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双鸿鹄
合上书卷,泼了早已冷去的半杯残酒,尚来不及吹熄灯烛,较平时更要低沉的声音透过低垂的帷帐,从床榻处传来:“看完了?”
许璟的动作停住,低声应道:“嗯。怎么醒了?”
接下来很久都没有等到赵昶下一句话,许璟笑了笑,只当方才听到的那句是赵昶的梦话,重又转过身去把灯芯一一拨灭,再轻手轻脚除了外袍,掀开帷帐,准备睡了。
人还没有走近,榻上的赵昶翻了个身,接着坐起来;许璟颇是无奈:“没听见你答话,我还当你睡了。”
赵昶按住额角,浅白中衣被自门窗缝隙渗入的星光月光染成更浅的颜色,他语气也有些无奈:“你今天也喝够了。席间就喝多了,回来还喝。”
许璟低低一笑,踢去履袜坐在榻旁:“原先想多饮几杯能多睡一刻,没想到反而更不想睡了。”
“只有你,难得出门一趟,还带着这些书卷。有空看闲书,不如多睡。”
“搁了好些时候了,就是抽不出空闲,虽然只是闲书,读完也了我一件心事。”
赵昶靠过来,问:“写的是什么?”
“闲书罢了……”
赵昶一笑,忽然瞥见许璟单衣赤足坐着,才想起两个人不知不觉说了这么久的话,忙伸过手臂把许璟卷到怀里。许璟本还有话要说,却蓦地跌到榻上去,不由愣了一愣,但很快体会到床榻间的温暖,笑道:“今天喝了酒,只求一夜无梦,睡到日上三竿。”
说完,冰冷的手贴到赵昶的中衣里去。赵昶睡得正暖,被这么一冰,赶快去抓他的手。如此一来两个人都笑了,本已稀薄的睡意登时飘得无影无踪。握着许璟的手赵昶蹭过来,只说:“那好,你睡,我们一同睡到日上三竿。”
这句半说笑的话说完,许璟没有跟着笑,眼波一闪后合上双眼:“明日还要早起。”
沉默片刻,赵昶从背后搂住许璟,耳语般说:“何必早起……”
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怔住,最后,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合目后不知过了多久,许璟依然养不出丝毫睡意。他睁开眼轻轻从赵昶怀里挣脱出去,让出距离后翻了个身,尚没有任何动作,就对上一双同样没有睡意的眼睛。
“怎么不睡?”赵昶靠近问。
近得额头相抵,也就无可隐瞒。
许璟没料想到赵昶还醒着,更没想到刹时之后两人这么近,他别开脸,也在同时,赵昶的一只手贴上他的脸,温暖干燥,手贴得这样近,连手指上的茧都感觉得到。
许璟却微微皱眉,推开赵昶,背对着他:“一直说困,怎么还不睡。”
赵昶贴过来:“觉得冷,又不想睡了。”
许璟又让开一点,说:“锦衾厚褥,冷什么。”
赵昶只是笑,不依不让再贴过来:“是冷。”
他格外念重“是”字,在许璟听来却是带着强辩的意味。许璟只是想睡,又往榻边去一点,就是要让开,赵昶见他这样反而更没了睡意,手臂搭在许璟腰间,温暖的手往衣衫里伸去。
许璟感觉到呼吸声就在耳畔,忍无可忍,摔出赵昶的手,再一次让开。这次赵昶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死死不肯放开,逼得他一定要转过身来。
许璟锁着眉头挪开更大的距离,才有动作,就立即觉得半边身子悬了空——他已让到床沿,再让,就要滚下榻去了。
眼看人往榻下跌,反应过来的赵昶忙用力拉住他,这才没有一齐摔下去。但这一闹后赵昶再不敢动,默默松手,睡回去,低声说:“你也累了,睡吧。留心不要再跌下去。”
他说得轻而含糊,还有话闷在被子里,许璟听不清,也不去问,合起双目养神。过了一刻,问:“睡了?”
“睡了。”
他笑出来,撑起半边身子靠到赵昶身边,放慢语调:“那就睡罢。”
赵昶肩膀一动,还是没有倦意的目光转过来,许璟收起笑,说:“我却睡不了。我去他处睡。”
话音未落赵昶先扯住他,纠缠着滚在床榻间。
不知何处而来的夜风使得许璟动了动,想要开口时蓦然发现自己这一细微的举动让赵昶的目光变了,许璟阖上眼,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带着浅淡的酒味,冰冷的嘴唇贴上赵昶的。
赵昶不免吃惊,索性也合上,手圈上许璟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十指交叩,异常亲密。或许是酒,许璟的脑子再次混沌,觉得冰冷的唇开始有了温度,发烫,最后燃成火,烧得他也沸腾起来。
不知多久后属于他人的气息撤离,许璟睁开眼睛,箍在他腰上的手没有松开,交握的手依然亲密地握着,手心全是汗。
许璟的手欲往回抽,却被赵昶牢牢扣住,凑近去吻满是汗水的手,赵昶低语:“不睡了。”
推开,又拉上前吻住,许璟轻轻笑了:“那就不睡了罢。”
气息交缠,忽然就热了起来。
赵昶业已散开的发垂下来,触到许璟的颈,冰凉的头发和滚烫的手织在一起,也不知究竟是冷是热。许璟不知不觉中,手拢住赵昶的脊背,骨肉均匀,自有力道蕴在其中,但划过去,却是一道道的伤。
亲吻不休之际,许璟忽然分了心,好像是第一次这样流连于那些伤痕,细细摩挲,从肩到背,最后回到胸腹间。他感到同样一身是汗的人肢体一僵,呼吸急促起来,低哑的笑声伴着极其微薄的酒味在耳侧震动:“数清楚没有?”
许璟抬起手臂,不用力地抵住赵昶的喉咙,借势翻过身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衣痕凌乱的赵昶,贴着他散在枕上的发,伏在他耳边说:“算到一半,你这一插话,全忘了。”
他的手指滑过赵昶面部的轮廓,沿着线条慢慢向下,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眼中是一味的笑意。赵昶由着许璟的手在他肩上和胸口的伤处徘徊一阵,才忽然抬起手穿过他的发,扳下脸来狠狠亲吻。
力气太大以致磕到了牙,但也只来得及短促地相对一笑,又更加紧地纠缠起来。许璟微微睁开眼,看见赵昶眼底的光,扶在他肩上的手才要动,声音低沉若山雨欲来,他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他渐渐醉在这样的声音里,等清醒过来之后,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细碎的吻和触摸停在颈上,再往下,顺着身体的线条不断深入,再停不下来,四肢滚热又无力,眼睛朦胧着,勉强看清上方那个人的神情,又间或有汗滴落在赤裸的皮肤上,说不出是冷还是热。
赵昶借着星光打量身下那个人,瘦削的身体在暧昧的光线下有着漂亮的线条,他看见他的头发散在枕席间,额角的汗闪亮,眼睛一直闭着,偶尔张开也全是迷惘和湿润的水气。不由得俯身亲吻、轻咬,一寸一寸,固执而甜蜜;也听见微小的呻吟和喘息,和自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赵昶覆上身去,压下身下人微微的颤抖,头发从指缝间滑过,他抓不住,也不再抓,唇从鬓边一路滑过,最后衔住许璟的唇角。
屋内沉水的香气不知怎的浓烈起来,与月光交织在一起,甜蜜而潮湿的气息扑过帷帐,铺天盖地袭来。
一生这么短,留下的记忆吉光片羽;一生又这么长,那么些记忆需要翻来覆去回想才能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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