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生活 番外 爱情长跑

Love on the Run

1

“你看,到了。”

向导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入夜的山谷里还是迅速地传来回声。惠斯特停下脚步,望着脚下不远处谷地里那一簇橙色的光点重重呼了口气。还是太冷了。

看见惠斯特呼出的白气,向导笑了起来,伸手搓了搓还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继续说:“帐篷里应该有酒,到了,喝点酒就暖和了。啊,我们声音轻一点,不要惊动我们的朋友。”

因为积雪的缘故,天色并不特别暗,惠斯特看得很清楚导游的笑脸和当地人身上惯见的雪白的牙齿,他也跟着笑了,一路登山上来的疲倦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隐隐而来的期待。

离营帐还有一段距离,他们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笑闹声,男人女人的声音都有;营帐的门封得很牢,但似乎还是能让门外的人感到似乎有一阵热风扑面而上。

向导把惠斯特留在帐外,先一个人进去,他的到来把帐篷里的气氛又掀高三分,接下来是各种口音的英语,劝他先喝一杯酒。帐篷外的惠斯特听得分明,忍不住再一次笑了。这时那个本地向导再次开口:“岳,我给你带了个惊喜来。”

他念“岳”念得不准,几乎念成“玉”字音,但帐篷里在片刻中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的是别人的声音:“好吧,如果你又只给他带了酒,我们还是会原谅你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

没多久帐篷的门被拉开,这次扑面而来的就真的是暖风了,夹杂着酒精和罐头食物的味道,足以在瞬间吹走所有的因等待和寒冷而起的倦惫。向导探出头,眼睛发亮,愉快地笑着:“请进来吧,‘酒精’先生。”

宽敞的营帐里围了比惠斯特预料中还要多的人,电炉上扑腾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伏特加和威士忌之类的烈酒的瓶子在一边横七竖八,每个人人手一只茶缸之类的容器,双颊发红,明显是都多少喝了酒的。

惠斯特目光转了一圈,找到一群人中唯一相识的那张面容。他一踏进来就撞上岳江远的目光,后者因为事先得到知会,目光中虽有探询,却无好奇——直到看见来人是惠斯特。

他们距上次近一个月的结伴同游后,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唯一的联系只是零散的通信。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岳江远眼中变成什么样子,但惠斯特还是很快地找出当年与此时的岳江远的不同来:他瘦了,而且黑了,又因为黑更加显瘦——这是长期旅行的必然特征;头发不太熨帖,以惠斯特的标准来看实在是过长了些,但也正是如此,看上去出人意料的年轻,甚至比两个人初次见面那时还要年轻些;最大的变化,还是气色,神清气爽,不见分毫阴霾。

这个时候惠斯特才想起,原来这么久没有见到他了。

岳江远目光一闪,从意外中恢复,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他握手,低声寒暄:“还真是个意外,我一点也没想到是你。”

惠斯特爬了半天的山,手冻得很,与岳江远那温暖的手相比愈是僵冷如冰。他察觉到两个人手掌相触的一霎岳江远那微微的退缩,意外更快地涌上他的眼底。惠斯特不由得笑了:“看来这个惊喜给得不错。”

他们没有时间更深一步细聊,营帐里其他人围上来,笑着和这位不速之客说笑,其中一个把热了的酒递到惠斯特手里,过了很久惠斯特冰冷的手才体会到温暖,他不禁微笑着看着杯子里的酒说:“我还没试过这种喝法。”说完在一群人的笑声中一饮而尽。

暖过的高度酒带来双重热度,的确是一种全新的感受,一阵让人口腔发麻的热度滑到食道,最后安然落进腹内,熨帖的暖意开始在体内游窜,等到连一直麻木的手指都感觉到轻微的痒时,他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落座,就在岳江远身旁的位子上,杯子里又是满满一杯酒。

但这时喧闹的帐篷里反而静下去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沉沉回响。惠斯特听出这个口音德奥腔十足,不知为何,他懒懒地微笑了一下,放任自己再喝一口酒,好让身体更快地暖和起来;岳江远与身边的女人轻声地说了句什么,但是他完全听不清楚,反而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让他清醒起来。

或许在他来之前正在玩什么游戏,总之此时轮到那个高挑而严肃的男人,他也喝了不少,苍白的皮肤上染上过分的红色,只见他又喝了一口酒,总结似的叹了口气,然后用始终冷静的声音陈述:“……就是这样,她没按时回营地,我去找她,在雪地上踩到留下的哨子,但是脚印越来越浅,天气又坏,跟了一段就再也看不到了。然后我也迷了路,差点冻死,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山下的医院,但是她失踪了,再也没有消息,我倒是很幸运,捡回来一条命,全身而退……哦,至少是几乎全身而退。”

他说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灌完,反而成了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的帐篷里唯一还能保持微笑的人。他的目光环视一圈,语调轻松些:“好了,轮到我转酒瓶了吧。”

偏岳江远身边坐着的那个小姑娘冒冒失失冲出一句:“那你就再也不能拉琴了吧?”

在这句话之前惠斯特就觉得她和岳江远关系不错,这句话之后岳江远用手肘轻轻提醒她的动作确证了这个假设。气氛果然更加沉重起来,好在答话的人不以为忤,欠身又给自己倒酒,同时答道:“是啊,再不能了。”

他口气淡然,彷佛听不出遗憾,但是目光还是似有似无掠过自己右手。顺着他的目光有心的人皆看见那残缺一截的小指,与其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相较,越是显得突兀。

他竟然若无其事继续微笑:“我要转了。”

这次轮到的是一对情侣,之前那个男人发觉大家的气氛都还没缓过来,就说:“你们两个,唱首让大家笑起来的歌吧,直到大家笑了才算过关。”

这对年轻的情侣就着古怪的调子唱起歌来,还顺便到空出来的场地中央跳起草裙舞;他们有心搞笑,终于在唱到第二支歌的时候有人笑了起来,渐渐的气氛活络,大家开始笑闹,鼓掌叫好。惠斯特这时已经听明白一些,正要仔细再听,一直没和他再交谈的岳江远这时转过头来,问:“我都来不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你。”

“我在这一带已经玩了快一个月了。今天上午开到山脚下的时候车出了故障,怎么都发动不了,正好遇见他,”惠斯特往向导所在的方向看了看,继续说,“和他妹妹,又听到你的名字,没想到你也在附近,觉得上来看看你也不错。”

说完岳江远吃惊了:“我的名字?”

惠斯特挑眉,微笑:“你的女人缘素来很好。”

岳江远怔了半秒,摇头轻轻地笑了,嘴角一勾,显出淡淡的讽刺来:“承蒙夸奖。不过我以为你回国之后会忙得不可开交……竟然会有给你这么长假期的好医院?”

然而此时惠斯特尚来不及回话,他先听清楚那对情侣到底唱的是什么——

“我们忘掉一切听任衰败,
心灵和肉体慢慢地毁坏。
我们听任生命的铁链生锈,
身心在独处之中慢慢消瘦。
有些人叫骂有些人哭泣,
有些人却没有一声叹息……”

很多人因为古怪的唱法笑翻了,惠斯特的笑容却淡下去,双手握着酒杯往后靠去。发觉他表情有变岳江远随口问:“怎么了?”

“他们在唱王尔德。”

“你竟然在认真听。”

“没办法,我是英国人。”

岳江远也挑眉,细细听了几段,没多久就唱到尾声,听到“这人杀死他所爱的东西,他因此不得不以命相抵”,他也呆住,面无表情地在几乎要把营帐掀开的喝彩声中接口:“哦,我差点忘记了,你是英国人。”

2

他们闹到半夜两点多,终于要散了。岳江远与相熟的朋友一一拥抱道晚安,好半天才得出空闲来关照一旁自斟自饮的惠斯特:“看样子你也没带任何露营必带的装备。”

“我当初只是想上来和你打个招呼就走,现在看来,恐怕要留一晚。”

岳江远就笑:“谁告诉你可以当天上下山的?”

“我以为可以。”

“错误估计形势了。”岳江远微笑,叫住正要出去的向导,问他有没有备下多余的睡袋。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岳江远再次转向惠斯特,稍微迟疑后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跟我来吧,凑合一晚总有办法。”

惠斯特走了两步,立刻知道今天晚上实在是喝得过分了。对这个认知的懊恼让他停下了脚步。岳江远意识到惠斯特没有跟上来就停住,转身后见到惠斯特的模样又笑了:“我不知道你也会醉……不过你也喝得不少了,以为这是香槟吗?”

“太冷了,不小心就喝多。平常不沾酒精还是对的。”

“所以今天找到个借口就索性一次喝个够?”

惠斯特收敛起笑意:“如果我要喝醉,并不需要借口。”

“啊,很好。”但他语气冷淡,缺乏热忱,说“很好”却无法让人信服。这种口气让惠斯特皱起眉来,但他并没有多说,跟在岳江远身后走出了帐篷。

山里的夜晚出奇的冷,纵然之前喝酒喝得热血沸腾,但只要被这雪山里的迎头风一吹,还是让人觉得所有的知觉都在片刻间消失。岳江远是早有准备的,羽绒大衣裹得严实,扭开手电筒,指出一条路:“这边走。”

路不长,但是因为顶着风,等真的走到另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帐篷里时惠斯特已经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特别是帐篷里又安静,他牙齿打架的声音愈是明显,听得岳江远忍不住笑了,用手电筒在惠斯特身上比划一阵:“你穿成这样还敢上山,我真是服了你了。”

惠斯特看着自己身上的秋衫,和导游临时借给他的最外面的棉外套,搭配起来实在古怪,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这时虽然还是很冷,但总算已经能说出话来:“我说过了,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会在山上过夜。”

岳江远旋开应急灯,帐篷的一角亮起昏黄的灯光来。惠斯特扫了一圈陈设简单的帐篷,听岳江远说:“这是我的帐篷,你今晚将就睡吧,明天我要下山一趟,可以顺路送你下去。手电筒我留在睡袋旁边,应急灯的电不多了,尽量少开。”

惠斯特听他说完,才问:“那你睡哪里?”

岳江远愣了一下,接口道:“你说的,我女人缘一向很好。”

他的口气似假还真,说完轻轻笑出声来;惠斯特想了想,推辞道:“如果能借到睡袋,我随便在哪里窝一晚就好……”

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合适,冰天雪地,又是半夜,哪里去找多余的睡袋。于是声音渐轻下去,最后归于全然的沉默。

帐篷里光线不足,岳江远的脸大多隐在阴影之中,他看着惠斯特,惠斯特也看着他,但两个人的神情彼此都看不清楚,就这么静了一阵,岳江远接过话来:“没关系,你睡吧。反正就一个晚上。你要是冷记得把棉衣加在睡袋上,睡着了,就暖和了。”

他叮嘱得仔细,到最后自己都笑起来,自嘲般说:“我猜你不是第一次露营。”

惠斯特先是道谢,这才说:“的确不是。但是没在这么冷的地方露营过。”

岳江远本来还想说什么,偏不凑巧应急灯忽然闪了起来;岳江远抱歉似的笑笑:“没电了,看来晚上你只能用手电筒了。早点睡吧。”

他绕过惠斯特身边,想要去关灯。但灯已经先一步自己灭了。骤然降临的黑暗让帐篷再一次陷入寂静中。喝了酒的两个人呼吸都是深深浅浅的不均匀,声音又隔得近,是一伸手就能够着的距离。

还是岳江远先打破寂静中隐含的僵局:“我真是糊涂了,应该把备用的手电筒先拿出来。”

说完他就凭着习惯去拿留在睡袋旁的手电筒。但这次他似乎忘记帐篷里不只他一个人,走了没几步,就撞到惠斯特身上。

这一下撞得不轻,岳江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惯性地往后倒。好在惠斯特反应快一些,伸手去拦,虽然一只手先打到岳江远身上不知道哪里,但总算是拦住了。

他们看不清此刻的姿势,但隐约意识到那是不乏暧昧的亲密;这样的认知因为酒精的作用很迟钝地反馈到大脑中枢神经,又在中枢神经有所指示之前,变成了其他的情绪。

惠斯特听到岳江远沉沉的笑声:“手够重的。”

他便连忙道歉:“抱歉。打到哪里……”

话没说完就蓦地僵住,条件反射般扭过头去,几乎忘记此时四周一片黑暗——惠斯特的手被岳江远抓住,冰凉的手心,缓缓地滑到他的手腕上。

暗中的两个人最初的亲吻并不顺利,甚至差点磕到了牙。但还来不及自嘲或者取笑对方,更纯粹强烈的情绪在酒精的帮助下已经排山倒海一样涌上来;而这情绪过于强烈,以至无人去追究每一个亲吻和爱抚背后的熟练。黑暗寂静之下,什么声音都格外响,比如拥抱的力气过于大,就好像能听到骨骼被挤压得咯咯作响;也比如岳江远的手顺着惠斯特的领口擦到颈子上,手带过棉衣,才滑到颈上的皮肤,那一点点轻微的摩擦声却刺得整一片的皮肤都在隐隐作痛;更不必提心跳声,简直让人疑心此时是否有旁人在远处敲鼓,尽管那声音是一下一下逼到耳边来的……

他们终于因为缺氧而分开,有一瞬间惠斯特怀疑自己眼花,仿佛看见身旁有几星湿润的光泽飞快而过,如萤火如流星。接着他听到岳江远的笑声,笑不可抑地靠过来,摸索着拨开他的头发,找到他的肩膀,附在耳边问:“女人缘好?你眼光真准。”

他说得很轻,在衣服与衣服的摩擦声中,惠斯特需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见究竟说的是什么;他不晓得晚上岳江远喝了什么酒,模糊中竟能闻到薄荷的气息。然后瞬间酒精的气味顿时有了形状,雾气般罩上来,扑到人脸上眼边,过了许久才能分辨那原来是吻。

因为黑暗,也因为醉意,很多事不需要寻找借口,或是这个时候已无暇去找,只晓得寒意在亲密的肢体交缠中慢慢被驱散,周遭变得过于温暖,几乎都是灼热的了。

3

第二天惠斯特醒来时身边一片冰凉,从帐篷入口处的缝隙里射进来的阳光带不来太大的暖意,却刺眼得很,扎得人睡意顿消。

惠斯特有点无奈地遮住双眼,阳光还是无孔不入。昨夜的记忆模模糊糊涌上来,却好像空白居多,某些细节过于真切,一闪而过后,反而愈发不真切了。

这时他裸露在睡袋外的双臂渐渐被早晨的太阳照暖,惠斯特深深吸了口气,坐起来,扯过被丢在一旁的上衣披上,还在系扣子的时候,岳江远走进来,他见惠斯特醒来脚步也没慢下,用的是寻常口气:“你如果不怕凉可以去冲个澡,水不算特别冷。”

“我以为你会先说早上好。”惠斯特抬起眼看他。

岳江远愣了一下,停下来,头发还湿着,湿漉漉贴在脸上,皮肤的颜色较之昨晚所见似乎更白一些。他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衬衣外面裹着灰色的羽绒服,显得很年轻。

因为自己的这个错觉,惠斯特真的笑了出来。岳江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目光还是多少带着漠然,但是他点头,勾一下嘴角:“早上好。”

“早上好。”

他们简单地道完早安,一时没有别的话可说,就静静地等了一刻,然后发觉对方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于是岳江远耸了耸肩,走到帐篷的角落里收拾东西。惠斯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下山?”

