的动作又因为一个印在背上的亲吻中断了。黎衡终于回过头,没来得及说话,孟语扳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抱进了怀里。
“你怎么不听我说话……”黎衡好容易喘过气来,胡乱抱怨。
孟语似乎笑了,总之温热的呵气声扑上他的身体。汗没有退完,皮肤很容易就贴合在一起,于是黑暗掩护下的情交也就顺理成章。庭院和廊下都点了灯,可一点也照不到堂上,这倒是方便了两个人,让他们可以全无章法、没完没了地接吻。
次日一早,黎衡向封修辞行。为了表达郑重,他致书一封,并让石潭带来的小仆送去。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封修的长子来了一趟,为父亲公务缠身无法亲自挽留致歉,黎衡一一按礼仪酬答完,在近午时分顺利地离开了封府。
这一回,他不仅见到了封修和他的儿子,连未见过面的封修的妻子和女儿也尽数到场。
黎衡素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排场绝不是为自己。只略等了片刻,孟语也露面了。
他穿着出门远行的衣袍。
两人分别并没过去多久,更没有做好约定,但黎衡还是很好地掩饰住了惊讶,安静地等待主人与孟语辞别。
封修夫妇还为孟语准备了大量的礼物乃至仆从。孟语以“游历未尽”辞谢了这慷慨的馈赠。封修便说:“那就让他们先回石潭。你游历结束正好有人服侍。这些都不是官奴婢。我和你嫂夫人听闻近来琴州上下滥用官奴婢的风气更胜以往。此事依我看,大为不妥。杨凌如此行事也令人费解,当年纳同姓女一事非议极大,原以为会引以为戒,没想到变本加厉。听闻他在湄州时并非如此……但他与你舅父有旧,有他在,我也放心许多。”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量,黎衡听得一清二楚,但只能全当没听见。封修说完,他的妻子也上前细细叮嘱了孟语一番。她的神态让黎衡想起母亲,他们母子分别还不满一年,但仿佛已然过去很久了。
封修的家人送行到坊外即止,封修则坚持送行到城门。同行者中多出孟语后,黎衡不再提原有的安排。他刻意落在他们身后一大段路,原以为离别在即,两个人总该有一些话要说,可两个人自始至终都很沉默。比起重逢时的激动和感伤,离别的时刻实在太平静了。
两队人马在码头外分别,船行之后,黎衡意识到封修骑着马,沿岸又送了他们一程,而后才是船正驶向与琴州相反的方向。
他不禁问孟语:“是不是如果我不提告辞,你就会一直在封参军家住下去?”
孟语将目光从祝岳的方向收回,落在黎衡脸上,点头道:“你说惯于在别人家做客,我没想到习惯到这种地步。我原以为能早一些。”
黎衡脸微热,不自在地转过头,看着脚下被船划开的水纹说:“明明自己也想走,却不直说,兜一个这样大的圈子,也是可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听说祝岳往东百里有拨云山,山中多冷泉溶洞,道家视为洞天福地。我看地图水路也便捷。”
黎衡一顿,欣喜地问:“当真?拨云山就在附近?”
江南的士族无不要通习庄老,拨云山以道家闻名,在江南一带也颇有名。黎衡立刻向孟语要来地图,仔细地辨认了方向和地貌后,心中的雀跃之情终于一点点地落在了实处。
载着他们的船不久就驶离了岳水,也远离了宽阔大江上那些往来如梭的船只,沿着岳水支流一路向东。越往东走,水道就越加繁复,两岸的景色也不由得黎衡回想起虹州。但湄州气候更为炎热,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割水道。当意识到自己倚着窗一直在看农人割稻、以至于对一案之隔的孟语近于视若无睹,黎衡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孟语一笑,见案上摆了棋子,就问:“下棋不下?”
孟语摇头:“我棋一直下得不好。何况多年不下了。”
黎衡很快活地挑眉:“总有一样得让我胜一胜你吧?”
闻言,孟语拿过棋盒推向黎衡:“这有何难,就怕你觉得实力悬殊,很快觉得无趣。”
黎衡也很久没有摸过棋子了:“阿青很善于此道。小时候我和他下棋,十盘里顶多只能赢两三盘。后来我看他和别人下棋,才知道这两三盘也是他让我的,就怕我输得太多恼火,再不和他下棋了。他以前还说,要娶一个会下棋的妻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愿。”
说完他又笑了。孟语问:“他未婚妻姓什么?”
“姓杜。”
“如果是居住在长泰的杜氏,棋艺如何且不论,下棋肯定是会的。”
“那就好。棋艺不好也不要紧,如果他们夫妻感情好,阿青自然愿意教她。这倒提醒我了,岭南出檀木榈木,我可以挑一张好棋盘,放在给他的贺礼里。”
“都不够好。”
“嗯?”
“岭南山中有金荆,色如其名,有香气,抛光上漆后阴沉天气也有五彩色。如果做成棋盘,棋子叩在上面,声音如金击玉。胜过檀木,甚至比沉香更好。乐枫岭里也有。”
这是黎衡闻所未闻的树木:“金荆树什么样子?”
“叶片很小,春末会开白花,很远就能看见。不过过了春天不容易辨认,要熟练的木工才能找到。”说到这里孟语停住了,片刻后继续说,“不过金荆难有大材,名气也不如沉檀,还是沉檀为佳。”
“你既然说好,肯定是很好的。那就送一张金荆木的。薄一点也不要紧,还方便携带。我喜欢的东西,才不愿意离身。现在这张棋盘是什么木材?”
“樟木。”孟语不假思索地回答。
黎衡不免又一笑:“你惯于执黑还是白?”
棋局开始后,黎衡却下得心不在焉。孟语的棋艺平平固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注意力总被窗外的景色吸引,渔网出水、岸旁割稻、甚至两只白鹭擦着船舷飞过都能轻而易举地吸引他的目光。渐渐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边:“……要是阿青,见我这样散漫,肯定要生气,不和我下棋了。”
“我下得不好。棋力悬殊,你又不肯狠心杀得我片甲不留,就是如此局面。胜负已定,还下么?”孟语落子倒不犹豫。
黎衡扫了眼局面,目光又投向舱外,感慨道:“做官以前我对农时一无所知。现在也难说分得清稻谷和麦穗,但总想多看一看。”
他忽然想到,在封修家里如果想避嫌,大可以下棋读书,听琴观景,有的是消磨大把时间的方式,但就是因为自己的意难平,无心之中与孟语合谋了一场。
“……局面虽然不错,可惜开局错了,赢了好像也没太大意思。”黎衡投子。
孟语笑道:“胜负都定了,怎么还在想开局的好坏?还是我下得太差。”
一方已然投子,另一方自称不善此道,这棋自然下不下去了。这时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辰,风势转强,水腥气渐淡,临船在叫卖时鲜,乍一眼望去,好些东西都眼生,黎衡就让仆人全买了下来。
买回来的时鲜确有一些是从没见过的,黎衡下意识地向孟语求助,孟语刚说了几样的名目,他不由一愣,不大好意思地说:“……我以为是本地特有的杂果蜜饯。”
“确实可以吃。”孟语随手拿起一样,殷红的串珠在他手上显得格外娇小鲜艳,“这个有毒,不能吃。”
此物黎衡恰好认得:“哦,相思子。怎么把这个买来了。”
孟语点了点木盘中一盒色若胭脂红、雕花蜜饯般的东西:“这是岭南无人不识的春药,据说越民是取相思树的果实和枝叶,去除毒性后熬出来的。你买这个,卖家想必以为船上有妇人,送了你一串。”
黎衡从不晓得相思子还有这种“妙用”,脸已经热了。偏偏孟语神色和语调平淡如常,他也只得镇定地接话:“……只送一串还不如不送,要是不只一名妇人,打起来怎么办?这做买卖的本事不好。”
他顿时觉得所有红色之物都颇可疑,吃肯定是不能吃了,扔更是欲盖弥彰,就捡了认识的莲子和柑橘吃了。莲子已经有了苦味,柑橘的皮还是青的,不是都甜,黎衡被酸了好几次,一时没了兴致,忽然听孟语说:“那春药是假的,就是用桄榔糖染了色,骗痴心的妇人和愚蠢的男子。你没吃过桄榔糖可以尝一尝,盖掉酸味。”
黎衡嘴里正又酸又苦,听孟语这么说,还是不免迟疑,目光一偏,却见他眼中有笑意,立刻觉得不能输了面子,拿起一粒含在舌下,微凉的、带着草木香的甜味唇舌间迅速弥漫开。
“……不难吃。”黎衡咽下去后,一本正经地评价,差点想再拿一颗,想想还是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甜的?”
孟语又在一盘五颜六色中看了两眼,微笑说:“更好吃的恐怕没有了。听说拨云山产一种芦柑,是湄州每年的贡物,可惜眼下季节不对。等一等看有没有人卖榅桲,你要是舍得,给他们这相思子熬的药,说不定他们会把榅桲煮甜一点。”
待到了拨云山,孟语这识草木的本事更是派上了更大的用处,让这场访胜多出许多新奇的趣味。拨云山的地势既不像乐枫岭的苍莽,也不是他们沿途所见的平缓的丘陵,山势奇峻而秀丽,群峰叠翠,如入清凉胜景。由于景色奇绝,山中修道者众多,在拨云山的这一旬里,他们也如其他到访者一般,白日游历,夜间则在山中的道观借住。在祝岳时,黎衡就觉得恍若隔世,到了拨云山,更是另一重天地。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探幽远足,路走得多,话说得也多,那在封修府上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的赌气无影无踪,而且也不知是不是真沾了洞天福地的光,黎衡只觉得每日神清气爽,全无长途跋涉的劳累之感。
离开拨云山的前一日,向导领他们去山中最大、也是最出名的一处溶洞。起先还能步行,走出一二里地,道路断绝,又改成乘船。洞中钟乳石形状各异,向导难免有怪力乱神的附会,黎衡素来不信这些,只问:“这里也和前几日我们去的那些石室溶洞一样,是道长们发现的么?”
“道长们清修不到这样大的石室,迷路了如何是好。大人有所不知,这处溶洞是多年前战乱时本地一群乡民发现的。听说为了避祸,又迷了路,就在此地躲了好多年。等再出去时,天下都改朝换代了呢。后来只要一有祸事,乡民都会躲到此地。不熟悉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马上就到最大的一处洞窟了,大人看了就知道,躲上百千号人真是绰绰有余。”
很快,船停了下来,向导率先跳下小舟,火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几欲熄灭,稳定后,火光也黯淡不少,想必是已经到了溶洞的深处。扶黎衡和孟语上岸后,那向导高高举起火把,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四面吹来的冷风,黎衡也能感觉到正身处一个空旷之地。
“拨云山方圆百里以前都属于罗国。崔将军南下岭南平叛,末代罗王名艮玉守着拨云山且战且躲,最后才带着百姓、残兵和百姓逃到了奉仙洞。在洞中藏了一阵时日后,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崔将军的人马不仅没有走,还垦田拓荒驻扎了下来。艮玉最小的弟弟名叫朱明,年轻气盛,是罗国著名的武士,他不愿像发现此地的先人那样等待,决心要领剩下的人马出洞与崔将军决一胜负。大巫占卜后说,此战大凶,唯一脱困的办法是沿着洞内的小道,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奉仙洞,到拨云山外去。最后艮玉和朱明将人马一分为二,愿意出战的,跟着朱明,愿意离开拨云山的,跟着艮玉和大巫。”
那向导想来对许多人说过这个故事,也来过这里许多次,说到这里,引着黎衡和孟语走到一处,火光所指处,有一条狭窄漆黑的道路,根本看不到头,只能听见微弱的风声,与他们来时走过的小径分毫看不出区别,同样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他又指着石壁上一处,有几个模糊的、不可辨认的痕迹,甚至不能断定是否是人力所为。因为过于空旷,向导的声音有很大的回音,隐约有雷声,莫名有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就是他们兄弟分别的地方。”
此地固然安全,但漆黑阴冷,究竟不是桃花源,难以久住。别说一年,就是一个月一旬,都难以忍受。黎衡虽然也不信这个故事,但向导所说的率军来到岭南的“崔将军”,他很熟悉——大将军崔缙平定岭南,是南朝的国史中无人不知的一段。在接到任命后,黎衡还重新将国史中崔缙的传记又读了一遍。
那时的他绝不可能想到,会在一个这样孤绝、漆黑、坟墓般的地方听到他的名字和功业。
黎衡先是看了一眼孟语,决定离开这个洞穴后告诉他此事,然后对向导说:“崔将军平定了整个岭南,立下不世之伟业。朱明想来是事败了。”
“那是那是。崔将军,大英雄!”
