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番外 万里同为客

万里同为客

听到窗外的动静,萧曜立刻坐了起来,推开床屏奔向门外。

守在门外的冯童闻声而起,尚未开口询问,萧曜已经辨认出不过是又一场夜雨,他垂下手,轻言:“不是说了,无需你值夜的么?”

冯童谨慎地说:“时下非常,郎君不准人入室服侍,门外总还是要留个听召的人。”

“多此一举。”萧曜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在安王府邸,真有非常之态,螳臂当车又有何益?”

“若真是如此,在哪里不是死路一条?我晓得郎君要清静,但还望郎君念我在郎君少年时便服侍左右,不要再赶我了罢。”冯童陪笑。

萧曜略一沉吟,没有再说话,退回室内之前,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阵子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说:“既然你非要守夜,只要有音讯传来,无论是几时到,一定要叫醒我。”

冯童一肃,深深躬身:“遵郎君令。”

夜雨声彻底打散了萧曜本就微薄的睡意。自离开连州,睡眠就成了他最不需要的一件物什,即便是没有,对他似乎无分毫影响,但萧曜也不点灯,睁着眼听着疾如马蹄声的雨点落在檐下窗前,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自脑海中闪过——宜州的雨太多了。

萧曜抵达宜州已有半月,除了极少数人,安王府上下一律以为他是奉陈王旨意前来公干的程勉,日常殷勤款待之余,大小时政、尤其是京中的消息,根本传不到耳中。惟有安王的侧室娄氏,因为做过程勉的乳母,亲儿子又赶去了连州寻找程勉的下落,日日要来探望萧曜一次,照料其日常起居之余,也能掩人耳目。

帝京远在千里之外,程勉猜中了几许一时尚不得而知,但连州始终不见音书抵达。无论是帝京还是连州,安王与他两名年长的儿子在萧曜在场时都是反复宽慰,均派出了专人去打探,反而是入局最深的萧曜,对眼下的混沌局面喜怒不形于色,绝口不多问一句。

他越是不问,安王作为宜州乃至西南道实际上的主人,越是对他礼遇有加,安排了许多消遣,甚至专门吩咐次子萧恂陪他在宜州的治所锦城及周边冶游。宜州风土秀美,城内遍种花木,城外则多有名胜,盛夏时节也不为暑气所苦,和连州相比,气候简直有天壤之别。萧曜知道安王的用心,一律笑纳之,应酬时还会想,如果是程勉本人在场,一定如鱼得水、从容十倍百倍。就这样,萧曜有意过上纵情山水、肆意冶游的生活,万事皆不过问,镇日在城内外游历。

锦城三面环山,北面临着澜江,城中有大湖,名曰缠金湖,是盛夏时避暑的好去处,据安王说,其景色不逊于帝京的南池,是宜州境内解思乡之苦最好的去处,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萧曜便从善如流地往缠金湖消夏兼思乡去了。

陪同他的,除了片刻不离的冯童,自然也不乏安王府的仆役和侍卫。安王府的车马自有印记,锦城内无人不知,惟有萧曜是生面孔——他也舍弃了连州的起居习惯,入乡随俗,不仅换回了华服,连风雷都精心装饰,举手投足间,俨然就是养尊处优的翩翩佳郎君,凡是行经处,皆惹得旁人目光流连不去。

宜州与连州虽然风土大不相同,女子却都以开朗善言闻名,见到风姿出众的少年郎君,不仅不羞涩,拦马示好也非罕见,于是一到缠金湖畔,刚刚下马,便有船娘听出萧曜不是本地人士,殷切地上前关怀试探,问他要不要乘船穿过莲田,到湖心岛喝茶、赏宜州特有的并蒂白莲。

宜州的女子以肤白貌美闻名,纵使萧曜听不全懂她的话,可含情的眉目实难错认,简单谢绝之后,萧曜的心思便投在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没想到的是,被拒绝的女子不仅不加气馁,更大胆地牵住了他的衣袖,再次央求起来。

就在抽回衣袖的前一刻,萧曜忽然改变了主意,回头看了一眼面露错愕之色的冯童,又对那船娘说:“我随你上船,但不去湖心岛。”

女子含笑问:“那郎君想去哪里呀?”

萧曜指了指湖北岸的另一方荷田:“去那里。”

年轻的女郎沉思片刻,嫣然道:“那里比湖心岛远好多,不过……既然是郎君想去,我送郎君去。”

荷船狭小,只能容下两人,坐下后膝盖不免要碰到一起。直到萧曜上船坐定,冯童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句“郎君”,又规劝道:“我另乘一舟,远远跟在郎君身后,定不打搅郎君兴致,好么?”

萧曜回头看了一眼抿起嘴的少女,摇头:“不必了。若是当真落水,救得了么?我就去北岸,你就在原地等。”

冯童变色道:“郎君这是何意……”

萧曜便对少女一笑:“快划吧,不然走不了了。”

船娘咯咯轻笑,腰肢轻扭,登时间,梭子似的小舟泛出一道涟漪,在其他人艳羡目光中,划进了缠金湖中。

少女有意卖弄,船划得极轻快,很快就将南岸的游人和一大片的荷花远远抛在了身后,向着湖心岛的方向而去。离开岸边后,湿热之气渐起,花木的清香也渐渐被水面特有的腥气取而代之,那船娘瞥见萧曜微蹙的眉心,暂缓摇桨,转身取出一片荷叶递给萧曜:“郎君不是本地人,又穿得这样齐整,热得很吧?”

萧曜接过荷叶,也不拿来扇风,继续出神地看着已经离得远远的荷田,船娘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始终不明白萧曜在看什么,又忍不住向他搭话的心思,不知不觉放慢了摇桨的速度,柔声问:“郎君是哪里人?”

她问了几遍,才将萧曜从沉思中拉回来,信口答:“连州人。”

船娘吃惊地瞪大眼,又露出略带狡黠的笑容:“肯定不是的。”

萧曜学连州口音固然算不上惟妙惟肖,但十之七八还是算得上的。被拆穿后他也懒得多问,而少女已经先一步解答了:“郎君肤白,怎么会是连州人?郎君是安王府的客人,一定是贵人了。”

萧曜这才又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一沉思,微笑着摇摇头,继续用连州口音说:“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那本就灵巧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又有些疑惑自己听错了的样子,竟教她沉默了一阵,眼看着湖心岛近在眼前了,才问:“郎君真的不上岛么?两岸都是红莲,湖心岛才有白莲。缠金湖的白莲都是并蒂莲,别处看不到的。”

看着少女稚气未消的面孔,萧曜不由想起在大内的御苑中,就有一方莲池,红白双色、乃至异种的并蒂莲随处可见,而在城内的大小寺庙中,更是以引种珍稀莲花为风尚。

但他没有纠正少女的自豪,还是摇头,见她犹有劝说之意,索性摘下腰间的一块佩玉,说:“我就是想坐你的船去北岸。你要是不说话,到了北岸,就将它给你,充作船资。”

玉佩和他的言语点亮了少女的双目,难以置信的目光在玉佩和萧曜的面孔上游移良久,终于期期艾艾挤出一句:“那……唱歌算不算说话?”

萧曜几不可见地嘴角一动:“你会唱连州的歌?”

船娘露出为难的神色,片刻后一挺胸脯:“也记得两句。”

“不必了。实在想唱,就唱一首宜州的吧。”

萧曜又一次将目光投在辽阔的水面上,再不说话了。

微风自四方来,轻轻推动着这一叶小舟,片刻后,悠然的歌声自船的另一头响起,又很快地被风带到缠金湖的各个角落,引来了高高低低的应和,萧曜便知道,这确实是一首属于宜州的歌了。

重赏之下,船不多时就到了北岸。不同于游人如织的南岸,北岸清净得多。眼看一丛丛的红莲娇艳胜火,萧曜再度开口,请那船娘将船划到荷田的深处去。

此言一出,少女分明是忡怔了片刻,尔后霞光飞面,问道:“郎君到荷田深处去做什么?”

萧曜想想,直言:“不做什么,以前从未去过,就去看一看。”

那船娘想了想,一低头,低声说:“我愿意与郎君同去。”

萧曜心不在焉,直到划入藕花深处,少女光裸的脚踩上自己的靴子,终于回过神来:“原来在宜州,是在荷田私会的么?”

不待船娘作答,萧曜又说:“不用你陪伴。你只管将我送到清净处,劳你上岸,回到南岸,引我的随从来找我。”

少女露出不解之意:“……我不懂郎君的意思。不是相好,为什么要来荷田里?我……如果是郎君,我不要郎君的玉佩。”

萧曜看着她,片刻后才说:“此事要你情我愿,不然不美。我不知道宜州的风俗,不然就不要你送了。”

少女似乎有些恼了,还是问:“郎君为什么要来荷田深处?”

她的神情里满是不依不饶,却无恶意,于是萧曜略一顿,终是说:“我听人说,此处最像我的家乡,就想来看一看。”

“像么?”面对神情和语调都柔和下来的萧曜,少女一时间连恼意都忘记了。

“记不得了。”

年轻的船娘咬住下唇:“那……既然不是为了这事。我还是送你回去。你一个外乡人,掉下水里怎么办?”

“我会水。”

她眼中又是好奇,又是不解,还有几分少女骤见如意郎君的迷恋,悉数交织在一起,对此,萧曜对她报以略带歉意的一笑,将玉佩塞到她滚烫的手里,轻声说:“你不要着急,慢慢去,我在这里歇息一会儿。你找到了我的随从,自有重谢。”

少女听到这番话,反而鼓足勇气贴了上去,萧曜一让,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后,她大概意识到对方的拒绝并非欲擒故纵,就攥紧玉佩,皱眉说:“你真奇怪,你又要人家来找你,又躲起来,还不着急。”

萧曜垂下眼:“我在等一个人,总也等不到,就想看看梦里有没有消息。”

这话简直是稀里糊涂,船娘怎么也听不懂,眼看日已西斜,一咬牙,说:“那你不要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借船,比走陆路快。一定不要动……等我带人回来找你,喊你,你要答应啊。哎,怎么称呼你啊?”

“我行五,你喊五郎,我就知道了。”

蓦地绽放的笑容让少女再次红了脸,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含在嘴里,接着,一声极低的落水声响起,随着划水声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宁静。

他放任自己躺在了这驾扁舟上。风吹拂过荷叶,混合着水声,送来荷花的香气。注视着深深浅浅的绿色久了,他还是感觉不到睡意,却能合上片刻眼睫。恍惚中,风声、水声和花香托起了他,萧曜依稀觉得,原来自己确实是回到了南池,躲在荷与花的至深处,等着等着,风声水声中有了新的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无处不在,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三郎。

萧曜睁不开眼,但依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知何处而来的强风拂乱了遮蔽他的这一丛荷叶,莲心的露珠四落,打湿了他的面孔和衣裳。

像是从沉睡中终于醒来,萧曜遮住眼,低声自语:“……不要书信,你自己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声又盖住了一句句的三郎,竟是越来越响,简直震耳欲聋,非要告诉他身在何处——

池上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冯童和安王府一众人找来时,晚钟已经响彻锦城。上岸后萧曜发现那送信的船娘跟在队伍的最后,对冯童说:“我应允了厚赏她。务必要兑现。”

“已然赏过了钱财。单是郎君给她的佩玉,就能在锦城换一处宅院了。”冯童答完,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徘徊不去的船娘,谨慎又谨慎地低声提醒,“玉佩是安王府中之物,郎君赏赐给她,可有深意?”