“对,吃完早饭就走。你如果今天也要下山我倒是可以带路。”岳江远头也不回地回答。

惠斯特盯着他的背,眼睛还是没办法适应雪山里的阳光,很快眼花起来;他重重搓了搓脸,越发觉得前一晚,说不定只是一场春梦罢了。

简单梳洗完毕,惠斯特到大帐篷去找岳江远。经过昨天晚上一场大闹,帐篷里的人较之昨晚少得多,一边吃着面前的罐头食品,一边轻声和身边的人寒暄两句,显得宽敞的帐篷非常安静。

岳江远并不在,招呼他的是领他上山的导游,他笑着扬起手,生怕惠斯特看不见似的:“在这里。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岳借到别人的备用睡袋了吧?”

闻言惠斯特一愣,在想该怎么回话的时候脸已经开始热了,但他又镇定下来,支吾着含混过去,而那个导游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看着惠斯特稍带僵硬地点了点头,只以为是前一夜宿醉未消,又是一笑,热情地开了几个罐头,招呼着惠斯特一起吃早饭。

惠斯特吃了几口,就问:“岳江远人呢?”

“过来了一阵又走了,说是去还东西。他刚刚告诉我今天下山,你知道吧。”

“嗯。”

“你呢?”

“我也准备今天下去。本来也只是……”惠斯特莫名有些心烦意燥,话说到一半就没说下去,闷不做声地吃自己的早饭。但是一直到吃完早饭,都没有看到岳江远的人。

那个导游似乎也有点奇怪,他招呼惠斯特坐一会儿,自己则要去找岳江远;而惠斯特打算的却是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顺便去看看岳江远在不在。就在两个人都准备离开的时候,岳江远进来了。

他的脸色始终有点发白,就显得眼睛愈是黑。惠斯特看了他一眼,就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再不看。看到惠斯特和导游后,岳江远指着自己背上的大行囊,说:“我都收拾好了,你们几时可以动身?”

“我是随时可以走,反正明后两天又要上来。”

“我去拿一下东西也可以走了。”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一起下山,最先是骑本地的矮种马和骡子,到了海拔低一点的地方才换乘留在中转站的吉普。一路上热心而健谈的导游上车后一直在和惠斯特说话,问他下山后的打算,有没有预定好酒店,是否还需要什么帮忙等等;惠斯特其实早就在城里订好酒店,上山之前都已经住了好几天,但是在导游的盛情之下,不得不不停寒暄。他在交谈的间隙偶尔扫一眼身边的岳江远——他挂着耳塞,头撇向窗口的方向,全程下来,始终不发一言。

回到城中心后惠斯特谢绝了导游要把他直接送回酒店的提议,就在附近下了车,准备去超市买点必需品。临到分别,岳江远微微一笑,朝惠斯特伸出手,终于开口:“保重。后会有期。”

他的手冰凉,和昨夜的温暖相差如此之大,以至于惠斯特迟疑了很久,才松开手。道别之后惠斯特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问:“你住哪间酒店,这几天要是有空出来再见一面吧,一起吃顿饭。”

岳江远只是笑:“我还没拿定主意,而且我可能很快要再去印度,到时候再联系吧。”

这几句说的是汉语,导游听不懂,但一直看着他们,使得惠斯特更加的不自在。但他很明白岳江远的言下之意,就再次握了握岳江远的手:“那就再会吧。”

回到预定好的酒店后惠斯特冲了个澡,觉得有点头痛,他心想也许是高原反应,也许是昨天夜里着凉,他的旅途才刚刚起来,为以防万一,就吃了几片药准备补觉。他住的旅馆原先是殖民者的别墅,其中有一间可能是前主人的卧室,通往一个特别宽敞的阳台,而无论是从窗子还是阳台,都正对雪山,有着最开阔的视野。

因为旅馆的主人是本地人,房间里也按照本地惯例点了熏香,只是为了照顾初来乍到的游客,没那么浓重而已。这种带着淡淡辛辣和苦味的香气偶尔会让惠斯特想起他在印度的日子,也是这样带一点辛辣的气息,彷佛可以赶走印度中南部夏季那骇人的湿热。

惠斯特入睡之前又看了眼好似近在眼前的雪山,迷糊中闪过一个念头:昨天爬上去的,是这连绵山脉的哪一座。

但还没来得及得出答案,之前服下去的感冒药已经先一步让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好,如果不是走廊里旅馆主人的声音,惠斯特睡得可能还要更长一些。窗口那些被雪山折射的白光让惠斯特挣扎了许久都没睁开眼睛,就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店主一边解释一边拿钥匙打开一扇扇门又关上的声音。

最后声音停在自己房门外,店主的声音虽然轻,但是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实在不能算太好,惠斯特听着听着,还真的渐渐清醒了——

“这间真的有人住,还不凑巧是今天才重新住进来的。先生,你上山去这么多天,又没提早打个电话,我实在无能为力。其实旁边这几间看到的风景和那间一样,就是少了个阳台。”

那个运气不好的房客沉默了片刻,才不太情愿地应了个好。接下来脚步声走远,而惠斯特又一次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发觉事态不妙,打了个电话请服务员送来温度计,还真的有点发烧。惠斯特看了眼窗外那明媚的好天气,不愿意因为这一点低烧就给耽误了,于是又吃了点药,还是出门去了。

他逛书店,泡咖啡馆,去邮局寄明信片和礼物,并且神奇地保持着不错的胃口找了家很好的餐厅吃了一顿,足足消磨到天黑才回到旅馆。进屋之后发觉在他出门的时间里已经有人打扫了房间并换了新的熏香,惠斯特觉得很满意,换了睡衣就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看新买的书。

偏偏有人不识风趣地来打搅。

听到钥匙插进门孔的声音,惠斯特起先并没有在意,只道是认错了房间号,等到发觉不对对方自然会离开。但门外的那个人试了半分钟,还是没发觉异样,又锲而不舍地尝试了另外半分钟,始终未果后,重重地拍了下房门,就是不肯走。

惠斯特没办法,大步走去开门:“抱歉,你走错……”

房间里的灯光打到走廊上,映亮岳江远泛红的脸,惠斯特接下来的话停了好几秒才说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江远皱着眉头,很是不耐烦地看着惠斯特:“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他猛地顿住,像是在瞬间陡然清醒过来;狠狠摇了摇头,彷佛如此就能甩去酒精造成的迟钝,然后岳江远苦笑了一下:“原来是你住了这个房间,真是想不到。”

饶是惠斯特感冒得口鼻退化,都闻得出岳江远明显喝得过了分。两个人都僵着,莫名其妙静了良久,惠斯特才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你喝多了,进来坐,我房间有好红茶。”

岳江远喝醉了,眼睛反而亮晶晶的,这种情形惠斯特不是第一次见识,就领他坐好,倒了杯茶,一直送到他手里。

勉强喝了半杯,岳江远就露出一副半是不耐半是茫然的神情,靠在椅子上问:“怎么会是你住在这里。”

“这是我朋友推荐给我的旅馆。今天上午我听到店主带人挑房间,是不是你。”

岳江远默认;惠斯特见状也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那真是巧。”

“是巧。”岳江远面无表情地接话,手指不得空闲地在椅子的扶手上划来划去。惠斯特情不自禁地顺着修长的手指看到他的深蓝色衬衣,再到低垂的眼睑和其中无处掩盖的酒精的瘴气,他低着头,于是在脖子处留下一抹阴影……

而岳江远对此一无觉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回去了。”

惠斯特跟着站起来,开了门,目送岳江远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他们平静地互道晚安,却没有人真的关门或是离开。

忽然,岳江远微笑地靠近一步,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透过瘴气浮上来,他淡淡提议:“我一直喜欢这间房间,我们来分吧。”

4

相较于语气平淡的提议,岳江远的动作显然要激烈得多。也不等惠斯特反应过来他的弦外之音,岳江远就先一步勾住后者的脖子,用力亲吻下去。他的另一只手攀在惠斯特的肩上,却在下一刻反被抓住,就着个环抱的姿势被反剪在背后。

事情进展得太快,他们亲吻不休,从走廊退回房间,一切顺理成章地升温着。惠斯特的手滑进岳江远的衬衣,顺着脊柱抚摸上去,岳江远的身体和昨夜记忆中一样温暖,甚至更甚。但也就是在这时,他意外地听到了一声和眼下气氛并不搭调的抽凉气声,紧紧贴着的身体也僵了一瞬,却很快被莫名有些凶狠的吻试图遮掩过去。

职业敏感让惠斯特停了下来。没有理会岳江远此时的目光,他绕到岳江远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问:“你的背怎么回事?”

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再次因为情绪上的抵触而僵硬,只见岳江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嘴边隐约有个扭曲的弧度:“这是我为什么有的时候讨厌医生。”

说完他脱下上衣,背上的一大块淤青很明显,但并非是新伤。对着有些吃惊的惠斯特,岳江远的反应几可说漠然:“上山时不小心摔到的。”

“所以你今天才下山看大夫。你应该……”

惠斯特的话被岳江远不耐烦地打断:“昨天痛得更厉害,只是你醉得没能发现。如果你要开始给我上病理课,不必了。出去。”

见到惠斯特没动,岳江远这才露出冷漠和讽刺兼而有之的笑容:“抱歉,我醉到忘记这是你的房间了,该滚的人是我。晚安。”

岳江远别开脸,再不去看惠斯特。他弯腰去捡衣服的动作有点迟钝,还差点把惠斯特的外套也一并捡起来。灯光下他上身的轮廓线被星星的汗意映得略微发亮,每一条线条都显得异常舒展。当他直起腰来时,惠斯特已经挡住他的去路,吻顺着颈项留在肩膀上,如果岳江远醉得不是那么厉害,也许他能听出言语中极为谨慎的紧张来,但是此刻这个低沉的声音是他最好的止痛片:“我以为我已经积极响应你的提议了。”

第二天早上惠斯特醒来时发觉岳江远已经醒了,睡在床的另一侧的最边上,双目炯炯盯住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惠斯特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有觉察。

惠斯特本想和他打个招呼,却想不到打完招呼之后该说什么,索性也静着,暗暗做着打算:昨天白天他一直想的是找到岳江远,和他谈谈,以期能开始一段稳定的关系。但昨晚之后,事态的发展已然超过预期,却不知道是不是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而去。

思量再三,惠斯特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岳江远,我们谈谈吧。”

听到声音岳江远转过目光来。昨天下半夜他的酒意已经退去,此时目光清澈而平静,就是声音不知怎的有点嘶哑:“你醒了?”

“醒了一会儿了,看见你在想事情,没做声而已。”

岳江远哦了一声,然后说:“我一直在等你醒,既然你醒了,我也该回去了。”

惠斯特忙抓住他的手:“既然我们两个人都没醉,又没有其他人在场,我们应该谈一谈。”

岳江远怔了一下,接着坐起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似的:“你想说什么?”

惠斯特还在考虑怎么措辞,岳江远看着他的表情,居然微微笑起来:“不要告诉我,你要说的是想开始一段稳定的关系。”

“呵,还真的是。”岳江远很有趣似的盯着惠斯特,“别开玩笑了,这两个晚上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到此为止,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只是顺着你昨天晚上的提议延伸一下。”惠斯特倒是很镇定。

“哦,是这个。好,如果只是这个意思,倒是个好主意。我们应该怎么开始,早安吻吗?”

“你先去医院给你的背上药吧。”惠斯特看着漫不经心的岳江远,只是平淡地建议。

岳江远一味微笑,越靠越近:“其实你完全可以代劳。”

……

岳江远每隔一天要去医院检查,惠斯特的感冒短期内好不了,伤痛和疾病,让他们一起逗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以某种心照不宣的亲密和妥协。他们白天四处逛逛,似乎立志要把这座古城的每一条街道都踏熟;然后一起在餐厅里,一本正经地拿着地图册和旅行书商量恢复健康之后的行程,就像他们本来就做好了同游的打算,如今只是顺理成章地继续着行程,可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的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又能同行到几时;到了晚上,身体的温暖又可以带走多少山地国家入夜后的寒冷……

某一天惠斯特坐在他们这几天常去的露天咖啡座等从医院回来的岳江远。初秋季节,此地阳光很好,风却已经颇凉了。他本就吃了感冒药,坐在室外,太阳一照,微风一拂,醺醺然犯困;惠斯特端起半凉的红茶呷了一口,就见到岳江远从目光尽头的街道转角过来了。

岳江远穿着米色的短风衣和黑色的裤子,他个子高,人群中其实很显眼,加上拎了个颜色非常鲜艳的布袋子,惹得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他,惠斯特更是顿时睡意烟消云散,放下茶杯,也只是看他。

岳江远走近之后反而先笑出来,很随意地探了探惠斯特的额头,说:“你昨天还在发烧,今天又吹风,感冒也是能杀人的。”

惠斯特看着岳江远坐下来,也笑着接话:“里面靠窗的位置都满了,何况外面也很好。今天大夫怎么说?”

