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V 下

第八章 怀旧望归客

决意辞官之后,瞿元嘉向安王直陈了心事。

见安王之前,他也揣测过安王的反应,可听完瞿元嘉要辞官去南方的打算后,安王只是近于忧愁地说:“元嘉,我原以为我几个儿子里,你是最省心的,也会最成器。”

这句话让瞿元嘉心中闪过一丝惭愧,他惟有向安王伏拜请罪,却一言不发。安王看着他,叹了口气:“之前民部选官员去江南道为裴氏谋逆案善后,最初推举的人是你,我拦下了,你说说看,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是杨州人,高刺史又是我的恩师,我理应避嫌。”

安王摇头:“这事与南方士族牵扯太深。南北早有积怨,都想借题发挥。谁去都不免受夹板气。讨不到好处且不论,一有不慎,就是代人受过。”

“元嘉愚钝,没有领悟殿下的苦心。”

“你安生在民部待满三年,届时再考虑是留在中枢还是外任。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半途而废。”安王看他一眼,神态并不见责怪,“再说你辞了官,去南方做什么?要是觉得认错叶舟有愧,想着去解释弥补,那就想也不要想。”

“…………”

像是面前的继子摇身一变成了个陌生人,安王仔细打量了一番瞿元嘉,竟笑了:“元嘉,你竟然真不是我的儿子啊?”

瞿元嘉却笑不出来:“殿下此言实教我惶恐惭愧。”

“你不愿意娶阿淑,根源原来在此。”

“回殿下,此事俱是我配不上郡主……”

安王打断他的话:“你官不要做,也不怕你阿娘伤心,这都罢了。只是你内疚和钟情的,到底是叶舟,还是程勉?”

崎岖的心事被安王毫无遮掩地捅破,瞿元嘉浑身一颤,霎时间面无人色。安王始终盯着他,神情也始终不严厉。见瞿元嘉答不上来,安王又笑了笑,很宽容似的徐徐开口:“少年时的仰慕,总是没有道理可言。求之不得,更是望之若天人。你认错了人,事后内疚想去弥补,倒也无妨。无论是弥补成了,还是弥补不成,后路如何,想过没有?”

“……想过。” 瞿元嘉肺腑如有烈火在炙烤,神色却如同被寒冰封住了。

“说谎。”安王一笑,“不仅没想过,恐怕也不敢想。”

安王斟了一盏酒,亲自离座递给瞿元嘉,看着他麻木地喝下去后,继续说:“我只有喜欢哪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下的儿女,我偏爱你,和偏爱宝音妙音一个道理,是你们是你阿娘的儿女。但是男女之事天经地义,又能生育儿女,就算是恩消爱弛,才总能维持,所以许多女人总要求个孩子,男人也总要给女人孩子。你要是想不清楚钟情的道理,一意孤行去了南方,找到了叶舟,也是毫无用处。即便想清楚了,还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在后头等着。这几年你是以为程勉回来了,所以暂时不去找了,那你以后还找不找?要是还想去找,你还去什么虹州?”

瞿元嘉望着安王,也像在看陌生人了。

“既然你仰慕的人是程勉,势必要辜负其他人。以前我不知道你抱有这等心思,不然更早劝你娶妻生子。”安王拍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不是想走的路。走更容易走的那条路,总没有错处。你为程五至今不娶妻,自然是痴情,要是发生在男女之间,成为一桩美谈也未可知。但将来他回来,也要再娶,你当如何自处?纲常就是如此,信或是不信都不要紧,也尽可以糊弄。还是多想想敷衍的法子,而不是想方设法往外跳。”

过了好久,瞿元嘉才觉得能收拾出一点说话的力气。他执拧地低声问:“殿下是有此考虑,才对大郎的婚事做此安排的么?”

安王目光一凛,才答:“何家女郎配我的儿子,实则是大郎高攀。可不娶何家女郎,我又不能放心。只望他们夫妻能强过我与他的母亲,不过,这都是阿家翁的一厢情愿。”

对此答复瞿元嘉心里也分辨不得究竟是何滋味。他沉思片刻,还是说:“殿下用心良苦。教诲元嘉也都记下了。但是我不得不去虹州。”

“不得不?”

“不得不。”瞿元嘉重复。

“也不知和我等老朽比起来,你们年轻人的‘不得不’是太多还是太少。”安王淡淡说,“既然这么想去,也要找个名目去。辞官就不必了。朝廷历来重视孝道,你告个假,说要为你生父修葺墓地,名正言顺。也不要现在就走,年关在即,你阿娘怎么办?过完年再动身吧。”

瞿元嘉暗自咬了咬牙,此时也唯有答应下来。见他神色晦暗,安王的语气又缓和了一些:“我自会去宽慰你阿娘,让她不要生疑。迁坟一事不是让你滞留在南方的托辞,办完了再回来,也不要拖太久。明年朝廷有好几桩大事,要是都错过了,接下来的事不名正言顺,于你的前程有别的麻烦。元嘉,我也略见过几个真痴情人,但无一例外都死了。有情能多出许多快活,过分痴情,倒未见得有什么好下场。过犹不及的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

瞿元嘉没有解释,一时也无从反驳,默默点了点头。安王知道他心中不服气,只叮嘱他务必在年前将告假回乡的文书拟好,别的一律不再提了。

安王府刚办完一场喜事,又即将迎来另一场筹备已久的喜事,阖府上下欢庆的年节气氛更是远胜以往。但对有心远游的瞿元嘉来说,虽不至于到度日如年的地步,可是每次见到母亲,都是另一种煎熬。

大寒那日,帝京下了一场大雪。安王颇有兴致地在王府设宴赏雪,他邀请了许多宗室和同僚,本应出席作陪的瞿元嘉以偶感风寒为由推辞了,他本打算闭门过完这一天,但临近正午时,娄氏遣侍女来传,要他去答话。

瞿元嘉登堂后,见母亲独自垂泪,虽然立刻猜到了她落泪的缘由,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儿子又做了什么错事,惹母亲伤心?”

娄氏拭去眼泪:“你们何苦瞒我。”

“程勉”辞行之后,母子俩都维持着刻意的相安无事,娄氏对儿子的态度也较之前温和了许多,但听到“瞒”字,瞿元嘉情不自禁地一顿:“母亲说到哪里去了。我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母亲。”

娄氏轻轻蹙眉,神情几近于委屈:“殿下为你做说客,说你要回杨州安葬你阿爷。这等要出远门的大事,你定下之后,也当与我说一声的。”

听出母亲的语带哽咽,瞿元嘉蓦地有些不大自在的鼻酸,斟酌着轻声说:“……我是与殿下商议过此事。但为父亲改葬的奏请刚刚呈上去,也是想过完元宵再动身。”

“要去的话,是几天的假?”娄氏又问。

“不算路途,二十日。”

娄氏微一阖目,谨慎地问:“你这次回芦城,除了祭祀你外祖父外祖母,还去了别的地方没有?”

瞿元嘉的回答很简洁:“祭祀完外祖父母,又去祭拜了父亲。”

娄氏深深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一年芦城发了一场大水……”

那片乱葬岗又回到了瞿元嘉眼前。他沉默片刻,还是宽慰母亲:“崔夫人的墓我也去拜祭过了。可以比照五郎迁葬崔夫人和阿初。”

“……你早已成人,也做了官人,按说早该给你阿爷起墓改葬……我也不是不知道。”娄氏垂颈,“只是,殿下对我们母子,是有大恩的……”

瞿元嘉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见母亲如此局促不安是何时的事情了。他既觉得陌生,更难受,踌躇道:“母亲无须忧虑。我在此事上虽然没有经验,但临行之前和回到芦城,都会向人多加请教。当年……”

他本想说当年程勉年不及弱冠,在几与崔氏反目的情况下也如愿安葬了崔夫人,后来一想,程氏和崔氏是何等门第,如何能放在一起类比,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娄氏似乎没有留意到这未尽之语,始终眉头不展,心事重重一般:“你既然是回乡,也该与瞿氏一族续上联系。见到族人,听他们安排就是。你阿爷改葬后,日常祭扫,都不免要多倚仗族人关照。不要置气。”

瞿元嘉自记事以来,就没和族人联系过。母亲这一提,他只好说:“母亲放心。万事以父亲落葬为大。”

“你这次回乡办这件事,是要吃委屈的。再说,只改葬了墓,你无意成家生子,瞿氏的血脉香火如何延续?此事千错万错……”娄氏苦笑,抬起眼看向瞿元嘉所在的方向,绝然地说,“既然你生了此念,索性早点动身。把这件事情办好,不要记挂陪我过年了。要是能赶在除夕前到芦城,你就在故乡过一个年吧。”

瞿元嘉又去了一趟永寿坊。

这是重逢至今唯一称得上有所准备的拜访,但瞿元嘉依然对见到程勉后该说什么一无所知,只是觉得,离别在即,应当向他辞行。

虽然是专程拜访,可瞿元嘉对是否能见到程勉没有丝毫把握,也做好了再去翠屏山的准备,直到费诩亲自来迎客,又吩咐下人领他去见程勉,方知上次在此处见到程勉并非侥幸。那场仓促而痛苦的拜访的记忆尚在,但已不再六神无主,瞿元嘉不仅觉得程勉气色有所好转,更留意到他在费宅举止皆很随意,不似客居。程勉的病体有了起色,瞿元嘉宽慰之余,又不免恍惚——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母亲和自己,乃至偌大的程府,都是程勉的“外人”了。

落座后,看见程勉病容满面,瞿元嘉又出了一阵神,仔细地打量他。程勉的形容和气质皆与当年大相径庭,耐心更是变好了许多,始终没有出言催促,直到瞿元嘉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才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寂:“五郎,我不日要南下,回芦城为父亲迁墓。年前就动身,走之前,想与你辞行。本只是想试试运气,原来你一直住在费刺史的私邸。”

“墓地选好了?”

瞿元嘉摇头,略一思索,说:“今年江南、淮南遭遇水灾,我随民部的王尚书南下赈灾……”

他突兀地停住,默不作声停顿了很久,才重启话头——

“我阿爷的尸骨早就找不到了。这次南下,我本来是另有打算。”

暗自深吸一口气,仗着有衣袖遮掩,瞿元嘉握住了拳头,避开与程勉视线接触,继续说:“……这几年,我将旁人错认作了你。他受伤失忆,一心信赖我,我却错上加错,引诱了他,又一直纠缠,直到他恢复记忆以前,和他都如夫妻一般……”

瞿元嘉快刀乱麻地将最难堪的部分最先和盘托出,说完后,一时间觉得心跳得要堵住嗓子,也不觉得如何解脱,终于鼓起勇气看清程勉的神色时,整张脸烫得如同火炙。

可他必须等待程勉的裁决。

程勉没有隐藏他的诧异,也并无同情或是丝毫厌弃。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目光中充满了理解:“既然王妃和你都觉得是,那一定很像。”

瞿元嘉难堪地沉默着,手心全是汗,近于无礼地急切开口:“他叫叶舟,是虹州人士。生母姓崔,但家族因为一桩谋反案蒙受了不白之冤,他有心为继母的家族申冤,孤身上京,却被歹人所害,失去记忆后沦落为乞丐,在陆槿出殡那天出现在程府门外……陆槿曾经说过,她愿意用她的性命换你的性命,所以那一天看见他,我以为真的是你回来了。”

听到瞿元嘉提到陆槿,程勉平静的神色也有了一瞬的扭曲。这个细微的变化同样刺痛了瞿元嘉,也将他体内长久蛰伏的羞愧和恐惧一扫而空,仿佛平地生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事后想来,有诸多蹊跷之处。即便多年未见,母亲也目不能视,但如果能沉住气,仅靠我自己,也许是能分辨出来的。可是我……是我一错再错。如果不是我包藏私心在先,这种种事端,根本不该发生。”

程勉轻轻摇头,目光仿佛有些忧愁:“元嘉太苛责自己了。哪怕我没有遭遇变故,你我十年不见,见面不识也不足为奇。”

瞿元嘉并没有觉得受到了宽慰。相反,他心中郁结之意更重:“五郎觉得见面不识不足为奇,于我,却是错上加错了。”

“何错之有?”程勉问。

瞿元嘉眼角一抽,顿了顿才开口:“我以为他是你……我们都将他认作是你,他也以为自己是你。”

“我对元嘉从来没有情爱之想。”程勉轻声说,“我少年时不懂事,常常自作聪明,没有辜负你的心意,俱是我的侥幸。”

“我……”瞿元嘉黯然道,“五郎自是没有。我心有妄念,与五郎无干。但如能克制,等到他想起旧事,也不至于误人误己。”

程勉沉思片刻,认真说:“情爱之事,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即便一时可以成事,断难长久。”

瞿元嘉默不做声,呼吸却为之一滞。程勉再开口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恢复记忆后,去大理寺鸣冤,冤情得雪,只是家人都不在人世。他便回了虹州。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这才是元嘉南下的初衷吧。”

瞿元嘉很干脆地点头:“当初他向我道别。我因为内心有愧,更怕徒添难堪,没有送行,也没有道歉。”

“人已经回去了,送行无从谈起。你千里迢迢去虹州,是想道歉?那是先去芦城,还是见过他再去?”

瞿元嘉被问得又是一怔,重重叹气:“我想不明白。”

程勉似乎笑了:“你身在局中,想不明白也是当然。”

瞿元嘉一方面觉得与程勉谈及此事何其诡异,一方面又隐约有些不可解的解脱。他苦笑了一下:“五郎知道了我的所行所想,不觉得可憎么?”

程勉摇头:“元嘉对叶郎君有愧,我是此事的局外人。”

蓦然间,瞿元嘉半边身子一凉,有些羞愧又有些狼狈;这时程勉又说:“如果墓地尚未选好,只靠二十天一个月,极难办成。当年我回平江为阿娘和阿初迁葬,选定墓址后,是我一意孤行,不惜与崔氏反目,再用父亲和自己的官职强压,勉强在二十天内办成了这件事。而且阿娘是被崔氏驱除的女儿,你是瞿氏的儿郎,又是为父亲迁葬,势必要与族人打交道。你要回去迁墓,瞿氏宗祠知晓了么?”

瞿元嘉活到而立之年,“瞿”这个姓氏,在绝大多数时刻不过是母亲曾经别嫁的证据。他从未与父亲的宗族有过联系,血缘不是他的根系,他是无根之木。

他不免茫然起来,看着程勉摇摇头。程勉又问:“你此次南下,去不去虹州?”

“去。”

程勉略一思索,终是说:“如果决意去迁墓,就不要去虹州。”

瞿元嘉心思一动,又不免苦笑:“五郎,我是想去虹州,却从未想过所谓‘破镜重圆’——这本就是无从谈起的。”

程勉意外地看向他:“你强迫了他?”

瞿元嘉瞪大眼睛,面上一热,明明应该立刻否认,可是面前之人是程勉,他竟无言以对了。

他这一迟疑,程勉也沉默了。瞿元嘉顿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落到百口莫辩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接话:“……此事已然不堪,五郎不要取笑我了。”

程勉正色说:“元嘉,你既然下定决心去虹州,见到叶郎君之前,务必要想清楚——你此行,本来也不是为去虹州。”

瞿元嘉犹在忡怔,程勉缓缓又说:“你不仅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还要让他知晓。”

闻言,瞿元嘉的神情复杂之极,然而程勉的神色真挚,近乎于郑重。瞿元嘉看着他,一时间又觉得是在面对陌生人——当年的程五何其潇洒随性,绝不会有此刻的神情。

瞿元嘉思虑再三,到底是没有再说下去——与叶舟,或可说前程未卜,但与程勉,何尝不是坦诚之后的山穷水尽。在他出神之际,程勉再没有提叶舟之事,更不去问瞿元嘉的打算,而是分出精神仔细地将自己在安葬母亲和妹妹时遇到的若干难处和化解方法,其中诸多人情世故,瞿元嘉别说亲历,甚至闻所未闻。转念一想,若说门第之森严,世间何曾有胜过天家的,自己的这一点“闻所未闻”的运气,又有多少母亲的庇护和安王的宽容?

待瞿元嘉惊觉程勉已然时满面倦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中,竟在费宅待了一整个下午,两人所谈及的,也早已超过了他来拜访的初衷。临别前,瞿元嘉面对送到室外的程勉,终是忍不住问:“五郎,回京至今,程府没有一丝值得留恋之处么?”

程勉整个人都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回答却是模糊的:“覆水难收。”

因为有访客,整整一个下午,一直没有闲杂人等走动。程勉送走瞿元嘉后,刚靠着熏笼歇息片刻,门声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并非来自萧曜,程勉也懒得抬头,来人走近后,停顿了片刻,轻轻开口:“奴婢来为五郎添炭。”

听到冯童的声音,程勉的睡意登时散了:“陛下在哪里?”

…………

程勉进门时,萧曜正在窗下读书。听到程勉来,他立刻放下书,一笑道:“难得你愿意会客,瞿元嘉的面子确实非同一般。”

程勉没有走近,站在门边:“元嘉要南下。来向我辞行。”

“他的考勤,是无需报我知晓的。”

萧曜轻声解释完,起身走到程勉身边,拉住他的手牵到窗下:“他去杨州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去杨州?”

“不去杨州,那就是去虹州。”萧曜话锋一转,“当年宜州,他偷了风雷,一个人去连州找你。”

程勉目光一闪,神色不见波澜。见状,萧曜又笑了:“你啊,从来不知道别人的心意,瞿元嘉同你说了?”

程勉不做声。萧曜想想,又说:“他与叶舟的事情,你不要出主意……啊呀,已经劝了。”

程勉看萧曜一眼,萧曜还是牵着他的手,引他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有一桩江南道的公务,他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安王以避嫌为由,没有让他去。不为公事去也好。他这次南下,几时动身?”

“你明知他对我的心意,还故意错认。元嘉宽厚,始终不提此事。”

萧曜心平气和地说:“是否两情相悦,从来强求不来。正因为如此,你不要劝瞿元嘉。最好连提都不要提。”

程勉难得流露出一丝茫然不解,萧曜继续说:“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始末,如果他真是要去虹州,就是意难平。你是他二人心结所在。瞿元嘉想不清谁在局中,谁在局外,去天涯海角也是徒劳。所有人都能指点他,却不该是你——天底下没有人能忍耐意中人另有所爱。”

眼看程勉分明是咽下了反驳之意的神色,萧曜静了静,很轻地一摇头,叹息般再度开口:“阿眠,你要知道,你从来都是许多人的春闺梦中人。”

…………

见过程勉后,瞿元嘉再无牵挂,很快动身南下。
算上新年的公假,安王和娄氏皆以为瞿元嘉至少要在二月才能返京。安王本想派一个精干得力的管家随行,为瞿元嘉打点迁葬涉及的繁杂事项,但娄氏再三劝说,安王虽然不悦,最终还是依了娄氏的心意,而且不仅没有管家,连平日里服侍的得宜也没有同行。

瞿元嘉自然明白母亲的用心,而这样的安排倒是无形中行了方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此行目的地只有虹州一处。无论能否见到叶舟,他都会在从虹州返京后再着手安排生父的迁葬事宜。

为尽快到虹州,瞿元嘉一过江就改成了水路。今年因为水灾,冬季没有枯水,可是逆风难以避免,瞿元嘉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冬季行船又湿又冷的苦头,待终于到了沅庆城外,下船踩到土地的那一刻,逃出生天感竟短暂地盖过了前途未卜的迷茫。

虹州被溱水一分为二,沅庆位于虹州最北端,县内多山,亦不乏河流湖泊,是江南著名的避暑清修胜地。夏天来赈灾时,一行人没有到过沅庆,瞿元嘉也不知道叶舟的住处,虽有同僚正在城内公干,进城后瞿元嘉并没有去官驿,自行找了一间客栈略作安置。

沅庆地处虹州一隅,不在溱水水路交通的必经之道上,本地方言不仅与瞿元嘉能说的平江话相去甚远,与治所宜平一带的方言也多有不同,而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远在异乡之人归乡,客栈的生意也十分冷清,外乡人难免显眼。虽然瞿元嘉一到南方便很自然地捡起了平江话,只是他相貌和谈吐皆不凡,是以在他更衣完毕、下楼吃午饭时,掌柜专程来寒暄兼解释,沅庆的大小客栈自除夕到元宵都不做生意。如果客人要住到年后,城内外的寺院和道观都有精舍,可以借住。

瞿元嘉拿不准能在沅庆待到几时,听完掌柜的解释,顺口问城中最大的寺院是哪处。掌柜用沅庆口音浓重的平江话答:“沅庆道风兴盛,城里几座寺庙都不大,以龙庆寺香火最盛。出门在外的沅庆人归乡后,阖家去龙庆寺烧香,是自古就有的风俗。”

瞿元嘉略一沉思,又说:“我想打听一户人家。”

掌柜点头:“原来郎君是来访旧的。郎君请说。小人一家世代居住在沅庆,只要是沅庆本地人士,都知晓个大概。”

“我想打听的门第,姓叶。”

掌柜不禁又打量了一番瞿元嘉,神色有些谨慎:“郎君要打听的,是景望公的宅邸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瞿元嘉一顿,又解释道:“我不认识景望公。是受杨州甲兵案牵连、近来昭雪的叶氏。”

“景望公就是已经去世的叶氏前任家主。他生前是沅庆人人皆知的大儒、大夫子。叶氏蒙难多年,这个月,他的独子才从京城回来,为叶家洗刷了冤屈。原来郎君认得小叶郎君……叶氏在城内有几处宅邸别院,城中人都知晓,就是不知道小叶郎君现在住在哪里。郎君稍坐,小的这就安排一个杂役,替郎君去打听……”

瞿元嘉止住蓦然间热情起来的掌柜:“他刚回乡,必然有多杂事要处理,只需告诉我叶宅的方位即可,我亲自登门。”

瞿元嘉也知道,沅庆城不大,他此行有可能遇见来此处理甲兵案余波的钦差。可没想到就在到沅庆的当天,刚离开客栈三四个街口,便与故人不期而遇——正是他在民部的同僚,户部员外郎常潜。

民部的官员公务繁重,大多视力欠佳,瞿元嘉属于新任,视力还没坏,只是因为一心找路,根本没在意旁人,反而是被常潜先认出来了。确定路边人是瞿元嘉后,常潜为认人而眯起的眼睛登时瞪得如铜铃一般,下马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惊喜之外,更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热:“……瞿允一!”

户部司主管天下户籍与田井,将常潜派至江南道,显然不止是为了处理裴氏一案。但瞿元嘉知道他家新近添丁,选他南下也有安王替自己避嫌的考量在其中,见到他这般热络,出于不能明言的内疚,瞿元嘉当下站定,与他寒暄起来。

常潜见瞿元嘉没穿象征士人身份的襕袍,一笑道:“怎么在这时节来江南?你几时到的?住在哪里?”