“此刻我衣食住行均仰赖安王,赏赐他人,当然也只能仰赖安王。”短暂一笑后,萧曜正色道,“天色迟了,走吧。宜州夜禁严格,不宜违禁。”

到了安王府所在的春和坊时,天边还有最后一丝斜阳,行到家眷日常出入的东门的一侧时,萧曜远远看见安王的侧室娄氏正在倚门而望,到了近前,她认出马上的人是萧曜,犹豫了片刻,才殷切地迎上前去问候。

在人前,他就是程勉,但一想到眼前人和程勉的关系,亲切就不是无根之木。简单的寒暄后,娄氏细细打量了一番萧曜,忽然说:“……我太疏忽了,宜州夏日蚊虫多,稍后我遣人给郎君送几个驱虫的香囊,就是我针线疏漏,还望郎君不要嫌弃。”

无论是仪容还是举止,都很难让人相信她出身微寒,官话说得也好,俨然就是京中教养得宜的贵妇人,但就是谈吐间偶现的一线京外口音,更是让萧曜觉得亲切——或许连程勉自己都没有留意过,要是睡得安逸,也不着急起床,闲谈之间,他完美无瑕的京洛音里,总会有一丝不知源头的陌生腔调,这若有若无、难以循迹之处总是像一根永远也不落地的羽毛般拂在萧曜的心间,萧曜有时甚至会缠着程勉,就是为了能听到这一点微妙的不同之处。直到见到了娄氏,他才恍然大悟那根羽毛的来处:这是程勉的故乡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印记。

可这羽毛已经化成了荆棘,想都不敢想,偏偏萧曜还能维持着笑意:“有劳娄夫人费心。是我贪看南……缠金湖,认他乡作故乡,忘记了蚊虫,娄夫人见笑了。”

娄氏温柔地说:“殿下到宜州后,夏季最为宜州湿热所苦,但每每见到缠金湖和蕖棠山,都觉得还在京中。郎君出门一天,我已经叫人备下热水,供郎君梳洗更衣。”

论器用之精美、人员之齐备,地处西南一隅的安王府并不逊色于帝京的王府。教萧曜这个偏居荒蛮的连州数年的人看来,记忆中的大内也不过如此了。安王府有如此气派,自然与它的主人脱不了干系。安王虽然是天子的长辈,论年龄只比故太子略长几岁,在安王少年时,常与故太子一同读书、共同在先帝膝下承欢。天子即位时已近不惑,对这位小叔父倒有几分子侄辈的宠爱,又无对真正的子侄辈一般的防备和敲打,不仅格外优容,纵容他沉迷兵法骑射,更委以西南道大都督之职,许他亲任,亲历一番富庶奇瑰、以美人和山水闻名的温柔乡。

入浴时是萧曜到宜州以来一天中唯一可以略合一合眼的时刻,但也是片刻就醒。安王府不缺奴婢,可是服侍萧曜之事,冯童轻易不肯假他人之手,于是在更衣时,冯童看着萧曜红斑累累的颈子和额头,欲言又止再三,直至萧曜都觉察到了他的异状,开口道:“下不为例。”

“郎君何苦徒然置自己于险境。”

萧曜仿佛没听见这句规劝,自言自语一般说:“……若是能葬身于缠金湖中,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殿下……!”

萧曜反是一笑:“时至今日,还有生死的忌讳不成?我既然来了宜州,这人头就是寄在颈上的了。”

冯童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为萧曜整理衣摆。看着他宽阔的脊背,萧曜想,这脊背曾是自己的双腿乃至车驾,到如今,恐怕还是母亲为他挑选的人,要陪他走到这浑沌局势的最后一刻。

萧曜一改之前故作豁达的语气,压低声音说:“见到安王时,我已然不怕了。五郎和景彦事事安排妥帖,却忘了安置你。也是我糊涂无能,奔逃如丧家之犬,本不该带你来宜州。”

冯童的动作一滞:“我与田蕊、元双、池真俱不同。她们不能做的事情,本该由我来做。望郎君忍耐珍重,待重返帝京之日,一切自会分晓。”

“你也觉得陛下已崩?”萧曜缓缓问。

冯童伏下身体:“奴婢愚钝。不敢妄加猜测,但……此事是瞒不住的。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曜抿了抿嘴,搀冯童起来:“你说,在升平之年,昆连的百姓什么时候才知道朝廷换了天子?谁做天子,昆连的百姓会关心么?”

冯童惊讶地看着萧曜,萧曜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他们关心的,是下不下雨、打不打仗、减不减徭役。”

“……眼下时局未明,殿下更当保重自己,若太孙能继位,殿下无论身在何处,均可无忧……”

萧曜摔开冯童的手,很平静地说:“即使长生做了天子,我固然无忧,五郎还是替我死了。”

面对冯童眼中的骇然,萧曜镇定之余,甚至有些诡异的畅快,一切的心照不宣被戳破时皆不堪一击,犹如泡影:“快两旬了。连州没有只字片语传来。如若五郎无恙,又或者有转寰之地,你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冯童低下头,人仿佛都在瞬间佝偻了。萧曜冷冷看着他,沉默地整理好了衣领:“我自会珍重。不然许多人都白死了。但我这一条性命,并不比旁人更贵重。”

冯童重又跪下:“殿下不可这样想。”

萧曜凝眉不语,冯童鼓足勇气继续说:“人固然皆有一死,只是万一朝中不幸生变,匡正扶乱、光复大统的重任,正在殿下肩上。百姓即便一时不知道谁是天子,可是若能有尧舜之世,知与不知,又有何异?

“……人皆有一死。人皆有一死。”萧曜低低重复了一遍,垂目道,“当年去连州的途中,茹白玉曾经说过一桩轶闻……”

一时间,血气翻滚,痛彻心肺,那轶闻的一鳞半爪都想不起来了。冯童见萧曜蓦然面无人色,忙膝行几步,搀扶住他,失声道:“殿下!殿下!”

萧曜勉力摆了摆手,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可失态。既然选了宜州,就不可让安王生疑。”

他推开冯童的手,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冠,踱回正堂的灯烛下,耐心地开始了又一天的等待。

安王门客众多,交游更是广泛,每夜必有筵席。但除非安王亲自相邀,萧曜一律不出席,以免让主人以为他在结交门客、打听消息,而安王也有意隐匿萧曜的行迹,并不常常让他以程勉的面目示人,而是隔三岔五设下家宴,作陪的仅有他的两个儿子,言谈间也只是叙旧,仿佛帝京和连州,都不过是升平年景下的些许谈资罢了。

今晚也如之前的许多夜晚,是清静乃至有些冷落的。但萧曜已经渐渐习惯了秉烛读书,甚至觉得幸而有书,陪他独处静坐,新的一天才来得这么快。但在娄氏遣侍女来送防虫的香囊不久,贴身服侍安王的宦官来了,轻声细语地邀请萧曜去赴宴。

这已不应该是宴饮的时刻,萧曜一抬眼,果然在冯童眼中看见了警惕。他倒是心下坦然,离席而起的同时说:“不知是帝京还是连州的消息。”

冯童无声地叹气:“奴婢陪着郎君。”

但冯童还是被拦在了堂外。萧曜毫不惊诧,脱履登堂前只是侧过脸淡淡交待:“你自回去歇息,散席后,让王府的侍从送我即可。”

冯童一动不动,仿若泥塑木雕,萧曜再不看他,径自面见安王去了。

室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然而放眼看去,偌大的堂上,只有安王一人。萧曜目不斜视,对安王行了个子侄辈的礼,便垂首立在堂前,等待安王开口。

安王微笑着离座而起,亲手携着萧曜的手一并坐在客席。他年方不惑,仪容十分引人注目,谈笑间的神采更是让人自然而然地心生亲近之意。每每看到安王,萧曜都不免将他与自己的叔父们比较,继而想到自己与兄弟,心怀警惕之余,更难免生出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唏嘘。

安王待他也不似长辈,笑着看了他几眼,开口就是:“听说三郎今日去缠金湖的荷田了,可尽兴了?”

乍听到此问,萧曜顿了好一会儿,方回答:“惟有亲眼一见,才明白殿下的用心。我离开帝京已久,又鲜少离开宫禁,但如若记忆不差,缠金湖真是与南池无二。”

安王含笑摇头:“不说缠金湖。”

萧曜一怔,正要开口,安王先挑开了话头:“你初到宜州,谨慎一些也是应当。但既然莲田都钻了,就无需再拘束见外了。我王府内最不缺的,就是美丽可人的女子。我已交代了,为你挑一些侍女,服侍你的日常起居。”

对此突如其来的厚爱,萧曜神色不改,先笑了笑,接话道:“我如推辞殿下,实属不恭敬。但还望殿下恕我不能领受——陛下安危不明,我身为人子、人臣,更当持身守志,若是陛下无恙,我再领受殿下的美意。”

堂上的灯烛仿佛都跟随这突转的画风摇动起来。安王盯着萧曜,摸了摸膝盖:“我在京中时,怎么不识三郎?”

萧曜的后背早已绷直了,笑容却不改:“我少年时多病,常年住在翠屏宫,也没有早早认识殿下。幸得殿下相认,没有将我打出门去。”

安王缓缓笑了:“一望就知道是萧家的儿郎,言谈气度,做不了伪。这些时日也委屈你了。”

“殿下是顾全我。”萧曜始终很平静。

严肃、甚至于庄严的神色取代了懒散亲和的笑意,声音再低,此时也有了金石之意:“朔日没有开朝会,而是宣了内朝,可是内朝的官员据说没有一人离开禁中。”

等待已久的消息竟是以如此近乎于漫不经心的方式被告知,萧曜下意识地问:“殿下可有连州的消息?”

“我遣去连州的亲信尚未回来。”

萧曜抬眼,想起离开连州前,裴翊交待过他的话,一字不改地问:“那关中各处关隘,有异动否?”

安王看他一眼:“出入自由,一如平时。”

“南下的水路呢?”

安王的停顿似乎又长了一些:“你有一个舅父,在南方任官?”

萧曜握紧双拳:“……我阿娘的长兄,在杨州任刺史。小舅父留在帝京服侍外祖母。”

短暂的问答完毕,室内陷入了静寂。萧曜垂着头一言不发,等待着下一轮的询问,可他等到的,只是安王的双臂——他被扶了起来。

年长者并不隐藏目光中的审视。煌煌灯火下,他也无处躲闪和避让。很快的,锐利的审视被更温和的观察取代,也就是这一刻,萧曜才意识到,面前这个英姿勃发的男人,确实经历过更多的岁月。他感觉到安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长长的叹息在死一般寂静的堂上回荡,接着,更低沉温和的语调彻底结束了一切的暧昧试探:“三郎,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一定也猜到了……你阿爷恐怕不在了。”

像是被这个陌生的称呼狠狠蛰了一下,萧曜抬起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咫尺远的长辈,明明是有着相同的血脉,到了这一刻,又仿佛成了天地间最陌生之人,可是萧曜没有丝毫的避让和躲闪,乌黑的眼睫几不可见地一合,泪水滚滚而下,抿得纹丝不动的嘴唇松动,解脱而镇定地说道:“那三郎的性命,惟有合盘托付给殿下。”

…………

那天晚上萧曜睡了离开连州以来最好也最久的一觉,一夜无梦,醒来时前来服侍的侍女已经就位,无一不是姿容出众的妙龄少女。经过前夜的深谈后,安王依然做出如此安排让萧曜一时也拿不准其中用意,索性悉数收下。

对此现状,萧曜也难免暗中自嘲,分明最是落魄无依,倒过起了近年来最养尊处优的生活,若这真是他萧曜最后的辰光,倒是不亏。

安王再没有传见萧曜,萧曜诸事不问,也不为父亲服丧,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游乐,大有将宜州的名胜访遍的架势。程泰以善于清谈、精通南华闻名,而宜州富庶,释道兴旺,安王府的门客们为“程勉”安排的行程里,不乏各洞天福地名刹古观,萧曜镇日纵情在山水之间,常服更是换作了道袍,颇有几分前朝的名士的风度了。

一日,萧恒和萧恂做东,请他去安王在城外若耶溪旁的别业宴饮。赴宴的都是锦城的名门子弟,自然不乏丝竹管弦。安王府所养的歌舞乐伎亦是出色之极,酒过数巡,美酒与佳人更是令人色迷,许多青年子弟以更衣为名,携安王府的侍女和歌伎去作乐,萧曜其实早就醉了,也从众倚在了斟酒的侍女的肩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堂下的丝竹声,当萧恂专门过来询问可要去别室歇息时,仿佛忽然被惊醒一般,迟了一拍才坐起来:“……安王府的乐伎技艺了得。我听得入神了。”

“能入贵客的法眼,殿下知道了,定会欣慰不已。”萧恂一笑,“你平日偏好什么乐器?”

萧恒和萧恂名义上算是萧曜的堂叔,实为同龄人,萧曜便随安王以世子和二郎称呼。闻言,萧曜摇头:“说不上偏好,胡乱听个新鲜罢了……”

说话间,正好堂下的鼓慢了一拍,萧曜下意识地转过目光,一旁的萧恒却会错意,说:“近日家中新买了两名胡姬,是一对母女,擅长琵琶与筚篥,很得殿下的喜爱。今日因为设宴款待你,也在堂下,你若有意,不如让她们独奏一曲,聊以助兴。”

不等萧曜表态,萧恒便让內侍去唤乐伎近前服侍。弹琵琶的胡姬尚是名少女,琵琶仿佛有大半个人高。萧恒又说:“这是王府的贵客,就在西北为官,如今来宜州小住,你们演奏一曲,为宴席助兴吧。”

做母亲的官方说得流利,应答的礼数亦有分寸。对着上首的诸人一拜,从容奏了一首《折杨柳》,正是昆连两地最常听见的曲调之一——每到春夏两季,连州的青年男女都以此曲互赠,以表心意。筚篥声悲,但《折杨柳》曲调轻快俏皮,正合席间助兴。出席的本来都是萧恒他们日常的玩伴,又都有了醉意,听到这曲子,便有人乘兴道:“既然是北曲,应当请二郎唱一支!”