“艮玉呢?找到通往山另一侧的路没有?”
向导的笑声久久在洞内回荡:“传说他们迷了路,九死一生,后来遇到了仙人,送他们出了山。从此这个山洞,就叫奉仙洞了。”
“都出了山,没有收复故国吗?”黎衡又问。
“有了崔将军,就没有罗国了。”
“那艮玉去了哪里?”
“和仙人在拨云山的另一边修炼。听说百年前,还有人见过自称是艮玉的仙人呢。”
黎衡沉默了一下,也轻轻地笑了笑。
回程向导另挑了一条道路,也是一样有许多奇石怪景,与来时不同,回程的路上向导很少说话,但黎衡总觉得听到其他人的说笑声。他问向导,向导说没有,问孟语,孟语则说:“不必听他怪力乱神。是和我们一样的游人。说的还是祝岳的官话。”
离开奉仙洞后,过了好一阵,黎衡的视力才恢复。重见满目翠色,他不由得长长叹气,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吐出满腹的幽冷和黑暗。
“见过这天地和山水,就难以在洞中苟且。我读过崔将军传,传记中没有提过罗国。”他对孟语说,“你呢?”
“崔缙平南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岭南更是未开化之地,大小诸侯不计其数,有这样一个小国也不足为奇。”孟语终于结束了长久的沉默,答完后问向导,“前日你领我们去的朱明泉,和你刚才的故事有什么联系没有?”
“大人好记性。确实是有的。传说中朱明战至只剩他一人,崔将军赏识他,有意招降,他不从,在大军前拔剑自刎。崔将军的人马就将他葬在原地。下葬的第二日,坟墓洞开,不见了尸首,涌出了这道泉水。”
黎衡还记得经过者都被劝饮下这泉水,就能延年益寿、去病驱邪。他固然不信这些说法,也记得泉水甘甜清凉。
孟语微笑着对向导一颔首:“那你带我们饮下的,就是罗国的骨血精魄了。你的故事讲得很好。值得重赏。”
孟语真的重赏了这名向导。这时,黎衡注意到向导个子矮小,容貌也确实和祝岳乃至拨云山一带常见的乡民有所差异。他便问:“你是罗国的后裔吗?”
“小人确实是罗人。”
“朱明事败,艮玉羽化,罗国已经灭了,还有罗人?”
向导躬起身体,笑答:“大人,末代罗王有三兄弟,艮玉、朱明,还有乐邑。乐邑没有进奉仙洞,降了崔将军,我们都是跟着乐邑投降的罗人的后代呀……况且,崔将军灭了罗国,崔将军不是也死了,南朝不是也亡了吗?”
第九章
出游一个月后,石潭在黎衡的眼中变得更为可亲可爱了。
唯一让他觉得与石潭城格格不入的,则是焕然一新的官邸——早到一步的湄州来的仆人们将整座官邸重新修整,从木构到器用,均改换了面目。
这种改动让黎衡自踏进大门的一刻就感受到了难堪,连孟语也变了脸色。为了赶在夏休期满前回到石潭,回程颇为辛苦,对于远在湄州的这一番反客为主,饱经车马劳顿的黎衡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无奈地对孟语说:“封参军对你的当仁不让之心,倒叫我沾光了。”
黎衡抱怨完,不等孟语说话,沉着脸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果然也是变了样,更多出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明知此事一时半刻无从计较,可这一旬多来因游历而生的愉悦终是切实地被冲散了。在祝岳小住的回忆席卷而来,沐浴更衣完毕,旅途的劳累虽然有所缓解,心中的不甘却是变本加厉,张奇又不停地讲述这段时日来宅邸发生的变化,黎衡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去找了孟语。
自从离开祝岳,两人朝夕相处,比离开石潭前亲密得多,兼之回到熟悉的地方,黎衡掀起竹帘时,根本没想过孟语的房间内还有人。
黎衡的到访让正在服侍更衣的侍女们皆是一惊,只有孟语神色如常,待换好衣衫才遣走了下人。侍女们鱼贯而出时黎衡闻到她们头发和衣物上的香气,火气熄了,又莫名丧气起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
浅色的葛衫崭新,浆得挺括,偏偏头发刚洗过,还没有来得及梳髻,披在肩上,让孟语看上去十足像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黎衡的头发也是半湿,新换上了燕居时惯穿的一件半旧夏衫,两个人之间,蓦地就多出了一点罕见的、往日里会刻意避嫌的旖旎情态。目光扫过孟语好几次,黎衡才望向平日惯坐的位置,那里已经摆上一个雕花八宝柜,这只是新添的诸多家具中的一样,原本朴素空旷的室内,也变得面目全非了。
直到孟语走近,黎衡从恍惚兼不悦中回神,很干脆地说:“……也太像封修府上了。连气味都变了。”
“以前是什么气味?”闻言,孟语走到案前,熄灭了香炉。
黎衡也无法形容以前孟语的室内有什么气味,想了半天,说:“水的味道。”
“水有什么气味?”
黎衡正觉得简直无从下脚,不假思索地说:“有的。”
孟语没有再反驳,领着黎衡落座。黎衡本想和孟语商量如何致谢、回礼,以及安置忽然多出来的这十余名下人,可是见孟语被照顾得妥帖,神色也很坦然,想了一路的话忽然就难以启齿了。
“封允德送来的这些仆人,你有没有合用的?”
黎衡摇头:“他家的仆人是调教有方,但是我和他没有私交,何况这些仆人都是为了服侍你才从祝岳过来的。”
“既然没有,过几日我就让他们回去了。”
“嗯?为什么?他们不合你的心意?”
“我才是沾光之人,不缺使唤的仆人。”
现在宅中用的仆人都是张奇在本地找的,洗衣做饭、洒扫庭院还做得,服侍起居的细致活计全不在行。黎衡性子随和,日常有张奇照顾,也不觉得生活如何不便,去祝岳之前,一直觉得孟语简朴到了近于无欲无求的地步,内心很是钦佩。但在封修家中做过客后,才发现孟语不过是习惯了石潭的贫敝和荒凉。但恰如石潭是他人生中的一部分,遥远的帝京和繁盛的祝岳亦然。
黎衡说:“他们把你照顾得好。你让他们回去,封参军不会处罚他们么?”
“不会。”孟语说,“我也养不起这些奴婢。”
“反正是送给你的。你处置就是……一个也不留么?”
“你看中了哪个?留一两个也使得,更两全其美了。”
黎衡被问得顿了顿,瞪了孟语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太能干、周全、耳聪目明。我也不喜欢这么会服侍人的仆人。”
“你如果是为防人口舌,不妨留下几个人,奉还礼物即可。封允德已经知情,他送来下人,不是作为他的耳目,而是帮你我避嫌。”
“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不用他告诉我。在琴州为官,格格不入一时无妨,太久惹人不快。你要是有中意的,就留下。你说得不错,是很周全体贴。”
黎衡终是摇头:“不必。”
“好。一个也不留。”
孟语说完,黎衡反而看向他,目光中不乏询问之意。孟语也回答了他:“封允德迟早要回到关内,甚至中枢。你接受他的礼物和仆从,在岭南也许有一时的好处,长久于你的官声不利。”
黎衡自然不是没有考虑过清廉的问题,但孟语一说,总觉得另有自己没想明白的深意。孟语又说:“他们长居祝岳,在石潭住不习惯,容易生怨气。”
“那你为什么……”黎衡明白过来,孟语早已拿好了主意,“为什么一开始要答应?”
“因为封允德说,这都是他夫人的心意,所以不能当面就驳,也不能全驳。”
“是,你对女子总是很周全的。无怪她们都体贴你。”黎衡忍不住撇了撇嘴。“也许在旁人眼里,此事算不到封参军身上,是你贿赂上司也未可知呢。再说就算我的官声保住了,你的怎么办?”
“我始终没有另搬去处,已经是谄媚上司了。”
黎衡诧异之余,又生出了几分也许不该有的庆幸,故意说:“你几时谄媚过我。”
孟语一笑,并不说话。黎衡趁机转了个话题:“礼物也一并还回去吧。”
“没有能入你法眼的么?人如果还回去,礼物就要留下来一些。石潭也没什么可以回礼的。不然全留下也无妨。”
封修的礼物也是黎衡来找孟语的另一重原因。他从张奇那里收到了礼单,越看越觉得心惊,在祝岳他去的每一家商铺,过问的每一件事物,从昂贵罕见如犀角珊瑚,到日用的竹器蕉布,一件也没有漏下。
“受之有愧。我什么也不缺。”黎衡很坚决地说。
“那就随便挑一件,转送给你弟弟就是。答谢的函我可以代拟。”
礼单里还真没有棋盘。当然,即便有,黎衡也没打算收下。他不肯松口:“我和封参军素昧平生,阿青更是,不能收他的贺礼。而且不是你说的,收了不利么?”
“收放自如才好。”
“什么时候遣他们回去?既然要顾虑封家的面子,再留几天也行。”
“等高满夏休回来也不迟。”
黎衡这才想起今日在城外迎接的队伍中,高满和主簿余众都不在列,一干曹官和文吏也没有提他们的行迹,就顺着问下去:“是了。他二人呢?”
“夏休虽然名义上只有一个月,琴州的惯例是会多休一旬甚至半月,躲掉入秋最热的时辰,又不误掉秋收和随后的考课。”
“你既然知道这个惯例,怎么不早说?”黎衡诧异。
“这是默不成文的规矩,你会循例吗?”
“那也……”黎衡悻悻然地咽下了心中所想。
无论如何,这番对话过后,黎衡心中的烦躁和不快均已消散,心愿更是悉数达成。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告辞了,但一想到高满他们还要至少十日才会回来,下人们正得躲得远远的,告辞的话就不大说得出口了。
尤其是离开祝岳后,固然少了束缚,可几乎每天都在赶路和游玩,没有机会再和孟语亲近。这时再想那天孟语说的“没机会了”,好像还能感觉到他的吐息。
黎衡坐在案旁,不再说话,告别更是绝口不提的,日光渐渐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汇在一处。黎衡心里有点恼火总是自己先沉不住气,又不舍得徒然浪费更多的光阴和眼下这久违的独处,一撑几案半坐起来,拉住了孟语的衣袖。
触手处一片光滑,是精织的葛布才有的手感,想必是非常凉爽。黎衡知道这布料不容易起皱,忍不住抿起嘴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在对上孟语目光时收住了:“方才的避嫌之说,是当真如此,还是只叫我安心?”
孟语笑而不答,片刻后,漫不经心似的问:“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有小字?你弟弟叫阿青,你呢?”
黎衡迟迟不语,奈何孟语问完后始终看着自己,他只好说:“我行六。”
孟语点头:“从祖父?”