“今日刚到。住在城西的客栈。”

“哦?”常潜惊讶道,“我以为你是来访亲。要是住客栈,那不如住到官驿来。也有人服侍。南方委实湿冷难熬,官驿也不过是勉强住得,客栈恐怕更不如了。”

瞿元嘉略一斟酌:“是来访友。我是为私事而来,住官驿反而不便。多谢常兄美意。”

闻言常潜更加诧异:“竟然能劳动你千里迢迢南下,想必是知交好友了。哎,早知如此,这差事合该你来。”

虽然知道常潜此言全是因自己平日不善交际而起,可瞿元嘉还是一时间没接上话。这时常潜又说:“你这是要去赴约?有约我自不耽搁你。我这趟差事不知还要在江南道待到几时,待你得空,随时遣人来传句话,我设宴请你小酌。”

“耽搁无从谈起。常兄这是要去哪里?”

常潜叹口气:“我今日终于得了一天休沐。正想回官驿喝口茶,歇息歇息——此地气候令人生厌,所幸产上佳的茶叶,差可告慰了。”

想起常潜好茶,瞿元嘉心思一转:“我也是初次到沅庆,对此地十分陌生,既想向常兄请教一二,也想讨一盏茶解乏,不知可冒昧?”

常潜便携起瞿元嘉的手,笑道:“能邀你喝一盏茶,待我回去,足可作为谈资了。”

沅庆城不大,官驿闹中取静,也别有洞天,很有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趣味。御史台、吏部派出的官员大多已经去了杨州,留在虹州的官员只有二人,另一名御史台的钦使此时正在县衙办公,官驿里再无其他公干的官人,十足清静。

常潜暂居的室内备着全套茶具,炭水的考究也是一望即知。招呼瞿元嘉落座后,常潜立即着手烹茶,同时还游刃有余地与瞿元嘉闲谈。

喝了一大盏茶,常潜的疲乏之色退去许多,看着始终若有所思的瞿元嘉,他一笑,问:“允一当真是为私事而来?。”

“确是私事。”瞿元嘉点头,“若是公干,常兄与我共事多时,如何能瞒你?”

听了瞿元嘉此语,常潜一摆手,叹起气来:“为私事好。江南风景再美,有这桩差事压着,皆不足论了。”

在民部,户部司和度支司平日里的公事交接就多,常潜南下以来,想来也是郁闷已久,见到瞿元嘉后,毫不见外地吐了一通苦水。从他这里,瞿元嘉才得以知晓当地分田的“奥妙”——南方多山,地形也崎岖,如何衡量一亩田地往往大有诀窍。当地的豪族累世不仅能分到良田,还能分得不属于“田地”的山林;对于平民,则反其道而行之,难以耕作的坡地、洼地也被视为田地分发,赋税徭役丝毫不减云云,类似的关窍五花八门,且通行已久,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则,如若不是长期淫浸其中,很难看出其中的厉害。而且南方各州的士族大多从中获利,朝廷即便有心彻查,面对如铁桶一般的当地豪门,不说撼动根本,连触及皮毛都无从谈起。

“……平佑之乱后圣人重新分封田地时,就已经是得罪无数人的苦差。来年开春,圣人就要下旨重新丈量田亩,关中可是沃野千里,只要主事之人秉持公心,至多半年,就能核算清楚,但是南方水道万千、山川纵横,比关中复杂千百倍,加之南朝门第积弊从未荡清,中书令借重查甲兵案涤荡江南的用心,恐怕是要事与愿违了。”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瞿元嘉,常潜似乎无意询问他的态度,忽又感慨道:“我等这一趟南下,至少明面上的源头,来自叶舟进京申冤。叶氏一门或可说是门第清白,慎于持身,遭遇了不白之冤。可是颇有些所谓被裴氏牵连获罪、被罚没了家产的人家,名下的田亩来路实不清白……这一个月来,不知收到了多少虹州百姓的告冤状。叶舟恐怕想不到,因自己一力扭转冤案而逃出生天的门第,鲜有能如他家一般的。也无怪他敢孤身上京。”

“常兄与叶氏一门有所往来?”

“除了正常的公事交接,没有往来。不仅在沅庆,叶氏在虹州都极有名望,江南的士族素来是眼高于顶,他家又遭遇天大的变故,不愿与朝廷官员有所往来。幸好圣人施以恩旨的是叶氏,无论是旌表孝道、抑或是德行,在裴氏一案里,也难找出更好的人选了。”

骤然从常潜这里听到叶舟的近况,瞿元嘉不由自主地一顿。他不欲与同僚过多地讨论此行的真意,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叶舟。正在枯坐无言之际,恰好县衙派人来传话,说是有紧急的公务,需要请他去会商。

常潜一下子沉下脸,接着对瞿元嘉苦笑:“没完没了。在京中再忙,休沐总是能歇息的。”

抱怨完他又向瞿元嘉告罪,随后便匆匆赶去了县衙。主人一走,瞿元嘉更无意在官驿逗留,却也不去叶家,竟在街头毫无目的地漫步起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的动作倒是慢了一拍——

叶舟就在离瞿元嘉不过十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第九章 登楼为谁思

叶舟不做声,瞿元嘉惟有回以沉默。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短暂的目光接触过后,叶舟的神情中不见惊讶,也无愤恨,他转过脸同身旁的随从交待了几句,随从领命后走向瞿元嘉,毕恭毕敬地说:“瞿大人于叶氏有大恩,在沅庆期间,大人有任何吩咐,叶氏当全力相报。”

瞿元嘉又将目光投向叶舟:“我没什么吩咐。我是来见你的。”

叶舟本已转开视线,闻言也看向了瞿元嘉,很干脆地一颔首:“瞿大人有意做客,我自当扫尘以待。”

“不必劳神。你现在若是有别的事,我就明日再登门。我来沅庆没有其他事,只为见你。”

叶舟沉默片刻,迎着瞿元嘉所在的方向走上前,在他身旁短暂地停住脚步,丢下一句“我为瞿大人带路”,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两人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叶府的下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瞿元嘉身旁,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即将登门的贵客。先前听常潜和客栈掌柜谈及叶氏在沅庆的名望时尚无实感,但在去叶宅的一路上,瞿元嘉数次见到叶舟停下脚步与人寒暄,哪怕听不懂沅庆话,仅凭察言观色,也能看出叶舟人缘颇好。

待终于到了叶宅,叶舟先命下人领瞿元嘉去正堂,瞿元嘉又等了一刻钟,叶舟也到了堂上。他没有问瞿元嘉为何而来,神色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忍耐,又没有了在街上相见时那公事公办一般的生疏,只是耐心也冷淡地等待着瞿元嘉说明来意。

一路上瞿元嘉都在刻意回避隔绝即将见到叶舟一事,但他知道,自己势必要做先开口的一方。他没有耽搁太久,转向居于主座的叶舟,刚正视着他的双目,却听叶舟轻声开口:“瞿元嘉,你这一趟除了教你我难堪,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用处。”

听到叶舟声音的一刻,瞿元嘉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他既不熟悉程勉,也很难说了解叶舟。

“我知道你痴情,这两年来你以为我是程五,种种情真意切,我虽然错领,但你为人如何,是不会有错的。你应该去连州,而不是为了一点无谓的愧疚,千里迢迢到沅庆来。”

他坦白至此,瞿元嘉的满心惴惴忽地变得可笑之极。他无暇自嘲,低声说:“我不用再去连州了。”

叶舟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我斗胆一问,程五是几时找到的?”

“我收留你的那个冬天。”

叶舟的呼吸声顿时重了起来,声音却是极轻:“……原来如此。”

瞿元嘉茫然地盯着叶舟,叶舟面色惨白,双眼深处似有火光:“那个元月,我奉旨进宫为颜延送行。皇帝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问我,如果我想起了往事,你后悔,我当如何。”

他没有再说下去,瞿元嘉也变了脸色,一时间两人皆无法再正视对方,先后转开了视线。堂上并不暖和,可是瞿元嘉的背后爬满了汗,叶舟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总以为他对我另眼相看,我却觉得你异想天开。你见到程五了?”

叶舟望向瞿元嘉的目光甚至不乏怜悯。瞿元嘉缓慢地一点头:“他病得很重。九死一生。”

“想来也是。不然也不会最近才有音讯。你却无法近身照顾他。”叶舟叹息,“好在程五回来了,你这一片痴心,不至于永无着落。”

瞿元嘉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我见到他时,没有认出他。”

叶舟也不意外:“你们分别时彼此都是半大少年。但程五于你,是天上的那枚月亮,认得出认不出,天底下也只有一个程勉。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心愿得偿。他尚没有康复么?”

“他伤在肺腑,拖延太久,不知何时才算康复。”

“那正好。你自然是愿意照顾他的。”

“他不必我照顾。”

看着垂目的瞿元嘉,叶舟一顿,自嘲之余,更是无奈:“当日我就说过,我只愿你早日寻到程五。你信与不信,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更希望他能知晓你的心意。你也心知肚明,如果我不是恰巧和程五有一点相像,你施于我的恩情,就是一粥一饭,也许看在陆夫人刚刚落葬的情面上,再给我一身遮寒的衣物,所以不仅你是我的恩人,程五也是。我只恨无法偿还你的恩情,你无需内疚,道歉更是无从说起。我是程五与你之间的外人,你居然为这点无谓的内疚之情专程来沅庆,我亏欠的,才是更多了。你我皆不是女子,没有贞节之说,也幸好不是女子,不然承了你的错爱,真不知道是谁要以死明志了。”

他语气中嘲讽之意渐渐明显,瞿元嘉也无法反驳叶舟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思索片刻,说:“来沅庆之前,我见过了程五。”

叶舟一怔:“你不要再等了。你要告诉他你的心意。”

瞿元嘉平静地说:“我说了。”

“原来如此。”叶舟静默了许久,“瞿元嘉,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痴情之人。他如若一时回绝你,也是因为人在病中。你还是早日返程,不要再让自己后悔。”

“他问你时,你答了什么?”瞿元嘉突兀地问。

叶舟却听明白了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呼吸一紧,答得风马牛不相及:“那次之后,我很怕他……你无须疑心程五与他。何况,即便他真的属意于程五,你也不会知难而退。”

瞿元嘉从未料到会从叶舟口中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全然愣住了,本想说的“我不是问他与程五”反而说不出口了。叶舟见他神色黯淡,只当他依然生疑,又说:“无论他对程勉怀着何等心思,只要不是两情相悦,都不值一提。”

瞿元嘉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叶舟。叶舟又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他有一双老人的眼睛。心有所爱之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不知何处传来的模糊鼓声打破了突生的沉寂。无论是瞿元嘉还是叶舟,视线先是下意识地一触,然后又受惊一般各自转向了别处。随后叶舟很快开了口:“你住在官邸?”

瞿元嘉摇头:“住城西的客栈。”

“城西只有一间客栈……”叶舟沉吟片刻,解释道,“沅庆还在重查裴氏案的滥刑,宵禁极严,你步行恐怕是赶不及回客栈,我借你一匹马……”

说着说着,他又停住了,片刻后,自嘲地一笑,摇摇头:“你我并无仇怨,你若是不嫌弃,今夜就在我家住一夜吧。”

“……我的确内疚,从未后悔。”

在叶舟离去前,瞿元嘉毫无征兆地又开口了。

叶舟脚步一缓,不回头地答:“你当然不后悔。要是能反悔,你如何能撑到今日?”

他忘记合起房门,南方冬日的黄昏,连云都是模糊黯淡的,瞿元嘉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身在异乡的羁旅感,终于清晰了起来。

叶舟走后不久,来了两名仆人来服侍瞿元嘉安置。瞿元嘉对衣食素不讲究,又有满腹心事,吃到一半才发现每道菜肴都合胃口,内心五味杂陈之下,再吃什么都与嚼蜡无异。

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他本不择席,可整个夜晚都不知道是醒了还是陷在梦境里,再睁眼时,见天色将亮未亮,以为还早,再一看更漏,离正午不过一个时辰了。

帝京的冬天固然冷,好歹不是南方这阴沉又潮湿的劲头。瞿元嘉没想到居然睡到这么迟,更衣的同时打好了腹稿,准备向叶舟辞行。

他扑了个空——叶舟一大早动身去了别庄,清点发还的家产。按照下人的说法,按照这段时日的惯例,中午就会回来。

“你家主人出门时,可留下了话?”瞿元嘉问。

“是。我家主人吩咐,瞿郎君是贵客,也是远客,有要事在身,他归时不定,郎君无需等他。”叶宅的下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来沅庆只为见叶郎君。还是等他回来,当面辞行再动身。”

昨日瞿元嘉已经留意到叶府的仆人几乎都能说杨州话,想来和叶企的原配和续弦皆是杨州人有关。而因为瞿元嘉也说杨州话,服侍他的仆人以为是叶家的故交乃至远亲,听瞿元嘉要多留一会儿,便引他去堂上少坐。途中那年过半百的仆人看了他好几次,忽然问:“瞿郎君是要回平江?”

瞿元嘉留了个心思:“我是芦城人。”

“哦,芦城要经过平江的。”仆人迟疑片刻,又添上一句,“我家主人自帝京回乡之后,身体时好时坏,平江的崔氏几次遣人来,请郎君去静养,他也不肯……瞿郎君是贵客,望瞿郎君能劝一劝我家郎君……”

回想与叶舟昨日的独处,瞿元嘉丝毫想不起他的举止有何异常之处。但老仆满面忧色,瞿元嘉略一踌躇,说:“他离开帝京时,身体应当已经痊愈了。”

一听这话,老仆停住了脚步,望着瞿元嘉唉声叹气:“我家郎君去这一趟帝京,不知从哪里添上见日光落泪的毛病,一旦受累就发头痛……当年老大人也有头痛的顽疾,去世前数年双目不能见物……叶氏三代单传,现在只有郎君一脉,再不珍重……”

瞿元嘉这才意识到,昨日是个阴天,而且两人相见时,堂上始终没有点灯。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没有请大夫?”

“沅庆的名医都是老大人生前的知交,但药方全不见效。正是如此,崔氏才要接郎君去平江。”见他神情严肃,叶家老仆更是仿佛随时都落下泪来。

瞿元嘉没有再问下去,沉着地等叶舟回来。这一等又等到了午后,叶舟始终不见影踪。

他一旦沉下心来,很快从奉茶的下人的神情看寻觅到了端倪:叶舟已经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露面。

眼看坊门关闭的时刻渐渐临近,在下人又来添炭奉茶之际,瞿元嘉终于直言询问:“你家郎君还未回来?”

下人分明迟疑了一下:“……刚刚回来。瞿郎君少坐。小人这就去通传……”

话音刚落,门应声而开,叶舟出现在了门外。他先是遣散了下人,然后颇有点惊异地看着瞿元嘉:“……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到底还有什么未交待的要事,”

没有理会叶舟语气中的疏远,瞿元嘉一言不发地走近,毫无预兆地引燃火折,在叶舟眼前一晃。

叶舟脸色剧变,可他眼中除了怒火,右眼中几乎同时溢出了一行泪水。这称得上诡异的场面让瞿元嘉登时愣住了,待想起熄灭火光,叶舟已经先一步捂住了眼睛:“谁人与你多嘴……!”

瞿元嘉扔开火折,伸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叶舟,却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别碰我!”

语气中不加克制的愤怒止住了瞿元嘉的动作。叶舟放下了手,泪水已经不见影踪,惟有发红的眼眶还留下一丝痕迹。他很快镇定了下来,皱着眉头避开瞿元嘉的视线,甚至退后了半步,再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无事。”

“无事?”瞿元嘉沉沉反问。

“即便有事,也不劳你过问。”叶舟的脸隐在昏暗天色中,神色格外严厉,几近于凛然,“我不是程勉,也不再是痴傻不记事的乞丐,无需你施以援手。”

瞿元嘉看着叶舟,叶舟再不避让,右眼似乎又有了湿意:“你这趟南下,任是对谁也能交代,你的愧疚歉意我都收下,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回你的帝京去。”

闻言,瞿元嘉反是上前了两步,仔细打量起叶舟的眼睛和脸色。叶舟气得浑身发抖,高声喊来下人,指着门连喊了几句“送客”。但是下人看到沉着脸、分明无意告辞的瞿元嘉,犹豫地上前,劝起了叶舟:“郎君莫要动气……”

瞿元嘉扫了一眼劝说的下人,又对叶舟说:“你不要再动怒。我没有什么人要交代。你的头痛又犯了?”

叶舟的胸口重重起伏,简直说得上面无人色;瞿元嘉对下人使了个颜色,下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叶舟指着门说:“你凭什么过问我的事?瞿元嘉,你不缺人去照顾。想照顾的人若是实在照顾不到,你家也有的是飞禽走兽。”

瞿元嘉脸色一变,还是耐心地说:“……我想来见你,和五郎不用我照顾,并不相干……”

“谁说相干了?”叶舟尖锐地打断他的话。

瞿元嘉只管继续说:“……如果要靠照顾你才能见到你,我宁可不见。”

“……”

“你不要动怒。”瞿元嘉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你说得不错,我不该因无法排解内疚,又来打搅你。”

叶舟冷淡地说:“确实不该。”

瞿元嘉无言以对,见他脸色益发难看,也不愿打搅叶舟休息,只能把劝他就医的话硬生生咽下去。这时他们又听见了提醒坊门即将关闭的鼓声,叶舟这一次没有挽留,看着瞿元嘉的神情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瞿元嘉反而定下心神,说:“我再借住一夜。天明就走。”

叶舟没有给他答复,甚至没有看他,跌跌撞撞走了。

瞿元嘉情不自禁地追了两步,又猛地收住脚步,如困兽般坐了回去。天色暗下去很久后他终于想起点灯,下人送来酒饭时,已经过了初更。瞿元嘉见饭菜不如前一晚那般精心,问:“大夫来看过叶郎君没有?”

“郎君服了药,已经睡下了,明日天亮,要是还是不见好转,再去请大夫。”

“回来后常常如此?”

下人满脸为难,不敢细答了。

在叶宅的第二晚瞿元嘉还是没睡好。不同于前一夜,瞿元嘉睡得很惊醒,每次打更声都听清楚了,四更一至,当下起身更衣,只等五更天坊门开启后,再问一问叶舟的身体就走。

他也不敢奢想能与叶舟当面道别,坐到天亮,唤来叶宅的下人,先说明去意,才说:“昨日见叶郎君身体违和,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下人听说瞿元嘉要走,又请出昨日瞿元嘉见过的那名老仆。一见他的脸色,瞿元嘉立刻猜到叶舟的病情恐怕是加重了,于是辞别的话不由自主地换成了诚恳的关切:“……我能不能向叶郎君当面辞行?”

“这……我家郎君头痛,不便会客。瞿郎君如无要事,留下口信或是手书,小人定当转达。”

瞿元嘉稍一衡量,说了实话:“我虽是芦城人,此行是从帝京来。见过了叶郎君,今日就要回去了。”

那下人闻言大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瞿元嘉,接着,仿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般出言相求:“瞿郎君既然愿意不远千里探望我家郎君,定是我家主人的知交!请大人动身前再劝一劝郎君吧。”

说完,他领着瞿元嘉去见叶舟。仆人的脚步异常急切,隐含着难以言说的恐惧。瞿元嘉原以为自己照顾过叶舟一段时日,已经见过他最潦倒狼狈的模样,可走进昏暗的内室的那一刻,陡生的不详感沉重地压住了他。

适应了光线后,瞿元嘉最先看清的,是叶舟双眼中鲜明的愤怒和无奈。陌生的绝望显现在熟悉的面孔上,瞿元嘉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他不再走近,亦不开口,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叶舟没有力气翻身,只能缓缓抱住脑袋遮住脸,沙哑的声音配着戏谑的语调,衬得暗室说不出的诡异:“……你这看到路边一只狗被人踢断腿都要多看一眼的性子,一定要改一改。”

“如果我是你,到眼下这一步,就不会——也不该管这些闲事了。”叶舟始终没有听到瞿元嘉说话,只得先打破沉寂。他的声音乏力,不耐烦更是压过了其余一切情绪,“你我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干系?你已经住了两晚,事不过三,再不走,除夕就赶不回帝京,无法在安王妃面前尽孝。”

“你我之间,起因是我心生妄念,利用你的报恩之心,趁着你生病依赖于我强求来的因缘。你想起往事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敢奢望你的原谅。我除夕赶不赶回去,无关紧要……”

叶舟费力坐起来,再次露出深切的厌倦:“你能不能赶回帝京,又在哪里过年,和我也没关系。只是你反反复复道歉,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要我原谅你什么?任谁知道了此事的原委,都会觉得该道歉的人是我,错受了你对程五的一往情深。还是你觉得……”

他顿了顿,抬起眼:“我应该随你回帝京,见到程勉,告诉他,你对他的情意至死不渝?”

瞿元嘉看向叶舟的目光如同看见了夜叉,脸色更是难看:“我从未如此想过。”

叶舟仿佛精神好了一些,不去看瞿元嘉,继续说:“毕竟全天下很难找出第二个人,比我更清楚你对程勉的心意。我说过,你于我有大恩,之前想没想过都不要紧,但凡你想,我再去一趟帝京也使得……”

他的目光陡然间锐利了起来,盯着瞿元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去见了程勉,无论你能否得偿所愿,届时你我之间,能不能不要再有丝毫瓜葛?否则,我是真的惟有以死相报了。”

说完,叶舟吃力地喘息了起来,目光再次从瞿元嘉脸上移开。瞿元嘉低声说:“我来沅庆,和五郎没有关系。我很清楚,在你假扮五郎向母亲辞行之后,你就再不可能愿意与我有往来。是我不愿死心,也总是想不明白,总想再见你一次……”

他艰难地咽了口气:“我对五郎的心意,即便能瞒住天下人,也不可能瞒住你。可是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是你,我认得的,归根到底也是你。昨日我与你说五郎的近况,是觉得此事应当让你知道。他回来至今,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翠屏宫。”

叶舟唇边浮起冷笑:“你看,你不是不知道,谁是真正能认出他的人。”

瞿元嘉静了下来。

“论人品,你无可挑剔,痴情更是天日可鉴。如果失忆的人是程勉,得到你的殷殷照顾,又终于知晓了你的曲折心事,假以时日,你也许可以得偿心愿。”叶舟靠在榻旁,盯着瞿元嘉,“可是你要是真的觉得应当让我知道,我还在帝京时,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他的行踪,他在京中,我就不该去假扮他见你母亲。”

瞿元嘉浑身冷一阵热一阵,无法接话。

叶舟飞快地一低目,再次抬眼看向瞿元嘉时,目光清澈,病容仿佛一时间全消失了:“……当年你救了我,照顾我,是源自程勉曾经是你的恩人和主人,而你终于可以回报他、接近他。你觉得所行皆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从昨日到今日,你过问我的病,明知我不想见你,还是登堂入室,何尝不是类似的心思——我受恩于你在先,又和你有过那档子事,曾经痴恋于你,你就自以为事到如今,我还应该承担你这错放的痴情?我昨天就说了,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程勉的钟情。可是你现在人来了沅庆,我想至少有一点是无疑的,你觉得再无法得到他的回应,你也放弃了,是不是?”