饮酒之后,萧恂眼睛的颜色略有变化,胡人血统更分明了。他生性爽朗,善谈笑,听人起哄也不以出身为忌讳,懒懒倚在几案上说:“我唱是可以。但得有人陪一支。”

提议之人的目光再自然不过地落到萧曜身上。这时萧恂又说:“谁提议谁陪。”

众人都喝得大醉,无论谁唱谁不唱,都只管附和称好。提议者推脱不得,先唱了一支,唱得荒腔走板,不要说席上诸人均哄堂大笑,连服侍的下人和乐手们也都露出了笑意,在蓦地欢快起来的气氛下,萧恂清清嗓子,以目光示意筚篥伴奏,不急不徐地唱出一支《折杨柳》——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歌声一止,座上自是叫好声不绝,只有萧恒说:“我看你甚是欣欣然,没有一丝不乐。”

萧恂指了指心腹,只笑:“心忧不能言。”

一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萧恒也笑,抽过一旁摆设的雉羽,轻飘飘抽向弟弟,笑骂:“人不做,倒想做马鞭,好大出息。”

那弹琵琶的小少女官话生疏,不知道席上的贵人们在笑什么,便悄悄问母亲:“我还弹不弹了?”

这句话偏偏萧曜听懂了,满怀心事之下,随口接话:“你弹你的。”

胡姬琉璃珠一般的眼睛一亮,大胆地凑到萧曜身旁,继续用胡语问:“郎君想听什么?我会许多曲子,都弹给郎君听。”

萧曜纯属应酬,要是能选,连琵琶都不想听,便说:“弹支短的。”

乐声一起,萧曜立刻觉得腹中如翻江倒海,忙推开倚着的侍女,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吐特吐起来。事发突然,待下人们赶上来服侍时,他已经吐得自己和身旁人一身都是。弹琵琶的胡姬更是彻底傻了眼,停下乐声,呆呆地看着萧曜,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曜脸色惨白,却不肯要侍女搀扶,目光四转,直到冯童跪在面前,他方懊恼不已地致歉,刚开个头,萧恂已经善解人意地说:“不打紧,衣服多得是。就是这下真是得更衣了。”

这话引来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萧曜不愿意承认自己事态的源头,跌跌撞撞在冯童的搀扶下起身,名正言顺地避席更衣去了。

这一退席,简直如蒙大赦,正好以酒醉为名,再没有回去。但直到下午回程时,席上那曲仅仅开了个头的《珊珊》依然在耳旁徘徊。兀自出神间,萧恂拍马来到他身旁,不乏关怀地说:“宜州的酒不易醉,但醉了容易头痛。今夜务必不要用冷水洗浴。我见你面色如常,只当是海量……”

萧曜道:“一时贪杯,酒已经醒了。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对不住。”

萧恂一笑:“我们都是陪你遣怀。你尽兴了才好。”

萧曜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问:“我离席前那首琵琶……”

“你说《珊珊》?”萧恂愣了愣,“也是,这曲子虽然各地都有传唱,但源自昆连,你肯定是听过的。”

“……我只在连州听过一次。”

萧恂哈哈一笑:“都说连昆以此曲约定幽会,凡是会琵琶的,都会此曲。看来传言不可全信。我初次听时,觉得曲调缠绵细致,不似胡曲,二州又多有戍边之人,还以为是精通音律之人托名所作呢。”

萧曜接不下话,垂目看着风雷的马鬃出神。而萧恂似乎不愿就此冷场,又说:“王府中收集了许多乐谱,你如有意,我找些与你过目。宜州民风与西北、关中、江南皆异,好些曲子也是到了宜州后才听到的。”

他又随口说了些宜州的风俗,因为都喝了酒,回程没有赶路,一行人踩着城门闭合的鼓声进了城,刚下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动。

萧曜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正在策马疾驰。他的心猛烈地急跳了起来,但转身的动作更快,果然,尚未褪尽的天光的尽头,扬起了滚滚烟尘。

只刹那的光景,又像是过了半生,一队人马裹着烟尘驰到了安王府外。所有人都被这扬起的烟尘逼得避让,只有萧曜不退反进,死死睁着眼睛,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努力辨认身影。

全神贯注之下,不防备忽有一道影子闪到面前,有人欣喜地在喊“元嘉”,但下一刻,语调尽数化为惊恐,萧曜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千钧之力顷刻间撞上了他的胸腹。

萧曜本来还挽着着缰绳,被撞翻后风雷受惊,猛退一步,萧曜也跟着被拖出去几尺,又迅速地被仿佛失去了魂魄和肉身、惟有愤怒与悔恨不肯消散的人提起来,过肩再一次摔翻在地。

赤红的双目在眼前剧烈地晃动着,击打接踵而来,萧曜脑中混沌成一片,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定定地看着扑上来的人,当他终于认出对自己挥拳以对的人正是抵达易州当日仅匆匆一会的瞿元嘉,萧曜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原来在连州时,他没有一刻置身险境。

痛楚就像早些时候在别业听到的那面鼓,迟了一拍才发挥效力。

剧烈的疼痛也划开了这段时日以来包裹住他的幻境。与连州分离的撕裂之痛终于来临了,也终于清晰了。他找不到攻击的来源,自然毫无招架之力,但暴打他的人很快被拉开,剧烈的耳鸣中,他好不容易才分辨出那个变调的声音来自萧恂:“……元嘉,使不得!他是……”

瞿元嘉根本没有让萧恂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一旦释放,就根本不是人的声音了。数不清的人影层层叠叠地拦住瞿元嘉,挡在二人之间,但声音是无可阻挡的,正如痛苦无法隐藏,恐惧难以伪装。萧曜擦掉额角的湿意,麻木地想: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是谁的?

没有第二个答案。瞿元嘉带回来的噩耗,只能是陈王萧曜。

隐秘的渴求在内心深处绽放,只愿这尖锐混乱的痛苦能再长久鲜明一些,唯有如此,他才能无法自欺,也可以不必作伪——他真的离开连州了。

那挨打的人又是谁?

更迟一拍的鼓声轰然而至。众目睽睽下,萧曜在陌生的土地上蜷作一团,死死咬住的手背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前襟。

接下来的夜晚漫长而迷离,痛苦反而最易忍耐和分辨。来来往往的人流让萧曜一时觉得是在翠屏宫,一时又觉得是母亲弥留前,也是这样灯火彻夜不息,人影穿梭如织。但所有的光影他都抓不住,也没有一道肯为他停留片刻,就这么来了又去,然后,他就长大了。

不同的大夫来问诊,无法躺卧,就披衣坐在榻上,喝药便吐,就喝了许多回。因为一时失去了听力,昼夜时辰再没了意义,昏昏沉沉间萧曜做了很多梦,可惜没有一个做完的,所以也分不出是美梦还是噩梦。梦里也没有故人,倒有很多前所未见的奇观,山川在他的脚下,野花倒比人还高,巨大的蓬草带他飞翔,雨是烫的,月亮是苦的……

当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困在安王府的病榻上时,最清晰的观感不是疼痛,而是焦渴。萧曜发不出一点声音,费尽一切力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铮铮作响,原来也只是挣扎出一丁点的响动。

但他这一动,立刻惊动了守在榻边的冯童。他难以置信地靠到萧曜身旁,颤声道:“……郎君醒了。”

萧曜迷惑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要这般大惊小怪,他想喝水,干裂的唇舌张翕数次,说出来的话却是:“……幸好元双嫁走了。”

冯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不顾室内还有他人,伏在榻前无声地哭了。

萧曜觉得好笑,咬牙伸手推推他的肩膀:“我渴了。”

又一轮的问诊和汤药后,萧曜有了一点元气,随口一问,方知道距离从若耶溪回来,已经过去了数日。靠在侍女的肩上吃吃吐吐了小半碗粥,萧曜还是觉得从胸口到四肢都在灼烧似的疼痛,身体又仿佛特别轻,如果不是被搀扶着,简直就能畅游云天之外了。

他自知一时不可能离开病榻,就对冯童说想沐浴。冯童倒没说什么,安王府的大夫先劝了,说萧曜五脏受到震荡,但筋骨没有摧折,这固然是一桩幸事,还是需要好生静养,万万不可懈怠,以免留下病根。

听完这一番话,萧曜嘴角一动,费力地对冯童说:“这位大夫真是人才。好像我的伤势是平白来的。”

大夫和侍女们的脸色都为之一变,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侍女低声说:“禀报郎君,娄夫人天天都来探望郎君,此时就在室外侯着……”

耳鸣尚未完全消退,萧曜的反应比以往迟钝得多,一时没有说话。冯童见状,又上前轻声说:“娄夫人正在堂外,有意向郎君告罪。”

萧曜真的笑了:“为人父母者,何其苦也。”

冯童迟疑一阵,附耳说:“在顶撞郎君的次日,瞿元嘉偷了风雷,不知去向了。”

萧曜看了一眼冯童,又垂下眼,毫无犹豫又极其平淡地说:“……还能去哪里。”

言罢,萧曜推开冯童,双眼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混沌中醒来的重病之人:“为我更衣。我要见殿下。”

但萧曜的脚步还是为在院落中等待的娄氏所停驻。他示意冯童扶住泫然欲拜的娄氏,简洁地说:“夫人的心意,我皆知晓了。夫人勿忧。”

娄氏面色憔悴,几乎站不住了:“我儿冲撞郎君,犯下了大罪……”

萧曜摇头:“夫人是程五的乳母,程五与元嘉,本如兄弟一般。我不可当此一拜。夫人无需挂怀,快去歇息吧。”

他又看了一眼娄氏的侍女们。他虽然满面病容语调虚浮,众人却觉得望而生畏,都不敢敷衍懈怠,争先将娄氏扶了起来。

在一众人沉默的注视下,萧曜丝毫不以步履蹒跚为耻,昂首走出了院落,走到安王的书房外时,脚步跛得厉害,浑身尽是虚汗,然而见到安王后,萧曜暗自提起最后一口气,尽其所能举重若轻地一揖,单刀直入地说:“我听闻连州有了音讯,特来面见殿下。”

萧曜此刻的形容和发问让安王实打实地顿了一顿,却也没有过多地过问萧曜的病情,徐徐说:“北茹兵败岐门峡,已有退兵之迹。但有奸细进了关内,在正和附近设伏,所谓陈王一行,无有生还者。”

萧曜盯着安王:“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安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曜:“易海县令裴翊,是三郎的知交吧。”

“若无程五与裴景彦,我无性命见殿下。”

安王在案上翻捡一番,又在将两份信函交予萧曜之前格外放缓了语调:“裴翊送来两封书信,一封是写与你的。”

萧曜毫不犹豫地抽过了已经开封的那份信函,一目十行地读了几遍,看完后他对安王说:“当日我到宜州时与殿下说的话,如今看来,不幸均应验了——陈王遇袭身故在先,北茹兵败又退兵在即。但连州变故的根源,从来不在连州。”

安王道:“这封信的消息已经有段时日了。你养病这几日最新的军情也到了,北茹已经退兵了。”

萧曜神情只一缓,又迅速抿住了双唇。

安王轻轻一叹:“那这封私函,三郎还看不看?”