“曾祖。”
“倒是和关中不同。”
说完,孟语依然没有移开目光。黎衡无法,只能慢吞吞地蘸着案上茶杯里的水,写下一个“寻”字。
行冠礼后,即便是母亲也不这么叫他了。黎衡不大高兴似的垂下眼,低声说:“我母亲一日做梦,梦见遗失了一物,后来在我外祖家中房梁上找到一个宝匣,还不及看清匣中是什么,梦就醒了。随后发现有娠,就有了这个小字……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回不语之人换作了孟语,虽然不作声,眼中似有笑意。黎衡忽然口干得厉害,蘸了茶水的指尖也在发烫,再不看对方,匆忙道:“阿青则是因为他生在立夏……”
“要不是为避嫌,又怎样?”孟语终于拾起了黎衡的前一问,反问道。
见孟语没有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黎衡松了口气,立刻说:“那就是你弄错了。”
但之前的那几句闲谈又给了黎衡别样的勇气。他想了一想,转而端详了孟语片刻,隔着小几凑上前,用似乎依然在发烫的指尖抚上孟语的鬓角,附耳说:“……错就错了吧……还不如将错就错。反正他们耳聪目明,会躲开的。”
于是这个夏休里最好的一段日子,还是在石潭过的。那几天两个人的作息和平日正相反——清晨天气不热的时候去海边,午时前后回城,在室内躲掉最热的几个时辰。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和孟语在一起,石潭的佣人习惯了他们的同出入,祝岳派来的因为有主人和主母的三令五申,更是守口如瓶,以至于到了惟恐被误认为窥探私密而避之不及的地步。得到了意外成全的黎衡在放纵之外,已经懒得想等这些人回到祝岳后,自己在封修眼中会是何等面目,后来偶尔想到他们很快就要回去,索性不客气地人尽其用,请他们好好展示了一番乐器上的才艺。
重回县衙洽公的那天,黎衡换上公服,才察觉自己居然瘦了,倒是避暑了月余的余众和高满,似乎不为苦夏所扰,都更敦实了,相较之下,同是一身青衫,只有孟语看上去与夏休前全无变化。
一个多月没有视事,黎衡以为会有大堆积压的公务,可不仅县内无事,春林发来的公文也少。看来不仅琴州,岭南道上下都在消暑。议过入秋后县内的几桩要事后,自黎衡以降,便各自散去办公。余众年纪最大,又体胖,步履难免沉重缓慢。注视着他的背影,一件曾经在心头徘徊好些时日,反而回到石潭又一时抛却了的事情忽然袭来。而余众就任石潭主簿以前,曾在春林县衙任职,是比高满更合适询问的人选。黎衡出声叫住他,耐心地等他落座,正好腹稿也拟就了:“余主簿,今日来乐枫岭有匪患一事,甚至传到了祝岳。而且委实传得离奇,竟说匪首是已经死了多年的崔恂。你在两县都任过职,崔恂之事,你可亲历过?”
黎衡就任后,政务虽然生疏,可在公文上从不懈怠,凡是朝廷和州府发来的下行文都认真读过,遇到未解之处,常向孟语和衙内年长的胥吏求教,并且花费了很多精力研读县衙内的旧公文,以期能尽快习得处理政事的关窍。按照孟语的说法,一县上至州府的政务,大致可以简化为“判”和“勾”两项。州县的主官按照朝廷的律法和其他佐证行判,而相关公文的受付、用印、誊抄和存档等,则是负责勾检的官员的职责所在,在州县内,勾检归于主簿。在偏瘠的州县,主官缺位数年是常事,但主簿、录事等勾官极少空缺,也往往是当地最熟悉政务之人。
不过黎衡和余众不仅私交少,公务上的往来也不密切,这一方面是孟语过于得力,县内的大小事务,乃至朝廷的章典,他都通晓并应对有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余众年不仅口音浓重,且有口吃,黎衡到石潭的第一个月,两人之间需要以笔谈、或是有人在旁代为沟通才能顺畅交流。
听到黎衡此问,余众露出惊讶之色:“县令,此事我等已经回复过州府了,县内近来没有土匪作乱。”
“州府几时过问的?”黎衡也诧异了,想不起几时收到过州府下达的公文,“文书呢?”
“没有行文,州府只是遣人来问了问。”
余众回忆了片刻,为了避免口吃,他说话比以往还要慢,也含糊,黎衡听得更费劲了。一待他有停顿,立刻问:“州府来人那日谁负责此事?”
“县令那日督农去了。州府来人催问甚急,县尉先去答了,随后县丞也回禀了。”
“如何答的?”
余众惊讶地掀起眼皮:“县、县令,崔恂被诛多年了!尸首在春林和石潭城外都示过众,而且下官记得,当年指认尸首的,就是县丞啊。”
黎衡抿住嘴,也许是他的不豫过于明显,余众又说:“……县令不必多虑。杨刺史到任后,州内的匪患大有改善……就是此事影响极坏,崔恂被诛灭距今已有三、三、四……五年!可是琴州……整个乐枫岭,甚至其他州府,流寇一旦作乱,常常假借他的名号。湄州离琴州甚远,听到留言,听茬了、误解了都不为怪。”
“为什么要假借他的名号?我听说他逃出鹘岛后,不足一年就被杨刺史剿灭了。”
“这……县令从江南来,尚不熟悉岭南的民风,本地许多乡民蒙识未开,多附会怪力乱神之事,花木山石都可淫祀,更有一些人假借神鬼之说,编造崔恂诈死乃至不死的谣言,妄图行不轨之事。”
黎衡觉得他答非所问,轻轻皱眉:“那必然是有人希望他不死,才会编造附会。”
“下官只在他被剿后远远见过他的头颅和尸身。但是听说……”余众神色有些尴尬,“此人狡诈多端,尤其善于蛊惑人心,不然乐枫岭素有匪事,从来也没有闹到过那般难以收拾的地步。是以他死后,以讹传讹之事屡禁不止。”
“高县尉提过他是关中的世家子,朝廷对关中世家素来优容。他犯了什么罪,要发配到鹘岛服刑?”
余众体胖,不说话也是气喘如牛,沉重的呼吸声起伏了好一阵,才换成说话声:“下官只听说,此人生性暴烈蛮横,发来琴州的路上就不乖顺,常有闹事,到春林后不仅不感念朝廷的恩典,不思悔改,屡屡违背上差,是当时的吴刺史下令将他押往鹘岛。后来杀害命官、为祸一方,可见本性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如此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眼看一个年迈、日常称得上木讷之人忽然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黎衡纵然觉得还是多少答非所问,也知道再问也是无益了。他正想安抚几句,余众又说:“县令要过问崔恂之事,当去问孟县丞。”
黎衡哑然。召高满前来问及乐枫岭之事那日,高满虽没有明说,实则也和余众一样,直指孟语才是谈论崔恂往事最合适的人选。
他何尝不知道确实如此。
黎衡再一次地想起了那把孟语不离身的匕首。
余众告退后,黎衡叫人找来这一年来的公文,飞速地翻了一遍,再度确认其中并无涉及乐枫岭或是鹘岛的。黎衡自问,即便没有和孟语的这重私情,以自己对他的倚重和信赖,明知二人有旧在先,是否可以坦然地问起崔恂。但即便是知道了崔恂的过往,一个事败身亡的亡命之徒,又于事何益呢?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可笑——崔恂已经死了,只不过他人假借他的名字,那这事不就了结了么?
种种瞻前顾后,俱是源自患得患失罢了。
想通这一折,黎衡就丢开了那些旧公文。
夏休期间没有要紧事务,毕竟还是累计了一些公务,按照轻重缓急处置了个大概,已经到了下午。听说孟语又去了海边,黎衡没有赶去和他汇合,而是直接回到了住处——前两天封修家的仆人动身回祝岳,家中恢复了久违的清静,乘凉读书又重新成了一件乐事。
正好有新的家书来,告知要处理一些在宜平的田产。黎衡一直不是个称职的长子,对家中的产业不甚在意,回完信,家中的小仆已经候在廊下,送来消暑的瓜果。
本朝严禁以良家子为奴。不过在琴州,多的是不予授田的本地土著的后代,奴婢的价格极为低廉。黎衡没有追随驱用官奴婢为荣之风,所用的仆役都是本地人。其中有两个半大少年是渔民之后,父兄皆死于海难,母亲贫病,因为长得端正、举止灵巧,被张奇买下充作黎衡贴身的杂役。身边有了本地人后,黎衡才知道琴州许多人的姓氏是前任吴刺史任内才有的——吴刺史不喜土著不识教化,下令辖内两县的官员给他们安上姓氏。这样,那些常与春林和石潭两地往来的渔民猎户,在凭空获得汉姓与汉名后,哪怕不受田也不识字,俨然就与得到教化无异了。
雷家兄弟的姓据说来自他们父亲的名字,名字则是来自于当年石潭的某位胥吏,兄长名树,幼弟名海。兄弟俩都是琴州当地渔民常见的身形,四肢和躯干皆瘦长匀称,显得比实际高出不少,但长着本地少见的杏眼和漆黑的头发,换上合体的衣袍后,很是挺拔显眼。
雷树活泼善言,十分灵巧,很快就把官话学得像模像样,除了服侍黎衡,总是跟在张奇身旁。雷海年纪略小,身量却更高,总有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生硬和笨拙,但无论交代他做什么,倒也应付得井井有条,未误过一回。黎衡与黎征相差不到两岁,见到年纪相近、体型与相貌也相似,然而脾气性格差异甚大的两兄弟,也觉得有趣。
雷海话少,常常被张奇交待去侍奉起居。黎衡见雷海满头是汗,而送来的瓜李都用井水湃过,就示意他也取两枚李子。雷海起先好似没听到,等黎衡看了一眼天色又转回来,见漆盘中的李子已经少了两枚,不由一笑,指了指几案上的笔墨:“收拾完就退下吧。”
他有条不紊地取了井水洗笔,然后收拾干净桌面,动作熟练而轻,全不像几乎不识字之人。黎衡看了一会儿雷海的动作,心血来潮地问:“你知道崔恂吗?”
直到把笔挂回笔架上,雷海才低声说:“崔将军。晓得的。”
黎衡先是失笑,又觉得听一听这琴州少年郎口中的崔缙也不错:“哦?你知道什么?”
“大人和春林的人不一样。我愿意告诉大人。崔将军没有死。”
黎衡的笑僵在脸上。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语调一沉:“谁没有死?”
雷海转过身,只几句话的工夫,他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再开口,两行清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入衣领中:“……崔将军到石潭那天,我也去看了,我们都去看了。他们把崔将军扔进海里,却不晓得大巫已经祈了法,就是要先回到海里,这样他才能从海里出来,回到山里去。”
听他强作镇定地说完,黎衡的震惊已然转为更复杂的情绪,甚至有一缕模糊的失落。他也才意识到,虽然已经有了近于青年人的身形和面容,性格也谨慎到近于阴沉,雷海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黎衡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问:“那他从海里出来没有?”
“会回来的。”雷海飞快地擦去眼泪,很倔强地盯着黎衡,“大巫说了,回来那天,我们都会晓得。”
“你们都要他回来?回来做什么?”
雷海刚要点头,又僵住了,咬住嘴唇,很久都不回答黎衡。
黎衡也想了想,试探着说:“崔将军杀人。”
可雷海依然没有接话。黎衡感觉到他在后悔并后怕,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让他走了。
自那日起,雷海再不肯接近黎衡。这让张奇诧异不已,雷树则每天清晨都来替他的兄弟道歉求饶,恳求黎衡不要转卖雷海。黎衡本也没有这个打算,但也不再让他服侍自己,更没有向宅中其他人问起过崔恂。
又过了数日,孟语来找黎衡借书,随口问了一句雷海。他正好就站在那天雷海所在的位置,黎衡想起少年人的泪水,略一沉吟,轻描淡写地说:“我那天与他闲聊,说起崔恂,吓到他了。”
说完他就将视线转到了庭院里的芭蕉上,阳光下,巨大的芭蕉叶投下更为巨大的阴影。
孟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是与黎衡一样的不动声色:“为何是崔恂?”
“在祝岳时,封参军问我,有自称是崔恂的流寇在乐枫岭作乱,此事是真是假。”
“你到任未久,如何知道真假。”
“崔恂已然死了,当然是假的。”黎衡轻声而坚定地说。
“你想过问崔恂,为何不问我?”
黎衡移过视线,孟语的大半身体都笼罩在书柜投下的阴影中,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很远。
黎衡定了定心神,依然轻声说:“他是你的教训,我不忍心。”
“雷海怎么说?”