岳江远沉默了一下,很快继续微笑:“说是完全没问题了,随时可以出发。为了庆祝,我买了酒和其他东西,今晚庆祝一下吧。”

惠斯特沉默地看着岳江远把那个颜色异常鲜艳的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酒很快铺满了一台。惠斯特觉得今天的岳江远有着某种异常的雀跃,但他没有点破,拿起离他最近的一枝酒仔细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啊,我们把东西收好,回去吧,顺路可以去买点水果。”

“你看,我都忘了。”

这顿晚饭从天刚擦黑开始吃,一直吃到两个人喝完所有的酒。他们都是喝得越多说得越少的人,一开始还打着精神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喝到最后,几乎再不说话,又或是根本再无话可说,就只是沉默地给对方倒酒。

喝完所有的酒后两个人相对闷坐,终于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醉酒,加上体热情动,很快纠缠在一起,狠狠地放纵了一回。洗完澡后惠斯特有那么一瞬以为岳江远会就此离开,但是他却很快睡着了。

岳江远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声音,这时他已经不醉了,就是口渴,迷迷糊糊地要爬起来,又有点犯懒,翻了个身,拉了拉身边居然在看电视的惠斯特:“我眼前发黑,请你递一杯水给我。”

5

岳江远喝完水之后觉得舒服不少,连带着睡意都消去一些。他把水杯递还给惠斯特后,重新缩到被子里,没立刻睡,而是问:“在看什么,现在几点了?”

“我不敢睡,怕你跑了。”惠斯特轻声开着玩笑,却没有转过目光来,“不知道是什么电影,觉得有趣,没头没尾也顾不得了。”

岳江远扯了扯嘴角,声音闷在枕头里:“深更半夜,又不杀人放火,能到哪里去。”

惠斯特伸出手摸了摸岳江远的头发,头发没有干透,颇为伏贴。岳江远似乎不习惯这种亲昵,不太落痕迹地让开,避到床另一侧去睡了。

因为周遭太安静,电视上正在播放的节目的台词慢慢地飘进岳江远耳中。当他真正听清楚了其中的一两句,不仅睡意全消,几乎就要爬起来一看究竟。

他忍着坐起来的念头,拼命让自己睡着。但这么有心折腾的后果却是毫无睡意之余,还不知怎的觉得手脚冰凉。那些台词断断续续地灌进耳朵来,他无处可逃,索性坐起来。

这倒把聚精会神在看电视的惠斯特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做恶梦了?”

“不,我也睡不着,你在看什么。”岳江远下床,去洗了把脸,再给自己倒杯水,这才回到床上。他瞥了一眼电视,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多稀奇,居然还放中文片子。”

“装了卫星吧。我也是偶尔转到这个台,你既然醒了,正好来看看……”

“什么?”

惠斯特转头对他一笑:“电影里的男主角和你长得真像。”

岳江远靠在床头,没有接话,只听惠斯特一面看电影,一面说下去:“不过他看上去年轻多了,可能比你还要更高些,就是在镜头前面实在拘束得很。”

“你也能看得出他拘束不拘束,你不是个大夫吗?”

听出岳江远语气中的怀疑,惠斯特就说:“开玩笑,我在寄宿学校玩了几年戏剧表演,莎士比亚还是能背上几出的。”

岳江远心不在焉地笑道:“那倒是我看轻你了。”

惠斯特继续说:“不过看着他,觉得很有趣,不知道那个年纪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影片里的年轻男人正在浇花,却因为听到楼上传来的琴声而停下动作。天气是那么好,几团云懒洋洋地铺在瓦蓝的天空上,窗台上的吊兰繁茂有致,衬着蓝天的背景,愈发显得生机勃勃。他静静听完那支复杂的练习曲后,重新拿起水壶,愉快地吹起口哨,恰是刚才的曲子。

岳江远一时恍惚,声音不知不觉地轻下去:“哦,你以为会是什么样子。”

“看到有个和你这么像的人在屏幕里,说实话,一下子我很难想象在他这个年纪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把电视关了。”

惠斯特诧异地转过头:“你真的想知道我怎么想?”

“你还是继续看吧,看完了一样可以说。”

岳江远再不言语,却也不睡,绷着脸一起看。因为这个缘故,惠斯特反而不那么专心了,看到有趣的情节就评价两句。如此反复数次,岳江远终于不甚耐烦地打断他:“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啰嗦的?”

惠斯特竟然在笑:“我说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看这样的片子,我没办法专心。要是你愿意告诉我十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我就不说了,关电视也没问题。”

岳江远看他一眼,先是转开目光,落在房间的暗处,片刻才转过头,指着那气氛安静的电影说:“就是那样。”

惠斯特自然不信,却不说破,宛自笑说:“是吗,那我运气不错,只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本来还准备用个一两年的时间慢慢从你嘴里套出来的。”

岳江远假笑了一下:“这样正好,给两方省事了。”

不知不觉中,电影已经由室内景进展到室外,整个基调也就随之开朗一些。惠斯特看着看着,又说:“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也曾经跟过别人。”

岳江远并没有吭声,但是看向惠斯特的那一眼里多少有些好奇。惠斯特就说:“是邻居家的女孩,比我还大一两岁,她每个周末要去上提琴课,就在隔壁的街区。所以就跟了一次。”

“然后呢?”

惠斯特还没说下去,念及往事,先忍不住笑了,然后才清清嗓子,说:“她吓坏了,坐在别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大哭。后来我父母还专门带我去对方家道歉。不过从这件事情起,我和她也就认识了。”

“再然后?”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直到我去念寄宿学校,后来听说她父母离婚,她跟她妈妈搬去了别的城市,再没了联系。”

见岳江远听完还是不做声,惠斯特凑过去,还是在笑:“公平起见,你也说一个。”

最初岳江远不为所动:“这又不是买菜,难道还要银货两讫?我没有这样的经历,怎么说给你听。”

“那就说个别的。”

“我说了,你要问十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看电影就是。”

“我就是随口说一句片子的主角像你,你不会当真了吧。”

岳江远想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说:“那好。不过我们不说这么远,从你认得我那个时候说起。”

惠斯特没料到岳江远会提起这个,半晌之后才搭上话头:“啊,好。”

“当时我去印度,是因为和男朋友分手,需要找个地方调整一下。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很多年,一直很顺利,直到他告诉我他要结婚。”岳江远叙述的语气低沉压抑,却平静异常,电视屏幕上传来的光闪得他的面孔乍明还暗,额头上一片巨大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好像曝光在早已被淘汰多年的老式相机的包围圈中。他垂着眼,看不到眼神,但是耷下去的肩和细微变化的面部线条,都在无言地加强着一切暗示。

“你……”

“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我是什么样子了,因为当时我从来没有留心过自己。很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此情此景之下,惠斯特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岳江远的脸,仿佛就此可以抹去他此时的一切表情。但他还是有些困惑:“你还在医院的时候,因为那个女人,我一直以为……”

岳江远依然低着头,平静地说:“那是他妹妹,我们认得很多年。”

此时惠斯特眼前闪过那个东方女人的面容,事隔数年,他已经不太记得她的容颜,却始终记得她惊心动魄又如卸重负的哭泣。他当年就是因为她而看错了岳江远,原来一句话挑明后,竟是如此顺理成章。

就在他凑过去亲吻岳江远的那一刻,惠斯特又莫名想起另外一个场面来:他还记得那是他离职的前一天,他在给病人们做最后一次的例行查房,经过一间病房时,他从窗口看出去,发觉院子里那棵大树下坐了个人,远远看上去,绝非本地人。

随行的护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就说:“本来以为是来探望岳先生的,他又说不是,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等到惠斯特查房完毕,再有意无意往窗外一瞥,树下的人,已经换成了岳江远。

这些往事就像蒙尘已久的绸缎,纵然拂去厚厚的灰尘,织物的光芒依然一时半刻无处可觅。

惠斯特察觉到岳江远双手冰冷,明显的心不在焉,他就停下来,拉开距离,说:“你要不要再喝点水。”

岳江远脸色发白,平静的面容上透出无可掩藏的倦怠和倔强:“不要。我累了,让我再睡吧。”

说完他勉强笑着靠近,轻吻擦过惠斯特的嘴角:“谢谢你让我说出来,晚安。”

6

那一晚惠斯特睡得并不好,乱七八糟的梦纷至沓来。他觉得自己中途醒了几次,但是又好像没有,只是从一个梦跌进另一个,然后迷迷糊糊睡到头晕脑胀地醒过来。

他醒来后发觉半边床空了,伸出手,床铺间冷冰冰的。惠斯特并没起身看个究竟,只是翻个身,稍微靠过去一点,埋在被子里发呆。

时间一久睡意渐起,却在听到门锁声后褪得一干二净。惠斯特坐起来,盯着步履轻快、神态轻松的岳江远拎着一个袋子进来,对着惠斯特微笑着打招呼:“起来了啊,睡得好吗。”

惠斯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起得很早。”

岳江远看他这样,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没睡醒吗。”

“刚刚醒,正想再睡你就回来了。”

“我看见你在睡,就直接拿了你的钥匙出去。”岳江远亮一亮手上的钥匙,回答道,“快中午了,起来吧,一起出去吃饭。”

“那你怎么还买东西回来?”

“一点水果和酒。我早上想出去逛逛,顺手带回来的。”

“你这个酒鬼,无酒不欢。”惠斯特起床,拉过睡衣系上,往浴室走。

“承让承让。”把酒放在柜子上,岳江远头也不回地应话。但他眼角余光瞥见惠斯特进了浴室,没过多久又出来,最后索性靠在门边不动。

岳江远不由回头,却无法找到惠斯特目光的尽头:“这又是在看什么?”

惠斯特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我总以为你会离开。”

也是一刻的沉默,直到把酒瓶一一摆好,岳江远才说:“哦,我还没有厌倦呢。要是你厌了,随时告诉我。”

惠斯特始终盯着岳江远的后背,始终不见他回头;他于是说:“我要是一直不说呢。”

他决心说这句话之前脸颊已经开始发烫,说完后辣意更是一直蔓延到颈子。这句话这才引得岳江远再一次转过头来,然而目光中的自嘲重于惊讶,口气也是轻飘飘的:“一没有病二没有醉,说什么胡话。快去洗澡,我已经订好位了,你就算真的有话说,去餐厅说也一样。”

可是真的到了餐厅,两个人扯东扯西,再也没有扯回这个话题。

他们慢慢吃完这顿饭,上到甜食的时候惠斯特发觉岳江远时不时往隔开几桌距离的某张桌瞄上一眼。出于好奇,他也瞄了几眼,只见是一对东方面孔的中年男女,衣冠楚楚,吃着彼此盘中的食物却几乎不加交谈。他们相对而坐,之间却没有什么眼神的交流,只有一些小动作显示出亲密和默契来。

然而惠斯特很快看出其中的异样来,他就低声问对面的岳江远:“你到底在看什么?熟人?”

岳江远摇头:“从来没有见过。我只是随便看看。”

“你的‘随便看看’未免太专注了一点。”

“他们不是夫妻。”岳江远垂下眼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的点心。

这时那一桌的两个人正好结账离开,岳江远和惠斯特索性暂时停下交谈,齐齐看往一个方向。男人想必给了慷慨的小费,使得侍者笑逐颜开,异常殷勤地道谢。但是对于侍者的热络,只有那个女人浮出一点乏味的笑意,然后任由男人为她穿上外套,便沉默地相携离开了。

看着餐厅的门拉开又合上,惠斯特收回目光,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我知道,婚戒不配对。”

岳江远似乎有点吃惊,所以笑了一下:“你观察细微啊。这也是职业习惯吗?”

“你怎么会留意到他们,如果你从来不认识他们。”

“对于偷情度假的人而言,他们实在太不开心了,所以我多看了两眼。”

“也许他们已经各自离婚了。”

岳江远笑容更深:“哦,那就是吧。可是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这样的神情更说不通。”

“那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也许是出来偷情的情侣,出门之后却发觉长久的长处和几个小时的偷欢天差地别,彼此失望了。早知如此,不如维持原状。”

惠斯特忍不住笑:“你真的不认得他们?说得好像你知道一切来龙去脉。电影里演来也许说得通,放在生活中嘛,未免过于戏剧化。这是三流伦理片的脉络。”

岳江远淡淡说:“幸好我不是编剧,只能写出下三流的剧本。太可悲了。”

不明白岳江远的执着从何而来,惠斯特就说:“总之是情人就是了。哪怕是冷战也很正常,就是出门在外,扫兴而已——就此打住吧,抱歉,我不习惯这样讨论别人。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你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多话。”

“是嘛。”岳江远忽然抬头,“看来是我订了错的餐厅,要道歉的人是我,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聊了。”

说归说,岳江远似乎无意扯开话题,吃了一口碟子里的甜食又绕回来:“你怎么知道婚戒不配对?”

“你不知道?”这下倒是惠斯特惊讶了,“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夫妻?”

“我也有我的职业病。”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你以为呢?”岳江远反问。

惠斯特想了想,半是玩笑地说:“让我想想。你对细节总是很留心,讨厌被人追问过去,寡言,但是行动敏捷,也没有反社会的倾向……除去自身性格,究竟会是什么职业造成这样的习惯呢……”

说到这里他特意打住,微笑着注视着岳江远的反应。然而后者不为所动,几近冷漠地说:“我不知道你也精通心理学,医生。”

这个称呼把惠斯特噎了一下,他本打算含混过去,还是笑:“我也不知道你变脸色比职业演员还彻底。”

看了他一眼,岳江远点点头:“倒是不合格的心理大夫。”

惠斯特奇道:“我还没有说你的职业呢,你就先下定论了?”

“是啊。”岳江远冷冰冰堵回去。

惠斯特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岳江远怎么好好的沉了脸,想来想去,似乎一切的起因就是刚才那两个陌生人。几个念头纷纷掠过,却又被一一迅速否定。他们一时互不开腔,埋头各吃自己面前的东西。

“要不要再来一杯酒?”