这一次,萧曜读得很慢,读完后又将信奉予安王:“请殿下过目。”

读完后安王露出诧异之色:“……原来是没有找到程五的尸首。那身亡之说,就不是定论。”

萧曜的眼中毫无波澜,安王终于一笑:“我听说程五与三郎的生辰在同一日,那必然是大贵的命格。他有大谋大勇,想必早有防备,变故之下另谋隐秘处藏身也未可知。”

片刻后,萧曜缓缓点头:“借殿下吉言。”

“你且安心歇息。‘陈王身故’之说既然已经流传开来,不日下文自现。”安王一顿,语气中不乏赞叹,“青出于蓝诚不欺我,此番计谋,一石数鸟,锐不可当,非满身锋芒的少年人不足以谋划之。”

“一如月相,阴晴圆缺,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萧曜甚至极轻地笑了笑,“时至今日,我依然心存诸多侥幸,宁可是蛮夷纵凶,也不愿……”

安王轻轻拍了拍萧曜的肩膀,感慨道:“自会分晓。不过能置自身于极险之地,程五实以国士之心待三郎。三郎暂且宽心,元嘉又赶去连州了——他们是乳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只要有转寰生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萧曜始终不见不豫之色,颔首道:“殿下费心。”

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光景,萧曜已是满头大汗、摇摇欲坠,最重要的事情也已经谈完,安王便说:“三郎还在病中,务必要静心休养。无论京中还是连州有讯,我自当与三郎商议。”

对此送客之意萧曜亦是干脆,一离开书房,萧曜紧紧攥住裴翊写给他的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幸而冯童机敏,一把托住萧曜,后来索性将人背了回去。

萧曜浑身都是冷汗,偏偏手脸滚烫,任由冯童把自己背回了住处,却绝不肯让其他人近身服侍。明眼人皆知他连解开衣带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观其神色,益发无人敢靠近,只留下冯童一人听候召唤。萧曜连问数次是否还有闲杂人等,直到冯童答到第四次,他浑身一阵痉挛,无声地伏倒在了案旁。

“……你读。”他甩开冯童的手。裴翊的信落在了地上。

冯童不敢拖延,跪在一旁认真读完那封字迹潦草的信。读罢,悲怆不忍之余,又不免生出一丝极微弱的侥幸:“郎君,或许真如安王所言,五郎他……”

汗水模糊了萧曜的双眼,眼前只有黑红二色。他沉沉一笑,手指抠着茵席,声音像是从肺腑至深处挤出来的:“云汉重伤,夜来死了,你说,程勉还活得了么……”

“…………”

血气翻涌下,整个人如在烈火中煎熬。萧曜恶狠狠咽下满嘴的腥味,意识愈发恍惚的同时,又有一股热气无论如何不肯消散。他也不管冯童那压抑之极的沉默,自言自语道:“……活得了。我都活着,他怎么活不得。我活一天,他就不会死……”

国失其君,兄弟阋墙,必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将有无数人以性命荣辱寄托在他一人身上,而后便是血流漂杵,锦堆成灰,但连州司马程勉代陈王萧曜身死的消息终会传彻宇内。若萧曜赢了,世人都会说,程勉乃真国士。

但是,裴翊的信里说,那一天,程勉行经桑河故道时,在驿站住了一晚。

程勉的骑术极好,夜来更是万里挑一,一行人皆是赴死之心,亦皆知“陈王”的死讯,正是掀翻这棋盘的那只手。他们原可以轻而易举地朝发夕至。

聪敏如裴翊,或许也没想明白程勉此举的用意,但他将事发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在了信里。

无数人都将为陈王死,因为陈王或能一争天下至尊之位。但阿眠会放慢行程,只因为多住一晚,三郎就离连州远一点,逃出生天的可能,也更大一分。

胸中如江海奔腾,萧曜流不出一滴泪,不可嚎泣不可悲歌,涌到嘴边的血也咽了下去。萧曜想,再见到程勉,他一定要问他,那一晚他有没有见到月亮。

萧曜所受的大多还是皮肉伤,看着骇人,但他毕竟年轻,又有娄氏专门安排人细心照料,不到一旬光景,行动已无大碍。养伤的日子里,安王召见萧曜的次数较初到时频繁得多,相谈至夜半也成了常事。

萧曜知道安王正在考验和观察自己,安王亦不隐藏此番用意,有一次,他问萧曜:“三郎想过留在连州没有?”

“来宜州的路上尚不曾想过。近日则时时在想。”萧曜沉默了许久,方低声作答。

“哦?”

“我在连州,恐已无立足之地。”

“此话怎讲?”

“若北茹发兵是为取我性命,以连州的兵力,盟夏关沦陷是迟早之事。昆州驻军不能擅动,我去正和也是绝路。纵然我愿与易海百姓共存亡,裴景彦这一关,我是过不去的。”萧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安王,平静地把话说完,“对景彦,我这一条命,抑或是他自己的性命,绝不比易海城内的百姓更贵重。程五正是想到了此处……”

他无端生出一阵极浓重的倦怠之意,突兀地停了下来。

安王忽然有了几分兴趣似的,说:“裴翊不过是一任县令,易海也不过是悬峙在连州一隅的孤城,他还能自立不成。”

萧曜看了一眼安王,摇头:“易海不是鹏城,自保尚不暇,谈何自立。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留在易海。”

“有了鹏城,就能自保了?”

见萧曜并不表态,安王又问:“若加上宜州,又如何?”

这一问萧曜认真答了:“宜州北通昆连,东接关中,西南皆有天险,更物产丰饶,四季分明,无论有没有昆连,宜州都可自立。”

安王拊掌以示附和:“正是。论易守难攻,海内诸州恐怕难有胜过宜州的。”

萧曜继续说:“何况宜州西北还可养马,昆连于宜州,实乃累赘。不如东进。”

安王看着萧曜笑了:“傻孩子,这话如何说得?”

萧曜也报以一笑:“殿下相问,不敢不据实以答。正是宜州扼守诸多关隘要害,陛下才委任殿下治理宜州。”

“三郎在连州几年了?”

“四年。”

“昆连艰苦贫瘠,难为你了。”

“锦城虽好,却非故园。”萧曜顿了顿,“眼下我思念连州,竟胜于帝京。”

安王也不以为怪:“连州是你成人的地方,怀有故土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但即便没有此番变故,男儿也应心怀天下,一味念旧不是办法。”

萧曜很轻地一笑,没有多解释。安王又说:“你说回不去连州,又不愿久居宜州,若是也回不去帝京,你要去哪里?”

这段时日以来,萧曜一有闲暇,就会反复地想许多事情。有些想明白了,有些犹在两可之间。但安王今日所问恰好都是他想过的,这一问也很平静地作答:“我来投奔殿下,是非常之时的权宜之计。待事态明朗,我身为连州刺史,首选当然是回连州。”

“还要回去?”

萧曜缓缓点头:“正是。”

安王看他一眼:“京中来使已经到了宜州境内。最迟明日就到锦城……没有服素,但恐是来传凶讯的。”

听到最后几个字,萧曜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久久没有抬头。安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脊背:“三郎无需忧虑,你既已身在宜州,我定保你无虞。”

萧曜肩头微微一动,抬眼望向安王,神情里不见悲伤,更无畏惧迟疑。在安王的注视下,他以一种与年龄远不相符的神情开了口:“我来宜州,以性命托付殿下,不是为求殿下庇护。”

安王的神色晦暗难辨,直到萧曜离开,两个人都没有为即将到来的人和事,再置一辞。

回到住处后,萧曜交待冯童的第一件事情,是赶在宵禁前去城里置备丧服。此言一出,冯童脸上的惊惶之色仅仅是飞快一闪,立刻镇定如平日,一个字也没有多问,立刻地按萧曜的吩咐去行事。他的归来如离去时一般悄无声息,唯一的不同就是手中多了一个包袱,恭恭敬敬地封在靠窗的几案上后,冯童拜倒在萧曜面前,近于无声地说:“奴婢有一事,斗胆恳求郎君。郎君容禀。”

萧曜解开包袱,翻捡了一番丧服,才说:“你说吧。”

“若京中事态真如五郎猜想一般,太孙不是新君……求郎君千万要顾全自身,乾坤朗朗,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下之大……”

“局势尚未明了,你们倒劝我苟活为先。”萧曜的目光在被余晖染得发红的丧服上流连不去,唇边甚至有一丝不可解的笑意,“天下之大——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一条丧家之犬?我来宜州又有何益?”

冯童被问得一僵,匆匆答道:“安王相助与否,变数众多,实不可测,但安王是郎君的至亲,血脉相连……”

“我这些亲兄弟,谁不是与我血脉相连?”萧曜神情淡漠得犹胜隔岸观火,“要不是流着这一身血,我何来今日?事到如今,我的所谓前路,惟有回帝京一途。无非是死活之分罢了。”

“殿下万不能如此想。即便真是裴氏私心作祟,里通蛮夷,此举终究是没有得逞。殿下至今无恙。陛下已崩,倘若太孙再不测,赵王尚年幼,裴氏在朝中根基亦薄,决难服众。正是因为事态混沌,殿下更需先顾全自身,唯有如此,日后方能从长计议,再谋他策。”

萧曜的手指轻轻划过粗糙的麻布:“我们兄弟争得,安王,争得争不得?”

冯童瞪大了眼睛,见状,萧曜笑了笑:“宜州易守难攻,天选之地,进退皆有余地。程五让我来宜州,是因为我身上的血,能让我坐在棋盘的这一侧,下这一局险棋。不是让我逃窜苟活的。”

冯童听了此语,竟摇摇头,正色反驳:“殿下错了。”

不顾萧曜阴沉下去的脸色,冯童继续说:“奴婢不敢劝殿下瓦全,但望殿下能将心比心,时至今日,殿下觉得五郎死了么?”

冯童说完,再次俯身下拜,久久不动,见此情景,萧曜终于低声说:“我来宜州,也不为求死。”

冯童哽咽道:“殿下受委屈了。”

萧曜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麻绳,在腰间轻轻一缠:“可以将殿下送来的女子送还了。我身为臣子,当为君父服丧。”

这天晚上萧曜睡了到宜州以来最好的半个觉。说是“半个”,概因下半夜时他做了一个怪梦。时隔多年,他又梦到自己身处寺庙之中,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月光如流投入窗内,他的睡意一扫而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披衣而起,想看一看该是怎样的月亮,才能有这样好的月光。

梦中的自己似乎知道此刻身在梦中,脚步轻捷如在云端,但一出门,亭台楼阁历历在目,手指拂过庭院中的花木,夜露微凉,立刻打湿了手指,月亮却不见了身影。

他觉得有些扫兴,又已经没了睡意,索性在寺中散步,任影子为他指引方向。他的视力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即便是在黑暗中,依然如履平地,胜似自家庭院。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又绕回了起点,窗内灯烛摇动,分明是即将燃到尽头。

萧曜没想到自己走了这么久,正在此时,烛光恰好灭了。他推门而入,月光跟随着他,顷刻照亮暗室——那并不是他的住处。

女人纤细的腰肢在月光下如同一弯清流。床榻间癫狂的男女并没有因为萧曜的闯入而停下交合,仿佛他和月光和阴影生来便是一体,萧曜也没有因为眼前所见而生出任何惊慌尴尬之意,不知为何,他迫切地想要看到女子被夜色笼罩住的面孔,终于,月光照到了她的额头和一只眼睛,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却神似殿堂里的菩萨。

萧曜的这个梦是被萧恂的来访所中断的。

一旦从这个奇异的梦里彻底清醒,萧曜立刻在冯童的语调里听出一丝刻意流露的警示。他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心先是不由自主地跳空了一拍,又迅速地恢复了常态:“何事?”

“京中来了敕使,安王殿下遣二郎亲自来接郎君出席。”

到了此刻,萧曜莫名有了一瞬的解脱,见到萧恂后,后者神色如常,语气却有些不自然:“朝中敕使一早到了锦城。殿下让我来请三郎,共同奉敕。”

萧恂身着紫袍,手上捧着的却是一袭青衫。留意到萧曜的视线后,他勉强一笑,正要解释,萧曜先开口说:“连州司马虽是六品,但程五因为是随我赴任,陛下特下恩旨加绯。”

萧恂怔了怔:“……换绯袍也要得。”

萧曜摇头:“他平时也不穿。”

言罢,他以目光示意冯童接过青色的官袍,接着当着萧恂的面解开外袍。袍下的斩衰刚露出一角,萧恂也不再掩饰语气中的怜悯宽慰:“三郎果然已经知道了……正是来宣告大行皇帝殡天之事的。”

“昨日殿下已经告诉我了。我只能如此服丧,实在愧为人子。”

“接了敕令,就可正大光明服丧了。”萧恂叹气,“三郎再稍加忍耐。”

萧曜神色不改:“我明白殿下的苦心。”

…………

登堂时安王府及大都督府的下属官员均已就位,惟有主座和右下手的首座还空着,正是为安王和萧恒留着的。安王的诸僚属虽然知道“连州司马”是年方弱冠的年轻人,但一见之下,诸人眼中还是不免露出惊讶之色,只是要事在前,一时也无人寒暄应酬,金碧辉煌的正堂上一片肃然,山雨欲来之意呼之欲出。

萧曜落座不久,安王与世子也到了,一落座,即刻就宣来使。来使中无论是官员还是随行的宦官,果然都没有服素,俱是穿着官服,进堂来见到满座官员济济一堂,为首的中书舍人脚步竟慢了一拍,随之而来的“制令”二字,其威严庄重仿佛也跟着减弱了几分。

上一次萧曜参与丧事,正是母亲病故,但那时无论是气氛还是排场,似乎都要比眼下肃穆百倍。果然,宣告大行皇帝驾崩、传位齐王,命安王及宗室男子即日往帝京赴哀的敕令传完,堂中不仅久久不闻哭声,反而有人向敕使发问:“方立太孙不足一载,为何是齐王即位?太孙何在?”