黎衡短暂地合眼:“他说崔恂没有死,大巫给他施了法,只是要先回大海,才能回山中。”
孟语轻轻一笑:“胡说八道。”
“怪力乱神。” 黎衡点头。
室内陷入了沉寂,芭蕉被吹动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异常清晰。黎衡正要再去欣赏芭蕉,孟语再度开口,在也许是一声叹息之后:“你要不要去一趟乐枫岭?”
第十章
得知黎衡要去乐枫岭,余众和高满先后来劝过。搬出的道理,无非是山中杂草过高、有毒蛇凶兽、地势复杂容易迷路等等。这些话孟语已经告诉过黎衡,为的是提醒他不要轻视这趟入山之行。高满第二次来劝说时,说辞还是差不多,比上次只多了一句:“县令如果执意要去,属下也请同去,护卫左右。”
黎衡早已察觉到高满不愿意他进山,但劝阻的诸多理由中,始终不提匪患。这次听他自请同行,一笑道:“我有孟县丞同行,县尉也说岭内气候多变,有诸多不便之处,县尉还是安心留在石潭。万一有要事,你和余主簿都在,也有个人商量。”
“……县令有命,属下不敢不从。属下这就去多安排些熟悉地势和天气的衙差,护卫县令和县丞。”听出黎衡兴致很高且态度坚决,高满很勉强地答应了。
随从当然也在孟语的考量之内。但他没有挑选衙差,找的都是被视作与奴婢无二的猎户、伐木工和捕蛇人等石潭本地的乡民。听说主人要去乐枫岭,雷树也央求同去,但雷海还是躲得远远的,宁可做喂马挑水的苦力活。
动身还是在一个休沐之日。与孟语汇合时,一打照面,两个人都笑了。孟语从黎衡的青纱巾看到谢公屐,尚未说话,黎衡抢先说:“我没有草鞋。”
说完他发现不仅孟语,雷树也是穿草鞋,黎衡又想起拨云山的游历。他生平第一次穿草鞋还是在拨云山,谢公屐登山固然好,但是在地势起伏的丘陵山岭频繁换齿还是麻烦,换上草鞋后,很快体会了它轻便的好处。
听说主人有意穿草鞋,雷树找来一双自己没穿过的,服侍黎衡穿上。穿上后黎衡在地上走了几步,觉得脚上立刻轻了不少,一旁的孟语说:“系得太松,平路无妨,进山了走路不得力。”
“是么?”
“你坐下。”
黎衡在檐下坐下后才意识到孟语要做什么,但已经来不及制止,只能由他蹲在台阶下为自己调整了系带。为了便于出行,孟语也没有戴幞头,半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簪起,在晨曦下闪着微光。
黎衡很少在光天化日下看到孟语的白发,莫名气促。但两个人近在咫尺,他不愿让孟语察觉,故意玩笑问:“你这发簪又是什么树上来的?”
“不记得了。可能是荆木。”
说话间,孟语已经绑好系带。黎衡觉得有点紧,轻轻皱眉:“……不如雷树绑得舒服。”
“下午脚肿了再松开。”孟语起身退开一步,“不过也许你很快觉得乏味,不到下午就出山了。”
黎衡的目光又划过孟语腰间的佩刀:“还要带刀?”
“你会不会用刀?”孟语问。
黎衡实话实说:“射箭学过几日。”
乐枫岭在琴州的这一段,大致呈南北走向,石潭和春林都在山脉的东侧。出了石潭城,无论是向西南还是西北方向,离乐枫山不过是十余里的之遥。一行人动身时天色微亮,待来到山脚下,整个山林仿佛还栖息在黑夜中。
自从决定要进山,黎衡再没有问过,只觉得孟语一定会将事情都安排妥当,而在目睹了这严阵以待的阵仗后,黎衡对此行的期待也没有丝毫的消减。进山的路上,黎衡已经看到了更多的刀:柴刀、砍刀、镰刀,甚至弓箭,还有两只本地个头瘦小但据说极为凶悍的猎犬,配上随行者黝黑沉默的面孔,确实与想象中的乐枫岭之行大相径庭。
秋天还没过去,山下的野草足有一人多高。同行者携带的刀具立刻派上了用场,他们熟练地砍出一条狭窄的小路,将杂草和灌木踩实,依次走进山中。孟语早已毫无痕迹地融入了向导的队伍中,他示意黎衡走在自己之前,黎衡起先走不了几步总忍不住回头,孟语总是在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
清晨的山林幽暗而湿润,落脚处微微下陷,黎衡起先只能看清前面一个人衫子的颜色,大概走了一刻有余,才习惯了脚步的路,并逐渐适应了山林中的声音和气息。
同样是山,黎衡却觉得来到了和拨云山截然不同的地方,幽秘、沉默,又如同被千万双眼睛长久地凝视。
他到底是做了打破寂静之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怎么才问?”
这个回答让黎衡一顿:“……我以为……”
他停住了,笑着说:“哪里都要得。这么大的山,随便你。”
说话时黎衡留意到走在前面的人已经不再用刀开路,脚下的道路并不分明,但能感觉出这是踩实了的小径。走着走着,他们开始爬上一个缓坡,如是数次,爬过的坡逐渐抬高,眼前的景致也逐渐开阔明亮起来。
黎衡从未以这样的方式深入一座山岭。山中清凉,可他早已浑身是汗,又不觉燥热。湿润的风吹拂而过,令人物我两忘,可闻到她的气味,听见藏身其中的万物传递出的声音,又无比清晰地提醒他,这正是在山的深处。
“这些路,最早是往来乐枫岭贩卖私盐的人走出来的。绵延数百里,据说熟悉山中道路的人用不了半日,就能从春林翻去山的西侧。”
孟语说话后,黎衡停下脚步,从所在处眺望,岭内草木丰茂,无论从看向哪个方向,都是一片葱茏的翠色,全无任何道路的痕迹,就连他们刚走过不久的一片林地,这时从高处望去,也再不是行在其中时那巨树参天、幽然静谧的模样了。
“这些路平时谁在用?”
“谁都能用。人,鸟兽,一视同仁。”孟语四下一看,指着一旁一个不起眼的痕迹,“这是鹿的蹄印。犀在更平坦的地方。以前,鹦鹉也是琴州的贡物。”
“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看到?”
“鸟兽天性是避人而行,我们一群人,又是白日,见不到才对。”
黎衡就笑:“那倒是我们惊扰它们了。”
“这么说也不错。”
这时,远方的山林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鸣声,高亢婉转,十分奇特。一名猎户回过头,对孟语说了句话,孟语点头,告诉满脸好奇的黎衡:“是鹧鸪。”
如泣如诉的啼声好一阵才散去。黎衡听得入神,片刻自失一笑:“怎么到了岭南,鹧鸪声都不同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时辰还早,一问,确实如此,不禁又说:“总觉得已经走了,原来也没过去太久。”
孟语向远方一指:“石潭在这个方向。不过要再往高处走一走才能看到。”
越往高处走,小径也开阔了一些,但还是容不得两人并行。不过除了黎衡,队伍中也就是雷树说话的兴致最高,时不时找前后之人问一句什么,也总是能听到他欢快的笑声。可惜他们用的是本地话,黎衡只能听懂个把词,这时他总会悄悄往一眼孟语,黎衡知道他不仅听得懂,而且能说——虽然他从不与任何人说。
这一行的终点在何处,黎衡仍然一无所知并仍然没有任何不安,平静而愉悦地跟着这群本地人穿行在绿龙般不见首尾的山中。接近正午时,队伍停下歇息,在最前方带路的猎户找了个遮阳平坦的角落,直到这时,很多沉默了一路的人才有了低低的交谈声。
黎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去不远处的瀑布取水,挖出浅坑生火,还有些人走得更远,也不知道又去忙碌什么。他又望了一眼脚下无边的绿意,然后问就在对面坐着的孟语:“他们为什么行路的时候不说话?”
“他们信山中有神,不可惊扰。”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们是外乡人,雷树是小孩子,在他们看来都属于可以破例之列。而且你是朝廷的命官,山神见到也要躲避,可以说话。”
听到最后一句,黎衡忍不住瞪他,正好雷树捧着刚煮好的茶过来。热茶最消暑,黎衡喝完茶,觉得腋下生风,畅快非凡,站起来又走了几步,问:“你今天挑的这条路,有什么讲究没有?”
“这是最好走的一条路。没有太多险要,能藏人埋伏的地方也少。”
黎衡点点头,忽然,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循声望去,有人举着一条巨大的蛇向他们这边走来。
蛇足有一人高,孩童的手腕粗,在人手中捏着,虽然死了也仿佛还活着。黎衡目瞪口呆地看人将之剥皮开膛,取了蛇胆丢进酒壶里,接着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黎衡没见过这么大的蛇,已经傻了眼,可捕蛇人笑得殷勤诚恳,全是下意识接过酒壶。雷树机灵,递上他刚刚喝过茶的碗并为他倒了一大碗酒,眼中也有一模一样的殷勤。
“桄榔酒,喝得么?”
听见孟语的声音,黎衡心想众目睽睽,喝不得也得喝,闭起眼一口气喝了大半,睁眼见众人都看着他笑,又在旁人的喝彩声中咬牙喝完了最后剩下的一点。满饮后,黎衡觉得从嘴唇到肺腑苦辣得发麻,根本分辨不出蛇胆或是酒的滋味,这时其他人才上前,将剩下的酒分完了。
见孟语也从众喝了酒,黎衡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等人群略散开,又哑声说:“原来你和别人都喝的……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孟语扶了一把黎衡的后背,使后者免于蹒跚:“说你喝了他们的酒。”
“不该喝?”黎衡脸烫得发烧,迷惑地问。
孟语笑着摇头:“还说你酒量好。”
黎衡皱眉直摆手。
不多时,酒饭也准备妥当,黎衡又第一次吃到炙烤的蛇肉,还跟着众人再喝了一轮桄榔酒,当雷树兴高采烈地来拉走孟语时,黎衡正靠着一棵树冠浓郁的大树旁,连跟过去一看究竟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孟语回来得很快,黎衡口渴得厉害,找他先要了茶喝,才问:“什么好事?”
“他们找到了一棵金荆。也要我去认一认。”
黎衡昏沉沉的脑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孟语轻轻按住肩膀,他只好问:“真是?”
“是。只是不算大材。还做不了棋盘。”
孟语扶起黎衡,引他去看那棵金荆树。围着那株看起来宛若林间杂木的树丛转了好几圈,黎衡才停下脚步:“……这也……”
“金荆天然有金斑,但要刨去树皮才看得见。”
黎衡倒不是失望这棵金荆树远不足以做一张棋盘,而是没想到那传闻中的佳木竟然如此不起眼。也许是他的失望和差异过于明显,孟语说:“令堂腿脚如何?做不了棋盘,能一根拐杖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罕见的树木,假以时日就能成材,做成拐杖太可惜了。”
孟语立刻说:“是我失言了。”
一来一回,黎衡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并不以为孟语失礼,打趣道:“怎么会想到做拐杖?你莫不是但凡看到树木,总要想一想能派上什么用场,造出什么器物来不成?”
这次孟语顿了片刻,接话道:“此事说来已然无益。我的弟弟生来不良于行。”
黎衡转念一想,腿仿佛也麻痹了一瞬,盯着孟语,半晌后,很轻地“啊”了一声。
黎衡无法用“喝多了”自辩,连歉意都再难以启齿。反是孟语宽慰了他:“不过就算他在世,也不会用拐杖的。而且是我失言在先。看,我也醉了。”
说完他很轻地拍了拍黎衡的肩,黎衡勉强一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你虽然在琴州待过,又来琴州为官,可一点不像琴州的官员,你更像他们……”
他停了下来,回头指了指那些睡在树荫下午休的人们,思索了一番言辞,继续说:“但也不是只像他们。你身在此地,却好像离帝京更近似的。你,封参军都是如此。在虹州甚至杨州,我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
黎衡甚至生出一点离绪,哪怕他很清楚,这何其无稽。耐心地等黎衡说完,孟语只是说:“要是你当时去的是长泰,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封允德是罕见之才,难得一见,至于我这样的人,帝京多得是。”
“幸好我来了这里。”黎衡忍不住一笑,声音更轻了。
虽然众人都在午休,黎衡毫无睡意,回到树荫下,看着眼前无垠的绿意出神。不多时,孟语也在他身边坐下,轻声与他商量:“回去的路有两条,出山的山口都是一处,我已经命人在那里牵马等着。一条沿着水走,比上山时省力,景色好。另一条要费些力气,会经过一棵大树。”
“是什么树?”