“…………”

“他不要你,你就来找我。”叶舟叹了口气,“程勉如何待你,你就如何待我?瞿元嘉,你要是不来,我还高看你几分。”

“我来沅庆只是为你。和五郎没有干系。”

叶舟摇头:“你不是为了我。和他怎会无系?我本不愿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可是你扪心自问,若是程勉在得知你的心意后,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只要他愿意依赖你,允许你照顾,你会站在这里么?除了程勉,天底下的其他人在你眼中都是一样。你的歉意当然真诚,可是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用处。你要的是我的谅解么?在程勉的事上你和他真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理所当然。只不过你们在权势上不能匹敌,显得你不那么自以为是。但是这两年每次他召见我,回来后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仅仅是出于对程勉的迷恋?你心怀恐惧的源头到底在哪里?瞿元嘉,我现在头痛欲裂,实在不想再说,也不愿再看见你了。我受够了。能不能得到回应,和是否愿意付出真心,从来就是两回事。这一点,你再清楚不过,不是么?”

身体里像是藏了一匹烈马,在瞿元嘉的血脉中奔腾突跃,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面对尖利、近于残酷的叶舟,他并不感觉到愤怒和羞耻——朝夕相处的三年光阴曾在他们之间笼下了薄纱,他以为曾挽住了江河,而今,停滞一时的河流带来更大的浪涛,将不同的人带到了不同的岸边。

他并不畏惧叶舟的冷漠尖利,但他知道,他的确没有理由再强留在此地了。

叶舟明言送客之意后又躺了回去,不再理会瞿元嘉。瞿元嘉直至走出卧室,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离开叶宅之际,送行的叶家仆人还奉上了礼物,说瞿郎君初次到沅庆,主人特地备下了一些当地的特产,略表谢意。面对这周全的礼数,瞿元嘉只感觉到难堪,但这难堪又毫无道理,他辞谢了礼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客栈后瞿元嘉莫名觉得筋疲力尽,倒头睡到次日。第二天起,他开始在沅庆城内游荡,天气不好,时不时下点雨,瞿元嘉本不是有访胜兴致的人,走遍了城内之后,又开始造访起城外的群山,他也不管名气或是远近,一视同仁,天明出城,天黑前回到客栈,眼看除夕渐近,也没想过之后的行程。

虽然不想行程,其他事却想得不少。夜里时常做梦,光怪陆离,偶有一两个好梦,醒后的滋味比噩梦还不如。梦里出现得最多的是他在爬山,他有蛮力,又能忍耐,再艰险的山也拦不住他,可是一山连着一山,永远没有豁然开朗感,再高的山总有爬完的一天,他能去哪里呢?

小年那天,瞿元嘉还是和平常一样早早出门,去城外打发时光。在路上时,他忽然想起了高磐。在虹州,高磐借裴氏案铲除了州内的几家豪强,官声颇不错,只是在沅庆,因为波及了叶氏,哪怕是在街头,也能听见寻常百姓的咒骂。但他想起高磐,全是因为早上的那一碗馄饨——小年家家户户挂桃符祭灶,吃馄饨也是南北无差的风俗。

高磐不仅是瞿元嘉的长官和统帅,也给过他和许多同在高磐帐下从戎的青年儿郎诸多生活上的关照。高磐出身于士族,然而家中少孤,为谋生计和前程,兄弟三人都从戎,但除了他,都是早早死于沙场。他娶妻很晚,妻子是再嫁之身,嫁给他时还带着与前夫的女儿,即便是在风气开放的宜州,也有人暗中讥讽他的发迹与妻子改嫁时带来的家财有关。对此高磐从不辩解,婚后和妻子很快生了两个儿子,十分恩爱。

在宜州初从军时,在安王的默许下,瞿元嘉有一段时间并不回安王府,连过年都住在军中,实在想念母亲了,母子俩就在娄氏去寺庙上香时相会。高磐的婚姻瞿元嘉恰好是见证者。他为高磐送过信,跑过腿,那时他不懂高磐仪表堂堂,前程大好,为什么要钟情一名容貌和家世都不出众,又带着病弱女儿的寡妇。许多人都和他抱着相似的不解,暗中议论者也多,后来两人成了婚,婚后不久,也碰上小年,高磐请一众无权无势也无家的年轻人去家里吃饭。高磐的妻子徐氏精心准备了酒菜,可是她显然低估了青年儿郎的酒量和食量,最后,她带着女儿和厨娘一起,包出几百个馄饨,给喝得大醉的年轻人醒酒。

瞿元嘉是喝得最少的,帮着分身乏术的徐氏搀扶大醉的高磐去歇息。徐氏还记得瞿元嘉送信的事,专程道了谢,高磐喝得眼睛都直了,神情却很得意,待妻子去张罗酒后事宜后,极得意地告诉瞿元嘉,他们是青梅竹马,不仅是他此生第一个女人,更是他自少年时就想娶到的女人。

当时瞿元嘉自是吓了一跳:且不说高磐素来很得女人的青睐,且徐氏的前夫在宜州为官多年,而在他为高磐送信的这一年里,两人相见、乃至于谈及婚嫁都是极郑重的,军中的风月传闻都不避讳,即使如此,谁都不知道两人已经认识多年。

察觉到瞿元嘉的迟疑乃至不信,高磐笑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瞿元嘉的后脑勺:“混小子,瞎想什么。我知道旁人的议论。他们都在笑话我,觉得我要得到她轻而易举,娶个半老寡妇不划算。这才是屁话。你得到的,不是从此就是你的,有的事情你无能为力过一次,万一还有机会到眼前来,那是你一辈子的高香。不能再让它溜走了。”

宜州气候湿润,盛产毛竹,所以那天的馄饨虽然是仓促中张罗出来的,徐夫人也没有怠慢他们,挑了好冬笋,和新剁出来的肉馅包在一起,又解酒又解馋。瞿元嘉想得出神,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尖泛起一点微弱的甜意。不知不觉中,他勒住了马,又毫无征兆地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随后,再无任何迟疑,当下调转马头,朝着沅庆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十章 遗我双鲤鱼

对于任何一个借着朝贡的机会初次到访帝京的外州官员来说,帝京的岁末无疑是十足瑰丽而梦幻的。新岁将至的喜庆如燃烧的火焰般热烈,勋贵之家和各大寺观不分昼夜地燃烧着昂贵的香料,浓郁的香气染透了这座宏伟的城池,即便是最贫贱的人家,因为生在天子脚下,也能在这个时候收到官府分发的节庆米粮,得以暂时逃离饥寒困苦。士庶贵贱,男女老幼,都在为佳节慷慨地贡献钱财和精力。

从腊月到元月,也是帝京一年中传闻最活跃、人心最浮动的一段时日。各州、道来朝贡的官员齐聚帝国的首都,谨慎而热切地观察着一切和朝局有关的风吹草动。上至尚未颁发的诏谕、官员的升迁,下至高门的婚丧嫁娶,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无数人的目光,引发各怀心思的猜测。自宰相以降,天子近臣的私宅无一不是门庭若市,同族、同僚、同乡之谊,只要略能牵扯上一点干系,这时也要用到十分。王公贵戚们借此时节结识延揽崭露头角的才俊和异士,欢饮达旦、一掷千金皆是常事,而一些素来对与州道官员交往秉持戒心的重臣们到了每年此时甚至会暂时住到京外的别业去,借修道、斋戒、养性等各种名目回避雪花般涌来的拜帖和宴请——在腊月,连常朝和内朝都是松散的,以彰显天子的优容。

安平公主的回京成为了这一年里帝京最后的一桩盛事。天子不仅加封她为长公主,赐以食邑府邸,还与豫王、信王和共同出京相迎,以罕见的殊荣迎接这位远嫁多年、从未谋面的长姐。

但新封的长公主远不足以成为帝京泼天名利的中心:虽然并没有任何旨意甚至笃定的线索,可是“金州刺史将新任民部尚书并拜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传闻,却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隐秘迅速地流传开来。

一再成为权力漩涡的焦点暂时尚不至于打搅费诩与妻儿重聚的欢乐。他依然收到数之不尽的请柬,但他委实过于深居简出,连有关他远大前程的传闻都很少能传到他的耳中。他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一名前来朝贡的外州刺史的所有职责,也闪避开一切避讳,哪怕是遇到西北来的同僚,被问及为何闭门不出、也不会客时,费刺史总是用他那略带连州口音、然而不乏端庄沉稳气派的官话不急不徐地解释:“家中儿女多,家内操持家务十分辛劳,我需在家分担。”若是有不识趣者提议送他奴婢,又都被他以“在思裕的住处安置不了这么多下人”为由回绝掉。

渐渐的,坊间出现了费刺史在自宅沉迷于炸豆腐丸子的传闻,这等传言过于离奇,大多数有机缘听到类似言语之人,惟有报以一笑,也有人认为流言出于那些无法与费诩结交的人家的嘲讽,暗刺他出身微寒,举止与朝廷大员体面实不相符,是不值得相交的田舍汉和暴发户。

如若要费诩本人来选,比起在这个时节出门应酬,他更愿意守在灶前,为忙于张罗新年的妻子打下手。搬到金州以后,夫妇俩都会招待同为异乡客的未婚同僚来家中过年,习惯了早早开始准备过年时的酒菜。今年虽然省去了招待同僚这一项,但家中添了丁,又有程勉和阿彤常住,且天下物产聚于帝京,准备得比往年更要隆重,新年还没有到,一家人先圆了一圈,尤其是几个孩子,都有一种自内而外的欢喜和满足,每次费诩元双带着儿女和阿彤出门,都要引来旁人情不自禁的含笑注目。

不过,天子并无缘消受这普天下都心安理得闲散、庆祝的时刻。外州的官员一年甚至数年才进京一次,无不想一近天颜;见了外州官员,自然也要对年迈的宗室、勋贵加以礼遇;筵席之外,接踵而来的繁重祭祀也是天子的职责所在;旌表忠孝、抚恤孤老,则象征着天子对臣民一视同仁的关切……总之,当萧曜终于抽出空微服来到永寿坊时,看着在冬日的大好天光下心平气和下着棋的费诩和程勉,实在没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到的时候正合适,棋局已经下完,双方正在复盘。听说萧曜到了,元双送来了柿子羹和雕成梅花形状的糍糕,立刻赢得在屋内另一侧玩耍的小孩子们的热烈追捧,一人吃了两盏甜羹至少三五块糍糕还是意犹未尽,元双见状,冲费诩使个眼色,说是刚刚做好了醍醐饼,便顺理成章地带走了孩子们。

两个人怎会不知道费诩夫妇此举的用意,心里明明觉得好笑,就是不说破。萧曜见程勉慢吞吞地吃着柿子羹,时不时看一眼棋局,倒不怎么看自己,就凑到他身旁,随口问:“这些天你在忙什么?”

“不忙什么。等你。想你今天来不来,几时来,又几时走。”

他的语气平常,萧曜却疑心听错了,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然后才脸颊绯红地抓住程勉取棋子的手指:“……我实在是抽不出身,今天也只能待一刻。安平长公主几次请我,我不能再不去了。明天也是,高宗皇帝除了安王,还有一个儿子在世,过了年,就满八十了……”

看萧曜满脸苦恼,程勉笑了笑:“所以不要问了。不是天天要见面。更不是非要在此时。”

萧曜垂目,蓦地留意到程勉的甜食还没吃完,这对程勉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回想起程勉刚才的语调倒似颇费劲似的,不由追问:“你怎么了?”

“嗯?”程勉摇摇头。

“说话这么吃力?”

程勉恍然大悟:“元双准备了太多饭菜,前几天炸了一种丸子,我没留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曜一怔:“什么馅的?”

“没吃出来。外头好象是豆腐,里头是肉馅。”

萧曜的神色蓦地有些奇异,片刻后,倒遗憾起来了:“……那是田蕊最拿手的菜。小时候到了这个季节,我都要去翠屏宫住,她们担心我无聊受冷落,准备了许多点心哄我……真的好了?”

程勉点头,萧曜又一笑,附耳留下一句“我来看看”,便扶住程勉的下巴,温柔而热切地与他吻在一起。

吃到了醍醐饼的小少女们没有忘记嗜甜的五郎和有些时日没有来做客的三郎,不多时,趁着父母商量事情,带着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点心又来找他们。她们到时堂上只有程勉一人,还坐在棋盘前,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姿容不由问:“三郎人去哪里了?”

“他已经走了。”程勉轻声答。

她不禁失望地撇了撇嘴,到底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我们以为三郎要留下来呢,那……他还回来不回来?要不要给他留醍醐饼?”

程勉对她招招手,和她们姐妹二人分干净点心,答道:“不回来了。”

“明天呢?”

“也不来。”

“三郎亲口说的么?”姿容看起来更失望了。

“我猜的。”看着姿容忽然又生出期待之色,程勉不由问,“他来有什么好处?”

姿容抱住程勉的胳膊,亲热地说:“三郎来,你就会笑。我最喜欢五郎了。”

萧曜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个忙里偷闲的空档来永寿坊,但送到程勉这里的书信却不少。两个人相识至今,以往连公务上都极少写信,程勉拆了几封后,不但不回,后来连看都不看了,随手找了个匣子放着。元双不知道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程勉只说:“翻来覆去就几句话,不看了。”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元双抿一抿嘴唇,努力藏起笑意。

每年的除夕,天子均会在大内设筵,与王公重臣守岁。这项辞旧迎新的盛事是每年最隆重的庆典,立朝以来,只有在平佑之乱的次年除夕停办过一次,为人臣者,也无不以奉诏入宫侍宴为荣。

受邀的官员需在午后入宫,先观傩,再侍宴,这也是外州大员们一窥京中时局的绝佳机会,所以当众人留意到金州刺史费诩并不在受邀之列时,那刚开始平息的猜测,又暗生出新的波澜。

而在此时的永寿坊,一群初到帝京、或是终于回到帝京的人,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和很多年前的易海实则无甚差别的除夕。费家一家五口再加上阿彤去隔壁安福寺做今年的最后一次供奉时,程勉也随缘随喜,与他们一同出了趟门。费诩夫妇均知道这是元双的面子,却没有说破。供奉香油钱时,程勉看见元双最后献上的是一个没有写名字的小包裹,他也同样没有做声,只是看了一眼费诩,后者似乎没有察觉到程勉的目光,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小女儿。

从寺院出来之后,他们恰好遇上了驱傩的队伍。国都的热闹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生平首次经历如此气派的傩舞的小孩子们都被吸引住了目光,站在宅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热闹,无论父母怎么劝说催促,都不愿进门去。

这一年程勉也没有成功守岁,早早地睡下,昭示着元日到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竹声都没有吵醒他。费诩虽然躲过了除夕的夜宴,却不能缺席元日的大朝,与元双一道好不容易哄睡了过于兴奋以至于迟迟无法入睡的儿女,立刻马不停蹄地更换上朝服,等待上朝。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皇城之际,因口渴醒来的丽质忽然来找父母。她睡意未消,陡然看见穿着朝服的父亲,只觉得陌生之极,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抱着母亲的腿,连声要找阿爷。费诩身着具服,满身环佩,难以如平时一般行动自如,也生怕弄乱了冠冕,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以言语安抚女儿。

然而,无论做爷娘的如何好言宽慰和保证,丽质就是伤心欲绝,目光中充满了大人们不能理解的畏惧,闹到后来,连程勉也被惊动了,赶来一看究竟。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费诩的身上。庭燎之光让整个庭院亮若白昼,但程勉的双目深处,分明燃烧着不逊于庭燎的火光。既是朋友又曾经是同僚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缄默,不知不觉中,程勉眼中的光彩隐去了,整个身影,也决然地藏进了庭燎无法照到的夜色中。

直到初三夜里,萧曜终于再次来到永寿坊。到的时候时辰已晚,程勉第二天醒来时,酒气与熏香气蒸腾在帷幕内,让久不饮酒的程勉不由眩晕,再见到枕边人沉沉高睡,方知昨夜依稀闻到的酒气并非梦境。

萧曜一改平日觉浅的习惯,被程勉注视良久依然无知无觉。直到程勉要翻过他下榻,才不情不愿动了动,想扯被子遮住脸却连抓到了程勉的袖子都分辨不出来,遮住眼睛哑声说:“……头痛死了。”

宿醉的萧曜可谓十分罕见,但也十分难缠。程勉停下抽回袖子的动作,盯着他的眼角问:“谁敢劝你饮酒?”

萧曜勉强掀起眼皮,皱眉拉过程勉的手盖在自己的眉眼处,微微颤动的触感如同手心停着蝴蝶:“金州的酒太厉害。”

“你和费子语比酒?”程勉一顿,“颜延都喝不过他。”

萧曜没承认,翻向床榻内侧,顺势搂了一下程勉的腰:“我再睡半个时辰……一刻钟。”

这一动,又牵动了头痛,萧曜蜷进被子后,呼吸也重了几分。程勉抽出被萧曜握住的另一只手,很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又为他揉了揉额角,随着萧曜的呼吸徐徐平稳,程勉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堪称奇妙的神情,却没有再奉陪,而是近于无声地更衣梳洗,找元双和费诩去了。

程勉先是见到了冯童,后者一见程勉,立刻笑着向他恭贺新春,程勉回礼后,说:“陛下宿醉,醒来要醒酒汤。”

“已经备下了。陛下饮酒素来节制,自小年起,宫中筵席不停,从来没有醉过……”

“那就要问子语为何不手下留情了。”程勉笑了笑,“他是什么酒量?十个喝不过他一个。”

冯童也笑:“我问过元双了,昨夜陛下只与费刺史饮了几盏酒。来永寿坊时,也只是略有醉意。或许是混了酒,才醉得厉害。”

这理由委实牵强,程勉根本没信。果然,费诩夫妇见只有程勉一人,两人的神色都有些难言的微妙。程勉明知这点微妙绝不是因为萧曜醉酒,却没有追问,言行举止与人没来时并无二致。

说是只睡一刻钟的人一口气睡到过午才现身。这时孩子们新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三郎,他一出现,姿容欢喜得立刻把母亲的叮嘱抛在脑后,牵着他的手引他到东厢,说:“三郎快来,阿彤老输。”

宿醉的威力仍在,萧曜的精神也很松弛,花了些工夫才明白姿容在说什么——居然是程勉在和阿彤赌书。阿彤显然战绩不佳,但他正是胜负心最重的年纪,屡败屡战不说,专心致意之下,看到萧曜进来都顾不得行礼问好了。

萧曜在程勉正对面坐下,女孩子们轻快放松的语调感染了他,一局的间隙中,忍不住打趣起程勉:“你未免也太胜之不武。”

程勉看他一眼:“那你替他?”

闻言,不仅阿彤立刻投来求救的目光,姿容和丽质更是连声欢呼。眼见程勉眼底藏笑,萧曜一恍惚,附耳对丽质说了一句话,然后轻轻一推她的后背,丽质尽职尽责地传了话,可是她年纪太小,悄悄话说得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三郎问你,赢了彩头是什么?”

程勉勾起嘴角,对姿容说:“他想要什么彩头?”

丽质不仅长得更像费诩,脾气也像,迈开小短腿很老实地又要去传话,却被姐姐一语点破:“你们隔得这么近,怎么还要人传话呀!”

程勉一怔,萧曜先笑了,转去问阿彤:“五郎和你约了什么彩头没有?”

阿彤总是不赢,汗都出来了,答道:“我想让五郎教我弹琴。”

萧曜都没听过程勉弹琴,当下就说:“我赢了,你教我弹琴,我要是输了……我教你弹琵琶。”

当着小孩子的面,程勉没戳穿自己不用萧曜教琵琶,很轻地笑了笑:“你赢不了。”

“这个我当然赢不了。阿媛,找你阿爷阿娘来。人多,我们玩藏钩。”

萧曜预想中的欢呼并没有得到出现。这下不仅阿彤苦着脸,姿容和丽质都撇了撇嘴,姿容说:“我不要和五郎玩藏钩。他总赢。”

萧曜瞄一眼程勉,自以为矜持地一笑:“哦?那更要试试了。”

他一直很得孩子们的信赖,如此一说,还是把人暂时打发开了。门一关上,萧曜迎着程勉略带揶揄的目光,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又一年了。没看到你还好,现在只觉得像在做梦。”

“什么做梦。酒还没有醒吧。”

萧曜只笑,亲了亲程勉的嘴唇:“……要是都像现在这么好,不醒也不打紧。等一下我们再喝一杯屠苏酒。我让冯童带来了。是连州的酒。新年过得好不好?”

“头不痛了?”程勉反问,“昨夜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萧曜摇头,又揉了揉眉心:“到的时候你睡了。后来又太醉了。要是还在翠屏宫,我就去别的地方睡。吵到你没有?”

“……这次没有。”程勉很短暂地一顿。

萧曜情不自禁地揽住程勉,手指轻轻圈住程勉的手腕摩挲着,叹气道:“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知道小孩子肯定都围着你,就想看一看你,也不是非要与你独处。现在只想,他们晚一点回来就好了。就像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只敢想怎么让你把冬天熬过去。第二个冬天到了,我又想,要是你下个冬天能比这个冬天再好一点,我一定心满意足。可是到了眼下,我又忍不住想,好久没有和你守过岁……等真有一天能一起守岁了,我肯定还是不满足,会想这一辈子每年的除夕都和你一起过完……得陇望蜀之心,就是如此。”

程勉看向萧曜:“那就不要许诺小孩子玩藏钩。”

“我要是一来就把你带走,你会不好意思的。”萧曜笑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会弹琴。你看,现在连阿彤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太少。等一下就算我输了,你也教我弹琴吧。”

程勉扭头看着萧曜,摇头:“很久不碰了。你也不缺人教。要是你赢了……”

他低不可闻地送上一声耳语,语音未落,萧曜环住他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怎么用这种事来打赌?”

程勉笑笑:“不可以?”