来使答:“大行皇帝遗诏如此。”

问话之人年在不惑,谈吐间,正是关中高门的风度:“既有大行皇帝遗诏,为何不先宣遗诏?汝身为敕使,又在中书任官,国丧当前,岂有先传嗣皇帝敕令之理?”

此言一出,敕使红了脸,言语间也支吾起来。至此,安王终于开口:“贵使勿怪,国失其君,吾等难免心神昏昏。只是,即便是庶民,冠礼、娶妻必告,死必赴,此乃不忘亲之义也。孤即为萧氏子孙,自当携子赴哀。但固有国丧在前,礼实不可废,贵使应先宣大行皇帝遗诏。孤也好去传召宜州刺史,安排僧俗举哀。”

见安王神态宽和,亦不追问太孙下落,敕使打起精神,老老实实答道:“禀殿下,下官奉旨传敕,不知大行皇帝遗诏全貌……”

安王眉头一动:“那就惟有面见陛下后再问了。哦,孤昨日醉酒落马,听力受损,恐漏听了敕令,误了要事。大郎,将敕令请来,孤要一观。”

敕使一时间流露出为难之色,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安王世子亲自来取,也惟有交付出去,但为难犹豫之色昭然若揭。

敕令到手后,安王认真读了一遍,对堂下众人说:“上天降祸,大行皇帝上月十三日奄弃万国。孤不日赴京举哀,州内丧仪,由陆长史会同徐刺史主理。州府官员即日起当素服,国丧期间,望诸位遵礼守法,如有不端者,一概按律纠举严查。”

堂下始终鸦雀无声,更无人啼哭。交待完一干事项,安王离座而起,走向敕使,邀他另去叙话歇息。至此,敕使忙不迭应承。走出没几步,安王转身,示意两个儿子也同来,到了门边,忽然再次停下脚步,抓住敕使的手,不失亲切地说:“大行皇帝驾崩已有一月,京中定有许多变动,孤久居西南,音书不通,还需贵使一一提点。只是孤这几日来耳聋目昏,两个儿子亦不堪用,五郎聪慧,有过目不忘之才,你也来吧。”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已然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后座的萧曜身上。

会谈之地选在了安王的书房,一进门,安王便开门见山地说:“口传敕令此举违制,汝既是中书省的官人,这其中的缘由,孤愿闻其详。”

那钟姓舍人果然色变,抢先一步跪倒在安王面前,急切地回话:“殿下明鉴,下官正是知道瞒不过殿下,才自请来宜州传敕。”

安王一言不发地在上首坐下,并不叫钟舍人起身,更一改在正堂时的和颜悦色,沉声问:“大行皇帝遗诏何在?”

钟舍人重重磕了个头,斟酌了半天言辞,才说:“……大行皇帝的遗诏,只有陛下见过。”

安王冷冷盯着恨不得蜷缩起来的敕使,目光在静立于萧恂身后的萧曜身上一掠,继续说:“大行皇帝若是没有留下遗诏,嗣皇帝就当是太孙。”

钟舍人膝行数步,停在离安王只一臂之地,再抬头时,神色中交杂着谄媚和恐惧:“……太孙侍疾时不慎染上急病,已然……”

安王神色更为严峻,不容分说地打断他:“太孙薨了?”

钟舍人重重磕头:“殿下明鉴……”

“太孙是何时薨的?”

“下官官卑,只听说……”钟舍人咽了口气,期期艾艾答道,“听说大行皇帝正是听闻了太孙的噩耗,悲痛欲绝,不日……不日便殡天了。”

 “皇考殡天时,孤已记事,内廷外朝,无不戮力同心。而今大行皇帝殡天,尔等言辞含糊,行事无状,简直如儿戏一般。萧氏以仁义得天下,持礼法治九州,朝廷更设有百官公卿,三省相公何在?萧氏宗室何在?都随大行皇帝而去了不成?”

安王不见丝毫悲痛之色,声调不高,语速亦与平日无二,可每说一句,钟舍人一行的神色都好似有炸雷落在了天灵盖上,神色怪异之极。安王说完后,目光在面无表情的萧曜身上飞快地一扫,又冷冷一笑,复问道:“太孙薨了,论年纪德行,如何轮得到萧晄?”

闻言,钟舍人如梦初醒般颤抖起来,膝头一软,整个人恨不得贴在地上,伏身说:“……殿、殿下容禀,殿下……殿下……”

除了变调的“殿下”二字,好半天也没“禀”出个所以然来。萧恂皱了皱眉,上前踢了他一脚,大不耐烦地低叱道:“殡天的是大行皇帝,无需对我阿爷嚎丧。”

钟舍人战战兢兢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安王,又环绕了一圈室内,忍不住先抹了一把满颊的汗水,终于颤抖地说:“微、微臣位卑才浅,只是素闻殿下英明,为能向殿下进言,方忍辱接下敕使一职……殿下身在宜州,自是不知,大行皇帝殡天之后,朝中、朝中已是大乱了……!”

说到此,他如释重负般坐在地上,竟当着一众人等,一改之前的轻言细语,放声嚎哭了起来。这时萧恒也皱起了眉头,正要说话,萧恂极轻地拉了一把他的衣袖,他一顿,又恢复了沉默神情。安王盯着钟舍人良久,容他略哭了一阵,继续问:“大行皇帝的遗诏,究竟在哪里?”“

钟舍人胡乱抹了两把泪,哭声倒也收得利落:“微臣从未见过遗诏。”

安王堪称和颜悦色地说:“你既在中书任官,朝廷的典章制度,自应熟记于心。未见遗诏,萧晄便自命为嗣皇帝,此乃矫诏,是谋逆的大罪。”

钟舍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一点头,又猛地情形过来一般一个激灵,膝行数步,爬到安王面前,低声说:“殿下有所不知,自大行皇帝殡天、太孙、曹王、陈王、赵王薨……大行皇帝的血脉,惟有齐王……”

安王沉默片刻:“孤记得,陈王远在连州,难道他也是伤心过度,竟英年早逝了?”

钟舍人畏缩了低下头,与安王一样,略加沉默,方犹豫作答:“微臣离京前,连州传来文书,听闻陈王在前往连州治所的途中,被潜入的北茹奸细所害,一行无有生还者……何况,微臣也听说,陈王素来体弱,即便无此横祸,以久病之躯出震御极,恐怕……”

“帝京远在千里之外,竟比相去不远的宜州更早得知陈王的噩耗,如此,确是萧晄的天命了。”

说到此,安王的目光才从钟舍人身上转开,轻轻叹了口气,意兴阑珊般坐了下来。

钟舍人闻言神色一变,仰起上身:“殿下……”

“既然是萧晄天命所归,国不可一日无君,三省相公自当早日拟诏,奉迎新君。摄冢宰是哪位相公?即位册文又是谁人执笔?”

年轻而平静的声音自堂上一角传来,如同一缕冰冷的溪流,幽幽淌入了一片焦灼之中。

骤然听见陌生的声音,钟舍人愕然回头,打量了一番站在暗处的青衫官员,并不接话,而是看着安王,等他示下。

“这是连州司马程勉,不日才到宜州,告知陈王的死讯。”

钟舍人打量了好几眼萧曜,对安王说:“原来殿下已经得知了陈王遇袭身故之事……”

寂静中,端坐正座的安王的神色显得尤为莫测。钟舍人自以为经过了考验,正要再开口,忽然又听到“连州司马”发问:“适才舍人只提了曹王与赵王,豫王与信王可无恙?”

“也有敕使前往榔州,迎豫王殿下回京赴国丧,信王年幼,一直养在宫中,自是无恙。”

萧曜这两个兄弟均有残疾,听到这番回答,他没有再问下去,依然沉默地望向钟舍人,等待他回答前问。

中书舍人是五品官,素来是中枢要职,外州司马毫无礼数可言的发问,原是可以不理会的。可是安王父子显然也在等待,他头皮一紧,清了清嗓子,恭敬而慎重地回答安王:“齐王有意以中书卢相公为摄冢宰,主持国丧,执笔册文……”

话说了一半,他停住了,小心翼翼地再度盯着安王,窥探后者的神色。安王扫了一眼萧恂,萧恂会意,当即说:“舍人已身在宜州,有什么话,还是快快直言吧。”

钟舍人又对安王磕了个头,痛定思痛一般沉声开口:“禀殿下,殿下适才谋逆之说,正与卢相公所见相同。”

安王目光一闪:“卢相公无恙否?”

“卢相公身故……卢相公殉国了。”

此言一出,堂内更见寂静。安王离座,扶起了又挤出些许眼泪的钟舍人,引他落了座:“那你离京时,摄冢宰的人选,可有了?”

钟舍人摇头:“中书相公、门下侍中均已殉国,三省皆无人视事,政令不出大内,连玉玺……玉玺都不知去向。”

“既如此,何来嗣皇帝?”安王轻声问。

钟舍人又一抖:“……殿下所言极是。望殿下体察下官,恕下官之罪。”

明明堂上的对谈均再清楚不过地传入耳中,萧曜的神思俱在他处。离开连州后,他很少想到连州,有时觉得不要说裴翊颜延他们,连程勉的容貌都不大记得了。可是今日他又想起了离开连州的那个清晨,程勉服侍他更衣时,两个人忽然开始交谈。程勉先开的口,萧曜甚至能记得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无眠且无言语而嘶哑,嗓音最初很紧,说着说着,才恢复常态。那时程勉说得就是,萧曜回京之后,处理国丧,该从何处着手。

他的声音很轻,亦很果决,不像在劝谏提点,简直就是在不容置疑地布置。萧曜过了好一阵才打断他:“我要是真做了皇帝,陛下的国丧不愁无人操持,等我死了,更不用我操心,你说这个做什么?”

程勉正蹲在萧曜身前为他系腰带,听到此问,抬眼望向萧曜,想了想一笑:“我怕他们骗你。借此轻慢你。”

萧曜一只手背在身后,腰带一角的钩环戳进手心,却毫无知觉。他点点头:“那好,你慢慢说,我都记着。”

可程勉说得很快,分毫不管萧曜是否真如所应承的一般“都记着”,说到最后,已经是在最后整理领口和前襟:“……无论遗诏写了什么,都有办法作伪。”

萧曜不敢碰程勉,似乎还笑了一笑:“你怕人家骗我,又教我骗人?”

程勉又低下头,说了句“是我杞人忧天”,没有再叮嘱下去,等自己也穿戴完毕,才牵起萧曜的手,一起出了门,与等候在外的裴翊汇合。

才一个月,他竟然已经不记得,那个早晨,程勉的手是冷是热了。

话说到此处,钟舍人的投诚之意,自是昭然若揭。然而安王不仅不挑明,连问罪的话也不接:“我等日内就要动身上京,舍人一路劳顿,今日且早作歇息,如有不便之处,也是国丧非常之时,绝非有心怠慢。”

钟舍人不由面露迟疑,可是安王神色如常,仿佛适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谈从未发生过。但上位者无论做何安排,都有一种顺理成章的安然与笃定。钟舍人环顾了一圈堂上众人,欲言又止数次,终于还是再次伏倒,遵从了主人的安排。

已经走到了门边,钟舍人忽地放缓脚步,全无预兆地对萧曜说:“礼部程尚书,程司马可识得?”

萧曜恭敬地轻轻颔首:“正是我家老大人。”

“果然是程尚书之子。”钟舍人站定,略略提高声音,“程尚书无恙,司马勿忧。”

钟舍人离开后,安王一改从容神色,面无表情地在萧曜身旁的案边坐下,却是在交待两个儿子:“吩咐下去,自安王府以降,宜州上下,即日起为大行皇帝按制服丧。三日内,我回帝京奔丧,你二人随我同往。”

萧恒与萧恂对视一眼,很快,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应了个是字,萧恒又问:“儿子即刻去办。殿下还有何叮嘱?”

“我成年的儿子只你们两人,国丧中你等需格外谨慎行事。第一桩要事,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妇人大了肚子。也不可在人前饮酒作乐、嬉戏玩闹。”安王的神色倒宽和了些,“再找些人去连州,找到元嘉,告知他大行皇帝之事,命他即刻动身前往帝京。”

说完,他掸了掸袍角,示意萧恒兄弟退下。待堂中只剩下自己与萧曜,安王的神情和语气都愈发柔和,他朝萧曜招了招手:“三郎可有话要与我说?”