“杉树。”
“你喜欢哪一条?”
“我常走第二条。路途更短,那棵杉树也是极好的地标。”
“那就第二条。”黎衡很快拿下主意,而后略一迟疑,还是轻而肯定地说了出来,“我也想去你当年伐木的地方。”
孟语笑了笑:“那就多了。几天都走不遍。第二条路的后半段就是。”
“是啊,这么大的山。要是有人一生都不出去也不奇怪。”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艰难得多。带路的人变成了孟语,重新走进密林之前,孟语问过一次黎衡是否要改路,黎衡也说不上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明明是穿行在山的西侧,又是下午阳光最烈的时刻,回程的路反而更暗,但孟语显然是极熟悉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毫不迟疑。有了上午的经验,黎衡也习得了一些在山里中行路的经验,在习惯了孟语引路的节奏后,他望着孟语被汗水打湿的背,问:“下山能说话么?”
“想说什么?”孟语没有回头。
“你这次回琴州之后,进过乐枫岭么?”
“这是第一次。”
“余众和高满都劝我不要来。用了很多道理。我想他们肯定没劝过你。”
“他们怎么劝的?”
“说有野兽,容易迷路。”黎衡又补充,“就是不提可能有土匪。”
“这一带离县城太近,土匪很少在此活动。也不容易藏身。”
“我想也是。不过我觉得还有别的缘由。他们也许是为了避讳,反而不与我说。又也许是觉得我已经知道了,比如你已经能够告诉了我。”
“是有一桩忌讳。还记得中午他们敬你酒后说的话么?有一句话我怕你听了扫兴,那时没和你说。”
“是什么?”
“他们夸赞你胆大。很久没有官人愿意进山了。”
“这句话有什么扫兴的?”
“石潭和春林都有官员丧命在山中。官员们都视此地为大凶,忌讳来此。”
黎衡回忆了片刻:“哦,石潭的是徐县令吧,高县尉提过。但没说是为什么殉职的。”
孟语的回答很痛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对于沿海各州,朝廷早已废除了盐税,徐县令在任时却隐瞒了此事。不仅私自课税售卖高价,还以查私盐为名,不准百姓从州外买盐。时日一久,民怨极深,而且乐枫岭的土匪,素以售卖私盐为生,就在上次你我去春林的途中经过的岭中某地,被取了性命。”
“……这怎么叫殉……”
孟语回了一下头,黎衡一怔,收住了话头。
此刻他无法看到孟语的神色,就无法揣测他的心绪,只能顺势问下去:“春林那边也是因为盐?”
“崔恂在乐枫岭为寇时,截囚私放犯人后,会将押送的官员悉数杀死。”
黎衡不由忡怔,又迅速恢复如常,不失坦诚地说:“那天你问我要不要去乐枫岭,我还以为和崔恂有关。”
“你不信他死了?”
黎衡垂下眼,盯着孟语腰间的佩刀:“他要是没死,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托名。那天雷海提起他后,对我哭了。雷海称他作崔将军。”
“他是不折不扣的逆贼,犯的也是不赦之罪。”孟语很平静地说出杀气腾腾的考语后,又说,“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对他起探究、乃至恻隐之心。”
“我没有……为什么?”
“崔恂杀死的,与你一样,是朝廷的官员。”
黎衡想,与你我一样。
可他无法再想了,眼前所见,攥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看着孟语轻描淡写提到的那棵“大树”,黎衡难以置信地想,谁能错过这样一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无匹的树,黎衡仰头张望了许久,也无法看到尽头。而就算在场的人数多出一倍,也无法将它合围抱住。走到它近前的瞬间,黎衡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此地,人们会视花木石水为神明,在这样巨大的生灵面前,人实在渺小、虚弱得不值一提。
就在黎衡目眩神迷之际,同行的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地走到了树下,贴近它,奉上贡品。孟语竟是所有人之中最平静的,他沉默地注视着黎衡的背影,看后者郑重地走上前,将手、然后是面孔、最后是整个身体贴上树干,他开口了。
“崔恂不是我的情人。他曾是我的毕生知交。”
青苔正拂过黎衡的眉眼,冰凉而柔软。听到孟语声音的瞬间,他颤抖了起来,近于屈辱的力量迫使他反驳:“我从未如此想……”
可孟语已经走上前,按住了黎衡的手,也止住了他所有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黎衡像凝视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起,孟语的面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山中的杂木到底刮伤了他。
“你说我更像他们。我永远也不会是他们。”
其他人都在树的另一侧,树如同静默的长者,倾听一切,包藏一切。
“父亲病故,反被诬陷是自尽,我身为人子,惟有替父亲领罚。崔恂已经去了鹘岛,我被发到乐枫山伐木。他们为防我自尽或潜逃,除了派人日夜看守,自然也是要戴镣铐的。伐木不难,却十分无趣,我还是逃了。可惜我不认路,怎么也走不出乐枫岭,又不甘心自戕,胡乱之中,找到了这里。树下正好有人刚来拜祭过,留下了一些果品米面,救了我一命。昏睡之际,那奉命看守我的伐木工也找到了我。他不是官差,就是本地人,等我醒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带我出了山。我没有死,他因为找到我太迟,受了责打,没几日死了。后来我学会了春林和石潭的方言,也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孟语抬起头,看着树的枝叶和它投下的阴影,幽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和语调一般柔和,就像林间无声嬉戏的风:“你们不过是过了我们的日子。”
第十一章
乐枫岭之行后,孟语搬了出去,在县衙的另一侧寻了个住处。
听说孟语安顿好之后,黎衡去做客。孟语找的仆从都是本地人,待客之仪全无,开门后不问姓名来历,也不给黎衡带路,任由黎衡在被茂密草木占据的庭院中探险般寻找。
他没有问过这宅院的来历,正如他也不问他搬出去的意图,又很笃定这是孟语住过的地方。初次到访时黎衡差点迷路,还是孟语最终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三进的宅院,足以住下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孟语一个人住,就只收拾出了第二进院子里的几间屋子,其他地方任其荒败,惟有草木兀自生长。
那天,参观过孟语的新居,他半是玩笑半是忐忑地说:“以后我还是下雨天来。”
说这句话时孟语正在为他整理腰带,闻言抬眼看了看黎衡:“想过来就来。”
黎衡放下心,不失雀跃地笑了,却摇头:“等下雨就来。”
孟语抚平黎衡夏衫下摆上一处褶皱,微微一笑:“要是不下雨呢?”
黎衡早就习惯了雨水充沛的夏日,他把这个笑容当作了情事后的馈赠,拉过孟语的衣袖,稍稍拖长声调,轻声问:“那要是天天下雨呢?”
秋收开始后,黎衡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全新的忙碌。身为一县之长,他职责范围内最重要的一项事务也开始了。财税也是帝国的根基,自乡到县,上至州道,乃至中枢,无数人都在为这一年的赋税而忙碌。每日日常的视事结束后,黎衡会留在县衙,听孟语为他讲解租、庸和税钱之间如何折抵。他知道石潭已经多年没有收足过赋税,也知道石潭并非孤例,可没想到的是,经过孟语的演算和往来折抵,今年虽然也无法收齐赋税,可是算出来的数字,不仅强于过去数年,而且户籍也变得更多了。
明明见证了全程,每一页的数字都跟着核对过,黎衡一想到几个月前的雨季,实在
觉得难以置信,忍不住问孟语,生怕他从中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手脚。
“各州的税赋和户籍册簿汇总到民部和比部后,两部的上官都会重新核校,才能算出天下的一年的钱粮赋税。你我在岭南无从觉察,从两年前起,帝京和关中都是粮贱帛贵,这是因为关中是丰年,江南也没有再受灾,而天下赋税,近半出于这两地。但江南各州都产帛,上贡禁中的绢帛纱罗,也多是来自江南和淮南。现任的民部尚书王肃半生在民部为官,政务之精鲜有人匹敌。在这样的年份,王尚书在关中和江南都不会以粮贱帛贵的时价折抵租庸,如此一来,江南道的赋税和官员的考课就不会胜过关中,而关中时年大丰,是上呈给圣人最好的吉兆。”
说到这里,黎衡已经是瞠目结舌,孟语面不改色继续说:“石潭素来是靠缴庸和时鲜,以折抵田租。既然京畿帛贵,我等荒远小县,在折抵时沾一点光,民部诸位上官不会见怪。”
黎衡叹了口气,心情甚是复杂:“要是各地都如此,那天下的赋税到底是多少,民部知不知晓?”
“每年上缴的实物要汇总成册上报,朝中还有检察使,我朝历来是量入为出,财税恰最难作假。今年是你初次考课,治下赋税户籍均略胜于以往,正是圣人的推贤令德泽宇内,吏部也应欣慰才是。”
“这租庸间的折抵,只是一项实务,民部的上官比我在行许多。如果发现折抵得不对,自会申斥责罚。何况真要作假,又是另一种路数,无需我花费这些时日来算。”
黎衡到底没好意思问另一种路数是什么,这时也回过神来,孟语教给他的,其实和考课的高下无关。
他把今日这几十张纸细读了一遍,不知不觉中,一天又要过去了。
离开县衙时,黎衡抬头看了看明媚的天色,不由得抿住了嘴。
这个细微的动作引来了孟语一个一闪而过的笑,黎衡恰好尽入眼中,看他一眼就转过头,才不去管孟语,继续迈动脚步,走出了县衙。
雷树早已在县衙外的墙边等着,差役们知道这是黎衡的仆从,没有驱赶他。在马上黎衡看着雷树被晒得脱皮的后颈和汗流浃背的背,又回头瞄了眼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落日,问:“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雷树最近才获准牵马,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马的影子,听到黎衡此问,扳着指头数了好一阵子,摇摇头,一脸烂漫地说:“不记得了。大人,石潭秋天不下雨,下雨庄稼怎么办啊?”
第二日,公务结束得比往日要早,两个人走到县衙门口,本该如之前十数日那样要分道扬镳,可黎衡没有接过雷树递来的缰绳,而是对他说:“我要去县丞家里做客。你先回去吧,马也牵回去。”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丝毫不管主人还在身后。这一次孟语家的仆人依然无礼,明明主人不在家,竟还是让黎衡进去了。
黎衡在那愈显荒凉凌乱的院子里没等多久,孟语就到了。看到檐下阴影里坐着的人,孟语伸手,要拉他起身:“怎么不进去?不热么?”
黎衡仰起面孔,想着要轻描淡写一点,可开口后,自己都觉得咬牙切齿:“……你早知道石潭秋天不下雨。”
孟语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我明明说了,你想来就随时过来。”
在一个荒凉破败的宅院里偷情,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滋味。不必担心有人来,门窗大开也无妨,孟语住处的窗下有一株巨大的芭蕉——在这里,所有的植物都有一种蓬勃的生气,近于凶狠——他们总是在下午相会,到了这个时辰,芭蕉不仅染绿了半间屋子,甚至将目光所及处的一切都沁上幽然的凉意。有一次两个人刚刚换好衣服、洗干净自己,正在窗前乘凉,可看着笼在芭蕉树影下的孟语,黎衡鬼使神差地再次拉开了他的衣襟。
情潮迅速卷来,他们来不及回到榻上,等黎衡意识到案上还摆着一面铜镜,他几乎再没有力气扣倒它。只来得及瞥见有清凉的绿萦绕在紧缠的肩颈间,黎衡就藏起了脸,孟语扣住他的手指,两人的手又一齐触到坚硬的镜面,黎衡才知道,原来孟语也看见了。
他下意识地挣扎,可孟语正沉重地覆着他,两个人的手上都有汗,镜面很快就有了雾气,那绿就被氤氲开,仿佛要从光滑的镜面流淌而出,彻底淹没他。
黎衡觉得自己受到了这绿意的蛊惑,不然不会一再地望向那模糊的镜面,已经掩在水汽下,却依然有真切的沉迷。
蓦地,他又无法再看自己了,而是费力地转过头,急切地想去确证这样的绿色是否也浸上了孟语。
刚一动,孟语离开了他。黎衡又是迷惑,又是空虚,每一寸皮肤腻满了汗,却是彻底干渴的。他太清楚孟语善于此事,也不见沉迷,正好和自己截然相反,说不出抱怨的话,也不知从何恳求,只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对方。
他再一次失败了——孟语按住了他的肩膀和腰,亲吻过汗湿的尾椎骨,把他翻了过来,困在几案和同样潮湿的身体之间。
被再度填满后黎衡挣出无声的长叹,又被交缠的肉体的声响盖了过去。黎衡觉得几案无法再支撑住自己,反手抓住了其中的一角,来不及用力,又被身上的男人攥住手腕,几乎是甜蜜地示意应该勾住自己。
黎衡觉得房梁上有水纹涌动,可他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喘息声都退去了,一切的知觉都在应付身体深处的涛声。他失神地问:“……是下雨了么?”