萧曜眸色一暗,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终于也缓缓一笑:“这不用赌。”

“赢来的不一样。”程勉语气里蓦地多出一缕轻快、甚至近于促狭的意味,“再说一件你不知道的。我当年很爱与人博弈。尤其是六博,我用它赢了很多东西。”

萧曜那“晚一点回来”的心愿说不上全然顺意,但也没有完全落空。小孩子拉来长辈时,两个人已经好整以暇地分坐在了几案的两头,头发衣角纹丝不乱,就是茶水丝毫没有动过,过分完美无瑕,落在过来人眼里,难免有欲盖弥彰之嫌。

藏钩这游戏再简便不过,不分长幼都能下场,过年时尤其应景。一群人分作两方,约定一物为钩,一方藏钩,另一方每次派一人猜钩的去向,全部猜过一次即为一轮,猜中次数多的一方是本轮的胜者,轮次则以奇数计,胜率高者为最终的赢家。

这几日费诩他们带着孩子也玩,小孩子都愿意和程勉一边,而今多了萧曜和冯童,便重新约定,萧曜与程勉各选一边,夫妇俩也不能同队,而后各自抽签,最后程勉费诩再加上阿彤和姿容凑成一对,姿容因为抽中了程勉,可谓心满意足,本来抱在怀里的小猫也扔开了,专心致意只想取胜,惹得萧曜假意唉声叹气:“我也想如五郎一般,赢得佳人的芳心。”

因为局中还有孩子,萧曜便让程勉拿出阿彤从连州带来的金五铢充作游戏用的钩,即便是小孩子握在手里也看不出端倪。为应景,猜中的成年人当满饮一盏连州来的屠苏酒,小孩子则以石蜜水代替。游戏从程勉开始,他又是第一个猜中的,萧曜当下一笑,拿起筷子蘸了一点酒,点在程勉的唇上,此等待遇正是除夕守岁时小孩子们刚享受过的,见到程勉难得哑口无言,一屋子的人均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两轮下来,双方将将打成了平局,萧曜和程勉竟是唯一一次也没有猜错过的。为此,萧曜专程准备的屠苏酒大多落入了自己腹中,程勉反而只尝到了一点味道。但是看到萧曜面若霞飞然而举止不乱,不说程勉,连费诩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思索前一夜的醉酒到底是从何而来。

第三轮也是难分高下,非要最后一局定高下。姿容看看含笑的萧曜,又望着面无表情的母亲,丽质被冯童抱着,两个人都握着拳头,正在窃窃私语,她面露难色地转向程勉,拉着程勉的袍角说:“五郎,你替我猜嘛。”

丽质当下说:“你耍赖!”

姿容蹦了两蹦,认真反驳:“上一轮你还不是悄悄问三郎!我看到了!”

“没有!”

“就是有!”

萧曜说:“可以让五郎猜。”

他既一开口,丽质再不高兴,也只有窝在冯童怀里不吭声,又格外紧张地盯着程勉,生怕他猜对了。

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金五铢肯定不在丽质手里。程勉看了看眼巴巴的姿容,点点头,牵住姿容的手,弯腰说了句悄悄话。

姿容眨眨眼,不肯上前,还是说:“五郎,你猜。”

程勉无法,只能看着萧曜,很轻地一挑眉。

萧曜右手握拳,笑弯了眼睛:“一局定胜负啊。五郎一言九鼎。”

程勉颔首,伸手轻轻一敲萧曜的手指,摊开手,等着萧曜松开拳头见分晓。萧曜却一动不动,嘴角一动,气定神闲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冯童。正在众人的目光均转向冯童之际,手腕一拧,一抹金色滑出掌心,游到了程勉的掌心。

是一枚被熨得滚烫的金鱼符。

本朝承袭前朝旧制,官员需随身佩戴鱼符。上至太子亲王,下至九品官人,概莫能外。鱼符长不足两寸,宽约五分,分为左右,凭“同”字形榫卯契合。左符留在门下省,右符颁给宗室和官员,鱼符上刻有持符者的姓名官职,是官员验明身份的不二凭证。

庶官的鱼符一律为铜质,盛放鱼符的鱼袋的颜色和装饰则由佩戴者的品秩而定,以紫金鱼袋为最尊。而程勉手中的这枚黄金鱼符,按制是亲王所佩,虽然还能看出鱼的形状,但形状颇有些怪异,精工雕凿的鳞片也有些模糊,仿佛经过了挤压乃至煅烧一般。

鱼符落入手心的一刻,程勉下意识地合起了手指,又迅速地张开了。孩子们见金五铢变成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小鱼,都暂时忘记了胜负,发出了惊讶的低呼。阿彤倒是认得鱼符,却没见过金色的,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曜和程勉,见两人默然相望,又去看姑姑和姑父,他们也同样沉默着,又带着不知缘由的沉痛。

萧曜笑了笑,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把它还给你。”

程勉一动不动地托着鱼符,轻声说:“‘还’字无从说起。”

“那就送给你。”

程勉一点头,毫不推辞地将鱼符收进手心。这时姿容终于回过神,凑到程勉身边,好奇又焦急地问:“五郎,五铢钱去哪里了?这鱼是怎么来的?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闻言,程勉看着萧曜笑了:“他舞弊。我们赢。”

萧曜也笑,摊开左手,手心里正是他们传了一下午的连州金五铢:“你们赢了。”

这下可谓大获全胜,姿容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雀跃地蹦进费诩的怀里。丽质委屈地盯着程勉,撅起嘴,抱着冯童的脖子扭开脑袋,显然是大不情愿。胜负既定,萧曜顺水推舟地命人将给孩子们的新年礼物送上,元双则早就准备了一大盘精美繁复的酥山,供一众人分享。

礼物和甜食立刻告慰了阿彤和丽质,输掉游戏的郁郁不乐登时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吃酥山之前,各怀心思的成年人分掉了最后的屠苏酒,见状,姿容正要自告奋勇地拿起筷子替程勉沾酒,可还没等她够到筷子,程勉已然先一步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了。

他苍白的脸上登时飞上了红晕,饮得又急,被呛得咳嗽起来。萧曜忙扶住程勉,抚着他的后背,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神情。程勉不愿自己的咳嗽声吓到孩子,压抑之下,咳咳停停好一阵,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见众人都紧张地望着自己,程勉一边摆手,一边解释:“就这一盏,下不为例。”

他又开口讨酥山吃,元双先是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的萧曜,等后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才盛了一碗递给程勉。程勉吃了两碗,嗓音和神态恢复如常,其他人这才移开目光,由元双带头,格外打起精神,故意大声说笑活络气氛。

趁着旁人都在谈笑,萧曜很小声地叹了口气,看着程勉不说话。程勉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项深处,神态反而很轻松,甚至又笑了起来,凑到萧曜近前说:“我也不能再喝了。再喝一定醉,又要虚掷一个晚上了。”

程勉原本话少,因为过年小孩子缠他,终于说得多一些,喝了这盏酒后,全被打回了原形。他虽然话少了,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某种神秘的氛围中,唇边的一率笑意固然真切无疑,神情却似乎是飘忽的,然而无论是谁,都觉得正在被他专注地凝望着。

其他人试探了几次,他的回应都微妙地慢了半拍,这才敢确定程勉醉了。没有人点破这个过于陌生也新奇的发现,惟有无言交汇的目光传达出此时的心照不宣。他们也都不去劝程勉退席醒酒,元双煮起了茶,萧曜则不动声色地坐到了程勉的身侧,谈笑和玩乐一如既往地继续着,无论姿容和丽质来求程勉陪她们玩什么,程勉都如数答应,神情中不仅满是耐心,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要藏起来的满足。

节日中的时间和平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哪怕什么也不做,过得都要快上好几倍。散席的时辰比前几日都早——倒不是为了照顾酒迟迟不散的程勉,而是玩了一下午的藏钩和赌书后,孩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年纪最小的丽质更是直接伏在费诩的腿上睡着了。

目送元双和费诩各自抱着女儿回房,萧曜挠了挠程勉的手心,引来后者又一次延迟的回望。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示意冯童去帮一把在另一侧的房间里乖乖收拾书卷的阿彤,然后才拉起程勉的手,满眼含笑地问:“现在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严冬的庭院里,冷冽的空气也没有让他们更清醒哪怕一星半点。程勉走了两步,明明自己走不成直线,偏要把缘由归在萧曜身上,挣脱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萧曜始终耐心地跟在几步开外处,跟着程勉和程勉的影子一路回到东侧的院子里。这一侧往来的人少,更显得冷清,可萧曜满心都浸在暖意里,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又见程勉的脚步越来越慢,情不自禁地追上前一步,拦腰将人横抱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从没这么抱过人,另一个活到这把年纪,也没享受过如此“殊宠”,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一整个晚上,程勉总算反应快了一次,瞪着萧曜:“……你快放手。”

萧曜感觉到程勉正在从自己的胳膊里往下滑,还没想好怎么该怎么更稳妥地抱住他,程勉已经下意识地用力攀住了他的手臂和背,勉勉强强地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平衡。

萧曜也不在意程勉不满的目光,笑着亲亲他的眼睛:“你闻到腊梅的香气没有?”

两个人又再自然不过地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程勉扭开脸:“这像什么样子?我能走。”

“我知道。”萧曜还是笑,又不放手,言出必行地循着幽香的源头走去,“可是我想抱你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我就撒手。”

程勉不以为然地眨眨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何必如此”的指责。萧曜低头又看了看一半脸藏在自己裘袍里的程勉,继续说:“鱼符你也收下了……这次你准备放在哪里?贴身戴好不好?”

程勉不可思议似的看着萧曜,连到了腊梅树下都没有察觉。萧曜还是在笑,手指刚好能轻轻碰到程勉的耳垂,像是找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微小秘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呢。平佑之乱时门下省失过一次火,另一半恐怕是烧熔了,或是被人偷了,怎么都找不到,我也不补了,就这一半,都给你。”

程勉抬眼:“写着名字,更不该随身带。”

“当年回来的只有这个鱼符。鱼袋上的金饰是不是卖掉了?”

“嗯。”

“能派上用场就好。”

“茉莉不识字,要是没有名字,也烧掉了。”程勉淡淡说。

“就是要有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想的?真的是方才忽然想到的……”

程勉不接话,目光倒也不能说是不信,就是有些忽生的躲闪。萧曜的笑容深了,低头道:“我想再送你一根链子。要很轻,也很细,系在你的腰上,鱼符就一直贴着你了。”

“你……”程勉一颤,抿着嘴皱起眉,“我不要。”

“好。”萧曜毫不犹豫、也毫不遗憾地答应了,“那藏钩的彩头,你要不要?”

程勉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迷惑:“不是我赢了么?”

“可我的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输赢的彩头,当然也都是你的。”

萧曜愉快展露出理直气壮的笑容,趁着程勉愣神,将人从怀里放下来,再不掩盖自己的迷恋,也抛开一切忍耐,在铺天盖地的香气中亲吻他的心上人。

第十一章 望绝殊参商

在这个忙碌热闹的新年里,萧曜和程勉不仅都平安地添了新岁,更不约而同地添了新秤。程勉终于过了一个病情不再反复的冬天,又有元双精心照顾,添些斤两正是理所当然且皆大欢喜,但萧曜自冬至以来就忙得如同一个陀螺,还有能如此佳绩,思前想后,惟有心态宽和、兼之免去两地奔波之苦这一个理由了。

面对一日好过一日的程勉,元双也多了许多说笑的余裕,有一次,竟在萧曜也在的场合说起了记得自己少女时,到了立夏这天,家里的女眷和小孩子都要过秤,那时以为家家都是这样过立夏,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隔了这些年月,家事早已不可追,连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还记得这么一桩小事。

面对她罕见的忘情,听懂的人一时都不接话。姿容对母亲曲折的身世一无所知,唯一能听明白的,就是“过秤”二字。但她敏感地体察到了大人们的沉默别有深意,很努力地想让一切恢复到她更熟悉的愉悦中来,就扯了扯元双的衣袖,问:“那要多大的秤啊?”

元双大致一比划,捡起笑容,耐心地解释:“我们家里人少,用不了这样的大秤。有的人家里人口多,就要用大秤。”

姿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元双仔细回忆半天,很遗憾地摇摇头:“不记得了。就像元日要喝屠苏酒一样吧。”

姿容不免疑惑地望向费诩,费诩显然从未听过如此风俗,也跟着一摇头。这时,程勉开口了:“立夏过了秤,就不会苦夏,也不生病。”

“哎?”姿容眼睛飞快一转,跑到程勉面前拉住他的手,热切地追问:“不生病?一定要等到立夏吗?五郎,我们家秤小,到时候要阿爷买一个大的,秤一秤你,你的病就好啦……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呀。是爆竹太响了,你晚上睡不着吗?”

程勉从容镇定地点头:“一定要等到立夏。不然不作数。”

姿容遗憾地看着他,不死心地继续问:“那……是不是只能秤人?我秤秤小猫行不行?”

“猫不怕热,不会苦夏,秤不秤都一……你想秤也要得。”

这个答案让姿容稍微得到了一点宽慰,转去缠住阿彤,要他帮忙抓猫,又央求父母准许她去秤猫。一家人离开后,萧曜仔细端详了一番程勉,蓦地一笑,问:“五郎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程勉摆出回答姿容时一模一样的神情:“爆竹太响了。”

“你非要跟元双他们一样的作息,要面子就要面子,不要怪爆竹。”萧曜放下茶盏,假意叹气,眼睛弯得如新月一般。

“那怪你?”

萧曜的笑意更昭然了:“这更没道理了。我昨天一大早就走了。一整个新年,只在你身边睡了两个晚上——还有一晚醉了……还不如去年。离得近了,你不肯留我,更有理由了。”

程勉本来不想在此话题上搭理他,可萧曜越说越颠倒黑白,不由得飞快地一望,又被萧曜捉了个正着,笑意盎然地说:“其实昨夜我也睡得不好。正好一起补觉。”

“我没有睡得不好。”

“我现在只要一熬夜,白天没事,第二夜反而睡不好了。”萧曜一顿,“明天是人日,长公主要进宫。我一整天都在北苑。你们准备做什么?”

“元双想找一处寺庙登塔。小孩子喜欢热闹,想必是会去大明光寺。”

“我看明天是个晴天,适宜登高远观,大明光寺肯定是人山人海。你也同去?”

“不去。”

“那你做什么?”

“我想去一趟陆氏的旧宅。”

萧曜沉默片刻,试探着说:“你要不是非明天去不可,上元我陪你去。”

“不是非明天去不可。但我无需任何人同行。”

这句话引来萧曜更长的沉默,才再度开口:“陆氏旧宅荒废已久。与齐王宅一样,无人敢问津。不过我听说,赵七修葺了陆氏在翠屏山中的别业,每年冬夏都要去住上一段时日。”

“那也是赵七是你的表兄,要是娶陆檀的是别人,断然不敢如此行事。”程勉漫不经心似的笑了笑,“赵七是孝子。要是我被如此逼婚,就把陆宅买下来,住过去。”

萧曜也无奈一笑:“赵十成家后,我舅母的病又有了起色,不仅恢复了饮食,甚至能下榻了。”

程勉没有接话,而是拾起了之前的话题:“方才元双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出身和姓氏,你肯定是知情的。”

“因家族获罪没入掖庭的宫女,都要改姓。我让池真问过元双,她拒绝了。”萧曜坦诚地说,“先帝在世时,待官员极严,不分中枢州府,一有弹劾,都是严惩。元双从小入宫,身边都是同病相怜之人,她随我到连州至今,从来不问,也是心里早已明白的缘故。且不说她因为改名换姓,才有了亲人,即便是没有,实则也找不到其他血亲了。”

程勉垂目:“自从得知陆槿的死讯,我偶尔会想,陆览固然错选了齐王,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一搏。我父亲是无从选的——我替他选了。他和陆览当年,无论是政见还是交友都差别甚大,结局却殊途同归。”

从元双的一番无心之语说到平佑旧事,是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迟早也会提及此事。不过程勉说完后,没有再深谈下去,若有所思地盯着香炉冒出的烟气,长久地沉思了起来。适才的只言片语,就如同炭火深处忽然爆出的一点火星,一闪而过后,就粉身碎骨,再无痕迹可循。

家里有病人又有孩子,元双将一日三餐都安排得极其准时,到了午饭时,程勉已然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萧曜看向他的次数多了,留意到他的左手不是藏在几案下就是藏在身后,这点谜团到了终于如萧曜的意去午睡时终于揭晓,与之相伴的,还有程勉颇复杂的神情。

前天夜里睡了又醒,几度缠绵,过得昏昏然又醺醺然,萧曜总觉得像是做了个长梦,实在谈不上真切,看到自己留在程勉左手腕上的指痕,哑然之余,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线难以置信。

程勉倒是实事求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稍微一磕碰,皮肤上就有痕迹。和你关系不大。只是别的地方就罢了,手腕上小孩子看见了要问。以后不要这样了。”

萧曜本来虽然原意就是陪程勉睡个午觉,可若说丝毫没有绮思,未免过分自欺欺人。如今看到程勉如此,更是疑心前夜中了梦魇。他小心翼翼地去看程勉颈子和胸腹上的痕迹——手腕上尚且如此,身上自不必说——又不敢伸手去碰,踌躇的神情惹来程勉侧目,不愿再奉陪,蒙头躲进了被子里。萧曜想了半天,终是说:“下次多留一盏灯好了。”

程勉动也不动,更别说搭腔了。

萧曜说的没睡好并非言过其实,程勉屋子里这么暖和,床榻也是从翠屏宫搬来的,不多时,两个人都睡着了。萧曜睡得沉,也醒得早些,醒来后觉得胸口一块格外暖,低头一看,是程勉睡到他怀里来了。

萧曜不敢惊动程勉,轻轻搂住他,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颈项。前天夜里程勉没来得及把鱼符收好,握了一夜,萧曜怎么哄骗引诱都没让他松手,也对萧曜央求的贴身佩戴不置可否。萧曜看了半天,也没在层层叠叠的衣领深处看到细线,正在出神,怀里的程勉忽然动了动,迷糊地问:“……你又要走了?”

萧曜低声说:“现在不走。”

“你热死了。”

对于此番抱怨,萧曜忍不住笑了,还是不敢动:“你翻个身就是。闷不闷?”

程勉也不动,又蜷了蜷,继续睡他的。萧曜习惯他觉多,也知道他随时都能睡觉的本领,压低声音问:“阿眠,鱼符呢?”

“……收好了。”程勉半梦半醒,迟迟才答话。

“收在哪里?”

程勉没有回答。萧曜等了半天,捏了捏程勉的指尖,亲昵道:“鱼符还你了,你也送我一个什么吧。”

又过了片刻,程勉懒洋洋地问:“……嗯?你还想要信物?”

萧曜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语调努力维持着平稳:“你要送我定情信物么?”

“没有能送给你的东西。”

萧曜一怔,正要圆场,忽地手臂一痛——程勉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

萧曜话都不会说了,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程勉,让他半途而废。可是程勉不仅留下了齿痕,舌尖也一丝不苟地描摹了一圈这道新鲜的咬痕,又仰起头道:“你乖乖的。别动。”

闻言萧曜下意识弯起嘴角,抬手亲了亲程勉留给他的印记,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因为实在得意,忍不住说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勉没有反驳,也没顺着话往下说,只是按住了他的腰,手指移到了腰带上,给了萧曜小孩子绝不会有的款待。

萧曜绝不是因为程勉的那句“别动”才呆若木鸡,但等他终于想到应该制止气短的程勉时,程勉很坚决地拨开了他的手,咬了一下萧曜的小腹,再次含住了他。萧曜更不会说话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勉微微起伏的脊背很久,才艰难地咽下一口气,梦游一般问:“……不难受么?”

程勉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放开萧曜。虽然无从比较,萧曜一直能感觉到程勉并不擅长也不耐烦于此,更多的还是情动时的添头,有时甚至是一个甜蜜的捉弄。可是眼下程勉显然是拿出了极大的耐心在讨好萧曜,湿软的舌尖裹住顶端,小心地藏住牙齿,因为过于谨慎,挑逗和忍耐的界限立刻模糊了,简直分不清两个人里,哪个才更像那个从没吃过糖的人。

暧昧的天光下,一切的动静益发暧昧,又仿佛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而程勉有意想多奉陪萧曜一会儿,含得不深,动作也时断时续,但没多久,萧曜就把他打湿了。看清程勉连眼睛都睁不开后,萧曜又是狼狈又是甜蜜,顾不得道歉,把人抱进怀里仔细地亲吻,舔掉自己的痕迹,交换了若干个充满了彼此味道的吻后,才想起来唇舌的另一项功用,窃窃低语道:“……早知道如此,我宁可你住在翠屏宫,我还没现在这么想你。每天能见到你却见不到,就好像这一天怎么都过不完。”

程勉费力地呼吸了好一阵,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摇了摇头,出神地说:“这样一天过得才快。”

萧曜仿佛没听懂,凑近了又要亲他,程勉却躲了一下;萧曜反应过来后,难以置信地揽过他的后腰,与程勉一起确认他的身体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情动。他还是太瘦,却是温暖的,更是鲜活的,喜悦的光晕笼罩住萧曜的眉眼,他毫无察觉,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程勉,情不自禁也理直气壮地再次亲上程勉有意避开他视线的眼睛,低声说:“等过了明天,我们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谁都不见,什么也不管,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吧。要是连一天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年我肯定要倒霉的。”

程勉被这句话逗笑了,但看起来依然没有反驳的意思。萧曜趁机抓住程勉的手指,温柔地取悦他。在试图投桃报李之际,程勉用力托住了萧曜:“……我想看着你。”

待真能践约,已经到了初十。动身前萧曜没有告诉程勉此行的目的地,直到离开了帝京,眼看一路向东,程勉才问:“是去上云宫?”