萧曜上前几步,跪坐在安王身侧,心平气和地说:“求殿下带萧曜同往。”

安王颇讶异似的看着他:“你自然要与我同行。钟望的话你都听见了,大行皇帝殡天后朝局生变,萧晄趁乱谋逆,罪不容诛。除了你,无人可继大统了。”

萧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垂着的双目也一直没有抬起。安王并不催促他出言,不紧不慢地说:“若非有这一层考量,程勉无需让你冒险来宜州。”

“萧晄大逆不道,天理难容。我随殿下回京,只求能亲手诛杀此贼。殿下一代人杰,远胜萧曜……”

“三郎。”安王眉头轻动,打断了萧曜。

“我已决意回京。所以你我之间,再无需做此试探。你与萧晄,我本无亲疏之别,他是你阿爷的儿子,想要这至尊之位,也说得上有志气。那位子想坐的人多了,你阿爷也不是落地就是太子。可是以他这一番行径,就算遂心意做了天子,恐怕我萧氏的血脉,反断送在此。所谓天家贵胄,不比贩夫走卒多一条性命。我见过骨肉相残,要我的娇妻美妾、满堂儿女如猪羊般死去,我是万万不乐意的。但你要晓得,局势至此,旁人能恨萧晄,你未必不要谢他。想不到这点,你就不要随我回京。你阿爷不缺侄子。”

“……殿下一代人杰,正是我的肺腑之言。”萧曜缓缓把被安王打断的话说完,“但殿下教诲,曜牢记在心。”

“方才钟望说程泰一时无恙。你离开连州时,程勉与你交代过家事没有?”

萧曜终于抬起双目,摇了摇头。

“一旦你未死之事传开,程氏一门因你而死的,绝不止程勉一人了。程勉如果能想到朝中生变,就不可能不想到此一折。”

萧曜喉咙紧得像是吞进了大把的沙土:“来宜州之前,程五与我,并不知长生和其他兄弟皆已遭难。”

“谁能想到萧晄是这样的一个畜生?兹事体大,三郎,有一事你需仔细思量再告诉我——程勉的赴死之举,其中可有可斟酌之处?”

“我不懂殿下此问的用意。”

“程泰不是卢行与王玄直,或许萧晄一时不至于逼迫到他头上,他只是暂时无恙。但争名逐利亦顾全家人,两全之心是人之常情。如果程勉替死是程泰授意,你来宜州就不是逃出生天,去帝京,更是正中他人下怀。”

萧曜又低下眼,缓言:“两全之心,实属常情。程勉以性命相托,即便程泰真依附了萧晄,日后也望殿下宽恕他。”

“……是我说远了。全貌仍不可辨,程氏父子若能设下如此计谋,萧晄也不必暴虐至此。”安王又说,“三郎宽厚固然是好,但优柔实不可取,不然那些以性命身家托付三郎之人,又如何自处呢?”

“殿下所言甚是。”片刻后,萧曜平淡地回答。

安王打量了一番萧曜,见他神色无异,感慨地轻轻一笑:“我的爱妾娄氏是程勉的乳母。他少年时我还见过他,是个灵巧的儿郎。没想到长大后养成了这样的胆色,冒死送来了你。我与他无缘一见,实在可惜。”

待拜别安王,萧曜目光所及之处,俱已是白茫茫一片,庭院中还有下人在忙着扑蝉,素来是花团锦簇的安王府,骤然陷入了静寂的严冬。

萧曜回到住处时,不知在院外等候了多久的冯童情不自禁地迎向了他,难掩忧虑之色。萧曜看了眼他身上的丧服,一摇头:“回去再说。”

登堂后他先看见摆在几案上的丧服,便以目光示意冯童为他脱去青色官袍,更换成安王府准备的丧服。更衣时他将钟望所说告知冯童,听到太孙、曹王和赵王皆已身故的噩耗,冯童神色一如往常,待到萧曜转述安王对程泰和程勉的揣度时,他才略有动容,斟酌道:“安王殿下不识五郎,非常态之时,尤其难以常情推断,并非安王殿下对五郎有成见。”

萧曜的神情始终也不辨悲怒,即便与冯童独处,语气依然平淡得近于一板一眼:“他有没有成见,于我,于程勉,有何不同?”

“郎君……”

受伤后萧曜清减了许多,又因为养病难得见天日,穿着丧服更显得孤寒,即便是冯童,恍然间竟觉得有那么一瞬,几乎分辨不得眼前人是萧曜还是程勉。恰巧萧曜在说:“这几日我正好在想,程五说得不错,李代桃僵有何不可?这天下,有几人识得陈王?识得萧曜的,更是寥寥。早知……不如让他来宜州。”

冯童惊讶地盯着萧曜,萧曜反而笑了:“殿下还说,我或当向萧晄道谢。冯童,你说,我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儿子?”

“郎君怎能如此自轻?此言大不敬,求郎君慎言。”冯童重重跪倒,“更求郎君忍耐。”

萧曜却觉得索然寡味到了极点。自从确知父亲的死讯,他并未真切地感受到悲痛。今日又得知了兄弟和侄儿的死,血脉斩除亦不能让他悲痛,恐惧或是窃喜更是无从谈起。他徐徐踱至窗下,案上还摆着没有读完的书,他端详良久,终于回忆起来,正读到襄公二十四年。

冯童见他满面疲乏无聊,不再劝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厅堂的一角。过了不知多久,萧曜才说:“你退下吧,我歇一歇。”

冯童不动:“我守着郎君。”

“不必。若有事,我自会召你。安王说,三日内就要动身上京奔丧。我会随行,你肯定是跟着我的。”

冯童故作轻松地动了动眉:“不然奴婢还能去哪里呢?”

萧曜点头:“所以你容我歇一歇。你也歇一歇。”

他语气中的生机仿佛都在渐渐淡去,冯童觑见萧曜的神色,伏下身无声地磕了个头,便悄然离去了。

萧曜读了几页书,不知不觉倚着几案睡了过去。他以为只是小憩,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冯童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安王是大行皇帝五服内的宗亲,国丧中过午就再不准备饮食。萧曜近来本就吃得不多,今日尤其不觉得饥饿,凭几盯着角落里跳动的灯烛,莫名想到他少年时,母亲很是感慨地对自己说,殿下不会哭。

这句话忽然在脑中闪过时,萧曜简直疑心母亲的吐息声就在耳畔。他一怔,情不自禁地端坐起来,目光则投向了冯童。

可尚不及说点什么,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五郎!”

娇美的女子嗓音让他忡怔,萧曜的视线有迅速转向门扉,心也全然无措地剧烈跳动着。

门开了,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化作了无限的诧异和失望:“……你……你不是五郎!”

冯童迅速挡在了萧曜和少女中间,又很快蹲下身:“女郎是哪位县主?”

“你是不是娄夫人的女儿?”不待少女作答,萧曜先发问了。

程勉从来没告诉过萧曜他的乳母与安王所生育的女儿的名字,可她与她的母亲和兄长有着几乎一样的眼睛,萧曜很快认出了她。这双眼睛里没有哀愁也没有愤怒,尽是全然的失望:“……你是谁?为什么冒充五郎来我家里?”

萧曜先命冯童让开,自己也起身,走到她两步开外处坐下,正好与她视线齐平:“我是五郎送来宜州的,现在安王府做客。”

“那为什么他们说五郎来了?五郎又在哪里?他怎么不来?”

“是五郎要我这么说的。他还有些事,处理完了就来。”萧曜想了想,低声答她。

“来宜州?”

萧曜极轻地一点头,少女抿了抿嘴,警觉地说:“你还是没说你是谁。你可不要骗我,骗我是要吃苦头的。”

萧曜继续答:“我如何能骗得过安王殿下?”

少女戴着重孝,灯光下的面孔尤显得珠圆玉润。萧曜的神色和语调都很镇定,她渐渐消去怀疑,转而露出几许期盼之意:“你……你认得五郎,他好不好呢?”

这是纯然的无心之问,可萧曜的回答远没有前几问流畅。在他迟疑之际,冯童接过话:“回县主,五郎素来是有福之人,怎么会不好?待五郎来了宜州,县主亲眼见到,就知晓了……”

话尾被渐进的脚步声淹没了。不多时,以娄氏为首的一众女眷在萧曜居所廊下现身,素来清净的住处顿时就像是被裹进了云朵里。

见到娄氏,少女故作勇敢地一笑后,人就躲去了冯童身后。

可惜冯童再高大,此刻也无法为她遮掩。娄氏眼中的焦急和惶恐在见到萧曜的瞬间便被层层叠叠的恭敬掩盖,她停下脚步,示意随行的婢女退去,而后沉着地孤身进入室内,朝萧曜行了礼,目光便转向冯童所在的一侧:“县主见到了五郎,可称意了?”

隔了片刻,少女才起身,隔着冯童看向娄氏,语气和神情均不服气:“他不是五郎。你们诓人。”

娄氏姣好的眉轻轻一动,极坚决地说:“这就是五郎。是县主记错了。”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娄氏,到底是不敌娄氏的镇定,犹豫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静坐在旁的萧曜:“可是……他自己也说了,是五郎送他来的,来王府做客,五郎很快就要来了。”

闻言,娄氏的目光才再度投向萧曜,略作停留后,又落回到少女身上:“这是五郎在与你闹着玩呢。”

“县主真的忘记我了。”萧曜终于开口。

少女惊骇地盯着萧曜,认真打量他之余,又数次看向娄氏,以期从她的神情中寻得线索。终于,她从冯童身后回到娄氏身旁,挨着她坐下:“他……”

娄氏轻声打断她来不及出口的话:“五郎来宜州是有大事要办,很快就要随殿下去帝京。国丧这样大的事情,殿下和五郎都要忙碌,殿下素来宠爱你,你要知道为殿下分忧了。”

她还是时不时瞄一眼萧曜,回娄氏的话也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但是我很久没见到五郎了,我很想他的……你明明也不记得我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萧曜垂下眼:“县主……”

“你怎么也这么叫我了?阿娘和哥哥人前人后这么叫我,现在你也……”

“宝音,你再胡搅蛮缠不识大体,我要告诉殿下了。”

萧宝音听到娄氏喊出她的闺名,不由得一顿,神情更见失望。她用力按了一下地面,起身后又看了好一会儿萧曜,说:“你要回帝京了。见到陆槿姐姐,替我告诉她,我记得她,也、也知道陆檀姐姐的事情了……我也很想她们。”

说到最后,她已经忍不住眼泪,又不肯被旁人看出,干脆以袖掩面跑了出去,连道别都顾不上了。

待因她的离去而起的动静彻底平息,娄氏转对木然枯坐的萧曜行礼:“殿下叮嘱过,绝不可泄露郎君的身份。方才僭越之处,还望郎君宽恕。”

萧曜片刻后一颔首,以示听见了娄氏的请罪:“我与夫人提过,夫人是程五的乳母,程五救我性命,我自当礼重夫人。在连州时,程五极少提到旧事,我不知道县主的闺名,多亏夫人周旋。”

“妾只是服侍殿下的奴婢。服侍殿下之前,也是程府的奴婢。”娄氏俯身对萧曜行了大礼,“断不敢领受郎君此言。”

看着她纤瘦的脊背,萧曜没有亲自扶她,待冯童搀扶她起身,她没有离去,但也没有再开口,萧曜想了想,才说:“夫人还是快去安慰县主吧。我这里有人服侍。”

闻言,娄氏再次拜倒,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萧曜问冯童:“娄夫人怨恨我,因尊卑有别不可表露。回到帝京,我如何见程尚书呢?”

冯童没有思索太久:“程尚书不会怨恨郎君。”

萧曜似乎是笑了笑:“不会么?”

冯童仍是摇头。

这一天萧曜依然睡得很晚,因为睡得奇少,他渐渐习惯了秉烛夜读,不然无以打发长夜。安王府中不缺典籍,更不乏宜州当地士人修编的私史和笔记,用以打发时辰绰绰有余。万籁俱静之际,任何风吹草动都被放大了若干倍,所以直到萧宝音轻轻推开门扉的一角,溜进屋子里,萧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听到的响动不是被夜风撼动的花木。

看到倚门守夜的冯童流露出的懊恼之色,萧曜心想,连番变故之下,连冯童都有了松懈,反而是自己竟能不困不乏、无饥无渴,看来到底是“关乎己身”四字骗不得人。念及此,他对萧宝音温和地展颜,声音更轻得堪比一缕微风:“县主还是不信我是五郎么?”

萧宝音定定地看着他:“我想了一晚上了。就算你不是,殿下和阿娘都说你是,你和五郎肯定认识,不仅认识,还很要好,对不对?”

萧曜不作声,萧宝音本就是瞒着娄氏和一众侍女偷偷翻墙找来的,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不多久又补上一句:“不是就不是吧。但是五郎会来宜州,这事作数么?”

“县主说很想念五郎,这话作不作数?”萧曜依然在提问。

萧宝音干脆地应了个“当然”。萧曜就说:“五郎记性很好,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的人,都能记得。他不会忘记县主。”

萧宝音那酷似娄氏的眼睛闪过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附和:“是啊,他记性可好了!哪怕只走过一次的路都不忘记,和他一道,从来不会迷路……不过,我们之前确实没见过,是么?”