“你要是来,下不下雨有什么分别?”
…………
再不必以下雨为借口后,黎衡去找孟语的次数反而变少了些。一开始独自去,后来带着雷树去。对于黎衡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迟疑,孟语不置可否,告诉他“他们不在乎这个”,但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雷树得到了很多在废弃的花园里玩耍和探险的机会,不止一次抓到过的五色斑斓的鸟,甚至还有一次看见过纯白的蛇,以至于后来只要听说黎衡去找孟语,都央求要跟着。
本年度的秋收渐近尾声,刺史府忽然传召孟语去了一趟春林。州府传召下辖县的县丞不是常态,但无需对县令说明原由。黎衡惯来很注意与孟语在公私事务上的分界,也不问他。孟语第一次被征召在春林待了两天,后来州府又召他去了几次,待得时间越来越长,石潭县衙内有了传闻,说杨刺史召孟县丞去协助州府的考课,孟县丞很得刺史的器重云云。
黎衡对此也有预感。因为每次孟语从春林回来袍子上都有墨,有的时候指缝里也有,对于孟语这样一个在黎衡眼中说得上有洁癖的男人,这说明他必定是久困于案牍。时近岁末,赋税就是州府第一要务。
但孟语带着墨痕回石潭让黎衡有一点隐秘的喜悦,这意味着孟语不愿在春林久待。所以孟语每次从春林回来,黎衡当天就会去找他,那一天两个人总是能过得非常如鱼得水。
随着孟语去春林的次数越发频繁,关于他的传闻就越多,而杨凌有意召他为婿,则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项。这个传闻引发了格外热烈、充满艳羡之情的议论,有些还传到了黎衡耳中。像关于孟语的很多事一样,他也没有向当事人提过,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起在祝岳的那个晚上孟语的问题,发现当时自己觉得他冷淡傲慢,现在则无端觉得,似乎也有一丝伤心。
然而,就在石潭县衙内都以为好事将近时,另一个更令人舌挢不下的消息传开了——
孟语在宴席上当众向杨凌讨要宠婢未果,被杨凌斥责并赶出了官邸。
那场惹得杨凌勃然大怒的宴席结束近一旬后,孟语才回到石潭。他不在的这几天里,许多绘声绘色的细节传到黎衡耳中,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会清晰地感知到,两地间的相隔不远,而杨凌要将孟语召离石潭,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黎衡再见到孟语,正好在乐枫岭的山口。
第一次的乐枫岭之行结束后,黎衡又陆续进山了几次,但再没有孟语随行。其中固然不乏偶然因素,更多的还是黎衡隐约觉得孟语并不愿意再回到山中,所以有意地将进山的日子挑在他不在石潭的日子。
陪伴他进山的还是孟语挑选的那些当地人,他们带着黎衡走遍了乐枫岭在石潭一侧的几乎每一条主要的山路。对于路线的安排黎衡从无异议,只对一件事近于执着——只要进山,他都要去看看那棵孟语的大树。
无论何时相见,黎衡都无法不感到震撼和眩晕。他不像本地人那样,每次去都会带上祭品,但会沿着树根的走向去寻找新苗,据说失去至亲的人会以这种方式确认亲人的转生。
这一天,黎衡从素来沉默的雷海那里得知了另一个和树相关的秘密。这棵树被视作乐枫岭西岭的树神,见过它的人不可将它的位置告知他人,也不可带领没见过它的人去寻找它,尽管与它相遇,被视作莫大的吉兆。
那时他们已经在出山的路上,刚刚走出山口,就遇见了孟语。
也许是才离开深幽的青山,对在身边停下马的孟语,黎衡一时有些恍惚。这份恍惚过去得很快——孟语左颊的瘀青惊醒了他。
面对众人含义复杂的目光,孟语一如既往的沉静,向脸色阴沉的黎衡致意后,就若无其事、顺理成章地跟着返程的队伍一齐回到了石潭。进城后天已经晚了,黎衡又从来没有在孟语新居留宿过,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等到第二天再过问,可是孟语脸上的伤痕像一道鞭子,经过家门口时黎衡勒住了马,只一瞬,就调转了马头。
进城后两个人就分开了。黎衡找到孟语时后者已经在院子里沐浴。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孟语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但很快他看到了更违和的地方。
孟语的头发被染黑了。
以孟语的年龄,白发才不是常态。可骤然见到满头黑发的他,黎衡刹那间失去了言语,原本气愤的神情也复杂了很多。
孟语擦干身体上的水痕,一边换上干净的衣衫一边问:“今夜你要留下来么?”
黎衡缓缓点头,脸色不见和缓,孟语转身进屋给他找了套新衣放在一侧:“那劳烦你帮我洗一洗头发吧。”
换到第四桶水时,染料才开始褪色。黎衡浑身也差不多湿透了,他看着那些白发在余辉下闪耀的微光,故作轻松地说:“好好的贵婿不做,何苦故意讨打?”
“不想娶杨凌的女儿。”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黎衡任手指划过潮湿的发:“封参军为你安排时,你也没有这样故意反其道行之。更没必要当外人的面讨要别人的爱妾……还是婢女?”
“他命人为我染发。”
黎衡没听过孟语用这般明显不悦的生硬语气说话,扑哧一声笑了,又倒了清水为他冲头发,继续说:“一定是你拒婚在先,是不是还搬出了年龄不般配之类的借口。你要了他哪位爱妾?我以为无论你要什么,他都会应允的,何况只是要女人……是那天那个凶蛮的美人不是?”
孟语反手按住黎衡在他发间穿梭的手,接着回头对他一笑:“你不用故作大方。”
“……”黎衡失语,可惜这时再沉下脸又有点迟了,只得撇撇嘴,“我凭什么大方。”
眼看冲下来的已经是清水,黎衡罢了手,从孟语身后飞快地搂了他一下,而后才转身地洗去一天的尘灰。孟语的衣物他穿来袖子都是长出一截,见状孟语替黎衡挽好衣袖,这个顺手为之的举动在刚才那场对话后莫名有了一点与往日迥异的亲昵意味,黎衡看着他的手腕,低声问:“你还要去春林么?”
“事情做完了。应该一时不用去了。”
黎衡也分辨不得是不是更安心了,又一点头:“那就好。”
孟语回到石潭后,围绕他而起的种种传言才平息下去。唯独有一次,诸人议过事后一起在县衙中会食,本来是闲谈年末和接下来的元月的安排和本地习俗,忽然余众说了一句:“孟县丞,老夫听闻,你向杨刺史讨要的竟是那位小杨姬。胆色真是教人佩服啊。”
他比在座的其他人年长许多,猛一提起这桩轶事,除了当事人,黎衡和高满都停下了筷子,不约而同地看向笑呵呵的余众。
余众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堂内尴尬的沉默,又对黎衡说:“县令有所不知,杨刺史的那位爱姬,是闻名岭南的美人,不仅美若天仙,更难的是才艺俱佳,杨刺史极为宠爱……他往春林履新时,家眷多留在祝岳,只有这小杨姬是须臾不可离身的……”
说这番话时,他仿佛连口吃都好了,黎衡忍不住打断:“主簿,此等杨刺史的内闱事,在县衙内还是不谈为好。”
余众意味深长地一笑:“是,是,属下糊涂了。县令说得极是。”
刚认过不是,余众又转头对孟语说:“不过老夫要再多嘴一句,小杨姬再美,终究是一个罪婢,为此姬而舍刺史的爱女,县丞有些不智咯。”
“主簿说得极是。”孟语报以洒脱一笑。
算完本年的赋税,对石潭乃至琴州这样的州县而言,这一年的公务可以说是大功告成。待过完正月,再度营造计帐,就算是新一年真正的发端。也只有在年末,才是州县主官们行“导教化、正民风”之事最好的时机。刚入冬,刺史府就发下公文,令在冬闲时两县的主官亲抄《孝经》,县丞亲抄《尚书》,县衙其余诸官吏则合抄《礼记》,书成后分至下辖各乡,以示朝廷对名教之重视。
《孝经》不足三千字,就算黎衡再静心凝神、沐浴更衣、毕恭毕敬地为下辖各乡都抄一份,也费不了多少功夫。不过借着这个“扬名教”的机会,他搬到孟语那里住了两天,美其名曰找一个清净去处,便于抄写经典。
黎衡很快抄完了《孝经》,但分给孟语的《尚书》却是一天抄不完的。陪在孟语身边看他抄了两天,黎衡发现孟语人和脾气都有刚硬之处,字却颇见风流妩媚,显然少年时认真临过玉版十三行之类。之前见到被杨凌强迫染发的孟语,感同身受地觉得屈辱,可看多了他的字,再想起乌发琉璃眼的情人,又引申至自己未曾有缘一见的青年,自然就引出另一番不可诉诸言语、但身体力行十二分可行的滋味了。
一日,两个人刚从内室出来,重新提笔写了没两行,只听一阵纷乱急切的脚步声从檐下逼近,砰砰砰像是放了炮仗,眨眼间,雷树恨不能手足并用拜在门边,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激动的潮红:“大人、大人!雷海回来了,他说鲸潮来了!……大人,快走!我们去看鲸潮!”
黎衡少年时读过的书中以鲸波喻巨浪,亲眼目睹鲸群后,只觉得这些海中翻涌着彤云和群山,被搅动的也不是海水,却是旷野间的风雷声。
黎衡一直注视着那些起伏在波涛间的巨兽,直到它们消失在海天的尽头。被惊扰的海并没有因为它们的离去而更加平静或是汹涌,但鲸群离开后,天地间才重新恢复了他们所熟悉的声音。
脚下正踩着的土地,和远方枯木般岿然不动的鹘岛,此时倒成了妄境。直到双目酸胀,黎衡也没有收回目光,他终于亲历了肖想已久的画面,可不曾想到的是,兴奋和激越竟消褪得这么快,反是颤栗和怅然长久不去。
他听见了抽泣声。
黎衡找了一圈,才在崖旁的一株刺桐木下找到雷海的身影。他不禁讶异,正待询问,雷树已经先一步跑到他的身旁,摇晃着他的胳膊,用当地话劝解他。
黎衡看向孟语——他也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孟语没有理会他的视线,走向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好哭的。崔将军不是你们,鲸潮带不回他。”
雷海擦掉泪水,可更多、更大的泪滴仍然滔滔不绝地自黑白分明的眼中涌出。他浑身颤抖,几乎是饱含恨意地盯着孟语。孟语无所动摇,目光又一次转向浩瀚的海:
“你们记得他杀官,怎么不记得因为他作乱,死了多少人?这样的人,你们还想他回来么?”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看天色,又笑了笑。
这是黎衡熟悉的笑容。
黎衡愣住了,上前的动作也僵住了。不是因为孟语的发笑或是言语,而是这一刻,他平静的面容下,正隐藏着雷海一样的情绪。
听到孟语这番话,雷树眼中也有了泪意,素来活泼的他这时却比他的兄弟更能忍耐。他快步赶上前,挡在雷海和孟语之间,快速地用当地话和官话夹杂的语言向孟语求情,恳求他不要降罪给他的兄弟。
突然间,他的言语和动作都停了下来,面色惨白地望向大海,一只手用力扼住了颈子,另一只手则直直指向了大海。
就在他们没有察觉的间隙里,靠近鹘岛的海面上,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当黎衡辨认出那个黑点是一个人时,他情不自禁地奔到崖边,唯恐自己看错了。
海边的反光让他目眩,那个黑点也在波涛中时隐时现,黎衡从未如此紧张过,他的身体僵得像死去的树,忍不住回头问了好几次“是不是个人?”,可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回答他。不仅不回答,麻木的平静是他们共同的神情。
黎衡攥住孟语的胳膊:“……得去救……”
孟语似乎是很奇怪地看着他:“谁去救?他是什么人?”