“想来想去,再找不出比那里更清净的了。”

本朝武帝和高宗两朝,不仅新建了大量宫舍,也修葺了不少京郊的前朝旧苑,位于帝京以东二十里的上云宫虽然是几处离宫中规模最小的,但因为离帝京最近,又依山环水,风景绝似江南,曾是高宗皇帝最心爱的夏季行宫。但随着高宗皇帝驾崩在上云宫,前朝又有先帝的爱妃与皇子双双溺亡在莲池中,上云宫为先帝所厌弃,几乎成为了禁地。

猜中目的地后,程勉一笑:“我去过一次上云宫。”

“哦?”萧曜久未与程勉同乘,连路程都称得上享受,也笑道,“我也去过一次。不过你先说。”

程勉顿了顿:“当年我与旁人打赌。赌敢不敢去上云宫睡了一晚。”

萧曜顺势揽住程勉的腰,下巴磕在他颈子上:“能让你冒着私闯宫禁的罪名去争的赌注,想来不一般。”

程勉摇头:“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就是气盛,争一点酒席间的谈资。”

“你既然这么说,肯定是赢了。”

“当年上云宫门禁废弛,墙也不高,很容易就翻过去了。高宗皇帝驾崩的崇德殿都没有人值守,莲池更是生满了杂草。我在崇德殿的配殿里睡了一夜,取了个席镇作信物。”

“我去上云宫,也是想去看一眼高宗驾崩的崇德殿。”看见程勉的神情,萧曜加深了笑容,“……你果然知道那个传闻。”

程勉没有作声,神情显然是默认了——高宗是本朝唯一驾崩在宫外的皇帝,驾崩时未立储君,当时仅有时为惠王的宣宗随侍在侧,因为正值盛夏,大殓难免要从权。于是在宣帝即位之初,曾经短暂的有过流言。此事的结论并不出乎意料,无非是又一轮的恩威并用,有人得起雷霆,有人分沾雨露。但宣宗在位十余年间从未驾临过上云宫,也是不争的事实。

萧曜一派轻松,并不为围绕着祖父而起的阴谋所困扰:“所谓吉凶鬼怪,你从来也不忌讳。上云宫夏天水面太多,现在正好。”

“你不忌讳就好。”程勉斟酌地说。

萧曜又一笑,甚是愉悦地看着程勉说:“禁中都知道我有怪癖。这点吉凶之事,简直算不上了。”

不算萧曜即位之初的那次匆匆拜访,上一次有天子驾幸上云宫,已经是三十年余前的旧事了。久受冷落的离宫忽蒙圣眷,就好像一名被遗忘太久的佳人,再怎么盛装打扮,依然不免流露出哀怜清冷气相。然而萧曜选定上云宫正是取其清幽乃至荒冷,仅仅遣人收拾了离水最远的殿宇,也不另添新春的装饰,更不开宴饮,若不是加强了守卫,与平日毫无差别,有些常年值守在此地的年老宫人见此情景,甚至猜测是天子在年中犯了厌胜,才会在这个时节来此地斋戒。

高宗在位时,上云宫以广植南方的花木而闻名,宫禁最南边还专门辟出一块苗圃,专门培育养护远离故乡水土的草木,随着上云宫日渐荒废,宫内凡是能幸存的花木无一例外均都长出了野趣,倒成了上云宫一景。

譬如萧曜和程勉留宿的宫苑的墙外,就有一株腊梅,比永寿坊的那株足足大出一圈,生机勃勃,花开满树,香气日夜不绝,萧曜玩笑说,任上云宫如何曲径通幽,循着香气也一定能找回来,再也不怕走丢了。

在终于有了无人打扰的时刻后,两人的作息还是和平日无二,比前几日还更准时些。白日里程勉从书库里找一些没被蛀坏的书读,教萧曜弹琴,坐在一起喝茶;入夜后两个人会花许多时间在荒废的宫禁中秉烛夜游,说彼此少年时的奇遇和奇思,或是躺在床榻上听积雪被风吹下屋檐……虽然时间空间早已大不相同,萧曜不止一次觉得,简直是回到了在连州的最后一年,倘若盟夏关的烽火没有燃起,那么他们应该是至少有一个这样的冬天的。

在定下回帝京的日子的前一天,萧曜忍不住把这个奇妙的、也许无稽的念头借着微薄的酒意告诉了程勉。说完后伏倒在程勉的膝头,感觉程勉的手轻轻地拂过了自己的头发,他勾了勾嘴角,把玩着程勉腰带上的香囊,闭上眼睛:“过完三月十五你再动身吧。”

程勉和孩子们约好了一起过上元,原定十三日赶回去,却被雪留住了。这场雪来势迅猛,不到一个时辰,楼宇亭台便裹上了银装,将原有的萧条肃杀之意涤荡一空。萧曜素来喜欢下雪天,又能和程勉多厮守一日,自然是乐意之至,待雪势稍缓,立刻和程勉往东北角的一处高台登高赏雪去了。

哪怕没有宴乐也不去游玩,只是把程勉拢在怀里听雪声,萧曜依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都没有饮酒,但兴致丝毫不减,萧曜时不时看一眼程勉,忍不住问他:“你听到了什么?”

程勉问:“你想我听到什么?”

萧曜不自觉地收紧手臂,答非所问:“雪要是明天还不停,干脆上元也不回去了吧。在易海我最喜欢正月,现在真是不愿意过。”

“我和姿容丽质约好了。以前你和阿彤说了许多帝京过上元节的往事,他期盼了很久,除夕就在盘算。我得回去。”

萧曜假意叹气:“我们五郎最守约了。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过上元,白天我应付完,就来找你。帝京每年上元节总有几起失踪案,我怕你丢了。”

这孩子气的话惹得程勉皱眉。可萧曜又如此煞有其事,程勉明知这是在借机调情,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丢不了。我对帝京很熟悉。而且我要回去不为别的。带走小孩子,是为了费子语和元双。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对此考语,萧曜没有反驳,仗着人在自己怀里,捏了捏程勉的腰。程勉拍开他的手,继续说:“子语月内要回金州了。”

“我知道。”萧曜点头,“朝中都在猜我要提拔他任民部侍郎,待王肃致仕,再接任尚书。”

萧曜说完后久不言语,程勉略一凝神,终是从萧曜怀里避开,正视着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为试探我,更不是想以此来动摇我。但你这番话,我该以何等身份应对?何况,连州我都早已不知,别的更无从谈起了。仅考虑朋友之谊,我当然是希望他们一家团圆。孩子是不能离开母亲,也不该和父亲长久地分离。至于是在帝京还是在金州,非我所能置喙。”

“我不是问你要主意。只是别人能分开考量的事情,在我这里不能。”萧曜的神情也郑重起来,“费子语不是不能胜任民部侍郎,而且眼下如果放在在此职务上,就是众矢之的。以费子语的脾气,他能经受得住,但无需受此煎熬。你走了之后,元双会带儿女们回去。让他们逍遥几年再回来也不迟——晚一点回来也没什么不好,姿容丽质长大了,把你我都忘记了,就不会问你去哪里了。”

程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萧曜,没有预兆地问:“我若是开口向你要权势,你给么?”

“我求之不得。”

程勉不置可否,见状,萧曜说:“如果你能开口要,就不会想走了。更不必用两可的言语,让我觉得你还会回来。”

“你觉得我不会回来了?”

“以前你说,天子是天下怨恨的归处。何止于此。天子也是天下谎言的归处——所有人面对天子时,都是要说假话的。”萧曜垂下双目,徐徐道,“有的人是出于公心,有的只为私念,又或是公私兼有,所以总是真假参杂。但谎言不是因我而起,也不是因我而终,是权柄是世间至刚至利之物。但无论是谁想要替我一持,只要公心不灭,都能拿去。”

“怎么早不说破?”程勉平静地又问。

“你怎么此刻才有此一问?”

程勉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

萧曜摇头:“你当然知道。如若你开口,我当然会给你的,哪怕我再不情愿。所以你不要。你啊,你连让我不情愿都不舍得。”

“得陇望蜀。总是难免心怀侥幸。是我自欺欺人了。”

萧曜抬眼:“没有这样的侥幸。我是心甘情愿让你走的——天底下不会有人再如我一般与你心意相通。”

程勉一顿,终是笑了:“好。”

说完这句,程勉一言不发地倚在几上,几乎与石塑无异。萧曜何尝不知道自己与程勉一道,亲手把苦心粉饰的纱幕撕了个粉碎。他靠近程勉,小心地亲了一下对方绷得紧紧的嘴角,再度开口:“就算不是今天,就算你没有刚才那一问,我也要找时机说出来的。我说出来也不为别的,就是赌你心软,希望你反悔。”

程勉怔怔望着他:“既然如此,怎么还是把筹码给我了?”

萧曜蹭了蹭程勉的脸颊,闭上眼微笑起来:“因为你。我能和你心意相通的缘由从来只有一个。”

言毕,萧曜忍不住搂住程勉,埋首在他的颈项中:“你跳南池之后,我才发现,又尝到了母亲重病去世的段时间的滋味。可是母亲和我血脉相连,是至亲,我烧得最糊涂的时候就想,是不是我们其实是兄弟呢,不然这种苦痛岂不是毫无道理。但是我又很快觉得可笑之极——要是真的骨血相连,为什么非要等到亲眼见到你求死才有这剜骨之痛……我和你没有亲缘,没有约过婚姻,也不会有儿女,可我知道你……跳进南池的那一刻,我都知道了,只要我这一次能救下你,你再也不会寻死了。你会憎恨我,但你或许会活下来,会康复,然后,你会走。”

他像是得了高热的病人,手脚发热,气息急促,又不得不拼命说下去:“我又是多么自负蠢笨,明明清楚你心中所想,只想让你活下来……你为了我死,也为了我活,你把一切都给我了。我什么也不能给你。阿眠,求你原谅我,你从来无需我的准许,我当然知道你,我就是你呀。”

萧曜再也说不下去,脱力地伏在程勉胸前,依稀觉得程勉搂住了自己,又觉得他连一个指头都不愿意碰到自己。

环绕在耳旁的,不知是谁的心跳,又或者并无差别。萧曜想,当年先帝和母亲为自己寻觅的,不就是半身兄弟吗?而在毫不知情的时候,究竟得到了什么啊。

感觉到程勉轻轻推开了自己,萧曜温顺如牵丝木偶,注视程勉默不作声地起身,披好衣裳,推开了紧闭的窗棂。

雪没有停的迹象,没有风,寒意无声无息地缓缓侵入,它冻住了一切的言语,也染白了窗下人的鬓发。萧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勉,看着他长久地凝望一片净白的天地,然后终于转回了视线,停在了自己身上。

寒冷让程勉显得异常冷漠,一晃神,如同一个十足的陌生人了,可目光做不了假——如果不是熟悉对方胜于自己,痛苦也就无从谈起——萧曜从未如此渴望程勉的宽恕,然而,程勉并没有给予他。

程勉又关好了窗,挡住雪色和天光,用微冷的裘袍包裹住两个人。他的呼吸温暖,语调轻柔,是严寒中不可错会的春意。微哑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又那么笃定:“是啊。你就是我。我怎么能原谅我自己呢。我也骗不了自己。”

第十二章 走马入红尘

上元一过午,萧曜如约来到永寿坊。

昨日他们回京时已然一窥满城生辉的帝京。通衢大道和曲坊街巷均已装饰一新,等待着上元的欢庆。

上元是新年节庆的收梢,对成年人来说,这一日的狂欢意味着一年的劳作乃至离别又将开启,但孩童们尚不知愁,一心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

萧曜到时,小孩子们正围着程勉,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他不在的这几日的出门见闻,阿彤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个乐人表演用的兽面,制作得十分精巧,他也爱不释手,问程勉晚上能不能戴着出门。

程勉接过面具,笑着问:“谁送你的?”

阿彤一僵:“昨天陪姑姑去大明光寺,别人塞给我的。”

“只塞了面具?”

阿彤一下子支吾起来,看姿容丽质两姐妹都充满了好奇地盯着自己,压低声音对程勉说了悄悄话。程勉加深了笑意,将面具还给阿彤:“既然还有纸条,那时辰地点肯定是写分明了。要是想去,只管去。认得回家的路就行。”

“……我不去。”阿彤做了个鬼脸,把手中的兽面转得陀螺一般。

费诩和元双都不在,姑娘们都还小,根本听不懂。萧曜虽然听懂了,还是不免诧异,问程勉:“帝京还有这种风俗?”

见萧曜也开口,阿彤更眼白都烧红了,摔下兽面,胡乱找了个借口溜了。

面具正好滚在丽质脚边,她拾起来,又交还给程勉,姿容则问:“阿彤怎么了呀?他明明是很想五郎回来的,怎么走了?五郎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想你的。”

萧曜看向程勉,后者温柔地注视着小少女,充满了耐心地回答:“我访友去了。”

“去了这么久?你的朋友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程勉点头:“不近。本来应该早回来了,但是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就多住了几天。”

“三郎呢?三郎也去了么?”

萧曜一本正经点头:“是。”

“你们的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聒噪。”见姿容满脸迷惑,程勉想了想,换了个词,“话多。”

萧曜只笑,摇摇头:“是世间最好的人。”

姿容却不信,很坚决地说:“五郎才是世间最好的人……我阿爷也是!”

“是。”萧曜点头附和,“就是最好的人才会有最好的朋友。我们都太喜欢他了,不舍得和他分开。可是五郎记得要和你们过节,就赶回来了。”

姿容亲昵地挨着程勉坐下:“你出门的第二天,阿娘带我们去了个好漂亮的地方,去见一个叫池太妃的人。她也好漂亮,香香的,送了好多礼物,等一下我去问阿娘收到哪里去了,随便你们挑。”

萧曜笑叹:“原来姿容是女孟尝。”

姿容听不懂萧曜的夸赞,继续问程勉:“不过五郎,人也是可以当礼物送的吗?”

程勉轻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池太妃对阿娘说,那个……有一个长公主,送了好多美人给皇帝……”

她声音又脆又甜,语调也是一派天真。程勉听完,神情不变,对着姿容一笑:“天下都是皇帝的。人当然可以当礼物送给他。”

“那……”姿容停顿了好久,一脸认真地说,“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要是别人的亲人、别人也喜欢的人,那可怎么办!那天我问阿娘,她说我胡想,不理我。”

“谁没有亲人呢?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沉默着旁听了好一阵的萧曜开口了。

姿容这回想了更久,才说:“人肯定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是了。”萧曜也笑,“如果他们也喜欢皇帝,不就好了么?”

“可是……可是……”姿容被这一问,有点着急了,蹦出一句,“谁会喜欢皇帝啊!”

萧曜笑意更深,瞥了一眼程勉:“这又是为什么?”

“……皇帝好老的。一万岁!”姿容瞪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议地盯着萧曜,“三郎你几岁?”

萧曜忍笑:“姿容几岁?”

姿容伸出两只手一比:“七——过了年了,八岁了!比一千个我还要老!那可得多老啊!”

萧曜放声大笑,笑罢,指着程勉说:“我和五郎同岁。我们生日也是同一天。”

姿容扭头又去问程勉:“真的么?”

程勉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姿容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这么好啊!我还没碰到和我同一天生日的人呢!”

“和生日没太大有关系。”看姿容满脸遗憾,萧曜解释,“你阿爷阿娘也不是同一天生日的吧?”

话音刚落,萧曜就觉得程勉瞪了他一眼。姿容没有觉察这道目光,拍手道:“他们是很好的。”

程勉听到这里,轻轻一抚姿容的背。姿容的视线立刻又转回到程勉身上。只听程勉说:“姿容,他不老实。”

姿容的眼睛又瞪大了。程勉也不看萧曜,继续说:“你问他几岁,他不答你,还问你,就是要把话岔开。这种人的话以后一句都不要信。搭理都不要搭理。”

姿容狐疑地看看萧曜——后者的神态如此和蔼,实在很难不去搭理。她只好实话实说:“可是……我知道了你和他同岁了呀。那五郎你几岁?”

程勉捉过姿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数字,姿容痒得咯咯直笑,站起来伏在程勉耳旁说:“你们没有这么老吧?”

程勉一笑:“那要看怎么比。和一万岁的人自然不能比了。”

“五郎见过皇帝没有?一万岁的人该有多老啊!胡子长么?能自己走路么不能?”

程勉略一停顿,正色说:“长。每次出门要十六个人抬。”

姿容惊讶极了,还想再问,萧曜也说:“十六个人也太少了,怎么也要九九八十一吧。”

“那好像也太多了……”姿容扳着指头数了半天,“好多人呢。人老了不是会变轻的么?”

这下萧曜和程勉都笑了。萧曜对程勉轻声说:“你不要逗小孩子。她当真了怎么办?”

程勉又看他一眼,萧曜会意,抱过听得专心致志的丽质,说:“你阿娘今天有没有做点心?”

“阿娘一早就在煮豆糜。好香呀!可是她说晚上才能吃。”

“你去问问你阿娘,说三郎想吃,问她给不给?”

丽质老实,立刻从萧曜腿上跳下找母亲。姿容素来关照妹妹,也跟着一起去了。姐妹俩一走,萧曜当即望向程勉,微笑说:“是你先岔开话的。”

“初七我去陆氏旧宅。明悦坊也是长公主新宅所在。长公主回京后献给陛下佳人的美谈,早已在帝京传开了。” 程勉回以一笑。

他的语气和神色都不乏说笑意味,萧曜的回答却很坦然:“我是都收下了。”

程勉一怔,片刻后眼睫飞快地闪了几下,没有说话。这样手足无措、不自觉流露出茫然之色的程勉过于稀罕,以至于萧曜实在忍不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他身旁,低语:“然后呢?”

“……怎么问我?”

萧曜点头,坐了下来,含笑道:“你看看,以前我吃了多少的醋,你就不能学着吃一回么?”

程勉的神色依稀有点嫌弃:“别人给你送礼,扯上我做什么?”

“送了八名。多少都有点像池真。”萧曜摇了摇头,“我只能暂时把她们都送去服侍池真。”

程勉不搭腔,萧曜只好拉过他的手,往一只手上各写了一个字,又将两只手一齐握在自己手中。见程勉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又说:“要不是都像,我也不愿给池真他们找这些事端。长公主一回京就送这样的礼物,未必全出于己意。如此处置,不算太驳她的面子……哎,你又想笑话我,我告诉你实情你又不好意思,哪有这种道理?”

萧曜又轻轻叹了口气:“不然我分出四个来送给元双也行。与池真的传闻还算是有点道理,阿初是我的儿子的传闻,你这趟出门,听到过没有?”

程勉猛地抬头。萧曜莞尔,捉过他的手亲了一下:“我总觉得这流言他们夫妻也知道,不过是想法子瞒着我们。元双也好,池真也好,一生都在替我受过。”

程勉的神色有些懊恼,又不说话,萧曜也不说了,看着他只笑。被盯得久了,程勉只好说:“你笑什么?”

“我在想……”萧曜慢悠悠地说,“我要是真的有儿子了,像你就好了。”

程勉终于流露出难堪来:“……我就是说错了一句话,不至于如此。”

“旁人猜测我,是因为离天子太远。但你不要取笑我了,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又很笨拙,不知道如何向你说明白。”萧曜坦诚地冲他一笑,“此事归根到底在我。我无能为力,阿眠,有些事对旁人或许很容易,但对我难于登天。”

程勉别开脸,片刻后又转回来,轻声说:“……我不是要取笑你。”

“我知道了。”萧曜感慨,“可惜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和你长得相似的人。不然,我就……”

程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萧曜快活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蓦地轻快起来:“我就都送给你。让她们教你怎么给我梳头发。”

等了半天等来这句,程勉一把推开萧曜,萧曜顺势一倒,而后才揽住他的腰,贴着程勉的背继续笑着说:“当年在去连州的路上,我就想,每天起得这么早,你也没有带仆役,凭什么你的头发就能梳得这么好。不过后来你替我也梳得很好……所以这个你不用学了,人也不送你了罢。”

“我没有给你梳过头发。”程勉低声道。

“没有?”萧曜一怔,不在意地说,“你记得肯定是准的,那一定是在我的梦里了。”

他把程勉搂得紧紧的,很自然地亲近在一处。过了一阵子,程勉终于想起费家姊妹已经离开了太久,问萧曜:“阿媛她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萧曜坐起身,又忍不住刮了一下程勉的鼻梁:“……真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过的。你真能看懂人家的示好么?”

程勉瞪他:“我看不看得懂,和当年的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这句故弄玄虚的话说完,萧曜望着又要皱眉的程勉直笑,“我的程家五郎,你放心喜欢我吧。不会有不好的事情的。”

一整个下午,只有元双来送过一次豆糜,再没人来打搅二人的独处。得知了萧曜和元双的传闻后,程勉再见到元双,难免内疚。元双只当是自己来之前两个人在亲热,没大在意程勉的这点不自在,专程向他解释道:“小孩子昨天晚上就缠着她们阿爷带出去看过灯了。今晚又要出去,我哄她们先睡一会儿,不然晚上磨人。”

程勉点头,又夸豆糜煮得好,萧曜知道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并不说破,问元双晚上准备去哪里。他一提起晚上的安排,元双立刻说:“我同费郎都觉得,小孩子还是跟着我们吧……”

萧曜笑而不语,程勉则说:“阿彤那个兽面,你们知不知道?”

元双点头:“他说是昨天陪我去大明光寺时别人送的。看着颇精巧,有什么讲究不成?”

程勉没想到元双也不知道,只好认真解释起来:“这几日没有宵禁,所以常有良家女子——当然也有娼家,借此机会寻觅合意的儿郎风流。既然是在大明光寺遇见,多半是宗室高门,阿彤也到思少艾的年纪了,又在这时节来帝京,真如他所说的无心就罢了,要是有心,还是要留个神,不要……”

说着说着,程勉留意到不仅元双瞠目结舌,连萧曜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停住了,反问:“怎么了?”

元双掩嘴一笑:“难怪从大明光寺回来就魂不守舍。要是不放心,我让费郎去问问。”

“他和我说了。面具中还夹了地址。”程勉继续说,“无需专程过问。但今日人杂,万一他改变主意去赴约,留神让他不要落单就是了。”

“啊?这……不会吧。”元双呆了呆,又说,“以前每到这天,年轻的宫女一律不准去观灯,那时我们都以为是各位宫官们要过节,才让我们留在各宫中值夜,后来才听说,曾有宫女趁上元灯节私逃……不过阿彤不仅生得高,相貌又这么漂亮,惹人注目也是当然的……哎呀,是不是他交了什么朋友,也怪我,太忙了,他来帝京几个月,全不知道他的交友……”

“你不要自责。他多半是不会去的。是我多此一问了。当然,有心也无妨,顺其自然吧。”程勉不知想起来什么,很轻地一笑,“少年人好奇,乃至从中得趣,也不是能看得住的。”

一整个新年元双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合计完阿彤的事,又忙着去哄午睡醒来的阿初。送走元双后,萧曜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问程勉:“上元怎么有这么多名堂?”

“普天之下都这么过上元。”

“我可没有。”

“这和在连州时,不是一回事么?” 程勉诧异地看着他。

萧曜立刻反驳:“那还是不一样的。”

程勉更莫名了,态度倒是很好:“愿闻其详。”

萧曜摇摇头:“我没有见识。”

“那你找错人过节了。要这等见识,赵十才是良伴。”

“没有趣味。”萧曜继续摇头,神情益发复杂了。

程勉这时回过神来,一顿后,实在忍不住揶揄和怀念兼而有之的语气:“……你不要贼喊捉贼,当年对上元最得趣味、最乐此不疲的人,不就是你吗?”