细论起来,萧曜应当称萧宝音“堂姑母”,在年节和祭典上,两人见过也未可知。可萧曜从来也没有程勉那样好的记性,于是一摇头:“我要是见过县主,肯定不会忘记。”

“你既然和五郎认识,你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去连州了?是不是去接五郎了?他好多天没有回过家了,虽然没人告诉我,但我心里清楚的,他一定是去办什么大事了。”说完,见萧曜一时无语,又不大情愿似的补充了一句,“瞿元嘉也是我的哥哥。他和五郎一道长大,你肯定知道他。”

感觉到萧宝音身后的冯童脸色有了变化,萧曜的神色始终无甚明显的波动:“他如果去了连州,自然是去接五郎。只是接到了是先回宜州,还是随殿下去帝京,我也不知道。”

“你是和五郎一起去连州的么?”萧宝音又问,见萧曜点头,神情立刻雀跃起来,“那你告诉我五郎的事吧!要是他随殿下一起去了帝京为大行皇帝奔丧不来宜州,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了。”

萧曜又点头,点完头却许久开不了口。萧宝音期待的神情渐渐转成了疑惑,冯童见萧曜脸色发白,就说:“五郎与我们朝夕相处几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县主想知道五郎什么事?”

萧宝音认真想了半天,露出与她年纪并不符合的无奈之意,乍一看来,显得莫名愁苦:“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不大记得他的长相了。现在他什么样子了?和去连州那时比,高了没有?”

“高了一些。”

“是了,我也长高了。和你比呢?”

不远处正好摆着一面铜镜,萧曜听到此问,顺势看向铜镜,以往朝夕相处时尚不觉得,这时再一看,方惊觉两人身形几乎如出一辙,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单看身影恐怕是难以分辨。不知不觉中,自己也长成了一个矫健利落的青年人,正是当年连州路上暗自羡慕、乃至较劲的程勉的模样。

萧曜一时恍惚,竟连伤心也不觉得了,好似真如娄氏、冯童还有自己哄骗萧宝音的那样,程勉正在连州,安然无恙,只等瞿元嘉接到他,不日就能重逢。

他忍不住对萧宝音一笑,不顾冯童劝阻的神情:“我说我们两人很像,在连州时寻常人分辨不得,你信不信?”

萧宝音瞪大了眼睛,也笑了,摇头道:“五郎是很好很好的,脾气好,总是笑。你看起来不喜欢笑,也不快活。”

“我该快活么?”

“唔……现在是国丧,我们都不该快活……”萧宝音直率地说完,凑上前再度端详了一番萧曜,“真的很像?那五郎就更好看了。”

结果直到萧宝音睡着前,倒是她情不自禁地对着萧曜说出了许多程勉的旧事。只是程勉在帝京时她还太小,许多事只能开一个头,另一些也是从娄氏和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不过是程勉在她心中如若神明,许多的溢美和附会都说得真情实意。但她说的,萧曜从未在程勉那里听过,听到后来甚至有一点怨恨,又不免赌气,不禁想,等下次见到他,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不能再那么怕他了。

次日早晨,终于意识到萧宝音行迹不明的侍女们找到萧曜的住处时,萧宝音已经伏在书案上沉睡多时,由冯童在门外守候,萧曜则另居偏厅。惊慌失措的下人不敢隐瞒,将此事报与了安王,安王得知此事后,笑说“总不能教他娶了宝音”,而后既没有责备女儿,也没有询问萧曜,到了第三日,就动身奔赴国丧去了。

帝京地处平原,依仗天险与雄关拱卫。从宜州进京,取云间道过西平关是最快,也是最顺达的一条路。安王以军功立身,此次回京随行不过二三十人,亦不携带利刃,十足轻车简行。除了避嫌,也是为尽快抵达,自是一切以简便快捷为先。从宜州往帝京沿途多山道,骑术不精者颇要吃些苦头,萧曜在连州时自觉骑术绝不出众,可几天下来,不仅不觉得吃力,甚至还获得了同行者诸多称赞的目光。

一行人一路都堪称马不停蹄,但眼看着就要进入彭州地界、再往不足二百里就是西平关时,安王忽然下令,在芜州与彭州接壤处的驿站停了下来,只说当稍作休憩,整理仪容,明日入关。

刚卸下鞍鞯、尚未来得及用膳,驿丞忽来通报,说宜州来人,欲求见安王殿下。

离开连州数月后,萧曜与同样风尘仆仆的裴翊重逢了。

两人刚见面,裴翊先是对着萧曜轻轻一摇头,萧曜便不再问,只听他向安王说明来意。

而他的来意出乎堂上所有人的意料——

“下官是为陈王殿下送仪仗而来。”

安王盯着裴翊,笑问:“陈王的仪仗现在何处?”

“已经从易海到了锦城。正送往帝京。”

萧曜还没机会和裴翊单独叙话,听到他这番话,一时间怔住了。他虽然有全套的亲王仪仗,可是在连州这些年,用得极少,迁到易海后更是连放在何处都不清楚,乍听裴翊提起,只觉得错愕,甚至荒唐。

偏偏安王和裴翊的神情都很肃然,俨然是在谈一桩极要害的事项。安王瞥了一眼萧曜,徐徐颔首:“是孤仓促了。国丧之下,礼尤不可废。裴县令提醒得有理。”

安王旋即嘱咐萧恂亲自遣人赶回锦州,速速将安王的仪仗一并送来。萧恒早已是满面不解,因事前摈退了闲人,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事已至此,要仪仗作甚?没有仪仗,宗室不认阿爷了不成?仪仗不来,难道就不入关了?”

安王好整以暇地看着裴翊:“裴县令不辞辛劳往宜州送仪仗,又一路奔劳追来,其中真意,此处再无外人,只管明言。”

裴翊离座起身:“陈王殿下前往宜州已近两月,这两个月中北茹退兵,连州的局势已定,下官方有暇赶至宜州,探望殿下的近况。刚到宜州地界,恰得知大行皇帝驾崩,宜州上下已在服国丧,又听闻陈王殿下已经随安王殿下轻骑回京,便追随殿下而来。国丧的敕令只传到宜州,昆连全无音讯,朝中恐有奸佞谋乱,妄图篡夺帝纲。太孙不能继位,想必已是凶多吉少。论及长幼尊卑,陈王殿下堪继大统。既如此,当早日让宗亲和朝臣得知殿下的行踪和安危,以安天下之心。”

听到此处,安王先是看了看萧曜,后者点头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止太孙,曹王和赵王均已被齐王绞杀了。”

“大行皇帝还有存世的血脉么?”

“还有二子,生来有疾。”

裴翊神色不改,平淡接话:“既如此,陈王殿下理当是嗣皇帝,可继大统。”

“萧晄坐守帝京,占得地利。谋逆之事固然是天理不容,但照观前史,多得是前例。裴县令觉得只靠一副仪仗,就能助三郎登基了?”

“世人眼中,名教为国之根本。仪仗是为正名,不然天下如何追随殿下?殿下师出有名,正是名正言顺。”

安王望向裴翊:“大行皇帝驾崩恐怕已经不止两个月,裴县令才来送仪仗,不嫌迟么?”

“大行皇帝驾崩两个月,天下却无从知晓,无以为君父举丧。殿下以亲王之贵,几日前才从封地启程,动身时,也未想到迟么?”

安王尚未表态,萧恒已经忍不住重重皱起眉,很不客气地踢了一角几案。这突然的动静惹得安王眉心一跳,却连目光也没有偏一下:“为君父守丧需三载,迟上十天半月,算不得什么。”

裴翊点头:“即使齐王一时得逞篡位,今年改不了元,于陈王殿下,于天下,也不算迟。”

狭小的堂上蓦地寂静了下来。

安王继续说:“裴县令此行除了送仪仗,想必是也要陪同三郎入关。”

“若殿下不弃,下官正有此意。”裴翊很干脆地承认了,“不知殿下想从何处入关?”

安王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本已从裴翊身上移开的目光又移了回来,语气反而格外漫不经心,仿佛裴翊此问十分冗余:“西平关近在眼前,当然是取道西平关。”

“西平关离宜州虽近,离帝京却远。”

“也远不了许多。只是路上略辛苦些。”说完,见裴翊不接话,安王想了想,饶有兴趣般反问,“不走西平关,莫不成还要舍近求远,绕行到新安关不成?”

裴翊的语气理所当然:“殿下既然要启用仪仗,就应当取长衡道北上,会同关内道军府,自新安关入京畿。”

新安关在帝京之北,自立朝以来,凯旋者皆经新安关入关。太祖皇帝南征时,王师亦遵循此例。安王自然是知道此例,点了点头,再次望向始终没有表态的萧曜:“三郎,萧晄能够得逞,北衙禁军必是受他驱使。卢行已死,南衙十二卫也不可指望。但是一日玉玺不出,萧晄就一日调不动府兵,所以我带你星夜兼程,就是要尽快回到帝京。萧晄再无能蠢笨,到了这份上,自有人教导他。西平、新安、尝金三关至今没有闭锁,只不过是萧晄尚没有寻得玉玺。你做了天子,要亲王的仪仗何用?”

“殿下身兼左卫大将军和兴南道都督,南衙十二卫,就不是全不可指望。殿下轻装赴京,不曾轻易调动辖下军府,其中的考量,我斗胆猜测过。”萧曜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哦?三郎且说说看我的考量是什么?”

“殿下深得圣眷,以殿下的身份和声望,除了左卫,南衙诸卫中,一定是有殿下深可信赖之人。非御命不可调动的兵马,殿下未必调动不得。军功寄托了万千人的生死,一旦以此立威,由此建立起的威望和声名,君恩亦难以撼动。”察觉到裴翊投来的目光,萧曜继续说,“内外军府、抑或是南北衙之分,虎符、上番……朝廷于军务的重重规制,也是因为此。殿下亲自带我入京,正是将万千人的寄托交付给我。我在连州时虽然没有领兵,但只要见到何侯威名仍在,也能一窥朝廷设十二卫设。”

“三郎没有领过兵,为将的道理说得不错。”安王笑了起来,“在连州时学过兵法没有?”

“裴县令带我读过一些兵书。在连州,我在军务上受到的节制甚于其他外封的萧氏宗亲。但陛下的用心,我为人臣为人子,都能领悟。”

“原来裴县令也知兵。”

裴翊始终不改恭敬之态:“下官青年时,曾经有幸在帝京小住过数月。帝京煌煌,羽林郎鲜衣怒马,少年风流,我这僻远之地来的乡下人应接不暇。得人指点后才知道,北衙诸卫已经是勋贵子弟晋身的佳选。却不知北衙的禁军,是否还如立朝之初,是天下精锐所在?殿下说北衙禁军必是受齐王驱使,既是勋贵之后,如何会听命于齐王,行弑君谋乱之举?若真是齐王能驱使禁军,也不必隐瞒国丧。”

“朝中的局势未明,在此妄测又有何益。三郎,裴县令用心良苦,意在借仪仗为你正名,不欲教你受委屈。这至尊之位,终归是你去坐。你若是想等仪仗齐备再择机入关,你自行决断,明日我们再议。”

“殿下,我有一言。”见安王有了送客之意,萧曜再度开口,“我离开连州已近二月,大行皇帝驾崩,恐怕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殿下说局势未明,我斗胆冒昧猜测,有几桩事是明了的。其一,就是殿下所说的,萧晄调动不得南衙诸卫。其中的根由,未必是没有玉玺。可没有玉玺,给了文武百官不奉诏的余地,也无需如卢相公和王侍中一般成仁。萧晄要做至尊,有玉玺无百官,还是枉然。京中固然是危如累卵,但或许还能勉强维持着相持之势,殿下一旦进京,这相持之势,势必难以维持。

“其二,大行皇帝驾崩至今,中枢虽然乱作一团,但一行经过的诸州道,并没有失序。我在连州时,亦不时感到圣命遥不可及,连昭德太子薨逝,半载后诏令才传到易海。关中雄关虎踞,自古是易守难攻之地。三关一旦锁闭,仅凭关内的千里沃野,也可以固守不败。若是他人谋逆作乱,或可以安于偏居关中,但萧晄不可——他若是安于偏居,天下一定会大乱,关外州道一旦自立,他这弑君得来的皇位坐不稳了。

“殿下不惜以身涉险,与我共同入关,萧曜实无以为报。今日景彦不来,我也有意禀明殿下,望殿下三思,让世子尽快赶回宜州。殿下调动关内兵马后,无论兴南道下的兵马是否东进,殿下也应尽快回宜州镇守。放眼天下,惟有兴南道可以与帝京一较高下。殿下回宜州后,以殿下之才具,无人能奈何殿下。”

“你既能想通入关与做天子是两回事,此事就容易许多。”安王的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仍是说,“是否入关,明日再议。”

退到堂外,萧恒和萧恂的神色陡然间阴沉下来。萧恂看着萧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随着萧恒一言不发地离开。萧曜转向裴翊:“景彦,我知道你一路奔波,但眼下是非常之时,我有话想与你说。”

两人便沿着驿站外的小溪而行,随行者仅冯童一人。自称有话要说的萧曜走出去约一里地,先是自嘲一笑,方开口:“见到景彦时,心中有千言万语,眼下竟全忘了。”

裴翊率先停下脚步:“殿下明日打算入关么?”