“你……!”黎衡气急攻心,甩开孟语的手臂要去牵马。
雷树扑腾一声跪下来,死死地抱住了黎衡的腿,却什么也不说。
看起来瘦弱的青年将黎衡缠得动弹不得,黎衡大怒,反手就用腕间的马鞭抽了他。雷树疼得蜷缩了起来,依然不肯松手。黎衡这时醒过神,愕然又看向大海,那个小小的黑点已经消失了。
黎衡反复地在海面上寻找,不放过任何一朵云朵投下的阴影。可无论他怎么找,眼前那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片平静怡然,在阳光下到了几近绚丽的地步。
鲸波无法撼动的,芥子又奈何?
黎衡眼中一热,低下头,雷树的后颈多出了一道触目的鞭痕。他叹气:“……放手吧。我不去了。”
腿上的力度消失了。雷树没有爬起来,只是抱膝坐在地上,他的泪水反而消失了。
这平静的假想最终再度被雷海的哭声打破。他不再忍耐,撕心裂肺地嚎哭。他一面哭,一面用身体和头颅去撞树干,饱满鲜艳的花纷纷掉落枝头,与地上成片的落花不分你我,恍然间,树下的孟语和雷海都不像站在落花丛中,而是置身血海里。
第十二章
收到春林来函那天,孟语正好抄完《尚书》。
黎衡与孟语一同收到了这名为请柬实为征召的信函,两人共同读完后,黎衡先说:“在宜平,冬至那日的习俗是要祭祖。不宜会客。”
“南北同俗。长泰也是。”
但他们现在远在他乡,无法用此理由推诿。黎衡抿了抿嘴,问孟语:“装病要得么?其实他只想请你,我不去也无妨。”
“冬至那日我确实去不了。”孟语淡淡说,“我要去当年先父停灵处祭扫。”
黎衡叹气:“就怕只能躲掉冬至这一日。”
为官以来第一次,黎衡觉得假日不是件好事了。
他的担忧还是成了真。在县衙上下官员反复的劝说下,黎衡在冬至的前一日带着石潭上奉给州府的礼物先出发,孟语亦不能幸免,祭拜亡父之后再动身,也要在冬至当日到春林。
有过前车之鉴,黎衡对此次春林之行毫无期待。进春林城后他原想先在官驿住一晚上,尽可能迟地去赴冬至宴,奈何杨凌家的下人“贴心”得过了份,将黎衡专门拆开的行囊又整理妥当,继续遵循前例,请黎衡去刺史的官邸下榻。
来春林已有三次,黎衡已然留心到从州府到县衙,都不欲像他这样的外地官员与城内的流犯接触,也就醒悟过来自己根本无法拒绝刺史府的邀约。而这次也与之前一般,无缘拜见杨凌,不过前两次时,黎衡心中还有几分失礼的不安,如今,只盘算着能不把七日的公假都浪费在酒席上才好。
因为想到孟语曾说过的“却之不恭”,黎衡还是做了一名合格有礼的客人。到了冬至当日的正午,虽然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宴会的邀请,依旧维持着上佳的风度和耐心,一时间脑中还闪过“莫不是孟语没到,杨凌忘记了自己”的念头。然而,当他察觉到身边服侍的下人早已不见踪迹多时,他才发现,暂居的庭院不知几时起大门紧闭,而目光所及处,不见一人。
推开门,黎衡就被门外把守的卫士震得一顿:“……贵府这是……?”
这些卫士均持着兵器,一律陌生面孔,回起话来一板一眼:“不可外出。”
“我是石潭县令黎衡,受邀来赴杨刺史的冬至宴……”
“春林城内有变,黎县令少安毋躁,在府中稍候即是。”
从他们神色中也看不出这变故何来,黎衡只能退了回去。
他回想了一番进城后所见种种,想不出有何异状,心想如果孟语在,还有个可以商量之人。他等得无聊,又无处可去,趴在案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几乎黑透了,这“稍候”看来还是没有到头。
黎衡摸索着点亮了室内几盏灯火,愈显得院内一片漆黑。无奈出神间,黑暗有了裂缝,终于有人又进来了。
一见到来人的身影,黎衡忐忑的心就安定了。他迎着那簇光疾步上前:“……你终于来了。”
烛火下孟语的神情颇见平静,甚至不失柔和。他先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守在门边的卫士,才轻轻携住黎衡的手,将他引回室内,低声问:“几时变成这样的?”
“中午还有人送茶食来,过了午,人就不见了。等我察觉有变,已经被禁足。”黎衡答完,“他们说是春林有变,你看到什么没有?出什么事了?”
孟语又问:“你见到杨刺史没有?”
“你呢?”黎衡摇头。
孟语凝神,打量了一番黎衡:“你过午后吃过东西没有?”
黎衡一怔:“不要紧……我不饿。”
孟语松开手,又回到庭院里。他回来得很快,神色平静依然,对黎衡还笑了笑:“我让他们送点酒饭来。进城时我就觉得城中戒备森严,入府后本以为见到杨刺史能知道原因,他们却将我送到你这里来了。”
黎衡迟疑片刻:“会有什么事?”
这次摇头的人换成了孟语:“静观其变吧。”
眼看孟语脱下了沾满尘土的外袍、从行囊里取出朴素然而干净的袍子换上,黎衡才感觉到孟语确实是在自己身旁,与此同时,随着这个认知逐渐清晰,紧张也后知后觉地降临了。
不多时,酒饭送到了。黎衡本来想再问一问送饭来的兵士,后来看到孟语的神情,又咽下了话。
人虽然被困在这庭院中,酒菜倒很是丰盛,可惜全是凉的。黎衡意识到这些也许就是为今日宴席准备的,又告诉孟语:“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听到奏乐声。”
孟语示意他就座。黎衡并无胃口,还是依言坐了,两个人沉默地吃了点东西,孟语倒酒时抬眼看了一下黎衡:“喝么?”
黎衡下意识地摇头,一转念,笑了:“也好。”
比起冷了的菜肴,冷酒好入口得多。也许是因为无人劝饮,黎衡不知不觉中喝了许多,等感觉到头晕脑胀,才发现好几个酒壶都空了。
飘飘然的感觉正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他忍不住再次微笑:“啊呀。这个时候怎么饮酒,万一杨刺史想起我们,岂不是失礼?”
孟语将最后一点酒倒进他的酒盏里:“再没有了。”
见孟语的酒盏是空的,黎衡又倒回给他一半:“哦,再没有了。可惜。”
灯烛下,对面的男人的面孔有些模糊,神情反而愈发清晰。黎衡凝视着孟语的眉眼,起身牵着他走到离烛光更远的地方。
“你今日去祭祀令尊,一切顺利么?”
孟语点头。
“那就好。”黎衡很满意似的笑了,片刻后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说完,他仰倒在席上,慢慢闭起眼睛。
在这寂静、漫长、也不知去向的夜里,陪伴他们的,只有间或一响的夜枭声。只是此时,这声音并不能让黎衡感到恐怖。直到温暖坚实的臂膀扶起他,黎衡才看向孟语,平静也坚定地问:“之前几次你来春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语不答。黎衡挣开他的手臂,伏在他的膝上:“杨凌如果犯事,会牵连你么?”
四下依然沉默。
黎衡就笑了,轻轻地掐了孟语一下:“你总要说点什么吧。”
“明日无论杨凌问你什么,你就推说不知。”
黎衡再度合眼,有点好笑地接话:“这不难。对你,我本来也知之甚少。他不信怎么办?”
孟语的手拂过黎衡的头发,又按了按他的肩膀:“既然真不知情,就不能不信。”
黎衡转过脸蹭了蹭孟语的手,语调愈见轻松,近于说笑:“孟隐之,你做了什么坏事?”
孟语伏下身,贴在他耳畔:“说了你就知情了,又怎么办?”
他呼出的热气让黎衡觉得又暖和又酥痒,可是身体没有一丝力气,手指都动不了。黎衡心想,难道喝得不是酒,而是迷魂汤?这个念头让他不禁笑出声,孟语没有打断他,等他笑完了,才问:“去歇息吧?”
“就想这样过完今夜。”黎衡缓缓摇头。
鲸潮后,惟有彼此才能体察的隔阂隔在他们之间,不想在冬至这个至长的夜里,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共处一室。
黎衡盯着远方跳动的烛光,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问:“崔恂死了么?”
“你又不信他死了?”
黎衡不语,昏沉然而耐心地等待着。
“死了。”
听到这两个字,无可解释的失望涌上心间,也许还有一丝莫可名状的悲伤。黎衡没有勇气去看一看孟语此刻的神情。他轻轻叹了口气,合起眼睛,在孟语的身旁蜷缩起来。
他睡着了。
这心事重重的一天换来了一夜好眠。如果不是有人在耳旁喋喋不休,黎衡可以醒得更晚。
耳旁有陌生的声音。黎衡浑身一僵,立刻醒了过来。
他记得睡前躺在地上,这时却是在榻上,但还穿着昨天的外衣。黎衡重重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跌跌撞撞下了榻,外间除了孟语,果然还有他人。
只不过数面之交的贺达看到满身酒气的黎衡,没有掩饰不悦之色。他没有理会黎衡,继续对孟语说:“此事不宜耽误,走吧。”
孟语也只是在听到黎衡的脚步声后回头瞄了他一眼。黎衡见他点点头,就要迈步,忽然来了力气,抢到门边,盯着贺达说:“长史要带孟县丞去何处?”
贺达脸色铁青:“公府要事,岂容你小小县令过问。”
黎衡纹丝不动:“下官职卑,但也是孟县丞的上司。长史不可无故带走他。”
“你……!”贺达转向孟语,见他不作声,重重抽了黎衡一耳光,“滚开!”
黎衡踉跄了两步,不顾眼前发黑,也沉下脸别过头,依然不退开。他微妙地感觉到两人之间,贺达不仅更为急切,而且不像是上司征召下属,更像是有求于孟语一般。
果然,贺达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曾叱骂孟语,只是阴郁地怒视黎衡。他刚扬声喊了一个字,孟语走上前,打断了他的呼喝:“县令所说甚是。既然是杨刺史为公务召唤属下,县令还是在场得好。”
孟语站在黎衡和贺达之间,恭敬地沉默着。
贺达脸色数变,内心显然是经历了剧烈的波动,终是艰难地一点头:“……快走吧。”
被持兵着甲的士兵“护送”对黎衡来说是极新奇的体验。但随着他们抵达目的地,新奇、疑惑、紧张等等思绪迅速地被惊讶取代了。
堂皇而华美的院落被重重甲兵团团围住,出鞘的刀剑在略显阴沉的天气下格外森然。
黎衡心想,这应该是杨凌的住处,却不明白为什么要陈兵于此。这时,始终走在他身前两步、并不改从容步伐的孟语停了下来,当贺达催促他进院时,他没有依言迈步,而是转过了一下头。
那是极轻而快的一瞥,一掠即过,甚至说不上停留,可黎衡看见了后悔之意。
贺达却会错了意,催促道:“赶快进去!孟语,事不宜迟,你不可耽误大事!”