“也好。”

选好酒后惠斯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岳江远不见了。他犹在诧异,这时侍者拿着结账后的单据过来,说:“惠斯特先生吗?岳先生托我们留言给您,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账他已经结过了,这是二位的收据。”

最初的茫然过去,惠斯特生出暗暗的怒意来。他觉得莫名其妙,更多的还是某种不受信任的怒气。喝掉手边的酒的间隙,他再一次回想了这顿饭中发生的一切,始终不得头绪,但他又清楚地知道岳江远既然走了,决不可能再掉头回来。

离开餐厅之后他四处乱逛,意外地走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老街。那些道路狭窄而复杂,惠斯特越走越远,终于不出意料地迷了路。然而离开旅游热门景点,惠斯特反而不急着脱离目前这迷路的窘境了。他四处瞎逛,看着那些民居上古老的细节,觉得总算把老城中那些已经让他多少厌倦的人事、甚至他自己的一部分都抛开,而享受一下这种自从离开印度就彻底远离他的环境和心态。

尽管如此,在这闲逛的几小时里,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次,他不免想到岳江远:他似乎对建筑颇有研究,也许更能看出一些门道来。

好在仅此而已。

他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市中心,挑了家两个人一致偏爱的餐厅吃晚饭。这似乎也是他来到这个城市后唯一一次单独上餐厅,点单的时候还习惯性地往对面空落落的座位上看一眼。这顿饭一直消磨到餐厅临近打烊才告终,惠斯特踩着三分薄醉回到房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毫不惊讶,甚至没有打算去隔壁敲门看看岳江远回来没有。

这一晚惠斯特睡得很早,不知多久之后却被走廊里和楼下莫名的嘈杂声给吵醒。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瞥见泛白的天色后,他就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有人喝醉了,过一会儿就会静下去。然而事与愿违,这嘈杂越发的大,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睡着的地步。不得已之下惠斯特先到阳台去探看一番,发觉声音应该是从院子的另一边传来的,他随便套了件外套匆匆出门,走廊尽头房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大的声音来自楼下,他干脆到一楼一探究竟。到了之后才发觉估计整个旅馆的人都聚在这里了,每个人都神情紧张,互相询问交谈着,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装潢古旧华美的大厅里古怪地回荡着。

人群中惠斯特看见面无人色的旅馆主人,就凑过去,问:“出什么事情了?”

主人显然不胜其烦,又有点焦虑亢奋,高高举起手来,说:“谁知道!谁知道!人都是要死的!”

这才知道原来在他睡梦之中出了意外。惠斯特下意识地接话:“有伤者吗?我是医生……”

旅店主人再次打断他,声音更高,几乎有些尖利了:“都冷透了!警察全来了,你没有看见三楼那些人吗!”

那正是他和岳江远住的楼层。

惠斯特再没问下去,知道回不去,又不愿意在这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呆着,索性出门到院子里。院子里虽然也有一些人,但显然安静空阔得多,空气也好,微风夹着寒意,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他走到离人群尽可能远的地方,这一边看不到他的阳台,倒是可以看见岳江远房间的窗子,窗帘拉着,灯却是开的。

天色又亮了一些,太阳还藏在山脉后面,但远处雪山的轮廓线已经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山腰以上因为积雪而显得格外亮。

惠斯特正看得出神,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和人声,最响的声音还是旅馆主人的:“三楼目前的住客就是他们两个!在那里!”

这时惠斯特才发觉岳江远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也是看着雪山,沉默地抽着烟。他从来不知道岳江远还有这个习惯,但是此时来不及多问,甚至没有客套一下,旅馆主人已经带着当地的警察过来,指着隔开好几米的两个人重复说道:“就是他们。”

7

两个人被分别带开问话,但程序上多少有些例行公事的意味。惠斯特本身无可隐瞒,实话实说使得整个过程进展得都很顺利,但是当警方出示死者的照片供他辨认的那一刻,惠斯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十几步开外也在接受问询的岳江远。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甫一撞上,就立刻偏开。这时惠斯特再次把目光收回到照片上,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在旅馆里见过他们,但是今天,不,昨天中午,我和他们在同一间餐厅吃午饭。”

“你一个人?”

“不,和朋友。”

“本地人?姓名?住址?”

惠斯特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思量,他看着岳江远,开口:“他和我两个人。”

鉴于他们外国游客的身份以及旅馆主人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在被要求留下联系方式和短期内不要离开这个国家之后,对两人的取证并没有持续太久。警方离开之后惠斯特立刻去找岳江远,天色渐亮,他不必太费力就能看清楚岳江远苍白的脸色。岳江远正在点另一支烟,觉察到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目光中紧张怜悯兼而有之,更多的还是漠然。当他看见来人是惠斯特后,并没有说话,点好烟之后抱住手臂,静静注视着他。

“向你要根烟抽。”

岳江远就把打火机和一整盒烟都抛过去。惠斯特点好烟后又把东西抛回去,并简短地道了个谢。他太久没有抽烟,第一口就呛到,咳得就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岳江远就说:“我以为医生都不抽烟。”

缓过来一些之后,惠斯特摇头:“我们对彼此都知道得太少。”

岳江远脸色不变,微微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岳江远,目前这样的关系,不是我想……”

然而他的话被突兀地打断:“我对你的想法没兴趣。这么折腾了大半夜,我实在太累了,再会。”

惠斯特却不肯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抢上前去拦住他:“那就直接拒绝我。”

岳江远抖开惠斯特按住他肩膀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同样一脸固执的惠斯特:“如何表达以及说什么的权利在我。”

话说到这里气氛立刻僵了,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僵持了一刻,惠斯特手上没有抽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手一抖,目光一转开的工夫,岳江远已经换上另外一副神色,简短地说:“假期结束了。”

这次惠斯特没有阻拦他的离去,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他又一次失去他了。

那桩命案几天后被确定为自杀。惠斯特在得到警方的通知后,没几天就离开了这个国家。他知道岳江远早他一天已经动身,但是却没有去找他,岳江远当然也不会向他来道别,两个人就这么平静地各奔东西而去。

回国之后惠斯特很快投入新的生活工作之中——他在伦敦的一所大学找到一份研究为主的工作,除了定量的门诊和给本科生授课之外,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科研中度过。如果他从来没有去过印度,没有选择做一名志愿医生,也许他的生活在若干年前就是目前这样了,毕竟作为学医的人,这才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之一。不过对于惠斯特而言,在经历了最初那短暂的不适应期后,他也开始享受眼下这种在某种程度而言非常舒适的生活了。

圣诞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妹妹专程来伦敦看他。冬天的伦敦天气很差,白昼苦短,明明离晚饭时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天已经彻底黑了。因为离餐厅的预约钟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枯坐干聊又是很无趣的事情,娜塔丽就提议去离餐厅不远的美术馆看看。

惠斯特对这个最小的妹妹素来宠溺,两个人在美术馆里一边看画,一边低声闲聊。如此的悠闲光景惠斯特自是乐在其中,他微笑着听他妹妹说着她在大学里的趣事,偶尔接话,并心安理得地让娜塔丽给自己带路。

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岳江远。或是说,自从那个清晨的不欢而散之后,他以为他们彼此再不会见面。

初打照面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看了一眼对方后立刻转去看自己的同伴,以确定不是错觉。

这是连惠斯特这样的人都不敢相信的巧合,瞠目结舌了半晌,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交谈,反而是娜塔丽异常热络地去和岳江远的同伴拥抱,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

“克里斯,你还记得不记得玛莎。我们同一所高中……”

惠斯特看了那个面相甜美的红发女子一会儿,终于回忆起来,露出一个极有诚意的笑容:“没想到会在伦敦见到你。”

他们稍加寒暄之后,玛莎就向惠斯特兄妹介绍:“岳江远,我现在的同学。”

惠斯特简直说不出话来,目光重新移回岳江远身上,微微点头致意:“你总是让我吃惊。”

“彼此彼此。”

“原来你们认得。”玛莎插话。

岳江远就微笑:“他是救过我命的大夫。”

这下连娜塔丽也惊呼:“这个世界真是太小。”

既然开始叙旧,这展厅是没办法待的了。在娜塔丽的提议下,四个人移师到美术馆里的咖啡厅。女人们走在前面,说得眉飞色舞笑逐颜开,两个男人跟在后面,却是相对无言。因为觉得这样的场面实在有点滑稽,岳江远忍不住说:“既然你们都认得,我先回去好了。”

惠斯特此时反而心平气和,眼角瞥过一幅画,似乎是喜欢的风格,却没有正眼去看,只是说:“你躲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生硬拙劣。”

“不着痕迹你就满意了吗?”

“也许会让我心里舒服一点。”惠斯特耸耸肩,“来英国多久了?”

“几个月而已。”

“来念书?”

“嗯,早就有的打算。怎么,觉得这把年纪再进学校太老脸皮了吗?”似乎带着一点玩笑的口吻。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交谈时没有任何目光上的接触,都是平视着正前方。然而明明是这样别扭的姿势,谁也没有稍加改进的意思。

进了咖啡厅,娜塔丽和玛莎又絮絮不停地说起来,不时大笑,正好冲淡另外两个人之间那僵硬的冷淡,使桌上的气氛不至于过于奇怪。

玛莎很是健谈,又看惠斯特和岳江远都认得,就开玩笑说:“克里斯,你救了他,他又救了我,所以你也是我的恩人哪。”

惠斯特一头雾水,岳江远不动声色插话:“嗯,就每次到要交作业你小狗一样可怜兮兮来敲门求助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是你的恩人。”

“江远,你真是好心人。”玛莎大笑。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美术馆的闭馆时间也到了。他们在广场上互相道别,娜塔丽心思一动,叫住玛莎:“你们订餐厅了没有?干脆一起吃饭吧。”

玛莎稍加犹豫,终是摇头:“我们买了戏票,再一个钟头就开演了。”

从这样的口气中岳江远听出底细来,他淡淡说:“你不必为还我人情特意陪我看戏,你们相谈甚欢,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不行……”

作了许久壁上观的惠斯特这时忽然插进话来:“这样吧,你们去餐厅,我和岳江远上戏院,两不耽误,皆大欢喜。”

他明明看着娜塔丽和玛莎说话,岳江远却在听见“皆大欢喜”之说后不自主地把目光转到惠斯特身上来,他看见他平静而自然地提议,连余光都不曾往自己身上瞥过一分,好像真是恳切无比的临时起意。

岳江远心里好笑,面上倒是若无其事,只看两位女士怎么说。玛莎一听这个提议,眼睛顿时亮了;娜塔丽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既然你不去的话,那我们换一家餐厅好了,这家太贵……”

“当然还是我来买单。”惠斯特看着他的小妹妹,笑容满面。

对不知情的另两个人来说,这就真是皆大欢喜了。

送走娜塔丽和玛莎,惠斯特收起微笑,出乎意料的,他身边的岳江远用愉快的口吻说:“大夫,早知道有这样的戏码看,今晚的戏票,我就省下了。”

不理会岳江远口气中的讽刺,惠斯特索性再一次微笑起来:“哪里,我只是屡败屡战罢了。你看,我们总是要找个机会谈一谈的。”

8

不过在正式“谈一谈”之前,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先一起去看戏。圣诞节前,几乎所有的戏码都是欢天喜地地热闹着,岳江远挑的戏也不能免俗。不过对于惠斯特来说,那三个小时的戏是悲是喜,又优劣如何,他并不挂心,比起看舞台,他隔三岔五瞄一眼身边的岳江远时的神情,反而更加专注。

戏散场之后,岳江远说:“我饿了,既然你非要叙旧,那也请务必找个有食物又温暖明亮的地方。”

他还是那样微笑的神色,惠斯特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表情藏得很深,几乎没有任何痕迹。惠斯特没有理会这种包装优美的自暴自弃,丝毫不见笑意地说:“你来挑餐厅。”

“只要不是彼此常去的就好,我都随意。”惠斯特左顾右盼一阵,随手指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餐厅说,“就是这里吧。”

谈话的气氛出奇的平和轻松。两个人真的如同多年不见的旧友,心平气和地叙着旧。惠斯特问了问岳江远的近况,岳江远就告诉他自己在这边的艺术类学校进修。这是个不错的话题,至少不会牵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双方都乐得继续下去。

“原来你真的是弄舞台艺术的。”

岳江远慢慢荡着杯子里的酒,玫瑰红的液体透过玻璃杯在他手上留下一道色泽瑰丽的残光,衬得整只手异常的苍白;然而在惠斯特眼中,岳江远气色颇好,头发短了,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起来。

岳江远慢吞吞地接话:“不像么?倒是你第一眼看上去,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夫。”

“那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惠斯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也的确不像从事稳定工作的人。这样的事业,倒是更合情合理一些。”

岳江远抬起眼来:“别说得好像你通晓一切似的。”

这句话惹得惠斯特终于不免苦笑:“恰恰相反,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这很公平,我对你也是一样。”

“完全不公平。这完全是因为你单方面拒绝听造成的。”

岳江远反而低低笑了出来,凑近一点,他问:“大夫,你总是这样固执吗?”

“你又在岔开话题。”惠斯特忽然有点不耐烦起来,蹙着眉,低声应道,“你总是习惯用这样的方法结束或者新起一个话题,说实话,这样一点也不有趣。而且就算是高明的技巧,用上这么多,也变得拙劣了。”

“没关系,只要有效就行了。你不是说要叙旧的么,干嘛弄得如此剑拔弩张,太扫兴了。我还是很愉快见到你的。”

“谢谢你一边这么告诉我你的愉快,一边如此言辞冷漠毫无笑意。”惠斯特冷淡地丢回一句。

只一瞬间的工夫,岳江远蓦然展露出微笑来,整张脸庞顿时光彩丛生:“隔了几个月之后见到你,我很愉快。”

陡然而生的光彩让惠斯特愣住,他神情古怪地盯住岳江远,讷讷无言;而岳江远很快收敛起一秒钟前还满是真挚的笑容,再度显露出冷淡的自嘲来:“真是抱歉,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原来有笑容可以解决这么多问题。大夫,自欺,欺人,其实都差不多,随意选一种就行了。这样大家都会过得自在很多。”

惠斯特垂下眼去,再没有开口;岳江远看不见他的表情,因为惠斯特终于灰心,唇边不由自主牵出一缕笑意来。然而那缕笑容尚未褪尽,惠斯特复又正视着他,以极其郑重的口气说:“我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无穷无尽的看似毫无瑕疵其实也毫无的意义的废话上。你无意告诉我你的过去,这无关紧要,我希望的,只是现在和未来而已。”

面对如此突兀的言语,岳江远反应也只是平平。他继续把玩着酒杯,看似心平气和地思考着。惠斯特无意催促,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多起来,拿起叉子又放下,最后干脆锲而不舍地一再抚平已经卷角的餐布来,倒好像无比的局促。

岳江远终于把目光移到惠斯特身上,最先留意的是他泛红的颈子——也不晓得是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他清了清嗓子,成功地引得惠斯特也抬起眼来。他看着他,微笑不改:“我拒绝。”

岳江远静静坐着,捕捉着对面惠斯特脸上每一丝细节的变化,心里莫名觉得非常有趣,就彷佛停帧的胶片,一格格在自己眼前放大。他看清了惠斯特在自己开始微笑那一瞬间骤然绷起的肩膀,看清了那短短三个字后他眼底的阴影,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连那阴影如何一寸寸浮到最表面又如何被惠斯特克制着再潜回最深处都尽收眼底。这也许是他意料之中要看到的场面,真的看见了,是有某种类似于滑稽的趣味,然而,岳江远毫不愉快。

惠斯特的声音把岳江远从出神中拉回来:“至少你当面拒绝我了。”

这样的口气不是不黯然的,只是岳江远选择刻意忽略而已。他喝掉最后剩下的那小半杯残酒,点头,说:“我不明白你,这明明和几个月前是一个答案,你就这么执着于形式吗?”