…………

萧曜即位至今,尚未举办过官办的灯会,但是上元夜的帝京从来是万人空巷,满目俱是煌煌胜景。尽管出门时天色刚刚擦黑,一驰入到朱雀大街上,亮若白昼的巨大城池早已盛装以待,车马也迅速地被卷裹进了汹涌人潮的深处,如一叶扁舟,毫不引人注目地藏身在了波涛之中。

一行人中,阿彤随着冯童及一干侍卫和保姆骑马,丽质也执意要坐在冯童的怀里看灯,只有姿容和萧曜陪着程勉乘车。对于萧曜和程勉来说,今夜本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目的地,便安之若素地随波逐流着,任由人流将他们带去帝京的任何一处。

丽景门外的柳树刚刚绽放了新芽,萧曜命人折上了一枝放在车中,与程勉分享帝京的第一道春声。柔软的柳枝被程勉缠在手心,萧曜的呼吸不由得也轻缓了起来,正想忆旧,却见瞥见依偎在程勉身旁的姿容满脸的垂头丧气,于是不动声色地碰了碰程勉的腿,然后转向丽质,柔声问:“阿媛累了?”

姿容先是摇头,又紧紧地抓住程勉的衣袖,更近地靠住他。程勉也问:“阿媛有什么心事,我能不能知晓?”

姿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天,才委委屈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阿爷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们了?”

程勉与萧曜对视一眼,才说:“怎么会呢?你阿爷阿娘是去佛寺看燃灯了。等我们回家,他们也回来了。”

姿容的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充满稚气的脸庞上笼罩着和年纪绝不相符的严肃神色,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见他们的悄悄话了。上元过完,阿爷就要回金州了。他一个人回去,不带我们……五郎,阿爷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程勉一时无语,萧曜接过话:“阿媛想金州了?”

“金州没有这里好。可是、可是……”姿容努力地把话说清楚,“我不想阿爷走。我想我们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程勉摸摸姿容的头发:“你阿爷不会不要你们。他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才先走一步。他会在家里等你们。”

姿容还是垂头丧气,又沮丧又可怜:“那……五郎你也要和我阿爷一起走么?”

程勉摇头:“我不走。我和你们一道,留在这里。”

“三郎也不走?”

萧曜笑笑,保证道:“我也不走。”

可惜两个人的保证并没有让姿容稍加安心。小少女第一次试图去理解离别和远行,荒腔走板之余,又总有奇思:“那……等阿娘带我们走的时候,五郎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怎么只带五郎走,我呢?”萧曜先是看了一眼程勉,才去问姿容。

姿容认真地说:“唔……我阿娘说了,三郎是很忙的,每天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们不可以烦三郎。”

“五郎只有一个,我也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他和你们一道走了,我怎么办?”

程勉以衣袖遮掩,拍了一下萧曜。姿容毫无觉察,被问后继续一本正经地作答:“你们没有天天在一起。五郎天天是和我们一起的,所以以后也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萧曜眼睛一转,分明是想反驳,程勉开口道:“阿媛,你记不记得,上次离开金州来的时候,你阿娘带你们翻了一座大雪山?”

姿容努力回想了好一阵子,犹豫地点了点头:“嗯……很冷很冷的。”

“是很冷。现在你和丽质已经长大了,但是阿初还小,要等春天到了,才能翻玄池岭。阿媛也三年没有回去了吧?还记得棠河么?永固寺的双塔呢?”

姿容怔怔看着程勉,目光先是迷惑,不多时,又被惊喜取代了。她用力摇晃着程勉的胳膊:“我最喜欢棠河了!春天……夏天!阿爷总是带我去骑马和捉鱼。阿爷和我说,金州的名字是跟着河来的。”

程勉微微一笑:“是啊,当地人都叫她金河,因为每当太阳照在河面上,她就是金色的。”

“五郎原来你也去过我家呀!”姿容双眼发光,从座位上跳起来,搂着程勉的脖子恳求,“那等我们回去,你也一起来,不能骑马也不要紧,我们找一辆也这么大的车,一起去看金河。我家里还养了很多的猫,狗,还有小马……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我的小马了,它可漂亮了,是白色的,阿爷说,它已经是一匹大马了。五郎,你说,它还会记得我吗?”

姿容一点点拾起对故乡的记忆,慷慨地与她喜欢的人分享着自己的快乐。记不起来的地名,程勉就不动声色地替她补上。

“……五郎,求你啦,和我们一起回思裕嘛。三郎也来呀。你们一起来我家里做客。现在家里多了阿初了,唔……我可以和丽质睡一个屋子,你们睡一个屋子,就够住了。”

与滔滔不绝的姿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垂目不语的萧曜——不仅不说话,整个人仿佛都藏到程勉的身后去了。然而程勉仿佛一无所知,看着目光热切的姿容,他还是笑,然后才很轻地一摇头:“这次不去了。下次去。”

“为什么?”

“我也要回家。”

姿容呆住了,仿佛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是呀,五郎你的家里人呢?你的阿爷阿娘在哪里?”

程勉扶住姿容的背,仿佛怕她摔下来似的,很自然地回答:“在别的地方。”

“哎呀,那这里就不是你家了。你不和我们去金州,是也在等天气暖和了,要去看他们吗?”姿容眨眨眼,“那……你先去看他们,再来找我们。”

程勉回头看了看萧曜,继续对姿容笑着说:“他们住得太远了。”

“比思裕还远?要是真的那么远,你可以先去思裕,再去看他们……不过,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阿媛。”程勉轻轻喊了一声姿容的名字,“我再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死了?”

充满稚气的声音哪怕是提及死亡,都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意味,在青春面前,避讳死亡几乎成了一种冒犯。所以程勉坦诚地回答:“是的。”

“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那……那五郎你怎么办呢!”姿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问。

程勉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只是见不到他们。但见不到的人,不是不会想念。”

姿容更焦急了,嗓音绷得紧紧的:“……五郎,你不会死吧!”

程勉笑了:“不会。我好好的。我还要去探望阿媛啊。”

姿容直勾勾地盯着程勉,忽然扑上前,抱住他说:“五郎,你一定不要死啊。你生了很久、很重的病,我知道的。我阿娘总是哭,她怕你好不了。你现在是好了吧?不会再生病了吧?你还是有家的吧?你真的是要回家的吧!”

程勉一愣,再次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说:“阿媛不要难过。我真的好了。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可是你肯定不记得了吧?我最后一次见到我阿娘,比现在的你、比丽质都要小,好多事情我也都不记得了,后来啊,你阿娘给我做了一件蓝袍子,我又想起来,原来她离开我那天,穿着的裙子就是那个颜色。人长大之后,就会忘记很多事情,又要记得很多新的事情,遇见的人也是一个道理。刚刚见过的人可能很快会忘记,很久没能见上的人,怎么也忘不了他的声音和相貌……又或者你一时忘记了,将来有机会见面,又或是遇到不相干的人和事,又忽然想起来,没有道理可言。”

“我不要忘记你。我谁也不要忘记。”

“不会忘记的。”

程勉说完这句话,忽然听见萧曜轻声叹气:“哪里有这样开解孩子的?”

萧曜拍拍姿容攥住程勉衣袖的手,也说:“我同你拉个勾。五郎已经好了。五郎会去看你们。不然天涯海角我也找到他,押着他去。”

姿容一动也不动,始终埋在程勉怀里。程勉和萧曜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找不到话。又过了片刻,她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细细的呜咽声闷在深处,像很远处传来的雷声。

萧曜把她从程勉身上抱在自己的腿上,擦去她的眼泪,又说:“阿媛不要怕。我很久没见过阿眠了,我从来没忘记他。我记性很不好,都没有忘记,你这么聪明,更不会忘了。”

姿容抽抽泣泣地反问:“……谁是阿眠?我又不认识他。”

萧曜哑然,姿容的哭声到底还是越来越响亮,简直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这哭声终于引来了冯童,打开车门一看,冯童也吃了一惊,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姿容,连哄带逗,从她断断续续的“指控”中抓住了关键,无奈地看了一眼车内强作镇定的两个人,低声对姿容说:“谁说要和阿爷阿娘分开了?阿翁这就带阿媛去见你爷娘,好不好?”

姿容瞪着一双泪眼扭头看程勉。程勉立刻说:“你去吧。明天早上我保证和你一起吃朝食。”

两个人又拉了个勾,姿容这才擦干眼泪,跟着冯童出去了。她一离开,车中登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中,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也两两相望,可是谁也不开口,一时间,倒成了偶遇于羁旅的陌路人了。

萧曜伸手,探向程勉胸前的泪痕,手刚拂上衣襟,程勉微微一颤,引来萧曜很轻地一笑:“好长一段时间,我反反复复地想,那天在长棠驿,你种下柳枝的那个傍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程勉没有提示他,萧曜恍惚似的望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是那天你种下的柳枝,活了一株。”

说完这句,萧曜又捡起那枝被两人遗忘多时的柳条,轻而郑重地将柳枝的两端系在了二人的衣带上。

第十三章 相去万余里

惊蛰刚过,销声匿迹多日的瞿元嘉回到了帝京。

他回到安王府后谁也没见,而是倒头大睡。娄氏虽然本来也看不见一个多月全无音讯传回的儿子,可是从夫君和女儿的交谈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略长了些斤两的消息。这让娄氏宽慰之余,也有些疑惑,一天里几次遣人去问儿子是否睡醒,又一再得到瞿元嘉仍在沉睡的消息,仿佛这趟南下之旅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

瞿元嘉正式去拜见母亲是在次日的午后。这一天安王正好也在娄氏这里商量萧恒的婚事,听见瞿元嘉来了,立刻不谈儿子的婚事了,转而关心瞿元嘉为生父迁葬的细节。

“都已安葬妥当。殿下厚恩,元嘉无以为报。”

对此简洁得过了分的回答,安王不仅没有细问,更体谅地留他们母子二人独处。安王离开后,娄氏没有急于发问,先是仔细地摸了摸瞿元嘉的脸和胳膊,欣慰地叹气道:“这么久也不传书信来。我一直担心你事情办得不顺,你又要强,一味苦撑。现在看来,是真的办妥当了。”

“嗯。”瞿元嘉陪坐在娄氏身旁,“事情繁多,归期又紧,分不出手来写信,教母亲担心了。”

微弱的苦笑一闪而过,娄氏迟疑地问:“瞿氏宗族……可为难你了?”

“不曾为难。阿娘,此行去杨州,另有人与我同去。他家在杨州颇有名望,得他从中调停,选墓下葬都很顺遂。而且,我好歹是个官人,也没有改姓,勉强可以算光耀门楣了。他们做什么要为难我?”

刻意轻松的语调没有让娄氏舒展开眉头。事关前夫,早已是不可说也无从说,只能顺着瞿元嘉的话继续说:“你多年没回杨州,哪来的杨州朋友?是之前那个……杜启正?”

“……他也与杜八相识。”

“你受人大恩,可道了谢?备下谢礼没有?此事不能轻慢。”

“母亲宽心。”瞿元嘉还是答得简短。

娄氏呆坐片刻,又问起了墓葬的位置和风水,瞿元嘉没有一丝不耐,皆仔细地答了。末了,娄氏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掩饰道:“你不要嫌阿娘啰嗦,风水关乎子孙后代的凶吉,是最不能懈怠的。多少人家,几代荣华,就是祖坟的风水上佳。还有些人家,一夕败落了,也和墓地的选址一时大意脱不了干系……哎,元嘉啊。”

这一声“元嘉”中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母子二人各有计较,又都无法说破。娄氏掩了掩嘴角,生硬地转开话题:“你几时从芦城动身的?芦城冷不冷?”

“过了上元动身的。不冷,就是湿。”

娄氏显露出怀念之色,笑道:“是。你生在冬天,芦城的冬天雨水多,我就天天盼着天晴,这样就能少淘洗几次你的襁褓……今年上元你看见月亮没有?”

“没有。下雨了。”

“你看,芦城就是雨多。”娄氏又说,“方才你没来时,我已经求过了殿下,殿下也应允了——你不要着急销假,在家多住几天吧。”

瞿元嘉不置可否。娄氏猜他心里不愿意,也不强求,又问:“这次你抽出空去平江没有?”

“自然是要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见到五郎了?”

瞿元嘉浑身一僵,回过神忙接话:“不曾见到。他不在杨州。”

“他当真去了宜州?”娄氏的神色不禁黯然。

“……五郎怎么会骗阿娘?”

娄氏又道:“说什么从连州回来,全是和你商量好了哄我的。他啊,生性太要强了。”

“阿娘……”

娄氏不改愁容,抬起手阻止了瞿元嘉的解释:“我再舍不得,他也是程氏的儿郎,是顶天立地的栋梁。不像你们兄妹,成器不成器,都是我肚子里滚出来的肉,走到天边也念着瞎眼的老娘,要回来。我听你的声音累得很,你不必费神陪伴我,好好再去歇一歇。对了,就是前几天传来的消息,萧莹有身孕了。”

瞿元嘉并没有如娄氏所劝的“多在家休息”,从杨州回来后,程勉就是他最想见的人,甚于母亲。趁着天色尚早赶到永寿坊后,只见费宅外停着车马,仆从们来来回回地搬运箱笼。

此等架势瞿元嘉眉心一跳,忙询问门房,主人家是要迁居还是远行,门房还记得他,反问:“瞿大人可与费刺史有约?”

“未曾有。”瞿元嘉答,“我昨日从杨州返京。特来拜会刺史。”

门房留他稍候,没过多久,亲自领着瞿元嘉去见费诩。不曾想一进前院,迎面而来的就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费诩的两个女儿一个在他怀里,一个抱着他的腿,都哭得伤心欲绝,年纪稍小的那个眼看着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见此情景,瞿元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费诩要回金州。他暗生诧异,旋即觉得自己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这时费诩正艰难地从小女儿的哀求和拥抱中分出神,颇有些艰难地寒暄:“我今日动身回思裕,没想到临行前还能见瞿兄一面,”

听到“金州”二字,丽质扯着嗓子大喊:“阿爷不准走!不准回思裕……阿爷不要走!”

小女孩的嗓音本来就尖细,但哭得太久,已经嘶哑了,更是可怜。瞿元嘉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妹妹,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的话全卡住了。

但他的到来多少开解了费诩。费诩的妻子趁机上前,把小女儿从费诩怀里撕开,哄道:“好了好了,阿爷不走了。家里来客人了,客人来了怎么走?你乖乖的,让阿爷见客人。不要让客人笑话。”

费诩的前襟湿了一大块,乍看有些滑稽,他弯下腰牵住无声哭泣的大女儿的手,将她交给妻子,才对瞿元嘉说:“儿女们太小,叫瞿兄见笑了。”

他的神情还是一如往日的沉稳,但双目微红,瞿元嘉忙回礼,神情也有些尴尬:“……是我来得实不凑巧……”

费诩摆摆手,示意他堂内就座。瞿元嘉跟他走了几步,与费家的妇孺拉开一段距离后,说:“我本是来见五郎的。但既然费刺史要远行,我还是改日再来。”

“无事。我几天前就该动身的。不想小女儿急病,委实放心不下,又耽搁了。瞿兄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不情之请。”

“不敢。刺史请说。”

“请瞿兄少坐,我这就让人去通禀五郎。稍后五郎与瞿兄相见时,不知是否可以就在此堂上。只需瞒过我的女儿一时,我悄悄动身,免得她们伤心。”

“这有何不可?”瞿元嘉立刻答应。答应后又说,“只是……事后总是要知道的。难免伤心。令家眷不与刺史同行么?”

他问完才意识到此问多余。果然,费诩解释道:“我因朝贡之事来京,现在已经是二月,再不动身,不仅耽搁田亩丈量,春耕更是等不得。但眼下翻玄池岭对妇孺们太过艰苦,还是让他们等天气暖和些,再动身。不怕瞿兄见笑,我不满周岁就没了父亲,因此落下儿女心重的毛病,对儿女们太娇惯了。”

“刺史家庭和睦美满,十分让人艳羡。如刺史不弃,尊夫人在帝京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瞿某可以禀明家母,请她出面周旋。”

“瞿兄美意,某先厚颜愧领。改日定让家内去拜望安王妃。”

这时,费诩的妻儿们也走远了,庭院安静了下来,费诩便遣人去通知程勉瞿元嘉来访的消息,约莫过了一刻钟,程勉到了。

再见到程勉,瞿元嘉呆了片刻,开口就是:“……五郎气色好了许多。”

这本是他的由衷之语,然而神情没有藏住惊讶,程勉不由一笑:“元嘉几时回来的?”

“昨日午后到的。”

二人寒暄之中,费诩离席而去。见程勉没有相送之意,瞿元嘉又等了片刻,才说:“我不知费刺史今日要出门,来得不巧。”

程勉点头:“他是一州之长,再留在帝京就要误事了。本来元月就要走,阿媛和丽质都不舍得,丽质哭得发了一场高烧,就换作子语舍不得,数次改期,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走了。”

“我动身前,京中的传闻一直是他要接任民部侍郎,王尚书年迈,致仕就在这几年间。可见传闻实不足信。”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此传言告知了程勉。

程勉却不接话。瞿元嘉借机端详了他一番,终于确信他的身体有所起色并非错觉,宽慰之余,又想起另一桩事:“费刺史此行并不携家眷。你……”

“元嘉这次来,是南下之行后,事情如愿有了转机?”在他满心搜寻合适的用词时,程勉开口了。

“谈不得转机。更罔论如愿。”瞿元嘉略一沉思,摇头。

“那你回京,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迁葬了父亲,没有再留在南方的理由了。”

“你去杨州了?前后不过两个月,想来一切顺遂。”

“是。”

程勉疑惑地看着他,终是说:“元嘉,我见你气色不错,比年末告别时似乎还略结实了些。你没有去虹州?还是叶郎君人不在?”

“我先去了虹州,也见到了叶舟。我二人同去的芦城……”

他越说,程勉越是掩不住错愕之意,瞿元嘉猛地一顿,看着程勉懊恼地说:“五郎,覆水难收,皆是我咎由自取。”

…………

小年那日的登门拜访,瞿元嘉不仅带了礼品、神态恳切,更是叶舟亲口承认的“恩人”,叶府的下人只得带他再去见主人。叶舟没料到瞿元嘉居然去而复返,都不正眼看他,扬长而去,应昔日同窗、亦是崔氏的姻亲之邀,过节去了。

叶舟赴的是夜宴,次日早上回来时发现瞿元嘉不仅还在,而且下人将他奉若上宾,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亲手把礼品全扔了出去。

这逐客之意可谓十分露骨,但瞿元嘉的反应更可谓十二分厚颜——叶舟既然没有亲口说出“你滚”,瞿元嘉就默不作声地做起了叶氏的客人。这等与本性背道而驰的行径一旦做了,瞿元嘉才发现原来也没那么艰难,反观叶舟,仿佛被如此反常的瞿元嘉骇住了,竟没有驱赶他,由他住了下来。

叶氏是沅庆的名门,遭难后人丁凋落,最不缺的就是屋舍。也不缺吃,厨子的手艺不坏,瞿元嘉又不挑食,面对每天一模一样的菜色一律照单全收。上次南下时他听杜启正提过,南方的士族的庄园里,常年有一群借住的读书人,一日两餐也由这些高门供给,却不算门客,来去自由,短则一二日,最长的可以从年头住到年尾,高门家大业大,不在意这些粮食和被褥。当时他只当一桩奇谈听,不曾想几个月后,自己也有幸能亲身体验一番了。

这有吃有穿没事做的日子瞿元嘉一辈子也没过过几天,很快觉得消受不来,可是他一直见不到叶舟,也不愿意就此告辞,士族们消遣的琴棋书画也一概不通,有一天在院子里活动腿脚时,见叶府的管家在指挥下人整理庭院里枯死的花木,忍不住自告奋勇,搭了一把手。

在军中时士兵都要务农,瞿元嘉本来对植物颇有些心得,闲得久了委实憋屈,一个人恨不得做三个人的杂事。后来不仅管植物,也去照料自己和叶氏的马匹,终于觉得时间变快了些。

给叶家的马换过马掌的次日,瞿元嘉终于见到了数日间未见踪影的叶舟。对方满脸的冷淡之下,忍无可忍也呼之欲出:“瞿大人无需如此。你要是想做客,住到几时悉听尊便,但是我家中的杂事,还望你高抬贵手,不要再过问了。”

“我无事可做,又见不到你,借此打发时间。没有觉得被慢待。”

“既然已经在打发时间,早就该回京了。你我之间,事和话都尽了,除非……”叶舟自嘲一笑,“你留到现在,总不至于是想与我破镜重圆的吧?”

瞿元嘉神情一变:“……你不要这样说。”

叶舟一直面有倦色,冷笑起来,脸色尤其难看:“专程前来,三顾而去,已然感人至深。若是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走,就过犹不及了。”

“我不是专程前来。”看见叶舟的惊愕神情,瞿元嘉也一愣,忙说,“不是我不想专程来。但安王知道了我离京之意后,与我阿娘说,我想南下是为我的父亲迁墓,我……”

他越说越觉得词不达意,干脆停了下来。

叶舟神情阴沉地盯着他:“你迁葬的事办妥了?”

“我没去杨州。”

“……”叶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没去杨州?”

瞿元嘉的手心满是汗,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仿佛咬牙切齿才能吐出来:“我想来见你。你说得不错,我向你示好时,以为你是五郎,又以为多年心愿得偿,忘乎所以。但我不能为那两年的所行道歉。而自从你恢复记忆以来,我待你大错特错……不是五郎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你。如果我不曾遇见你,我永远也不知道我如何看待五郎,更不知如何看待自己。”

叶舟不语,瞿元嘉心中急切,语速倒慢了下来:“我来虹州,也是自以为是。你怎么会想见到我呢?我又凭什么过问你的病体?我是连你的一根指头也不配再碰的。所以这几日你不愿见我,我如何能去见你?只是你既然肯见我,我总是想把这些话和你说了。我没有轻慢你之意,也不是仗着之前的……因缘让你烦心。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见你,要是我能想明白,我也不会这样荒唐愚蠢,惹你气恼……”

“这么大的事,你应当早说。我要是知道你南下是为了给父亲迁葬,一刻也不敢留你。”

隔在二人间的沉默像是有半生那么漫长,瞿元嘉才再次听到了叶舟的声音。他定一定神,继续说:“我夏天时去过芦城,当年父亲急病离世后,草草葬在乱葬岗,又遭遇过大水,尸骨已不知去向……甚至可能早没有下落了。说是视死如生,但怎么可能如生?简直无从下手。其实……其实比起回芦城,我更怕来沅庆。也就是因为怕,才更想来。”

叶舟的神情说不出的古怪,他深深看了一眼瞿元嘉,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瞿元嘉还在梦中,就被敲门声惊醒了。他一想到可能是叶舟病情有了反复,立刻跳起来去应门。可叶舟好端端地站在门边,看着衣衫不整的瞿元嘉,面无表情地问:“你几时能出门?”