黎衡也怕他反悔,将自己留在院外,一定神,率先跨进了院门。
院内更是刀戟林立。如此杀气腾腾、明火执仗的场面让黎衡不自觉地僵住了。这时,孟语和贺达也进了院门。孟语的神色更为镇定,到了全无波澜的地步,惟有眼睛亮得惊人,眸子浅得仿佛失去了颜色。
贺达见孟语不动,先是下令让围住正堂的士兵让出一条道路,此时他已经不再强作镇定,声音变得紧绷、高亢,随时都会折断一般。
但当他停在正堂门外,语调又变了,混杂着嫌恶和顺从,非常刺耳:“……杨姬,我将孟语给你找来了。”
身材纤细、容光迫人的美人胸腹处绑了个孩童,本是极其滑稽的场面,可当一大一小两个人以如此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仅没人发笑,而且除了才到的孟语和黎衡,其他人都多少露出了恐惧之色。
那黎衡只得一面之缘的女子手中还握着一把弓,弓弦的一侧绞着男孩的颈项,要不是孩子时不时还抽搐几下,任谁看,都会觉得已然死了。
院子一角传来压抑的哭声,黎衡才留意到她并非此地唯一的女子。他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了——
在察觉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之后。
她的目光简直是充满趣味的,有点愉快,也有点惊讶。她对黎衡招招手:“原来是石潭的黎县令也来了。那你也上前来,同孟语一起来。”
与她惊人美貌的面容不符的,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擦过金玉。听到她对自己说话,黎衡更是浑身僵硬,积攒了一晚的勇气几欲逃窜。
孟语走向了她,她依然看着黎衡,用与声音天差地别的温婉甜美的笑容鼓励他:“县令也来。县令若是不来,只孟语来,也无用啦。”
看见孟语的脚步一慢,黎衡的四肢忽然又能动了,就也跟上前去。
杨姬很满意地转身回到了室内。
贺达拦住孟语,面无人色地说:“杨刺史戎马一生,忠君体国,只有这一个小郎君,隐之,你务必……”
孟语恍若未闻,登堂前不紧不慢地脱去了鞋履,好像是去做客。
紧跟孟语进入室内,黎衡立刻发现了异状。
昂贵的香料已经燃尽,和空气中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在华美的居室内腻成一团诡异刺鼻的气味。
东侧的卧榻旁,杨凌半裸着趴倒在地,显然是死去多时了。
黎衡只来得及扫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望向已经坐回正座的杨姬,这一次,他看见她的十指的指甲全断,洁白的手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痕,分不清是出自那弓弦还是断裂的指甲。
觉察到黎衡的视线,杨姬莞尔:“黎县令第一次来做客,就请坐在东首上座吧。”
等孟语对他极轻一颔首后,黎衡落了座,内心始终不觉得真切,脑子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早上没有吃东西。
蓦然间,他意识到这想法的可笑,心神一凛,再度望向杨姬和她怀中的孩子。
她再不看他,转向孟语落座的西侧,慢条斯理地用粗砺的嗓音说:“孟十一,现在你还想纳我么?”
她眨眨眼,抿着嘴笑了,神情宛如妙龄少女。见孟语沉默,很愉快似的说:“你素自诩大好男儿,怎么时至今日,倒给这群畜生做起说客来了?”
“你扣着杨凌的儿子不杀,就是有要对我说的话,现在还有证人,你说吧。”孟语始终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反正都是要死的。也不迟这一两刻。六郎已经死了,我也活不了了,死之前见不到你,总是一桩心事。可惜文娘子命太好,从姓萧的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及时与你和离了,不然说不定今日还有她呢。”她想了想,又摇头,“错了。她这样坚贞高洁,是不会有今日的。
“你是不是得意得很?向他要我,既拒了婚,又能惹怒他,而万一他准了,真将我给了你,比起他,我能跟了你,那简直是要感激涕零万死不辞了?孟语,枉你自诩是六郎的好友,枉他……你竟也羞辱我!六郎我都不嫁,我还会看得上你?”
她的声音刺得黎衡双耳作痛,胸腹间都被这无处不在的浊气淤住了。孟语眉头一动,却没有解释。杨姬冷冷一笑:“你的杨世叔,我是勒死的。这样让他最不痛快。要不是你那天开口向他要我,惹他疑心你我有私,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杀了他。你一句话,他打得我生不如死,我忍啊,忍啊,求得他信我怜惜我,终于哄得他让他的儿子来见我……这小畜生确实好用,不然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今日你再一来,你我这对奸夫淫妇可不是坐实了。”
“你已经杀了杨凌,要是再杀了他的独子,你今日决计活不了。”孟语的神色全然刚不出被尖利地羞辱过,“你以他为质,有这小儿,我带你出春林,就有一线生机。”
杨姬被激怒了,她更紧地勒住了弓弦,那奄奄一息的小儿发出一线微弱的嚎哭,又迅速失去了知觉,“带我出春林……这时候,你就不怕给你孟氏一门蒙羞了?不过是怕我杀了这小畜生罢了!”
“你想杀就杀。我劝不住你。就算是我的儿子,你拿定心意,我也没有办法。”孟语轻声说,很疲倦似的,“但这也不止是杨凌的儿子。他也是阿娘生养。你如果不想死在此地,就不要杀他。”
“谁不是阿娘生养?你的弟弟,还有我的弟妹,一路上那么多死了的人,谁不是?他们怎么就管他的死活?”杨姬手上力道不松,望着孟语,“你回石潭是做什么呢?你或许瞒得过别人,但我是知道的,你素来觉得六郎莽撞愚蠢,我呢,自是懦弱无耻,都不足论,可你回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杀了杨凌,六郎更不必说了,他不仅杀人,还能救人,至于你,烧了州府的罪籍册算得什么本事,你怎么不把琴州所有犯人的镣铐都砸了,怎么不上鹘岛?孟语,为了你这一点不成器的心思和上不了台面的本事,你看看把你的县令玩弄于股掌间的丑态。看他任你拿捏、言听计从,你很得意吧?看来,你不仅兼得六郎与我的愚蠢懦弱,更是下作无能。这玩弄人心的本事,尤其出神入化。呸!谁要你的可怜!”
黎衡本不忍看杨姬,这时,也不得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孟语。
“庆父……”
“你闭嘴!”杨姬断喝一声,随手就将案上的一个金杯扔向孟语,这一摔,就显出她的力竭,金玉俱裂,而她的声音更为尖利,“谁是庆父?哪里是鲁?杨凌算什么庆父?杀了庆父,你们还不是对着周天子磕头?‘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你们学的,我学了,你们获的罪,我也获了。你们受的羞辱委屈,我有过无不及。但你们出将入相,领受这纲常礼教的道理和好处,我们在哪里?从帝京到岭南,多少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我怎么能不死?我凭什么死?你喊他世叔,我家事败之前,我何曾不喊他们世叔?你的阿爷死了,你还有世叔,怎么我的阿爷兄弟一死,这些世叔世伯,上官尊长,就一个个全成了禽兽了?是我这样的人,原来不配在你们的伦常里么?你们的伦常,根本就没有我罢!”
她再笑了出来,咯咯笑罢,压低了声音,神情柔媚,充满了女子独有的怜悯,那古怪的嗓音竟也不再悚然了:“隐之,我是不会和你出春林的。不过今日既然你来,你告诉我,你回到琴州来,是真的想好了要做的事么?”
黎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奔腾,又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他只能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良久,孟语摇了摇头。
杨姬先是流露出鄙夷的神态,待两行清泪流过这志得意满的脸,她的笑容又消失了:“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没有办法。你实在不该回来。”
“纲常是经,名教是纬,这样密不透风的一张网,为什么他们都能往上爬,我却掉下去了呢?”
她幽幽叹息,扫了一眼黎衡,很抱歉似的笑一笑,摸了摸怀中半死不活的孩童的头发,然后忽然发力,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撞向了堂中的柱子。
事发突然,黎衡赶过去时,孟语已经抢先抱住了她。他割开了她身上的绳子,黎衡发现,原来她最后还是用胳膊挡住了杨氏子的头脸。
前一刻还空荡荡的堂上顷刻间挤得水泄不通,孟语粗鲁地将杨凌的儿子从她身上提起扔到一旁,眨眼功夫,那孩童已经被不知何人抢在怀中,近于发狂的保姆冲上前抱住他,堂中响起凄厉的哭声。
黎衡却充耳不闻,死死盯着孟语的肩背,妄图透过这熟悉的宽平的肩,再看一眼那个居然还没死去的女人。
“不要救我。我不要他们再碰我。十一,帮帮我。”
当孟语终于和杨宛玉分开,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心口的匕首。
…………
黎衡被刺史府派兵送回了石潭。
出城时正好有新的流犯入城,黎衡停下马仔细地观察了片刻,发现每个人看起来和自己并无不同——自己和他们有着一样的神情和衣着。
随着他返回石潭,杨凌身亡的消息已不胫而走。高满和余众都数次求见,黎衡始终避而不见,只吩咐张奇,如果孟语回来,就请他来见自己。他让雷树去孟语住处等着,也做了一样的吩咐。
黎衡开始闭门不出,对外宣称他受了惊,染了急病。这是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亲历这样的凶案,谁能不受惊呢?
除夕渐近,雷树每日早晚都来回报一次,孟语始终未归,春林那边据说如铁桶一般,已经多日没有人离开。
在连续数日的失眠后,黎衡不准任何人跟随,孤身去了乐枫岭。
他又去见了那棵树。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找到它。以往进山,沿途会遇见一些也来供奉树神的本乡人。可也许年末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忌讳,树下不仅没有人,供品看来也有些时日,似乎已经有段时日没人来过了。
黎衡围着树走了几圈,很快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他靠着树坐了下来,手指拂过树身的青苔,冬天了,山林依然有新鲜的气味,他觉得安静又安全,就这样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从未见过的青年人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脸,对他微笑。
黎衡觉得应该认识他,急忙拉住他的衣摆,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忘记了。
醒来时他已经彻底躺了下来。身下的土地很湿润,但也松软,并不觉得寒冷,那手指有力和温暖的触感依然留在脸颊。黎衡瞪大眼睛望着那些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枝干,和枝干缝隙间的天空,又忽然乏味起来,不再费力张望,穷尽无聊地翻了个身。
落叶的深处,一株柔弱的新芽探出了头。
黎衡动了动嘴角,觉得自己笑了,又忍不住伏身于枯叶和苔草间,任滚烫的泪渗入身下的土地。
听见脚步声时黎衡没有理会,脚步在身边停下时,他的眼泪已经止住。
他坐了起来,不确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另一个梦境,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黎衡一只腿盘起,又抱住另一只的膝盖,这是一个让他很舒服、并觉得安全的姿态。他仰起脸,哑声问:“杨娘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
他思索片刻,再问:“崔恂真的死了么?”
对方点头。
黎衡也点头,低声说:“是啊,他得死。他不死,就不能永远地活下去。”
孟语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扭曲。黎衡并不觉得痛快,甚至有点忧愁地问:“那你怎么办呢?”
黎衡没有等到第三个问题的回答,实则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这是一败涂地了。
黎衡离开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树下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棵新苗。”
他轻车熟路地出了山。到了山口,雷海正守在马边,执拧而关切地看着他。
“下雨了。”黎衡抬头看了眼天色。
“嗯。如果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和第一天下雨,才好呢。”
“好在哪里?”黎衡问。
“那就是天神告诉我们,新年会是丰年。”
雨不大,黎衡没有接下雷海递来的蓑衣,起初他骑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快,不多时,就将雷海和他的驴子远远抛在了身后,将乐枫岭也抛在了身后。
他在海边驻马,只有在海边,被寒冷的寒风吹拂过头脸,才能感觉到已经是冬天。
这不是一个看海的好天气,海天皆是一片铅灰。可是黎衡还是忘情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脱去鞋袜,解开衣冠,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放任海水漫过身体。
咸苦的海水一次次地淹没他,又退去,冰冷逐渐变成了别样的温暖。他再度看向天空,那遥远、无亲、不可触及之物,黎衡发现,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