惠斯特竭力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低落,勉强笑着说:“是啊。”

闻言岳江远反而沉默起来。好在这令双方都尴尬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娜塔丽打来的电话暂时打断。

放下电话后惠斯特说:“已经太晚了,娜塔丽在餐厅等我。你要一起去接玛莎吗?”

“嗯。”

他们没有乘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最初也是尴尬的沉默,但走到一半岳江远先一步打破了僵局,他们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话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这样才多多少少让两人之间的气场回温一些。

终于还是牵扯到了旧事。

“……我后来去了印度,顺路去医院看了一下。以前认得的护士几乎都离开了,听说是结婚了。不过还有一个依然在医院,就是那个狠狠推了我一把的……”回忆起当时事,岳江远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她以为我们很熟,还专门问起你的近况。她还说收到了你寄去的卡片,大夫,原来你是这么念旧的人。”

听不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讽刺,惠斯特应了一声:“你回医院了?总不会是专程道谢去的。”

“我都说了,顺路而已。”

这其中托词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惠斯特没有拆穿他,岳江远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刚才说你现在在大学教书?”

“嗯。很意外?”

“不,倒也不。你看起来就像是知识分子。”

“那你呢?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

“说起来,倒是你每一次给我的吃惊更大一些。一再出现在我没有想到的时间和地点,再一再莫名消失。”

岳江远低低笑起来:“这是在抱怨吗?”

惠斯特也笑:“听起来这么明显吗?”

他们好像又回到最初在印度结伴旅行的那段日子,言语谈笑不拘,却又谨慎地在彼此之间划出一条界线来。现在再去追究是谁先越界的早已于事无补,反正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之后,他们又都各自退回界后。彷佛从此以往,就能风平浪静,各自安生。

接到娜塔丽和玛莎之后两队人马互相告别,岳江远和惠斯特简单地握了个手后,他指着惠斯特对玛莎似笑非笑说:“这场戏很乏味,你这个人情还没还完,下次我们再去看过。”

然而两位小姐今天倒是尽兴,玛莎听了,笑眯眯只管应下。这样再寒暄一阵,这才真正告别,各自离去。

几天之后惠斯特兄妹回家过圣诞,直到新年假结束惠斯特才重回伦敦。学校的生活极端规律,日子也不知不觉逝如流水。当他再次偶遇岳江远,惠斯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对于想竭力避开彼此的两个人来说,这个城市实在太小了。

9

为了等待试验结果,那个周末惠斯特很晚才离开学校。这段时间来他一直睡眠不足,开车回去的路上不免心不在焉,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短短十几秒工夫,都差点睡着过去。

还是后面其他车的车灯让他登时警醒,赶快顺着交通灯的指示左转到另一条路上。因为犯困,惠斯特的车反而开得比以前快,所以当他在后视镜里瞄见岳江远的身影后,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了。

这个城市实在太小了。

惠斯特如是想着,并没有放慢车速——至少在他察觉到事态有异之前,他的确是没有打算倒回头打个招呼再叙叙旧什么的。但是在他多看了几眼那群人之后,立刻发觉这么多人簇拥在一起,绝对不是简单的喝高了再换一家酒吧。

匆匆停了车,惠斯特回身去找岳江远。正好这一群人也都停下,拦住一辆出租车,看样子是要送岳江远上车。每个人的神态都不对劲,几个女声因为紧张而尖锐,但具体说些什么全被川流而过的车声掩盖住。惠斯特依稀看到玛莎焦急的面孔,可隔得那么远,他也无法确定。他心里的阴影不由得扩大,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快,疾步赶过去——惠斯特在车里看见的岳江远被人搀着、走得东倒西歪的场面,果然也并非喝醉如此单纯。

乍一眼看过去,岳江远半边脸都是血。惠斯特下意识就拨开人群去看他的伤势,再走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楚虽然是受伤了,但适才看见的满脸的血的惨象只是光影的错觉。还来不及松口气,他这么贸然闯进人群已经引来了他人的注意,玛莎果然也在,见到他忙迎上去:“惠斯特先生!”

惠斯特还来不及询问事况,又是伤又是醉的岳江远也听见了玛莎的那句惊呼。他迷懵而费力地转过身子,茫茫然打量了喘息未定的惠斯特片刻,蓦地恍惚地笑了笑,然后推开之前扶着他的同伴,跌跌撞撞走到惠斯特面前,仰起头再仔细看了一眼后,用力地拥抱住他。

他伸出手臂时手碰了一下惠斯特的手,有着潮湿的烫意;额头重重磕在惠斯特的肩膀上,带来麻木的钝痛。这一撞想来也碰到岳江远的伤处,使得他整个身体在下一刻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浓重的酒味刺得惠斯特不得不偏过头,这下看到一旁人错愕难言的神色。惠斯特最初有些慌乱,更多的还是尴尬,他不得不伸出手来拍一拍岳江远:“喂。”

岳江远放手,抬起头来。他醉得厉害,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看的究竟是什么。当他认出惠斯特后,有一瞬间似乎立刻清醒过来,没有染上血迹的另外半张脸白得吓人,在路灯下格外诡异,口气却是平淡的,听不出任何失望和意外:“大夫,原来是你。”

说完脚步踉跄一下,眼看就要坐在地上,惠斯特眼疾手快捞起他,紧紧抓住他一只胳膊以保持平衡,这才去问玛莎和其他人:“出了什么事?”

玛莎惊魂未定,磕绊着说起起因来:交完学期的大设计报告,全班约好去酒吧狂欢。起初气氛欢快愉悦,但喝到半夜,酒吧里醉了的客人仗酒骚扰玛莎和另一个女生,离得最近的岳江远才把她们带开,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客二话不说拿着酒杯迎面往岳江远砸去。

惠斯特听到这里不由皱眉:“没人报警?”

玛莎迟疑:“他无论如何不肯。”

“我的车停在前面,谁来暂时扶住他。我开车送他去医院。”

很快就有人上前来扶住岳江远,惠斯特连走带跑回到车里,再不管交通规则,直接倒回去,和几个人一起把岳江远架进车里,岳江远一直在轻声嘀咕着什么,惠斯特连着听了好几次,才听清楚他说的是“简,接下来的就麻烦你了”。云里雾里之余,惠斯特随口支吾着:“你不要担心。”

岳江远上车之后,玛莎对其他人交待了几句,也跟着上车;这时岳江远忽然睁开眼,无比清楚地和她说:“我没事,你回去吧,现在太晚了,你让他们送你回去。”

玛莎当然不肯,岳江远也不肯她去,互相固执了半天之后,岳江远靠着半开的车窗,向其他人挥了个手后,指着惠斯特扯出个笑容来:“这是大夫啊,他不会看着我死的。”

没人能拗得过岳江远,终于一切还是顺了他的意。车子开动之后岳江远立刻脱力一般倒在座椅上,他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哑声说:“我不想去医院,请你送我回家。”

惠斯特并不理他,只管往最近的医院开。岳江远发觉目的地不对,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睛还是亮得很:“谢谢你替我摆脱他们,但是如果是去医院,那就免了。”

惠斯特还是不理他。

他手臂忽然一痛,原来岳江远死死拽住他的左手,靠近一些,声音低下去,可语速不急不徐,完全不像喝醉的人:“那就停车。”

惠斯特沉下脸,看着路冷冷地说:“你这个醉鬼,拿开你的手,我在开车。”

岳江远笑了笑,竟然听话地放开了手。惠斯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所有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岳江远解开安全带,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路两边划过的灯影不断在他脸上留下流动的明暗交替,而每一次光映亮他的眉眼,眼底的黑暗都胜于随之而来的真正的夜影。

“别发疯了,你以为你能打开车门跳下去?”

“我们试试看。”

他的语气轻松而笃定,好似说笑口吻。惠斯特匆忙扫了他一眼,把车停在路边后,紧紧锁着眉转过身问:“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我说过了,麻烦你送我回家。”

惠斯特忽然也固执起来,凑过去非要替他系好安全带,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去医院。你满脸是血。”

“那不是我的。”岳江远把受伤的那半张脸侧给惠斯特看,“擦伤和几个小口子,不至于要上医院。你以为我能有多醉?”

“非常醉。”

“醉鬼都是危险的疯子,那我现在就走。谢谢你搭我这半程,虽然方向完全错了。谢谢你,大夫,谢谢。”

岳江远连连道了好几次谢,态度极其诚恳,他并不管惠斯特的反应,手脚迟钝地要下车;惠斯特忍了三秒,重重抓住他的手臂,拎回来,用力合上安全带,声音阴沉到极点之后,居然猛一听上去无动于衷一般:“地址。”

“什么?”

“你家地址。”

岳江远大笑,微眯着眼,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刻毒,或者说他已经醉到面部肌肉完全失控,笑够之后他一再摇头:“你应该远在更早的时候拒绝我。”

惠斯特这次真的不去理他,按照岳江远报的地址,载他回去。几分钟之后,岳江远真的睡过去,惠斯特听到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的酒话,那也许是几个名字,也许根本是不知所云的胡说,但那声音实在太轻,他也无心仔细分辨了。

岳江远的住处位于南肯辛顿,房子大而新,装潢和家具十分考究,完全不是一般学生可以负担的。不过惠斯特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公寓上:岳江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睡得沉,步履重得像铅;惠斯特好不容易把岳江远扔到沙发上,后者立刻倒下去,窝成个估计只有自己才觉得舒服的姿势。折腾了这么久,惠斯特早就一身是汗,他脱了大衣,俯下身去看岳江远的伤:岳江远倒是说的不假,那几道玻璃划出的伤口的确不深,颧骨上的淤青目前还不算厉害,就是形象可憎罢了。

惠斯特伸手拍他:“醒一醒,告诉我急救包放在哪里?”

岳江远被搅了清梦,不耐地翻过身想避开声音和光源,唔了一声只管睡自己的;惠斯特无法,先不管他,去厨房转了一圈,厨房里干净得不像有人待过,也并没有急救包的踪影。惠斯特又折回岳江远身边,继续拍他:“岳江远,你家急救包在什么地方?”

“我这里没有这种东西,搬家的时候全扔了。”岳江远终于被拍醒,眼睛也不睁开,极不耐烦地应了一句,“把灯关了。”

惠斯特的耐心早已到了崩塌的边缘,听到这里,再不多说,直接拎着岳江远衣服的领子把他从沙发上拖下来,径直往浴室走;如此一来岳江远也醒了,等弄清楚眼前的局面,顺手就抓住离他最近的桌脚,迫得惠斯特不得不停下来。

“你搞什么鬼?”岳江远满面怒容。

“拖你去浴室。”

“我自己走得了。”岳江远松开手,忍着眩晕站起来,打开惠斯特的手,硬撑着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可惜还没走出几步,就失去平衡,极不光彩地狠狠摔在地板上。

他摔回地上发出的声响极大,惠斯特的眉头松了松,摇头,伸手要去扶岳江远起来,却不出意料地被打开:“不要像对猫狗一样照顾我。”

“流浪狗也比你现在看上去体面些。”

这倒不是假话。岳江远再试着爬起来,这次没有再拒绝惠斯特的帮手。他从浴室的盥洗镜里看见自己脸的第一眼,整个人彻底呆了好半天,又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像是看见了最滑稽的趣事。

惠斯特等他笑够了,就放开岳江远,替他拧开热水便退了出去,回到那温暖但毫无人气的客厅。四下皆静,浴室里传来的瓶瓶罐罐翻倒声、水声和呕吐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惠斯特忽然厌恶起此时的自己,但偏偏不能一走了之,就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三心二意地边看边等。

他时不时看表,觉得岳江远待在浴室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担心他会休克,惠斯特正要去看一看,水声忽然停了,很快岳江远也裹着浴巾出来。他洗过澡之后清爽了不少,醉意再没那么明显,至少那刺鼻的酒味已经消失。不过脸上那一大块淤青和好几条口子,比起身体的其他部分,格外刺眼。

“你冲澡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

岳江远没想到惠斯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稍稍愣了一下。他找出手机一看,说:“几乎都是玛莎打来的。”他也不打回去,直接关机了事。

然后他看着惠斯特说:“我又欠你一次。”

“你素来长于此道,不必放在心上。”惠斯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态度冷淡,“只是我一直以为你十分自制,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岳江远还是无动于衷:“我折腾了一个晚上,真是麻烦你。喝茶还是咖啡?酒也有,遗憾的是我再无力奉陪了。”

他轻描淡写,像是在片刻之间就把今晚所有事都忘记得一干二净。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岳江远一笑,也不在意惠斯特那看怪物一样盯着他的眼神:“总要喝点什么。”

见他眼神不定,惠斯特知道岳江远还醉着,就说:“看来外伤不太严重,天亮之后还是去医院一趟,以防万一。好了,太晚了,我回去了。”

岳江远意外地抬眼,笑容淡下去,口气似乎也黯然了:“我以为你今晚会留下来。”

乌黑的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头上,遮住他的眉毛,如果头再稍微低下去一点,眼睛也会被遮起来。不过如果这样,就看不见表情了。

其实惠斯特知道,此时的岳江远几乎是自己不能抗拒的。短暂的静默之中,惠斯特看着岳江远微微侧开的脸,咽下原本要说的话,轻声说:“晚安,岳江远。”

10

“请进。”

听到敲门声,惠斯特的目光还留在学生们交上来的试验报告上,舍不得移开。

门应声而开,却不见有人进来。惠斯特瞄了眼手边的台钟,还在他答疑的钟点之内。他心想可能是来提问的学生,就稍微提高点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岳江远倚在门框上,等着惠斯特抬起头来,“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还会在。”

惠斯特放下几秒钟前才读完的最后一份报告,摘下眼镜,倒不怎么见得意外:“今天例外。进来坐吧。”

岳江远见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晃了晃:“上周末你把手机忘在我那里了。”

那天晚上直到上了车惠斯特才发觉自己的手机没了踪影,但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回头,为此第二天还重新换过了一个。所以当他看见岳江远手上的东西,毫不吃惊:“我知道。当时太晚了,所以没有折回去。还麻烦你专程送过来。谢谢。”

岳江远把手机扔回给他,走进来,随手拉过张椅子坐下。沉默毕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这时先开口的是岳江远:“那天我喝得一塌糊涂,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惭愧。”

“哦,我只是把你送回家而已。”惠斯特的目光定在岳江远伤痕未退的半张脸上,“伤口愈合得不错。去看医生了?”