直到出了城门、最终来到溱水边的码头后,瞿元嘉才对此行的目的地再无疑议。叶舟的神情始终冷淡,每句话都说得简短干脆:“我父亲有个学生在芦城,在芦城交游及广,令尊迁葬的事,有他在可保无忧。你若不弃,在芦城也可以住在他家。”

瞿元嘉被江风浇透了,都接不上一句话。叶舟说完后,轻巧地跳上船,望着呆立的瞿元嘉,有些不耐烦似的:“这几日都有雨。水路快。”

叶舟的这位故交名叫白济,家中数代经营绸缎生意,是芦城小有名气的富庶之家。叶家在虹州和扬州的好名声又一次得到了验证:他在除夕前一夜的突然到访不仅没有让主人家觉得为难,连瞿元嘉也一并被奉为上宾。在得知瞿元嘉回芦城的来意后,当即应允,愿意全力协助老大人的迁葬事宜。于是,从初三前往瞿氏祠堂表明来意算起,从选择墓址、勘定风水、撰写墓志、书丹凿碑、购买棺木、聘请吹打鼓手等等诸项大小白事必经事宜,一直到正月十三日风光落葬,前后刚好十日。事情办完后,白济还不忘向根本没有缓过神来的瞿元嘉致歉,说年节中人手奇缺,有些细节不得不从简,以期海涵云云。看着对方充满歉意的神情,早已是筋疲力尽的瞿元嘉只觉得做了一场大梦,好似人的一生,横竖也不过如此了。

忙完了正事,瞿元嘉人事不知地睡了一天一夜,听到炮竹声时差点以为是错过了为父亲迁葬的吉时,吓得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听了许久,意识到是在庆祝上元,也才明白白济为何要在十三日办完此事——杨州各地重视上元不逊于除夕,而且在上元前办完,主人家欢度节庆的喜悦也不至于太突兀。

这可谓瞿元嘉活到而立之年最奇妙恍惚的一个上元。即便是操办完了这场葬礼,也算是衣锦还乡,但他既无法为早逝的父亲悲痛,也不为故乡的节日欢愉,天下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可再怎么试图置身事外,主人家没有忘记他,或者说没有忘记他这位跟着叶舟而来的客人,对上元的庆祝堪称克制,说是说下雨取消了灯会,只能在家设宴,可瞿元嘉怎么也不可能将他人的殷殷关照视于无物。

也是在白府的家宴上,瞿元嘉才得以再见到叶舟。在沅庆时,他们同在一城、乃至于一个屋檐下,却好像天各一方,到了芦城,十余天不打照面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无处不在的乡音让瞿元嘉更加疑惑,不知身在何方,陡然间,明亮的灯光、热情的劝酒、精美的佳肴统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他勉强维持着常态,又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胡乱找了一个借口,逃离了歌酒正酣的筵席。

正月刚过半,芦城的春意已然很鲜明,下过雨的庭院充满了花木的香气,连无法赏月的遗憾都淡去不少。瞿元嘉好容易逃席,就想多逃一刻是一刻,循着花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先到一步了。

他们都被劝了酒,发现对方后,举止不免都慢了一拍,神情也就有了裂痕。看着默然不语的瞿元嘉,叶舟也默默地让出一角,让瞿元嘉也有个地方坐。

瞿元嘉没有走近,定在了廊下。夜色如同一层薄纱,让一切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意味。他等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忽然,他听见了叶舟的声音。

“我明日动身回沅庆。”叶舟语调中的柔和与疲惫并非来自夜晚的美化,“你正事已毕,我也不邀你去家中做客了。”

瞿元嘉心里一沉,应答的话又好像根本不听自己所想,熟极而流地说了出来:“……此次多谢你鼎力相助。没有你与白郎君,我此行一定是处处碰壁,什么也办不成。”

“我是越俎代庖了。只望你不要见怪。白仲安也托我向你转达,时间仓促,又在新年,令尊的迁葬事宜难免有权益之处……”

“他当面和我说过了。我感恩戴德尚来不及,何来怪罪。”瞿元嘉突兀地截下叶舟的话。叶舟也不以为忤,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能为令尊迁葬出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因为除此之外,我再无可报答之处了。”叶舟避开了这一揖,思虑片刻,又道,“你能管天下税赋钱粮,只是远离故乡久矣,丧葬之事又事关至亲,所以一时觉得无从着手。”

“我记事以来,就没有父亲的记忆。其实无论办得风光或是简朴,他都不知道——我不信人死后有灵之说,而有心以此说项的,也总能找到说辞。只是这是人子的本分,生而在世,这桩事总是避不开。能这么快办完,我内心隐约觉得解脱。但是累你专程跑一趟,我很过意不去。”

黑夜中谁也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这倒给他们无意中行了方便。叶舟说:“离开帝京前,我又去见了一次姐夫。他告诉我你登门拜访之事。瞿元嘉,你是一个非常周到的人,有时近于瞻前顾后了……并非你不知道果敢为何物,而是你是有许多羁绊。这世间,还有许多你要顾虑、关照之人。这真是令人羡慕。”

蓦然间,一阵自己也不得分辨熟悉或陌生的心如刀割笼罩住了瞿元嘉。他想解释,话到嘴边,才发现无言以对,眼看着叶舟离开的背影步履踉跄,想要扶他一把,迟疑之间,到底是慢了一拍。

…………

听瞿元嘉飞快地说完在芦城安葬父亲的前后事宜,程勉也陷入了沉思。

他的神情让瞿元嘉尴尬,以至于不免自问:为何情不自禁地着急来见五郎?尚未找到答案,程勉说话了:“元嘉拿定主意了?”

“……什么?”瞿元嘉一惊。

在瞿元嘉面前,程勉也不掩饰自己的迷惑:“你心中有愧,是觉得没有一心待他。但是你我之间不仅没有情爱之事,也没有许过誓言,这层因由,你和他说明白没有?”

“我……”瞿元嘉登时结巴了一下,“他、他都知道。正是知道,我无论做什么,落在他眼中,恐怕都是退而求其次。”

“那你呢?你看叶郎君,是否有此心?”

瞿元嘉怎么也不敢想,自己会有被程勉有此一问的一天,顷刻间顿觉得无地自容,也不敢看程勉了,良久后,期期艾艾地一摇头:“……我不知道。”

至此,程勉才露出一线了然:“我再多问一句——你知道叶郎君对你的心意么?”

瞿元嘉的眼角无意识地一抽,甚至有了不自觉的杀气。程勉也不等他作答,直截了当地说:“元嘉,你若以为避而不谈、视之不见是顾全他、或者彼此的脸面,恐怕大错特错。别人的真心,你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要是不要,自己想清楚。你可以一时说不明白,但若是想不明白,就是自欺欺人。你认他是程勉,他认你,从来都是瞿元嘉。”

“五郎,正是我知道他的心意,我才回来。他以前说过,不是一心一意,他是一点也不要的。”瞿元嘉的心疯狂地跳动着,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程勉,苦笑着接话。

“这是孩子气的话。也是情话。”程勉摇头,“这‘一心一意’到底是什么意思,最清楚的人应该是你。其实,你既然知道叶郎君的心意,就不该来找我谈论此事。但此等事上谈般配亏欠纯属无稽之谈,尤其是有时以为是顾全了体面,实则谬之大矣。你心里要是认定了,得失之事,皆是虚无。”

瞿元嘉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勉:“不可怖么?”

“如临深渊。可哪怕只能看一眼,也会欣然而往——这是死而无憾之事。”

瞿元嘉被这盆冷水泼得猝不及防,但羞愧之意又无端消失了。程勉既然有言在先,瞿元嘉没有再提起叶舟,不知不觉之间,又谈起了对这场迁葬真实所想,他忍不住感慨:“我永远做不到你对崔夫人一般。芦城的瞿氏宗亲以为我是衣锦还乡,可我内心知晓,我绝做不了常人眼中的孝子。”

“我当年太负气。可是如果当年没做成,时过境迁,也许不舍得将母亲和阿初葬在平江。她在平江没有住过几年,那几年,恐怕也不是她最舒心的日子。”程勉诚恳道,“这几日我正好在想,幸好母亲和阿初的葬礼是我本人经手,尽了一点血脉的本分。父亲和其他兄弟姊妹想来是朝廷收葬,陆槿则是幸而有元嘉你。不知我自己的身后事,能否有幸也能托付元嘉?人死如烛灭,连州有的胡人,去世后会将尸骨烧作尘灰,我将来也愿意如此。不必费时费力安葬,随意扬洒,才合我意。”

“五郎这是说到哪里去了。”瞿元嘉深觉不祥,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安慰之语一说出口,也觉得未免过于苍白了。。

“元嘉还忌讳这个不成?”程勉笑了起来。

瞿元嘉静了静,思忖良久,摇摇头,又缓缓一点头,也跟着笑了。

如不是又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他和程勉的无言相对恐怕还会更长久些。他们都知道这是小孩子发现费诩走了,程勉对瞿元嘉报以歉意的一笑,就离开了正堂,帮忙哄劝小孩子去了。

起先瞿元嘉也跟了出去,可他还是在廊下站定了脚步。他默不作声地注视了程勉的背影许久,待小孩子的哭声慢慢平复下去,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费宅。

他很顺当地回到了民部。几年下来,公务已经称得上得心应手,每日按时点卯当值,碰到要值夜也不推脱,尽职尽责一如寻常。到了休沐,不是去照顾马,就是一个人去跑马,要是同僚请他饮酒,他偶尔也去应酬。安王府上下都在忙世子的婚事,无人能顾得上他,哪怕是娄氏,仿佛也不曾觉得自己的儿子和去杨州前有何不同。

到了二月底,瞿元嘉下值回了家,如往日一般,他换下官服后立刻去向娄氏请安,母子二人坐在一起喝茶闲谈之际,下人送来了即将用在萧恒婚礼上的礼服和首饰。抚摸着冰凉的锦缎,娄氏对瞿元嘉一叹:“……我这是麻雀占了凤凰巢。”

瞿元嘉随手拣了一枝金钗,簪在母亲发间:“殿下与母亲正是夫妻,此言差矣。”

珠光映照着娄氏的容颜,她一凝神,望向儿子:“元嘉,我知道,夫妇之间若是不能情投意合,永远意难平。你……”

她眼中满是恳求谅解之意,瞿元嘉停住了一切动作,对母亲说:“阿娘为我受的委屈,我永远不会忘记。”

娄氏按住他的手:“不对。你都该忘记。”

瞿元嘉心里一动,在看见母亲的泪眼之际,第一次看见她发间的银丝。

从母亲那里出来后,瞿元嘉径直去了王府的马厩,又恰好和萧宝音迎面碰上。

她穿着男装,布满了薄汗的脸上霞光遍布,是少女独有的光彩。见到兄长,她扬了扬手腕上的马鞭,兴致高昂地说:“我刚从大内回来。哥哥你要去哪里?”

话到嘴边,瞿元嘉改变了主意,伸手擦去妹妹额角的汗,温柔地说:“我去南方。”

萧宝音疑惑地问:“不是才回来,你又要去公干了?”

“不是公干。”

“……你阿爷的墓不是还有什么没办妥的事情吧?”

瞿元嘉摇头。

萧宝音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要去找五郎?”

“为什么这么觉得?” 瞿元嘉反问。

“他走得蹊跷。那天他来向母亲辞行的时候,他和你都很伤心。”

瞿元嘉愣住了,略一思索,告诉妹妹:“我不是去找五郎。他不在杨州。”

“那……”

“我要去见另外一个人。下次回来,我一定将原委说与你听。”

萧宝音似懂非懂,不自觉地攀住瞿元嘉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阿爷和阿娘是不是不知道你走?”

瞿元嘉轻轻一点头。

“是好事么?”

“不知道。”

“有凶险么?”

“没有。”

“非今天去不可?大哥要娶新妇了……”

“不是非今天不可,也不是非明天、后天、或是大后天去不可。”

“那……”

瞿元嘉对着妹妹一笑:“可是非去不可。”

萧宝音一个机灵,紧张而郑重地点头:“那你要保重呀。你要回家呀。”

瞿元嘉挪开她的手,又紧紧地握了一下,随后,再次伴随着响彻全城的暮鼓声,离开了这座与他羁绊至深的城池。

就在瞿元嘉星夜南下的那天晚上,萧曜也秉烛前往永寿坊,与程勉相会。

只要不在年节,入夜后的永寿坊就如同浸没进了无边的沉寂之中。已成荒邸的齐王、曹王府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也在夜色中遥遥对峙。

隔窗看见远处的一星光亮后,程勉也举着烛台,迎向暗夜里的另一丛光。这个夜晚无月无星,然而对于已经习惯了在深夜相见的两人而言,这正是漫长也短暂的一天中最好的时刻。

因为再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相处也就更加随心所欲,他们有时会彻夜不眠,有时又好像变回了孩童,一沾到床铺就睡得天昏地暗,只有一方醒来,另一方才会苏醒。

这天晚上,回到了灯明火亮的室内后,两个人的手还是交握在一起。萧曜的视力更好,但总是程勉先一步适应明暗交替,所以程勉很快地发现了萧曜身上那点微妙的不同——他喝了酒,没有醉,懒洋洋地坐在灯下,看起来异常放松。

程勉觉得萧曜周遭的光芒仿佛新发叶子上的绒毛,轻而柔软,教人忍不住想拂一拂。手刚贴近,萧曜扣住他的手腕,贴在自己的脸颊和颈子之间,又侧过脸亲了亲手心:“嗯,我喝了一点酒。”

话尾的音调有一个微妙的上扬,像枚小小的钩子,引得程勉一笑:“有什么好事?”

“喝来壮胆。然后斗胆来找你求好事。”

他抓着程勉的手来到圆领袍的系带处,程勉一滞,轻轻拨动着系带的结扣,却不解开。邀约之意昭然至此,程勉的动作和神情还是好像迟了半拍,萧曜知道他的犹豫源自几次都没有成事,笑了起来,转去亲了一下程勉的下巴,然后和程勉一道,解开自己的衣襟。

微凉的手刚贴上胸前的皮肤,萧曜忍不住叹了口气,呼吸间都是酒的香气,尖锐的钩子又化成了柔软的蛇,不紧不慢地缠住程勉,接着,索性反客为主地盘住程勉的腰,索要情人的慰藉和亲吻。

程勉下意识地推开他,察觉到程勉的意图后萧曜摇头:“帐内太暗,我要看着你。你不想看着我么?”

他又引着程勉的手探向身后,湿润而柔软的触感教两个人一时间都顿住了。萧曜揽着程勉的脖子笑了起来,他像是一尾光滑的大鱼,可没有鱼会是这样滚烫的。

两个人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吻,时断时续,身体的摸索倒成了次要的。明亮的灯火下肉体的缺憾与美固然纤毫毕现,也让情欲的真切无从藏匿,箭在弦上之际,萧曜还是不肯去帐内,他眼中的火光轰轰烈烈地烧到了程勉的心头,于是萧曜的话只听了一半——他将萧曜翻过身,困在几案和自己之间,按住他的后颈,理直气壮地得到他,如同在一个温暖的春夜踏入一条河流。

这一夜直到睡着两个人都没有吹熄灯火,所以后半夜惊醒时,程勉起先以为又睡到了日头高起。但这并非他转醒的源头,程勉摸了摸湿透的颈窝,又摸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头发,沉默良久,故意问:“痛?”

闻言,萧曜翻上程勉的身体,又让开胸口的位置,不用力地压住他半边肩膀,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哑声说:“嗯,痛死了。”

程勉没有睁开眼,揽住他,听着彼此的心跳,问:“那怎么办呢?”

萧曜一动不动地伏在程勉身旁,也沉思许久:“要是真有下辈子,我去找到你,你赔我一个一样的春夜。”

第十四章 明朝复更出

步入春天之后,元双最先发现了程勉的“异状”。

如果萧曜不来永寿坊,白日里他几乎在昏昏欲睡中度过,只要和萧曜在一起,立刻又有了精神,谈吐举止都如常,有时元双恍惚起来,觉得又像是看到了在连州时的程五。但是明明春风一日暖过一日,程勉的身体也日渐恢复,两个人反而更不出门了,甚至连元双也弄不清楚萧曜来去的时辰,有那么一两次,是无意中碰见程勉送萧曜出门,才知道人已经要离开了。

后来有一天,元双给他们送点心,敲了门起先没人应声,转去东窗下一看,日影将婆娑的树影印在窗上,人的影子也在窗上,她以为他们正在下棋,隔窗说做好了点心,两个人先后也都答应了,说正在下棋,留在门口就是,因为语气一切如常,元双也没多想,到了晚上一看,神态举止还是和往日无二,就是衣裳全换过了。元双哪怕已经做了几个孩子的母亲,也不由脸一红,再联想到女儿神神秘秘的“五郎在屋子里藏了猫”的耳语,此后再不准小孩子不经自己允许就跑去程勉住的那一侧。

元双认识程勉十载,近身照顾过他,也在终于知晓内情后认真地观察过二人的相处之道,不止一次为程勉的忍情暗自惊叹,曾经自以为已经很熟悉他那过分自持的性格。可这次,程勉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元双的谨慎暗示,他比任何时刻都要松弛,无所避讳,整个人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炽热光彩,哪怕是在孩子们的面前,也会长久地凝视着萧曜,过分忘情、以至于恍若无人的姿态反而让知情人不好意思直视。两个人常常前一刻还在低声说笑,下一刻就不见了踪影,留下目瞪口呆的元双和惟有干笑的冯童,心照不宣也绞尽脑汁地应付孩子们关于两人去向的疑问。

那燃烧似的光彩并非程勉独有,萧曜亦是不遑多让。他不止一次地错过常朝,甚至偶尔会推延内朝。勤勉自律曾是萧曜最为重臣们赞许的品德,他的懈怠自然也引来了群相的忧虑。一日内朝结束后,赵允又请求单独觐见天子,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但不得不严守君臣的分际,婉转地劝诫:“陛下为大行皇帝守孝三载,克己守礼,天下敬爱之。如今有了殊宠,实乃是天下之幸事……只是九州社稷均系于陛下一身,还望陛下多珍重……”

萧曜却心不在焉,赵允的话音停下很久后,抬起眼,一笑道:“舅父想说什么?”

望着外甥急剧消瘦的面孔和令人目眩的神采,赵允不禁想到那个已经成为莫大禁忌的传闻——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流言是何其恶毒,他这唯一的外甥,分明有着和他的母亲、自己的妹妹如出一辙的五官和神情。

他也不免心生疑虑,家族内部流传的“情种”之说是否并非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自嘲。可在如日之耀、如月之皎的天子的注视下,赵允只是克制地问:“陛下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萧曜轻轻笑了:“不要去问池真了,舅父。她不知情。”

赵允抿着嘴,目光却委实不客气地停留在了萧曜明亮得异于常态的眉眼处。但这样的光彩如同烈焰,势必能烧尽一切,即便是沉稳权高如赵允,也不能长久地与之对视。他低下头,沉声说:“恕臣僭越。故太子的前车之鉴,陛下不可忘记。”

“我早告诉过舅父,我没有服丹药。仙丹、壮阳药、春药,统统没有沾。这些对我没用。”萧曜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舅父也不必担心我沉迷女色……”

他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随着一个微妙的停顿,萧曜眼中的慑人光芒消失了,幽深的通澈取而代之,接着,他恳切而直白地说:“中书令不要再过问了。让朕过完这个三月罢。”

两个人就像两只烧起来的火把,无论谁烧不动了,只要从另一方借一点火,又能重放光明。这样决绝以至于失常的态势终于让元双觉得害怕,一日眼看着萧曜和程勉又避不见人,她吩咐保姆带走孩子,不掩忧心地对冯童说:“……饮食作息统统乱了。我这些天每天都心惊肉跳,睡不着觉……”

“你不要胡思乱想。” 冯童忙打断她。

元双摇头:“以前我就是想得太少,才一点都没有觉察……我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就……上个月,都还好好的……你心细,又一直服侍陛下,在连州时,也是这样?我以前就问过费郎,他这个木头,一问三不知。”

“我也不知道。”冯童沉默片刻,“五郎恐怕很快要走了。”

元双大惊:“去哪里?他……这……”

她着急得一下子结巴起来。冯童无奈地摆摆手:“不要声张。”

元双抹了一把突如其来的眼泪,又对冯童说:“我说心惊肉跳,也是因为不知不觉就会想到赵太后病重时……陛下年纪越长,越神似赵太后了。”

冯童脸色一变:“你们怎么都犯糊涂了。不可胡说。”

元双愣了愣,意识到冯童没说出来的那个名字必然是池真,当下白了脸:“我在赵太后近前服侍的年头不长。池……她也……?”

冯童投来警惕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他才叹气道:“今年的千秋节,没有免去宵禁。”

元双呆滞片刻,面色惨白:“可……实在没有一点要走的征兆啊。五郎要是走了,陛下怎么办?”

“眼下这恨不能自损的境地,如何能长久?”冯童反问。

“有没有什么转寰的余地?我去求一求安王妃?”

冯童重重一摇头。元双思前想后半天,鼓起勇气,问:“那雒茉莉的下落,你知晓么?”

语气中并无疑问之意,冯童先是神色凝重,而后不免感慨:“若是在以前,你是绝不会问此事的。”

“我是想,是不是这才是五郎的心结?下落不能说也罢,死活能不能说?”元双盯着冯童,“在金州见到五郎时,我是认不出他了。但是,五郎不仅没有生褥疮,连一处冻疮也没有,没有雒茉莉的精心照顾,是绝不可能的。”

“你这是妇人之仁。如果不是她的私心……”

“我就是妇人。就该有妇人之仁。”元双不大客气地截下话,“雒茉莉也是妇人,她要是没妇人之仁,今日又该是什么局面?你们大可以怪她不识大体,不会拿捏分寸,可是她确实是五郎的救命恩人……”

冯童苦笑:“只有我,哪有什么‘你们’。她还活着。陛下也没有迁怒她。”

元双一怔:“能不能见一面?我是说我去见她一面。”

“见不了。”冯童解释道,“她不在帝京。陛下赏她万金和万户封邑,她都不要,只想能照顾五郎,这自然是不成的。再后来,她不知从何处听说西羌可汗来求亲,竟然求陛下兑现了万户的承诺,嫁去西羌,做了西羌的可敦。”

元双震惊地倒吸一口气:“这是为何!那……五郎知情么?”