“景彦劝我取道新安关,真正的缘由是什么?”萧曜诚恳地问。

“取道新安关还是西平关,都无足庆祝,明日是否入关,就胜负而论,也不过是两可之间。”

“都是九死一生,是不是?”萧曜轻轻一笑,问。

“正是。当日送殿下离开连州后,我等于殿下的大业,再无他用了。”

“景彦不该来。已经太多人因此事……因我而死了。”看着脚下无声流过的溪水,萧曜道,“殿下未尝没有反悔之心。哪怕此刻没有,日后也难料。”

“安王选择殿下,俱是安王的决断。殿下无需为此费神。在继承大统一事上,殿下自觉有哪里胜过齐王?”

冯童闻言先一步变了脸色:“县令如何有此问?”

萧曜却不假思索般答了:“我没有弑君父。”

“不如齐王之处呢?”

“他能做此大恶,绝非一人之力。现在还握有帝京。”

“弑君篡位之事,古已有之。前朝的乱臣贼子,翻覆间就是新朝的至尊。但齐王是大行皇帝的血胤,他即便如愿做了天子,亦无法改朝换代。所以殿下说得不错,殿下虽远在连州,却从未失去过正统。这就是殿下最不容动摇的优势。何况殿下正值盛年,才智皆不输人,大行皇帝舍殿下而立太孙,本就是下策。昭德太子之后,大行皇帝如能召回殿下,今日大祸当休矣。”

萧曜眉头微微一动,终是咽下了反驳之语。

“但大行皇帝立太孙,正是出于帝王心术。百姓从来不在乎继承大统的是太子、太孙,还是陈王齐王。王公重臣汲汲立储之争,与百姓漠不关心实为同源。天下的生杀予夺,俱在天子一念之间。但位高权重者,荣辱生死与至尊尤不可分。君臣如何不是一体?齐王之乱拖得越长,大统变数越多,于中枢大不利。殿下无需和任何人争正统,只是正如天下尚不知道齐王的暴行,天下亦不识殿下。以静制动,以缓就急未必是上策,急于返京却是下策。”

“如果景彦今日不到,明日殿下会入关么?”

“有安王殿下相伴,殿下入关应一时无碍。但即便是入了关,安王也不会轻易入帝京。殿下适才劝安王回宜州,又是为何?”

“觉得理应如此。”面对裴翊,萧曜还是笑了,“如果天下大乱至割据之势……宜州是极好的地方。景彦去过没有?”

裴翊静静打量了萧曜片刻,也笑了:“有了殿下这一劝,明日不会入关了。”

听到这句话,萧曜反而糊涂了:“那为何要带我星夜兼程……?”

“安王一时英杰,本意也不在何时何地入关,亲自陪伴殿下千里跋涉,是安王向殿下示好。殿下不疑有他,欣然同往,则是殿下的心意。所以只要安王与殿下同心,几时入关都不迟。”裴翊收起笑容,“如果天下认可了殿下的大统,殿下入关,自会如履平地。现在正值农忙,也应避免在关中起战事,不利王师之名。”

此时,太阳正飞快地藏身于山岭之后。冯童见二人都若有所思,便打破了沉寂,劝二人折返。回程路上,萧曜突兀地说:“程五想掀翻棋盘,其实这张棋盘是掀不翻的,也挣不来新局,只是给我挣来了下棋的机会。“

“殿下愿意下这盘棋么?”

“自当如此。景彦觉得这盘棋气数如何?”

“气数未尽,险象丛生。”裴翊低声道。

萧曜又很轻地一笑:“那以景彦看,棋眼何在?”

“在王道。”裴翊长叹了一口气,平静地望着萧曜。

“景彦自己不信的东西,倒成了棋局的要害。”

“我如在安王麾下,定会力阻殿下进宜州。殿下有一言错了,局势至此,安王再要反悔,至少也要等到齐王之事明朗。”

萧曜回程的脚步不自觉中放得极慢,而裴翊也在有意跟随他的步履。萧曜摇头,缓言道:“程五的真意,首要是要送我出连州。至于去不去宜州,是我自己的决断。安王确是我最可倚仗之人。”

“五郎心性缜密,事关殿下的生死,他既信不过刘别驾,亦不敢信我。他宝贵殿下,远甚于自身。”裴翊挑明了萧曜的未尽之言。

“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他……”萧曜下意识地觉得该笑一笑,嘴角刚动,话已经忘了。

他只能看着裴翊,听裴翊说:“连州局势一定,我决意来见殿下。殿下身负正统,是眼下匡复这乱局的不二之选,我虽不才,愿受殿下驱使。这是于公。于私……”

裴翊又叹了口气。萧曜想,相识数年,好像从未看过裴景彦如此忧柔过。他不得不对他笑了,也故意叹气:“我要去争这位子,除了我是大行皇帝的儿子,生来有这正统,更是我想去一争。可是景彦,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潇洒之人,不要自寻煎熬。”

裴翊勉强一牵嘴角:“我无父无母,无家室之累,阿彤已托付给了子语夫妇,离开易海前,官也辞了。殿下的前路,凶险实多,殿下和五郎,待我有朋友之义,我不能袖手旁观。为殿下送仪仗,实是我的小人之心——天下一日不知陈王,殿下一日在安王羽翼之下。殿下手上无兵,要是连声名都不显,胜算就更渺茫了。惟有知道了陈王,天下才能追随殿下,原本轻视殿下之人,也才会有所忌惮防备。”

萧曜沉默片刻,忽然无法抑制地大笑出声。四野无人,又在水边,笑声仿佛能直抵霄汉。萧曜笑了个痛快,又横生出莫可名状的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事?死了的不敢报丧……为了让我不死,明知是死路,殚精竭虑也要跟来。裴翊你愚不可及!我就是真做了皇帝,能回报给你的,只有你原本看不上……”

裴翊按住萧曜愤怒之下挥舞的手臂。力气之大,让萧曜也不得不止住了言语。裴翊眼中的不忍和忧愁一扫而空,神色难以分辨是严肃还是漠然:“殿下慎言。殿下离开宜州之日起,势必有千万人将生死荣辱托付殿下。殿下无需分辨托付的用意和所求。王道正统,名教纲常,正是天下至利至重之兵,当是殿下真正要倚仗之物。信不信天命是殿下的决断,但欲一争至尊之位,殿下当循王道。”

“天命?”萧曜望向余烬般的天边,又将冰冷的目光转回裴翊脸上,“景彦曾教我忍耐他人因我而死,可今日我全忘了。”

他感觉到裴翊松开了手,只此几句话的光景,天色已经迅速暗到咫尺相对之人的神情都难以辨认的地步了。可裴翊的话再清晰不过,不容任何错会:“欲倚仗王道得天下,要忍耐的不止是他人的生死。殿下还要藏住本心,任旁人揣度、曲解、欺瞒、畏惧,也要任他人倚仗、借势。殿下要得信于万民,才能驱使万民,御极宇内。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世人将奉殿下为天命,殿下当泰然受之。”

到了两人在驿站分别之际,萧曜忽然停住脚步,借着驿站昏暗的灯光打量裴翊。重逢至今,他也第一次在面对裴翊时流露出迟疑,然而,就在裴翊的话呼之欲出时,萧曜毫不犹豫地阻止了他:“不用说了。且不说你们一定竭尽全力,他的乳兄弟现在就在连州,有了消息,我迟早要知道的……”

他又轻轻吐出一口气,背过身去,郑重、近于哀求地再度开口:“不必隐瞒我。”

一时间,萧曜的眼前出现了连州的山川瀚漠,他知道那块土地上的每一条河流和每一个村庄,知道她的奇瑰和善变。他曾以为她收留庇护了他们,原来,他们始终是异乡人。

次日一早,再见到安王时,萧曜没有就入关与否表态,而是恭敬真诚地请安王定夺。一行人在驿站又住了一日,第三日,队伍临西平关不入,转而北上,经凤眉陉至长衡道。一行人一改之前的日夜兼程,数百里路,走了将近一旬。缓缓前行的队伍刚进入离新安关只有不足百里的俛州,宜州送来的仪仗到了。

这套亲王的仪仗萧曜只在离京时用过一次,且一出帝京,便立刻收了起来,从此束之高阁。虽然多年未用,但全套仪仗俨然如新。以陈王和安王的仪仗开道,自安王以降,所有人均换上了斩衰

缟素的队伍引来了大量围观的乡民。俛州刺史闻讯赶来,亲自将萧曜一行迎入了治所凤城。

进入凤城的那天,观者如潮,后来萧曜才知道,其中不乏临近乡县的百姓,只为一睹陈王的真容。

萧曜在凤城度过了余下的夏日。

昭德太子薨逝的次年,大行皇帝立昭德太子的长子为太孙,并改元平佑。大行皇帝登基二十五载,改元四次,平佑是最后、也是最短的一个年号,前后不足一年。

在平佑初年的这个夏日,萧曜在这个曾经为了避嫌、过而不入的城池等来了许多人,也目睹许多人离开。他自己也曾短暂地离开过凤城,再度翻越玄池岭,踏上一片从未涉足的疆域。去时,许多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向潮水般涌来的追随者证明陈王并非徒有虚名,他也学会保持静默,可在翻过玄池岭、熟悉的朔风拂过头脸后,看着裴翊和费诩向他投来的视线,他既感激于其中的理解,也再清晰地意识到,他注定会失去这一切。

程勉的性命、裴翊、费诩、颜延……无数人的性命,乃至于萧曜自己的,自离开连州之日起,萧曜再不能一视同仁,又惟有一肩负起了。

陈王自西羌平安归来。世人皆传,陈王乃天命所归。

萧曜早已不畏惧死亡,又学会了忍耐,沉默和威严相伴而来。一旦获得了拥戴,赏罚乃至市恩就水到渠成。拥戴生出崇拜,狂热自会让追随者赴汤蹈火,让投机者再三斟酌——而对萧曜来说,这二者的界限再不能泾渭分明。

无数人和消息自四面八方涌向凤城。新安关已是触手可及,当它闭锁的那一天,萧曜正在凤城外的田间。他折下一枝饱满的麦穗,几乎不需用力,谷物的白浆打湿了手指,尝起来是新鲜的粮食独有的甜味——这是今年最后尚未收获的麦子了。今年会是一个丰年。萧曜想,俛州如此,关中亦然。

关中开始秋收的消息传来时,萧曜正在誊写檄文。他还是穿着同一身斩衰,为君父服丧。听说,他的父亲的灵柩依然停在宫内,至今没有下葬。帝京已经传唱起童谣,“陈木发,万物生”。

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更无人能够动摇他,萧曜一笔一画地写完“弑君鸩父,屠兄杀侄,纲常颠倒,神器伺窃,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忽然停下笔,目光停下檄文的抬头处,所讨之人确系“萧晄”。他微微笑了一下,心想,也许在京中的某个地方,也有人正在写着一样的檄文。

他一气呵成地誊完檄文,交给了冯童。这道檄文不仅会传入闭锁有时的新安关,直抵帝京,更会迅速传遍海内。冯童离开后,萧曜的视线停在了堂内一角的铠甲上,天光正好,崭新的铠甲闪动着幽光,萧曜走到近前,手指划过冰冷刚硬的纹路,他即将带着连州的馈赠,去收获惟有他能继承的“天命”了。

新安关下,萧曜策马立于阵前,沉默的雄关沉重而缓慢地开启——既是天命所归,王师自当披靡。

萧曜纵容外人加诸与他的祥瑞。

秋风中除了丰收的香气,也卷来铁甲和兵刃特有的腥咸。关内外的庄稼都已经收割完毕,田清野旷,帝京再无屏障。

他轻轻催动风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走进为他而开启的新安关,一支流矢擦着马蹄而过,风雷不惊不惧,稳若磐石。而后,铁甲的声响淹没了孤独的马蹄,撼动了天地,雄师铁骑如黑色的河流,跟随、簇拥着萧曜,流淌进了新安关。

他正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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