“没有,在家昏睡了一个周末。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慢慢自然好了。”

惠斯特就点点头,看着岳江远,摆出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架势;岳江远面对这样的冷淡态度,清了清嗓子,又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几乎都记不得了,也不晓得你是怎么把我弄回去的。听玛莎说是费了好大工夫。我欠你个人情,今天特意过来,是想请你吃饭,道谢加道歉。”

“然后就一扯两平了吗?”惠斯特笑着反问他。

岳江远闻言耸了耸肩:“我是真心道谢。那天太荒唐了。虽然忘得差不多,不过就勉强残留的那一点记忆而言,都足够了。还是你今晚约了别人?”

“没有。”惠斯特离座而起,“既然如此,想来你是连餐厅也都订好了的?”

……

因为岳江远执意要开车,惠斯特也没多说,把自己的车留在了学校的停车场。岳江远并没有告诉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但是随着眼前街景的变化,惠斯特已经渐渐猜到几分,他暗自诧异地瞥了眼一旁的正在专心开车无暇多顾的岳江远,终于还是不曾说破。

眼看再开几分钟就到了岳江远家,惠斯特这才开口:“原来餐厅在你家附近。”

岳江远就笑:“好了,你明知道我们现在不是去餐厅。”

惠斯特摇摇头:“其实无论是道谢还是道歉,这都大可不必。只是举手之劳。”

“你就算救了别人的性命也觉得是理所应当。”岳江远看起来兴致很好,“既然你都来了,也就不必再说这些客气话了。”

说话间岳江远的住处到了。他把车停好,和惠斯特一起进屋去。

门一开房间深处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惠斯特没想到还有别人,在门口愣住了;没多久一只小狗碎步跑出来,乌黑的大眼睛在门口的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惠斯特见状,转头问:“你养的狗?”

岳江远弯下腰,拍了拍就地打滚撒娇的小狗的脑袋,面对宠物的笑容毫无阴霾:“才抱来几天,完全不怕生,很难得吧。”

惠斯特从没见过这样的岳江远,还是愣着,等反应过来人已经不知不觉跟着主人和狗进了客厅。那只小金毛真如岳江远所说的不怕生,绕着第一次见面的惠斯特转来转去,甚是活泼乖巧。

坐定之后惠斯特望着空空如也的餐桌,问:“你做饭?”

“不。我很久之前会,但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有人送餐来。稍微等等吧,很快了。”

这顿饭有些蹊跷,惠斯特心里自然清楚。他所知道的岳江远,是一旦走开绝不回头的。但自从他们不欢而散又在伦敦重逢之后,这拉锯一般的往来已经进行了好几个来回,且大有继续发展的趋势。惠斯特对此并非没有期待,只是事态越往看似有利的方向发展,他越是心中疑惑不安。

就在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岳江远换好了衣服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惠斯特记得他总是喜欢穿枣红色的毛衣,里面配衬衣,见他今天还是这样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岳江远坐下来,打开电视,抱起狗来,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惠斯特看了一会儿狗,随意找了个话题:“我还以为你会住学生公寓。”

“没错,之前是住学校提供的公寓,因为离得近,省事。后来养的狗死了,就再住不下去了。”

惠斯特皱眉:“你就又养了一只?移情吗?”

“当时养狗的时候被劝过,说一个人在外最好养养花养养鱼。猫狗之类,万一出了意外,依赖太深,感情上受不了。”岳江远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小狗,转而对惠斯特笑笑,继续说,“狗死的时候的确是难过了一阵,不过我到底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让自己好过,明知未必能照顾好动物,还是决心再抱一只回来重新开始。”

惠斯特盯着他,静了一刻,摇头:“我不明白你怎么想的。既然怕触景伤情搬了新家,何必再重蹈覆辙另养只宠物?”

“是啊。”岳江远还是笑,“这是自欺自人的混账做法吧。等到真的自己养宠,也就明白了。虽然面对生死的确伤心,但是养新的,总是不会有太大的心理抵触,毕竟是为自己做伴来的。”

他以寻常口气淡淡道来,惠斯特听完也没多说,伸出手摸了摸岳江远怀里的那只金毛幼犬,才问:“之前那只狗你养了多久?”

“刚过来的时候买的,也就几个月吧。”

惠斯特便说:“你初到异地,养狗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岳江远的肩膀,这是之前两个人尚亲昵时惠斯特偶尔会做的一个小动作,以示安抚。岳江远察觉到惠斯特的手,稍稍僵硬了一下,展开笑容:“一般我都这么拍狗的脑袋。”

惠斯特终于也被逗得笑起来。

七点整餐厅准时遣人送菜过来。岳江远不知道动了什么念头,居然点的是印度菜。惠斯特等服务生走了,看着一桌子的菜,苦笑:“自从我回来,就再也没有碰过它们。”

岳江远一怔,略有些惊讶:“原来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只是吃得太多,也厌倦了。不过这些菜看起来不错,忆旧也好。”

岳江远起身去挑了几瓶酒出来,问惠斯特喝什么。惠斯特挑完后,见他只准备了一个杯子,不由奇道:“你不喝?”

“戒了。”

想起岳江远上个周末还醉得又是狼狈不堪又是乐在其中的情形,还有更早的一些事情,惠斯特实在很难相信刚才那句话:“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酒醒以后。”岳江远倒是镇定自若,对惠斯特的诧异不以为意,一边倒酒一边说,“我离酗酒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决定在惹出更大的事端之前戒了。”

“……我记得你们有个说法,”说到这里惠斯特忽然换成了中文,“‘过犹不及’,是吗?”

听到这里岳江远抿起嘴,似在隐藏笑意:“是有这么一说。不过你是第一个我知道的不赞同戒酒的大夫。”

惠斯特放下刀叉,说:“不,这和医学意见无关。既然你能如此干脆地戒酒,说明至少还没有到成瘾的地步。”

“又要开始当兼职的心理大夫了吗?”

“不行啊,这样未免太不知趣了。”

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很少,一直在聊。岳江远今天似乎一直保持着好心情,说话比平常都要多。很快两个小时就要过去,所有的菜早就凉了,而他们也早就不再吃了,话语慢慢变少,彷佛一问一答之间都充满了探究和考虑。

惠斯特给自己倒今晚的最后一杯酒时,忽然听见很低的一句话,口气虽然从容不迫,但听到他耳中,却像是曲曲折折徊转入耳。他听见岳江远说:“你的那个提议,至今还生效吗?”

惠斯特抬起头来去追岳江远的目光,他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转开脸,彷佛是要徒劳地掩饰接下来的窘迫和失望。然而他又很快地转回脸来,目光清澈——那是惠斯特只能徒然想象的而从未属于过他的时光——“为公平起见,你也可以拒绝我。”

灯光明亮,白晃晃的光让两个人的情绪动作都难以隐藏,惠斯特注意到岳江远绷起来的肩颈一线,他淡淡地说:“这样你就不会再开口了。我不想和你扯平。”

岳江远笑了一下,却不是出于放松。这种情绪惠斯特并不懂得,因为岳江远忽然走近的动作已经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岳江远的手搭上惠斯特的肩膀,含笑的目光飘下来,语气中恰到好处的一丝颤音,听到惠斯特耳中,就是紧张未消:“大夫,你是真的不会拒绝人么?”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惠斯特握住岳江远空着的另一只手,问他。

“因为我脾气古怪,不可预测。”

“这不是好性格。”

“我知道。不过鉴于我态度诚恳,你是不是考虑一下正式回应一下我的提议呢?”

惠斯特仰起脸看着岳江远,在回答之前,先在他手腕内侧留下一个吻。这一刻他心里隐隐一沉,并无之前想象过的纯粹的欢喜,更多的倒是犹不能置信的飘忽和随之而来的憧憬。

他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于是说:“我以为我的表态足够清楚了。”

岳江远就笑,重重捏了捏他的手;这时惠斯特忽然转开目光,看着那宽敞且装潢精美的客厅,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房子,你搬去与我同住吧。”

岳江远起先怔怔,又在下一刻恢复笑容。他眼波一闪,俯下身去,贴着惠斯特的鬓角,低声说:“现在闭嘴罢。”

一个月后,岳江远正式搬去惠斯特的公寓。

11

“你在看什么?傻笑个不停。”

岳江远的抱怨声并没有让惠斯特停住笑。惠斯特重重后仰,靠在椅子上,一扭头,看见的正好是岳江远盯着手边的设计功课那目不转睛的用功场面,不由得笑意越浓:“你知道么,有的时候会有错觉,好像在和年轻的大学生同居。”

岳江远一手握笔一手拿尺,嘴里还咬着一支铅笔,听见惠斯特的说笑后,白了他一眼,含糊地说:“怎么,有负罪感?”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伏在写字台上笑开了。如此一来暂时没了用功的心思,索性放下手头的事情,走到惠斯特身边,问:“究竟在看什么?”

“学生的课程反馈。”

“也值得你笑成这样?”岳江远都觉得有些好笑,低下头想看清书桌上那叠问卷到底写了什么。惠斯特看他过来,立刻伸手去挡,但是最上面一张写的评语岳江远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顿时也笑了,看着惠斯特,颇为戏谑地说:“‘先生,我愿意和你一起私奔去印度’?”

他模仿着年轻女孩子娇滴滴的口气,不说声音,单论语气,倒是非常的像。惠斯特听了大笑,一把抱住岳江远,笑声闷在他衣服里:“我不知道你这么有表演的天分。”

这样一来岳江远顺势翻开下面的,他每看一张,笑得越厉害。这都是本科生,上面稀奇古怪写什么的都有,又像是事先串通好了,怎么胡闹怎么来,诸如“我们不爱肝细胞只爱你”、“你的英俊弥补了这门课一切的不足——包括书本的沉闷乏味在内”等等之类的调笑话层出不穷。岳江远飞快地看了十来张,知道接下去的估计也是这个腔调,就再没看下去,问都被他笑得有点发窘的惠斯特:“医学院的学生原来都是这样的?”

惠斯特松开手,把那些问卷拢一拢,翻了个面,接话道:“平时压力太大,当然要找到一切可以用的渠道发泄一下。”

“学生们应该都很喜欢你。”岳江远也稍稍收起笑容,却在下一刻语气一转,“以至于愿意跟你私奔到印度去。”

惠斯特就问:“那我说我愿意跟你私奔去哪里哪里,你当真不当真?”

“当真啊,怎么不当真。”岳江远还是笑,在笑容中不着痕迹地把目光转到别处去。

“不太有诚意。”惠斯特笑着评价。

岳江远不再多说,滑开前一刻还搂着惠斯特肩膀的手,眼看着就要走开;惠斯特赶快把他捞回来,浮起个和刚才的说笑神情完全不同的笑容,说:“复活节的假期,我们去度假吧。”

岳江远想了一想:“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都可以,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去个天气好的地方吧,要不然我们去印度也行。”

惠斯特摆出“你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岳江远倒是笑眯眯很得意,也不在乎。惠斯特临时动念,问他:“我们去意大利吧。我妈妈在佛罗伦萨有栋房子,我们可以住在那里。”

岳江远稍一愣神,又立刻笑开,随口敷衍:“是吗。”

“是我一个姨妈买下的,她一辈子没结婚,去世时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我母亲,就留给她了。”提到家人,惠斯特收敛起笑容,接着说,“我们英国人对意大利,总是有着古怪的特殊感情。”

“有点像在电影里看到的,富有的美国亲戚身后留下大笔遗产。”

“是有一点。”惠斯特对这句话也不在意,“不过那是一栋好房子,你会喜欢的。那就这么定了,我等一下打电话回去,向妈妈拿钥匙。”

“好。”

电话和手机都在客厅,尽管如此,留在书房的岳江远很清楚地听到了惠斯特的话:

——“不,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伴”;

——“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保证”;

……

渐近的脚步声迫使岳江远回神。惠斯特笑容满面走进来,说:“好逸恶劳恐怕是人之天性,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这次假期了。”

岳江远默不作声站起来,抱住了惠斯特的颈子,动作很轻,简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听他低声说:“谢谢你让我这么愉快。”

纵然有些莫名其妙,惠斯特决定暂不理会岳江远语气中的低沉,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句话应该我说。”

几个星期之后,当他们抵达佛罗伦萨,正是意大利最好的季节,不同于岛国的阴郁逼仄,佛罗伦萨正是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处处美不胜收。惠斯特家的房子在老城区以外的山上,远离旧城,自然也就离开了旧城的喧嚣游客,格外清静。

那房子外面看来是典型的托斯卡那地区的建筑,里面的装潢却是典型的英国旧式风格,家具都还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临街的一面的小花园里种着山楂和栗子树,正是花开的季节,晚春的暖风一带,从窗口看去只见树影婆娑,好像还是在英国。

两个人这都不是第一次来佛罗伦萨,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加入人山人海的游客潮之中,把那些著名景点一一踩到;天色暗下来之后则在大大小小的餐厅咖啡馆消磨时间。这次有人做伴,又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压力,去每一个地方都是全新的体验,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连岳江远都忍不住“抱怨”说,再这么下去,就都不想回去了。

他们连着玩了好几天,还去了附近一些保存完好的中世纪古城,假期才只过去一半。这个时候岳江远忽然说要收心,待在房子里做他的设计报告,连惠斯特极力劝他去罗马也不为所动。

惠斯特百劝皆不得法,拿他无奈,又答应朋友在先,就留下岳江远在佛罗伦萨,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罗马探望朋友。

惠斯特心里挂念岳江远,在罗马并没有待太久,匆匆赶回来之后,见岳江远过得悠闲自在井井有条,就是房间里堆得到处都是线稿,乍一眼看上去架势有点吓人。

惠斯特放下行李洗完澡出来,先留意到扔在沙发那估计比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的老式相机,不免好奇:“你哪里弄来的相机?”

“你走的这几天我在起居室找东西,无意中翻出来的,送去器材店看了看,稍微调整一下还能用。我觉得很有趣,手痒借来玩几天。”

惠斯特摆弄了一阵,他小时候也迷恋机械,所以玩了一阵,觉得很有趣,胡乱咔了几张,说:“这几天都出去拍照了?”