“她求见时,求陛下摈退左右。陛下应允了。”

“那时我听说可能有五郎的消息,来报讯的,又是胡人女子,我还以为,是当年在正和的那个歌伎……”元双回忆了片刻,一时怎么也想不起名字,只能作罢,“论长相,雒茉莉倒是也不大像胡人,个子又小,不要说五郎这样的性子,无论是谁被这样的女子无微不至照顾数年,都难以承情。到帝京之后,她是不是再也没见过五郎?”

冯童的沉默就是答案。自程勉回京,两人也是初次谈及他在金州的往事。元双忍不住又叹起了气:“日后五郎若是知道了她的下落,恐怕要伤心的。”

“我对她动过杀心。她是五郎的救命恩人不假,单凭她去西羌之举,其心可诛。我原以为陛下无心关照她,但陛下专程吩咐了我。可惜。”

元双先是脸色一变,听到冯童的评价后,一愣:“这又是从何说起?”

冯童还是面无表情,冷冷道:“她是痴情人。因情生恨,恨不了五郎,就寄望于五郎对她生怜,进而对他人心怀芥蒂。怀有这般心思之人,无论男女,都是祸害。圣人一言九鼎,我不过一介奴婢,明知有后患却不能除之,是我的恨事。”

“……费郎去过西羌,告诉过我那里民风与国朝殊异,比昆连更加艰苦。更何况,女子嫁给不属意的男子,其中种种痛苦,难以凭恨意补偿。”元双略一犹豫,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冯童很轻地动了动嘴角,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如人饮水。元双,你和我们都不同了。”

无论旁人如何猜测乃至焦心,萧曜和程勉一如故我,哪怕有一次当着一群人的面,被姿容无心问出“五郎,你是不是在屋子里偷偷养了小猫”,两个人连在当天都没有收敛之意,镇定自若地答了个“不是”,便以“要去看看是不是有小猫藏在五郎屋中”为由离席,等到了晚上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衣服和头发又是都重新收拾过了。

这样的场面一再重演,所有亲近他们的人,都能感觉到两个人越来越“明亮”——不可解的光芒因他们而生发,起先有人会为这样的气相而迷惑,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感到畏惧,继而情不自禁地避让。可烈焰不觉其热,暴雨不觉其渴,散发出光和热的人无所觉察。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再圆,三月十五如同帝京每一个美好的春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又因为天子的诞辰而散发出欢庆的喜悦。

萧曜先去了池真的居所,而后才前往永寿坊,一早上吃了两顿寿面,到了中午都不饿。趁着天光好,两个人一起睡了个很短暂的午觉,醒来之后还是没有出门的打算,赖在屋子里做些可有可无的闲事打发时间。

从几天前开始,元双清晰地觉得这两个人又变了,她本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好意识直视他们,连小孩子都微妙地体会到无时无地环绕在他们身旁的、焦灼而渴望的气息,可是,又仿佛是一夕之间,那爱欲的光辉消退得无影无踪。小孩子最是敏锐诚实,一旦不再觉得害怕,又开始自然地与他们亲近,看到萧曜拨弄琵琶,更是壮起胆子,求萧曜给她们弹曲子。

阿彤比女孩子们年长,少年时的记忆还在,在姿容丽质对萧曜撒娇时,他有些犹豫地望向程勉,说:“我好久好久没听过五郎弹琵琶了。”

听说程勉也会,少女们更是坐不住了,围着程勉问这问那。程勉指向萧曜:“我都忘了。你们找他去。”

萧曜从善如流地拨响琴弦,一时间,每个人的神情都随着走珠般的乐声起了变化。萧曜弹完一支简短的曲子后,丽质跃跃欲试地去摸琵琶腹部的纹样,姿容则央求:“三郎弹得好!再弹一支吧!”

“阿媛想听什么?”

姿容哪里说得上来,眼巴巴地扭头去看程勉。程勉一笑,又很快摆出正经神色,说:“乐府诸曲,当推《凉州》第一。”

闻言,萧曜调弦的动作一慢,乐声再起,并非程勉点的《凉州》,而是一支乐府曲。听萧曜以胡琵琶奏南曲,程勉不由莞尔,萧曜也看着他笑,手下却分毫不见懈怠,气定神闲地弹完了这支情歌。

听众里程勉始终是神态自若,丽质实在太小,满脸懵懂地歪在程勉身旁,阿彤则不自在地左顾右盼,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姿容,虽然一点都没有听懂其中的绵长绮思,倒是大大方方地拍手叫好,又跑到萧曜身旁,问:“这叫《凉州》?真好听啊。”

萧曜放下琵琶,耐心地解释:“这不是《凉州》。是一支五郎故乡那边传来的曲子。他今天过生日,我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他,好在阿媛的面子大,借你的面子送他一支家乡的曲子,他也不能不收。”

姿容直笑,笑完了问:“这曲子没有词,怎么知道就是五郎故乡的曲子啊?”

“有词。”萧曜含笑望向程勉,“词里提到一种树,五郎的家乡常见,帝京没有。所以一定是那一带的曲子。”

他以手指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下两个字,姿容念出个“乌”字后再不认得,为难地咬住嘴唇,萧曜又写了两句,刚一写完,姿容立刻念了出来:“……杏子。哎呀,好酸好酸。”

她笑得一派烂漫,指着之前没认出来的字,追问:“这个字怎么念?”

萧曜说:“让五郎教你吧。这是南方的树。”

姿容跑到程勉身旁,拉着他到几案旁,阿彤和丽质也都凑过来,齐齐望着程勉。程勉扫了一眼已经半干的字迹,轻声说:“乌臼。是一种树,像枫树,秋天一到,叶子就红了……帝京确实不常见。金州恐怕也活不了。”

“你看,五郎什么都知道。”

萧曜又笑,继续以指代笔。姿容多认了一个字,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跟着萧曜的笔画一字一句往下读:“……日暮伯劳飞……伯劳我知道!我阿娘教过我一首诗……”

不等别人发问,她先背了起来:“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唔,东飞伯劳西飞燕……东飞……呀,我不记得了!”

姿容下意识地以目光向程勉和萧曜求助,程勉一笑,没有提醒她,萧曜从未听过这首诗,只能用别的话打圆场:“阿媛见过伯劳鸟?”

“没见过,但我见过燕子,知道劳燕分飞的意思!”一时间,姿容就将记不得诗的事情抛在了脑后,颇自豪地回答萧曜。

萧曜顿了顿,轻抚她的头顶,轻声说:“阿媛真是聪明。”

阿彤这时忽然说:“伯劳小小的,可真凶。这样的鸟,怎么会被认作贞鸟?”

“人不可貌相。鸟也一样。”程勉又问阿彤,“阿彤知道伯劳的来历么?”

见阿彤摇头,眼神又在自己和萧曜身上游移不定,甚至有些躲闪,程勉略一思索,道:“古时有一个名叫尹吉甫的贤臣,他有两个儿子,长子伯奇,次子伯封,伯奇的生母早早去世,伯封的母亲不喜欢伯奇,就对尹吉甫进谗言,离间了他们父子。做父亲的将儿子赶出了家门,伯奇没有辩解,遵从了父命。过了很久,有一次尹吉甫伴随国君出游,国君听到一只鸟发出奇异的鸣叫,说,这是孝子之音。尹吉甫听到鸟鸣声凄切,忽然心中一动,对鸟说,‘伯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如果是伯奇的化身,就停在我的车上,如果不是,就不要停留赶快飞走。结果那只鸟停在了车盖上,没有离开。尹吉甫派人去打听伯奇的下落,才知道,伯奇离家不久,就投水自尽以示清白。那只哀哀鸣叫的小鸟,正是他的儿子。所以伯劳鸟并非夫妻之鸟,是为人子的冤屈所化。”

室内静得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呼吸声,程勉继续说:“曹子建也曾经写过伯奇的故事。他说,伯封虽然和伯奇不是一母所生,但兄弟感情很好,兄长被驱除后他曾四处寻找,寻之不得,便写了一首诗,这首诗你一定背过,就是《黍离》。”

阿彤低低惊呼:“原来是这首……五郎,伯奇明明受了冤屈,为什么不向他的父亲说明呢?为什么要投水呢?活着说不清楚的事情,死了不是就更百口莫辩了么?”

面对少年人的疑惑,程勉又思索了片刻,缓缓答:“因为儿子为父亲赴死是人伦。不孝的儿子让父亲伤心,至不孝的儿子让父亲为他而死。”

“可是……父亲知道了真相,也是会伤心的呀。人的性命只有一条,即便化作了伯劳鸟,也和人很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阿彤继续陷入了思索,很久没有说话的丽质忽然发问:“曹子建是谁?他怎么知道伯奇的弟弟给他写诗?”

“曹子建是古人。他活着的时候,是当时天下最有才华的人。”

“哦……”丽质并不关心才华,心思全在之前的故事里,她用力抱住程勉,“伯奇好可怜。”

“南方是不是有一种鸟,也叫乌臼?”萧曜若有所思地看着程勉问。

程勉慢了一拍才点头:“是有。像乌鸦。也和乌鸦一样吵。但是它比乌鸦还可恨,早上叫。”

萧曜忍不住一笑,又拿起琵琶,再拨了首曲子。程勉听完,终是问:“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南曲?”

“北曲也勉强弹得。只是弹了伤心,听也伤心,就不弹了。”

“三郎为什么伤心?你不要伤心。”姿容安慰道。

“现在不伤心了。”萧曜点了一下姿容的肩头,又弹起了北曲。

乐音一落,阿彤和姿容眼睛都一亮——这是北地流行的曲调,许多父母都用这支曲子教孩童们识物。不用萧曜鼓励,姿容先拍着手唱了起来:“这个我会!我真的会!青青黄黄,雀石颓唐。槌杀野牛,押杀野羊。对不对?是不是这个?”

在姿容欢快的歌声中,萧曜看着程勉的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无声地念出了另外四句。

元双来送点心时,也惊讶于眼前所见的欢快气氛。趁着元双给孩子们分点心,程勉终是不免好奇地悄声问萧曜:“你从哪里学的这首歌?”

萧曜被问得直笑,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也压低声音,老实回道:“在易海学的。那时候颜延以为我求爱不得,特意教了我几首情歌,这首最短,不知为什么始终记着。但自从学会,好像也没派上过用场……”

这回答全然出乎程勉的意料之外,瞪大眼睛盯着萧曜;萧曜笑而不语,亲自端点心送到程勉面前,和他分吃干净,又捧起了琵琶,断断续续地拨响琴弦,倒像是在自得其乐了。

承天门的暮鼓响起时,萧曜的奏乐也没有中止,在鼓声的衬托下,琵琶声仿佛变得激越了起来,又有了几分旁若无人之态。他一个下午都言笑晏晏,此时笑容收敛,除了程勉还是一如平时,小孩子们都感觉到了“三郎”的不同,不知不觉地屏气凝神,年纪最大的阿彤更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逃离之意,求救般望向程勉,程勉冲他点点头,阿彤如蒙大赦,一手牵住一个,根本不等萧曜弹完,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元双虽然不至于如坐针毡,然而焦虑忧愁的目光始终在萧曜和程勉之间徘徊,最终实在按捺不住,无声地以眼神询问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冯童。后者沉稳地一摇头,这不知是安抚还是劝诫的目光没有带来宽慰,元双又望了一眼天色——永寿坊毗邻大内,每到朝暮,承天门传来的鼓声宛如尽在咫尺。随着八百下鼓声渐入尾声,昼漏走到了尽头,宵禁也伴随着夜晚的到来一同降临。

往年的此日,以及前后各一日,帝京都会因天子的寿辰而免除宵禁,可今年并无此恩旨,于是待悠长雄厚的鼓声与裂帛般的弦音双双停住时,元双试探着打破沉寂:“……既然不出门,我为陛下和五郎点一盏茶,斗胆作今日的贺礼。”

萧曜满头是汗,因为再无笑意,显得莫名莫测。他摇头,抛开怀中的琵琶:“不渴。”

元双没有再劝,和冯童一前一后拜别,其他所有人都离开后,程勉捡起琵琶,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他的手指无意中拂过丝弦,琵琶登时发出柔和的、叹息一般的轻响。萧曜看也没再看琵琶一眼,抓过程勉的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汗,然后如之前常做的那样,躺在他的膝上,再次用程勉的衣袖遮住自己的双眼,哑声说:“你向我要的礼物我备好了,等月亮出来,我就送给你。”

程勉掏出手巾,细细擦去萧曜额上和颈间的汗水,没有再说话,搂着萧曜,与他一起等月亮出来。

春深的夜晚来势姗姗,一旦降临,又仿若带着理直气壮的天然风流。感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萧曜坐了起来,以近于恍惚的声音对程勉说:“不要点灯。你等一等我。”

萧曜打开房门,无声走进月色里。

他很快折返,牵起程勉的手时,仿佛将月亮也带进了暗室。萧曜引着程勉离开庭院,一路走到正门旁。月下的云汉亮得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只有走到近处才能看见微微发青的鬃毛——他真的是一匹老马了。

在程勉面前,云汉静默温顺一如石像。见程勉轻抚马背,萧曜柔和地开口:“让冯童陪着你吧,以防万一,也有人照应。”

程勉背对着萧曜摇了摇头:“我识得帝京。冯童相陪我没有不便之处,只是你怎么办?”

冯童自阴影中踱出,身旁跟着一个面带稚气的小宦官:“这是我的义子,愿意为五郎执辔。他还勉强不算蠢笨,定不会打搅五郎夜游的雅兴。”

程勉看了看没有再劝的萧曜,一笑道:“权势真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即便是萧曜,也无法分辨这一句是出自自嘲,抑或是向往,但这实属此刻最微不足道之事。萧曜走上前,轻轻一贴程勉的脸颊,随后一手挽缰,一手扶住程勉略一用力,程勉就借着这股力道,跨上了云汉。

程勉催动马匹,朱门无声地开启,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萧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周遭回复寂静之后,萧曜回到了卧室,平静地更衣、就寝,如同在此处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月亮很好,无需点灯,但倘若今夜风雨大作,漆黑一片,他也能如履平地。

帷幕间的香气再熟悉不过,在这香气的陪伴下,眼前的漆黑又被无处不在的月光点亮了。他怎么能看不见程勉呢?月光正在为程勉指路,此时的朱雀大街一定正如一把最锐利明亮的刀,不仅将帝京一分为二,也能劈开这个深沉而宁谧的夜晚,带着他的五郎去想去的地方。

他总要回一趟程氏旧邸的,也许会远远地看一眼安王府,可会再访明悦坊的陆宅?何处是他少年时游历之地?与知交好友们策马嬉戏的街巷,在帝京同样历经劫难之后,是否还能留下昔日的痕迹?南池正柳荫习习,他曾在最好的季节泛舟其上,也在严寒之中深坠其中,今夜月满风平,那银波粼粼的南池,又可否能得到他垂青的一瞥。

无论他去何处又避开何处,他总归要要来到宫墙之下,正视这他曾试图撼动乃至驯服的森然巨物。

乌台的古柏、中书的紫薇,年年常青,岁岁开合,他肯定亲睹过,而今月影下摇曳的古柏紫薇容颜不改,多少少年人却在年复一年中更改了心志。那高耸的宫墙圈住的,何止是至高的权柄。

这无匹的帝京不是他出生之地,也再没有他的骨肉至亲——前事翻覆,故人离散,他竟已是此地的羁旅之人了。

萧曜不知程勉是几时回来的,但程勉睡回身旁的瞬间,萧曜立刻醒了。他看不清程勉的五官,神情更是模糊,只能感到对方发间湿寒,满身霜气,不由得搂紧了他,将自己肌肤上的温暖与他分享。夜游归来的程勉温顺极了,静静蜷在萧曜的怀中,呼吸轻得几乎飘在半空中,又在无声的相拥之中,一点点地褪去了寒意。

耳畔的微风缭绕良久,萧曜还是等到匕首出鞘声响起时才睁开眼睛。被捉了个正着的程勉手下不停,利落地割下萧曜的一缕头发,飞快地藏进了袖间。

面对萧曜清醒的目光,程勉神色自若,但双目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萧曜一笑,冲着穿戴整齐的程勉伸手:“还给我。”

程勉一动不动,萧曜又说:“既然不想还,你也送我一样礼物吧。”

话音刚落,他起身揽住程勉的腰,将人拉近到身前,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眉眼,忽地咬住了程勉的颈侧。

萧曜几乎是在撕咬,毫不留情之下,程勉颈边很快有了血痕,伤口处渗出的血越来越多,萧曜的唇舌沾满了血迹不说,连衣料也有了湿意。程勉的呼吸沉重却缓慢,他没有呼痛,反手拧住萧曜的背,又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终于分开时,萧曜不仅披头散发,更血染唇齿,可是他的神情始终是平和的,目光更是澄明,安然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程勉抹去他唇边的血迹,自己尝了尝,刚靠近萧曜想舔去自己的血,萧曜却躲开了,背对着程勉睡了回去,又过了片刻,抛出一句:“你在连州的衣裳用具我都自作主张取回来了,全在最北边的东厢。若是还有能派得上用场的,就一并带上罢。”

冯童进来服侍时,屋内悄然无声。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静谧得感察不出生机的帷幕内终于有了动静,语调低沉,分辨不出情绪,就是绝不像是刚刚睡醒之人:“……他不是去杨州,就是去连州。南下倒罢了,如果去连州,务必让随行之人拦住他,取道桑河故道,不要翻玄池岭。送到了连州就回来。他在连州有的是朋友,可以接应。”

冯童低声答:“五郎是从金平门出京的。也没有骑走云汉。”

金平门位于帝京的西南。萧曜闻言,终于短暂地一合目,再昏暗的光线骤然间也难以忍受。他不得不以袖遮目,昏黑中一片荷影飞快掠过——原来他从未忘记过缠金湖的波光。

…………

元双和冯童私下的忧虑还是成了真。三月的下半个月,萧曜都在病榻中度过——自损至此,何以长久?

天子正值鼎盛之年,自连州回京后一直身体很好,只是这场病较几年前似乎更加来势汹汹,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后,重臣们不得不开始思量:万一天降鞠訩,国无储君,国祚又当可以延续?

就在暗潮渐涌之际,天子的病情又毫无征兆地有了起色,在初夏来临之前,天子从那场毫无缘由的急病中康复了。

内朝恢复旧制之后,中书令赵允也终于有机会再次单独面圣。距离甥舅二人上一次独处,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春天。

康复后的天子并无病容,除了神情稍见憔悴,似乎全不为病情所苦。他耐心地听完舅父在内朝时没有提及的朝政内情和官员升迁的关窍,忽然问:“舅父是不是依然疑心,我这场病,是因为服药所致?”

赵允面不改色:“陛下说没有服药,臣自然是不敢有疑。”

萧曜想了想:“方才舅父说的那些事,可有非要我此刻定夺的?”

“虽是要事,眼下一无战事,二无天灾,陛下可徐徐图之。”

“自二月我无心朝政以来,至今已近三月,朝政有条不紊,天下安宁,俱是三省诸相公及百官之功。此中要害,我是知晓的。”

赵允一肃:“是陛下心怀苍生、泽被天下之故。臣等正是依照朝廷典章而行,皆是份内之职。不敢领功。”

萧曜示意冯童扶起舅父:“我去连州任职前,舅父请了许多同僚故旧,为我讲解朝政和官制,用心之深,我惟有长了年纪才越能体会。舅父待我,从未有过差别心。”

“陛下……”

萧曜不让赵允谢恩或是解释:“正是如此,我才更想问舅父,这天下,为什么还要天子?‘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九州之有君,又何如黎民之亡也?”

面对无言震惊的舅父,萧曜露出了这段时日以来,唯一的一次笑容。

尾声

这一年和萧曜未来三十载治世中的许多年一样,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份:边疆没有战事,四海没有惨烈的天灾,没有额外的税赋徭役,更没有出过震惊全国的大案,连官员的升迁都是按部就班,毫无出奇之处。

年初起借着论僧田状一事推行的田亩丈量,也在有条不紊中告一段落:无主、藏匿的土地足有万顷之多,可比起立朝之初,户籍何止添了数倍,即便加上寺观献出的土地,天下的田亩早已不足,失田者不计其数——有人失田,有人得田,失田者无可立锥,得田者阡陌纵横,前朝如是,今朝亦如是。

天子曾问政于中书令:耕者皆有其田,难否?

中书令答:难矣。不患寡而患不均为其一。有恒产弗劳为其二。

有解乎?

天子笑而自答:若有万全之解,当有万世之朝。

还有更多的疑问,天子没有再问旁人,朝政之余,常常前往兰台和秘书省读史,风华正茂的校书郎们成了重臣之外见到天子最频繁的人。天子会听他们讲史,鼓励他们争辩,听得多了,觉得旧史鉴时事,正如今月照故人。

四季流转,这一年也是要过去的。在年复一年的礼仪缠绕下,天子依稀悟得了为什么君王到了治世的后期,总有惊人之举。

年末的朝政报喜不报忧,也最冗长沉闷,但他依然恪守天子的职责,勤勉守序地应对大小事宜。即位之初,他以为自己更理解了父亲,今年忽然意识过来,他是更懂得了天子的权力。

正看着各州呈上的贺表,萧曜猛地觉得眼前暗了下去。他近年来目力退步得很快,今年尤其,不久前还和冯童感慨,恐怕唯一的长处也难保持。不甘心之余,也只有吩咐左右点灯。

殿内很快一片光明,萧曜留意到冯童不在,一问之下,其他宦官皆不知道他的去处。

以往他忽然不见踪影,都是信王那边有什么旁人处理不了的急事,萧曜一想到这个一年年大起来的幼弟,不免又要想起几日前内朝上的旧调重弹。他轻轻一笑,又一目十行读起了贺表,看看今年有什么上一年没见识过的祥瑞。

还没读几行,殿上有了轻轻的脚步声。冯童平素里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萧曜本来就心不在焉,这时干脆推开满案的表章,问他:“还有没送到的贺表?”

冯童答道:“是杨州今年的橘子送到了。”

“朕吃不出柑橘的好坏。送到太妃和信王那里去罢。”

冯童称是,仍是趋步来到萧曜面前,将漆盘郑重地奉举在萧曜眼前。

盘中没有橘子,只有一枝光秃秃、看不出死活的柳条,系在一株犹在盛放的橘花上。

奔出大殿后,萧曜也终于知道了先前看不清字的原因——是阴沉晦暗的浓云低垂在天边,遮蔽了白日。

可萧曜无心查看天色,他连眼前的路都几乎看不清了,惟愿能有一阵长风,送他到望仙门外。

蓦然间,他停下疾行的步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忡怔地伸出手。

今年冬天的第一朵雪花,开在了他的掌心。

《行路难》正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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