“一般早上出去,人少。你要是起得来明天我们一起去。”

“这几天我累得不行,明天还是算了吧。”

“随你。”

惠斯特拆了行李,把从罗马带回来的建筑画册交给岳江远:“我朋友的妻子是做文物保护的,她听说你学设计,特意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岳江远翻了几页,很是喜欢,一挑眉,说:“这不是你抛下我独自跑去罗马的赔罪吧?”

“我劝了你一天,你都不肯去,现在看了画册后悔了?”惠斯特心中暗笑,伸出手想抚平岳江远的眉。

“倒也不。”岳江远稍稍侧开脸,继续去翻那本画册,“这几天一个人出走乱逛,也收获不少,清静自在。罗马,等到下次也是一样的。太贪心了可不好。”

这句话倒惹得惠斯特皱起眉头来,就是眼底里的笑意没藏好,泄露出真实的情绪来:“听你这么说,我倒成了多余的人了。这哪里还像热恋期的度假?”

岳江远看他一眼,陪着也笑了,重重拍了一把惠斯特:“算了吧,不要说得好像真在和大学生约会一样。”

……

第二天上午惠斯特起来的时候,岳江远已经出门去了。他看见岳江远压在床头柜的纸条,说这几天发现一家好餐厅,中午几时在何处碰头。

看着时间还早,惠斯特也不着急,稍微整理了一下子屋子,还浇了花,这才悠闲地步行着下山,走到老城区和岳江远碰头。

约好的碰头地点是圣十字教堂,惠斯特到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点。远在教堂前广场的另一头他已经看见岳江远的身影,就是不只他一个人。

走得越近,看得也越清楚,只见几个游客打扮的年轻人围着他,拿着地图在指点什么。他们都是东方人的长相,估计是岳江远的同胞,问个路什么的。可是在收起地图之后,其中一个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掏出纸笔来,甚是激动地说了些什么,使得这一群人也都盯住岳江远看。

惠斯特心中诧异,却不好再走近了,拉开一段距离等着,又忍不住往岳江远那一群人所在的方向看去。就见到岳江远摆出茫然无辜的表情,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根本不去碰那纸笔。对方态度积极反复确认再三,他也不为所动。

等那一群问路的年轻人消失在另一条道路的拐角,惠斯特才迎上去:“我稍微到得早了一点,看见有人在问你事情,就没有过来。”

“迷路了,我给他们指个方向。”

“我看见小姑娘向你要电话号码了。”惠斯特玩笑一般说。

岳江远瞥了他一眼,这是久违了的漠然神色,但是一闪即逝,消融在这明媚的四月艳阳和风中,取而代之的是和惠斯特一模一样的玩笑口吻:“是啊,所以我把你的号码留给他们了。”

12

后来岳江远很顺利地毕业,接着又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至少在惠斯特看来如此。最初的磨合期过后,两个人似乎也处得越来越好。虽然在工作上没有任何交集,社交上的交集也少得罕见,但是无论是惠斯特还是岳江远,对眼下的这种状态都很满意。毕竟安逸平静的生活稍微一长,过去的一些坎坷和挫折总是容易被淡忘。

他们渐渐会在假期到来之前认真地讨论度假地,会一起为彼此朋友的生日或者婚礼挑选礼物,甚至开始会为添置一件家具而起小小的纷争——虽然这些口舌大多是无意义的,并几乎全部以惠斯特的妥协告终。但是他们依然有一些事情不会去做:比如岳江远从来不曾询问惠斯特的家庭,更不要说同他回去过节,惠斯特也从来不和岳江远相携参加后者参与的戏剧的庆功会。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越来越像一家人。

惠斯特真的有过这样的错觉:辛苦追逐终于走到尽头,接下来的道路总该春风拂面,阳光满道。

直到那一天。

那段时间惠斯特手下有个病人,学摄影的留学生,因为眼底黄斑病变而不得不停学接受手术。手术的过程很顺利,但是因为病症本身的复杂性,需要长时间的住院治疗。她恢复良好,只是不守规矩,复原期间总是让男朋友带一些电影过来,趁着护士不在偷偷地看。医院不是监狱,对方又有心犯禁,怎么防也防不住。这样的状况久了,护士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控制。不过那个病人似乎对惠斯特颇有些忌惮,反正惠斯特按例去病房检查的时候,她总是很乖巧地看着窗外发呆。

那天就有那么巧,偏偏遇上了。

惠斯特还在门外,就看见那一对年轻的恋人依偎着对着掌上影碟机看片。他们两个人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根本没发觉大夫就在门外。等到惠斯特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两个人吓了一跳,男生手忙脚乱地合起屏幕,女生就稍微慌乱了一下,赶快露出无辜又饱含歉意的笑。

“苏小姐,手术之后过度用眼的后果,我当时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想护士们应该也不止一次地提起。”

他的口气并不十分严厉,当然也不可能亲切。苏听他这样说,先是瞥了瞥在一旁的男朋友,最后觉得还是要解决掉眼前这位神情严肃的医生。她低下头,有点心虚地说:“可是我有论文要做,我需要这部片子作参考。”

“我建议过你休学……”

他们虽然合起了屏幕,但是并没有把机器彻底关掉。这时背景乐声播到尽头,出来一句台词。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因为说话的那个声音,惠斯特立刻变了脸色。

苏虽然一只眼睛包住,另一只视力却很好,她忽然想起之前与护士的闲聊,就着转移话题的初衷,赶忙说:“大夫,我听说你会说中文。”

在惠斯特愣神和回话的间隙,又有几句台词飘来。下午的病房里是如此安静,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简直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惠斯特沉下脸色,却还是克制着用中文回答她:“很久不说,几乎忘光了。”

苏绽开微笑:“不,您说得很好。”

惠斯特走过去为她的眼睛做例行检查,这时苏的男友反应过来片子还在放,脸一红,赶快去关。惠斯特检查完之后,稍稍沉思了一下,忽然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所以听话的两个人愣了好久,苏才终于先一步笑着说:“啊,请说。”

“……这部电影……”他说得非常缓慢,仿佛在挣扎,又像是无比难堪,一字一句都很艰难,“是什么?”

然而听话的人却把这语调上的缓慢理解成对于另一种语言的不熟悉,很轻松地回答:“《溯日流光》,虽然有些艰涩,却是部好片。”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借这张片子一个晚上。”

……

岳江远正在工作的剧组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彩排期,由于导演对舞台布景总是有诸多想法和创新,这段时间来他总是工作到很晚。这一天他上楼之前习惯性地瞄了眼自家的窗户,很难得的漆黑一片,心里有些奇怪,却没多想,快步上楼去了。

他掏钥匙的时候明明听到房间里隐隐约约有些声音,这就知道惠斯特其实是在的,顿时打消了一进门先给他去个电话的念头。推开门,房内一片漆黑,除了电视屏幕。

岳江远立刻按下手边的壁灯开关,这下惠斯特扭过头来,嘴边扭出一个类似笑意的冰冷的弧度,点点头,没有多说,继续看片。

“关了吧,我觉得恶心。”岳江远开口。

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养的狗依到岳江远身边来,很亲密地舔着他垂下的手。岳江远毫无意识地习惯性摸了摸它的头,推开,继续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关。”声调已经完全冷下来。

说完他就大步走到电视前面,用力地按下开关,再顺手扯了音响线。这短短的几秒工夫他已经完全准备好,连深呼吸都不用,转过身,平静地说:“我假设你现在这个姿势,是说明你想谈谈。”

惠斯特盯着他,面无表情,声音同样冷静,甚至冷淡:“也好。我想这很必要。”

可是接下来谁也没有开口,一个站在电视旁,一个坐在沙发上,冷冷地对视,就是不开口。

“我记得我们约定过,彼此不追问过去。”岳江远甩出沉默对峙后的第一句话。

惠斯特起先还维持着刻意的冷漠,听到这里,眉头一紧,接话说:“我以为说谎的人在被真相大白之后要么强辩推脱,要么大方承认,你是哪一种?”

岳江远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来:“哦,原来你可以在一张碟片里察晓一切真相。抱歉,我真是低估你了。”

“哦,原来你说的都是真话。”惠斯特也不无讽刺地模仿着岳江远的口气。

“你既然下定结论,何必多此一问?”

惠斯特闪开目光,又立刻转回来,正视着岳江远说:“我有事想问你。”

岳江远微笑:“我说谎成性,不保证会说真话。”

“随你。”惠斯特再次皱眉,沉默了片刻,又重复一次,“随你。”

岳江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继续微笑。

“当年那个片子里的人,也是你吧。”

他问的问题毫无来处的突兀,但是岳江远听懂了,微笑始终保持在同样的弧度,他点头:“没错。”

虽然是意料中的答案,惠斯特还是愣了一下,愤怒之外,失重感开始冒头。本来这一句答案给出,一切昭然若揭,他不再需要问下去。可是不知为何,接下来那句话几乎是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彷佛这才是主人真正的心意:“在印度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你男朋友的妹妹?”

岳江远几乎笑出声来,或许是因为被提到的人是简,他眼中有一刻的温暖。摇头:“不是。”

说完他看见惠斯特眼中腾生的火光,就知道惠斯特是真的发怒,只是竭力忍着,不曾发作而已。但是此刻岳江远蓦然有了一种解脱感,他稍微调整一下坐姿,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你还想问什么?”

惠斯特沉默了很久,连他自己都奇怪,原来在这种时刻声音还是能保持如此的冷静的:“这些年来,你哪一天不在演戏?”

岳江远却呆住,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呼吸似乎也滞住一瞬;这个瞬间惠斯特没有看见,刚才那句话说完,他终于隐隐有了以牙还牙之感。就是说完之后,他立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死死压住他的肩背,逼得他不得不垂下肩来。

沉默很快被打破。岳江远的声音有着被刻意打压下的疲倦:“我不记得了。”

他再一次恢复平常神色,就是这一次笑容稍嫌僵硬,他也就懒得再无谓地笑下去:“你都得到答案了。也满意了吧。我去收拾东西。”

惠斯特觉得自己气得发抖,但是在岳江远看来,他实在是过于平静了一点,就像惠斯特眼中的岳江远始终在若无其事地微笑一样。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起过争执,就算现在这个时候,还是吵不起来。

连吵都不用吵。

卧室里乒乒砰砰地响,不知道是在收拾东西还是砸东西;惠斯特觉得有点脱力,倒在沙发上,一会儿之后又爬起来,去开电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岳江远在屏幕上演出令人不知如何评价的角色,故事的台词很少,但这并不等于浅显好懂。听到客厅的声音后卧房里消停了一阵,然而岳江远还是没有出来,继续打包。

很快他整了一个箱子出来,抱在怀里,绕过惠斯特,扔出门之后,又回来,继续收,惠斯特也不管他,继续看他的片子。扔了好几个箱子以后,终于只剩一个中等型号的手提箱。这时他已经穿好外套,麻木的平静之外,依稀有一点解脱感。

这时电话响起。

客厅里忽然一点声音也没了。

岳江远本打算等惠斯特挂了电话再出去,但是无论他怎么等,都听不出一点结束的响动来。这样等了许久,终于连他自己也觉得耐心耗尽,心想,这样道别也不坏。

他看见惠斯特坐在沙发上。接电话前定格下的镜头还在那里。灯光都开着。一切在明亮的光线下凝固。

听见声音,惠斯特抬起头来,面如死灰:“好走,不送。”

语调实在凄惨,岳江远听出端倪,反而停下,皱眉问:“出了什么事情?”

“我父亲去世了。”他机械一般轻轻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惠斯特蜷作一团,倒不是在哭泣,而是因为痛苦。从胃部开始的痉挛彷佛一直倒溯回心脏,他抓着自己的上衣下摆,却发不出声音来,嘶嘶声卡在喉头,苦痛不堪。

岳江远痛恨这种场面,他扔下箱子,走过去,扶起惠斯特来,让他伸展身体:“我去给你拿药。”

等他把药拿回来,惠斯特却已经穿好外套,准备出门的样子。他当然知道他要去哪里,见惠斯特还在等,岳江远放下水杯和药片,交出钥匙,说:“请节哀。一起出门吧。”

惠斯特没伸手,岳江远就把整串钥匙抛到沙发上。这个场面似乎有些熟悉,岳江远不由牵动嘴角,浮起的却不是笑意。他牵起他的狗,心想:这次进步了,好歹带走一个活物。

两个人沉默地下楼,一起去取车。惠斯特额头上都是冷汗,坐在位置上半天踩不下油门,搁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直发抖。这次是真的在抖了。

不知道他是急的还是痛的。

岳江远一直在沉默地打量着他,看他上车,又无能为力地僵在原地。岳江远走到车旁,察觉到有人的惠斯特头也不抬,咬牙说:“你滚。”

“我来开车。”

他拽惠斯特出来,安置在左手的位子上,又把狗哄进后座:“送你到家我就滚。”

生活有时是出拙劣的戏剧,在明明应该收尾之处生造出个难堪的高潮。

13

惠斯特的父母家在柴郡,离伦敦并不远,就是一路上都在下雨,车子开不快。

他们赶到时已经是下半夜,天色蒙蒙发亮,雨也停了,天空是紫蓝色的。下车之前,岳江远对着依然亮着灯的房子说:“他们在等你回来。”

一路上惠斯特都看着窗外,始终没有说话。听到岳江远这句话,他才很迟钝地扭过头来,神情在刻薄和漠然之间游移了片刻,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真好心。”

“这个时候说刻薄话很有趣吗?”岳江远瞥他一眼,“还是觉得内疚需要找个借口宣泄出来?”

他不出意外地看见惠斯特巨变的脸色,岳江远又说,这次连自己的口气也变得讽刺起来:“在我还以演戏为职业的时候,还算个过得去的演员。这种程度的戏码,还是算了。”

惠斯特再没接腔,静了一静,从车里翻出常备的胃药,吃了一颗,等闹腾了一路的胃痛稍微被镇压下去,他才说:“还是谢谢你。”

岳江远下车,帮他拉开车门,说:“我可以扶你到家门口。你的脸色惨白如鬼。”

“这么糟糕吗。”

他们像是彻底平静下来,忘记了半分钟前还在进行的唇枪舌剑。惠斯特想到母亲和妹妹,暗暗叹了口气,接受了岳江远的提议。

开门的是娜塔丽。泪痕宛在的她看清来人后立刻扑过去,毫无顾忌地哭出来。哭声回荡在他家宽敞的客厅,甚至传到院子里,在这样的黎明时刻,尤其酸楚。

惠斯特抱着她,等她稍微镇定一些,才问:“妈妈呢?”

“她要等你回来。但是彼尔大夫给她打了针,已经睡了一会儿了。我睡不着,你说你要回来的……克里斯,克里斯,本来都好好的,我们在陪他打牌……”

她像筛子一样抖着,揪住惠斯特的外套,茫然地望向夜色之中。惠斯特皱起眉,用力拥抱她:“好了,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你需要睡觉。爸爸是在医院吧?我这就去看他。”

娜塔丽一震,恢复知觉似的盯住他,直到刚才,她才发现到惠斯特的脸色,于是试图劝阻:“你脸色太差,明天我陪你去吧。”

惠斯特却执意要去。这时一直静在一边不吭声的岳江远说:“我来开车。你也需要休息。”

直到此时娜塔丽才注意到岳江远的存在。她勾动一下嘴角,擦去满脸的泪水,打了个招呼:“嗨,江远。你也来了。谢谢你陪克里斯回来。”

岳江远递给她面巾纸,郑重地说:“你也节哀保重。”

到了医院之后,岳江远独自坐在过道的椅子上等惠斯特。这个时候的医院比平时还要更静,但明明已经疲倦到一定程度,岳江远却沮丧地发现自己连闭目养神都做不到。腕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响,徒劳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等待的过程中岳江远去买了杯咖啡。他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几个小时之前,已经摊牌到甚至无话可说的两个人,现在倒显得在互相扶持一般。

可是他也太累了,大脑转不过来,听之任之而已。

惠斯特并没有待太久,重新出来时就像彻底变了个人,整个灰败下去,面上倒很安宁。见状岳江远站起来,把咖啡杯扔掉,默默和他并肩离开医院。

再回惠斯特家时他们看见娜塔丽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里醒着的是另外一个人。只打了照面,岳江远已经知道那是谁。他就说:“您好,惠斯特太太。“

他心想他们母子真是相像。

最初一瞬的吃惊过后,惠斯特太太的目光从她满面疲倦的长子身上收回来,她先是亲吻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转向岳江远,礼貌又不失真挚地说:“岳先生吗,我一直很想见见你。”

……

事态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每一天岳江远都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他莫名地留了下来。事后他再回想,觉得那段时间简直像是空白,很多纷乱的事情拖住他,一天又一天,记忆虽然模糊,但身心疲劳。找不到任何理由和立场,他厌恶这段时间扮演的角色,岳江远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无谓的伪善之事——为着天知道的内疚感。惠斯特对此始终沉默,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事实上自那个晚上之后,他们几乎连目光上的交流也没有。岳江远在惠斯特家的这段时间,倒是和娜塔丽一起行动的时间比较多。

岳江远也受邀参加惠斯特先生的葬礼。葬礼那天早上岳江远见到惠斯特,隔着一道楼梯,一瞬间只觉得恍若隔世,完全像是在看陌生人。惠斯特消瘦得厉害,深色西装挂在身上完全走型,他看着楼梯尽头的岳江远,清了清嗓子,说:“这件事上我亏欠你良多。”

“不必客气。微薄之力而已。”

他们说话的时候彷佛看着彼此,其实只不过盯着那个方向的另外某个细节,也许是墙壁上的花纹,也许是身后的那只中国花瓶。致谢和客套都彬彬有礼,完美无瑕。

惠斯特先生曾在空军服役,后来转任公职,一直是受人尊敬的人物。他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不能到的也送了花来,气氛庄重而肃穆。天气非常好,家族墓地里的松树郁郁,深深浅浅地绿着。

落葬时坐在惠斯特太太身后的岳江远看见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然绷得更直,土簌簌地盖在棺木上,娜塔丽哭了出来,她身边的惠斯特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岳江远看不见他的表情。

当天的晚餐桌上葬礼的氛围还在延续着。没有人愿意先开口。直到第二道主菜上来,惠斯特太太终于满面倦容地对岳江远说:“你在这里的这几天,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很感激。”

她如此郑重地道谢,使得岳江远不自在起来,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同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也没有看回去。

“您这么说我很惭愧。”

“如果不着急的话,在这里住几天再走吧,也好让我们有机会表达谢意。”

听到这里岳江远抬起头:“我手头还有工作,所以准备明天回伦敦。”

惠斯特太太稍稍显得意外,又很快处变不惊地说:“那真是太遗憾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直视老人的双眼,正色答。

晚饭之后惠斯特太太早早就去休息;娜塔丽本来看起来有话要说,最后也还是没说;剩下两个人,相对无言,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那一晚岳江远睡得很不好,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一些业已淡忘的细节飘出来,逼得他清醒起来。如此反复再三,岳江远干脆爬起来,走到客房的阳台上,想抽一根烟。

没想到室外的台阶上,也有人没有睡。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就见到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标明二人所处的位置。惠斯特没想到岳江远没睡,正要把烟掐了,就听到二楼传来的声音:“怎么到花园里来?”

“……音乐室和书房都有可以出来的门。”

两个人坐在一起,此时唯一能表达情绪的只剩下声音。惠斯特问:“明天几点走?”

“我定了最早一班火车。”

“哦。妈妈希望能向你亲自道别。她想再向你道谢。”

岳江远沉默了一下:“我尽力。”

短暂的沉默之后,岳江远再点燃一支烟,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我想你能听一下。”

“你说。”

他重重叹了口气,说:“……我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改嫁,我就有了新的家庭。”

平淡的开场白之后,岳江远犹豫着停了下来;惠斯特完全没有想到岳江远会说这个,吃惊地扭过头去盯着他,还是看不清表情,这时声音再次响起,依稀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继父也有一个孩子。我们四个人处得不错。直到高一那年,我妈意外怀孕,最后死在难产上。我不愿意再待在继父家里,跑回去和外婆住在一起,大三那年外婆去世,我就再没了直系血亲……哦,除了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

岳江远还是第一次和人讨论这个话题,最初的违和感之后,他开始变得客观和冷静。一面说,大脑中飞快闪过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在他最红的那段时间,有一次为了还某制作人一个人情,他答应去录一档节目。一开始气氛很好,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岳江远不费力就答得滴水不漏,主持人知道他在打太极,却也奈何不得。节目录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我们听说,你家庭的情况很复杂呢。

他当时已经沉下脸去。主持偏偏还拿出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里面的孩子笑得非常灿烂,但那个人岳江远完全不认得。

众目睽睽之下,他站起来,不顾摄影棚里工作人员的诧异和美女主持的难堪,阴沉而坚决地说,我不录了。说完就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简的电话追过来,那时岳江远正在陪唐棣文下棋。简问他原因,岳江远烦躁不已,扔出一句,不想录了,要拍滥情伦理剧他们找别人去。

闻言唐棣文看了他一眼,电话挂断后也没有即刻提起。那盘棋岳江远输得一塌糊涂,唐棣文说不下了,收拾棋子的时候不紧不慢开口,不录就不录,和简发什么脾气。要还人情的人是你自己。

岳江远憋了一天的火,当即堵回去一句,这句话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唐棣文异常宽容,笑一笑,没有多说。

第二天制作人打电话来道歉,节目的事情就此作罢。接着唐棣文拉他去乡下,钓了几天鱼。在乡下那几天就没有再提这件事情,等到回来,就更是不会说一个字了。

岳江远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想起唐棣文。心里某处尘封久了,早成了冻土。外力奈何不得,最怕从内溃退。

但是奇怪的是,他反而轻松起来,最初决定说出这一切的耻辱感也消去。他觉得惠斯特在聆听的过程中稍微靠近了一点,果然下一刻听到惠斯特沉闷的声音:“你是想安慰我吗。不必勉强自己。”

“的确不是必须如此。”烟灭了,他再点起一支,惠斯特也没有阻止他,“我想说的还在后面,不太习惯说这些,所以总是说不到重点。”

他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很久之后才发觉我和他彼此经历相似,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讨论过,甚至没有正面地提起。他的人生已经无可转圜,我就离开了。我这才去了印度,经历车祸,并遇到你。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演戏,在这个问题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我其实应该感谢那张碟片,虽然知道天底下没有可以永远隐瞒的秘密,但是如果不是它,不,不是你,可能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过去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另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中度过。我很抱歉,我做了我最憎恨的一类人。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14

话已出口,岳江远深深地呼出口气,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维持了很久,彼此都在等对方开口,然而总是不得如愿。

“喂……”

“……总要说点什么吧。”

沉默终于被打破,却是异口同声的。两个人似乎都听到对方短促的不自在的笑声,还是岳江远在稍稍的沉默之后做了那个先打破僵局的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些自嘲:“不想说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演戏。你演技太好,而我又是不懂行的观众。”

天空隐隐透出了浅青的色泽,一直被黑暗笼罩的两个人此时才算可以勉强看得清对方的举止神情。惠斯特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转过头,就见到岳江远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还来不及看清楚,岳江远已经转过脸,动作几乎是笨拙的。

他又很快地转过来,露出个真真切切的笑容:“我忘记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惠斯特就点头,冷静地说:“我记得是这样。我有点冷,想进去喝一杯茶,你来吗?”

岳江远说:“还想抽支烟,你进去吧。”

他听见惠斯特离开的声音,并没有回头,而是低头点烟。然而又是谁在晨光中折回来,闷声坐在他身边,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像两个孤独的少年,单纯地表示着友好,并给彼此以安慰和温暖。

真是要命啊。

岳江远忍不住苦笑。

惠斯特的声音有点闷,但也算平静:“算了,你要是愿意演戏的话,那就演一辈子吧,只是请你演得让我看不出来真假就好。”

他语气中不是没有不甘,更多的还是退让,岳江远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抓住搭在肩膀上的手,拿开,又在下一刻忽然拥抱住惠斯特。他的脸蹭着他的颈子,觉得对方在微微发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岳江远用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声音说:“蠢啊,如果真的只是在演戏也就好了。”

他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也不在乎这句话惠斯特是否听见了,只是在这句话之后很久,惠斯特才开始同样用力地回抱他。

两个人以这样别扭的姿势拥抱着,石像般静默,很久之后才因为肌肉酸痛不得不分开。天色已经大亮,看到对方眼下的阴影,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的表情又多少有点苦涩,但好在只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听到从房子里传来的声音,岳江远回过头,看清是自家的金毛在不懈地挠着音乐室的落地玻璃窗,就又一次笑了。他听见惠斯特说:“我们把烟头收拾一下,不然早上起来妈妈看到要发脾气了。”

在动手收拾的当口,惠斯特莫名想起他在高中被怂恿着第一次抽烟,三个人在一个小时内抽掉整整两包烟,浑身都是烟臭。他不敢立刻回家,骑车去河边吹了大半个下午的风,自觉没有任何味道了,才硬着头皮回去。进门的时候父亲瞄了他一眼,眉头锁起来,那个时候他害怕得很,埋下头飞快地冲回自己的房间,从头到脚换了衣服,这才无比心虚地下楼和家人吃晚饭。

他知道那个晚上父亲一直盯着他,他几乎认定这个晚上肯定是一顿好训了,却意外地安然脱身,只是自此之后,他几乎再不抽烟。他家的老头子总是严厉又寡言,不知何时起他们处得这样冷漠,是从他接受父亲的“提议”读医科而非从小喜欢的地质学起,还是有些种子更早就种下?他决定去印度的那一刻,甚至有过终于离开桎梏的快感和更加复杂的报复的快感。

可是又在下一刻,惠斯特忽然想起来,才过去的复活节,某一天娜塔丽陪妈妈逛街,家里只剩父子两个,各自窝在吸烟室的不同角落翻报纸,沉闷无趣,但没人说话。看到一半老头喊他,递给他一支烟,说: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有一天你长大了,我们坐在一个房间里抽烟聊天,原来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惠斯特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这句话只是个过场,紧张之中下意识地说,我不抽烟。

老头子挑眉看着他,惠斯特最怕这样的目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厌恶自己为何多年在抵抗来自父亲的威压这一点上没有任何长进,但是实际上总是收效甚微。

那天老头很快地说,那就算了,我忘记你是个医生了。

接下来相安无事,父子两人继续沉默地共处一室,直到家里的女人们回来。

此时此刻,老头子那天的神情居然历历在目,惠斯特看着一手的烟头,怔住,怆然无言。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岳江远的声音自他身边传来,惠斯特猛然收神,答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父亲。”

他语气中有着不自然的生硬,岳江远于是说:“哦,在这个方面我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斯特知道他误会了,并没有解释,把烟头扔了,拍拍手上的灰,正色说:“你之前的道歉,我接受。”

接着他抢在岳江远有所回应之前继续说:“天差不多亮了,我们都去睡一下,有什么话吃过早饭再继续说。”

他向岳江远伸出手,岳江远愣了愣,还是伸过手去。冻了大半个晚上,两个人的手都凉着,好一会儿都没暖起来。岳江远本想刻意说笑一句,后来自己先觉得无益,干脆什么都没提。进房间之前惠斯特忽然停住脚步,扭头露出个笑,说:“我忘记说了,其实我们扯平了。”

岳江远微微诧异地盯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惠斯特说的是之前他离开又回来的事情。他没笑,低声说:“怎么算扯平。”

然而他又很快地振作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早饭可以换一换吗。虽然传统的英式早餐很丰盛,但是连续一个礼拜吃同样的食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应该早开口的,我猜妈妈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下就是没有任何折扣的笑意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

天亮了。

甜蜜生活 番外 爱情长跑》有1条评论

  1. 老师好,我看完这部小说太喜欢了,只是说说我自己的想法,每个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比如唐导演,有权有钱但是因为从小的背影环境下,性格有自卑心理(羞耻感),害怕分离所以跟人甚至爱人都不能坦诚相待的相处,之前是萧先生、岳先生后来的乔演员,或者与其关系不会维持长久,也许岳先生会是他的不一样,文中也有些描述;确实在岳先生的青春年华两人遇见是相爱的,但是两人都没有坦诚彼此的过去,这份爱是不成熟的,尽管唐导演带给岳先生很大的影响,但是岳先生坐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演戏),还有唐先生长期以来的霸道以及不坦诚,岳先生选择做自己,遇到了自己后半生的爱人;也许岳先生后来也慢慢有唐先生的影子,但是岳先生学会了爱人学会了挽留,即使岳先生也隐瞒了自己或者欺骗了医生爱人,但是他们学会了包容彼此,互相珍惜彼此即使妥协了也是保护彼此的方式。我觉得岳先生后半生是幸福的,因为有爱人的陪伴有爱人的理解,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就是简单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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