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泻水置平地
殿门洞开,刀刃的寒光与室内的灯火交相辉映,本就光明的殿内更是亮若白昼。瞿元嘉被沉重地压制住肩颈,脸颊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上,诡异的剧痛间歇地从被反拧的双臂向全身蔓延,更深而钝的痛苦却朝着胸口处汇集。
在呼吸越来越困难之际,瞿元嘉没有再做任何挣扎——既然一击不得,还手乃至最轻微的扭动在此刻只不过徒增痛苦。然而,他依然积攒着正在急剧流失的力气和注意力,去寻找眼前这一片杂乱骚动中,依稀听见的、不属于自己、亦不属于萧曜的呼吸声。
意识模糊得很快,那仅有的线索再难觅踪迹,瞿元嘉猛地瞪大眼睛,不顾此刻肉身正遭遇的急剧的痛苦,再次挣扎了起来。
“朕无事。尔等退下。”
紧缚的双臂立刻得到了解脱,甲兵的响动也随着脚步声和殿门闭合声消退了。肩颈处的
束缚是最后挪开的,待视力迟钝地恢复之后,瞿元嘉才看见冯童依然站在身侧一步之地——他略勾着颈子,再谦恭的姿势也无法掩饰此刻尖锐、鲜明的杀意。瞿元嘉唾出一口血沫,直起腰,再次望向了不过咫尺的天子。
瞿元嘉的眼前因为身体里流窜的疼痛而昏黑一片,他却固执地、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萧曜没有动,甚至没有看瞿元嘉,他只是看了一眼冯童,但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求陛下恩准,容元嘉与臣独处。”
萧曜的目光终于在瞿元嘉的脸上停驻片刻,极轻地一颔首后,他带着冯童离去了。殿门无声地打开又合起,凉风刚刚溜进一缕,立刻被坚决地阻断了。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瞿元嘉的心跳得越来越慢。
那个陌生的声音让他恐惧。失去的线头明明失而复得,瞿元嘉却动弹不得,张惶四顾。话语声和呼吸声又一次失去了踪迹。惟有烛光和被烛光打得无处不在的影子。
暴烈而疾速的强风不知从何而来,影子消失了,尘埃也散去了,陌生的声音的主人有着陌生的脸,眼睛也是陌生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瞿元嘉只有一个念头——
你不认得他了。所以找不到他。
瞿元嘉数次想转开目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之前萧曜所在的位置上停住脚步,平静地开口:“元嘉恐怕是认不出我了。”
他刚退后半步,又被另一股力量挡住了。身体上的痛苦神奇地一扫而空,喉头的重压始终不肯离去。
“我……”
瞿元嘉再次端详他,视线剧烈地晃动着,忽然,凉意如同游走的蛇,缠上了他的手腕。又过了片刻,瞿元嘉才意识到,是程勉撑住了自己。
“五郎,你怎么病了?”
程勉摇头:“我已经好了。”
喉头仿佛沸腾的海,瞿元嘉没有动,突兀地说:“老大人……”
程勉始终看着他,双目澄明。瞿元嘉蓦地心慌意乱,又说:“陆槿……”
程勉再次按住他的手背,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瞿元嘉呆住了,脑海里无数念头打成一团,最终,只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响亮——到底该和五郎说些什么呢?
“五郎。”他垂下眼,“我认错人了。”
“……当年在易海,我中了伏击,却一时未死,被路过的胡商救下。几年来受人照顾,在西北各地辗转,还是不死。两年前回到帝京,始终也死不了。不仅不死,还日渐康复,才有了今日这一面。”似有笑意在程勉脸上一闪而过,“要是在帝京街头相遇,不说元嘉认不出我,我恐怕也难以认出元嘉了。”
“原来五郎已经回京两年。为何不托人来传个书信。阿娘和我,还有许多故人,几年来,无时不刻不牵挂五郎。”瞿元嘉再不看程勉,始终垂着双目,死死盯着殿内地砖的缝隙。
久久等不到程勉的回话,瞿元嘉到底还是抬起了头,灯火下的程勉明明近在咫尺,神情却模糊得厉害。瞿元嘉费力地积攒起正在拼命逃窜的力气:“今日相见后,我能不能告诉阿娘,五郎平安回来了?”
程勉没有表态。瞿元嘉便笑了:“……五郎安心养病,待彻底康复,我再说与阿娘知晓。”
他下意识地用力扯动了一下嘴角,接着垂下了肩膀。程勉定定注视着他,轻声说:“你定是不愿在此久待,我送你出翠屏山。”
瞬间,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瞿元嘉点点、头,又说:“我要赶路回帝京。走之前,想要一口水喝。”
他进殿时正好有人在烹茶,喝到时茶水还是温的。瞿元嘉连饮了数盏,才放下茶盏,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我认得出山的路。天黑夜寒,五郎留步吧。”
程勉已经率先走出了殿门。
殿外及台阶上空无一人,阶下的庭院里,火炬仿佛能照亮远方的山脉。守在最前方的人见程勉也一道出门,迎上前道:“奴婢替五郎送瞿大人吧。”
“我与元嘉久不相见。我送送他。”
冯童称是,与共同守候在阶下庭院里的一众金吾卫让出了道路。程勉一手执灯笼,一手携着瞿元嘉,沿着翠屏宫依山势修建的长廊,带着瞿元嘉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起先两个人是并肩,走着走着,瞿元嘉先松开了手,脚步也越来越慢。程勉没有特意等他,但走得也并不快。一路上再没见到第三个人,陪伴他们的,只有山间呼啸不息的寒风和指明道路的灯火。瞿元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步外那闪烁的灯烛光上,他忽然想,上一次和五郎独处,是何等情景?
“上次你我二人独处,还是我回杨州,你为我送行。”
瞿元嘉的脚步一滞,陌生的热流又出现在了胸口:“……哦。是。你要赶在去连州前,安葬崔夫人和阿初。”
“再后来就是为连州送行了。”
“那也不算独处。”
“安王妃身体如何?”
“……”这个称呼让瞿元嘉一顿,“都好。就是眼睛不如往日了。”
“她当年视力就不好。夜里看不见东西。”
“唔。她当年总是哭。”
程勉停住脚步,等瞿元嘉赶上来。恢复并肩而行后,瞿元嘉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再度沉默下来。直到山门在望,程勉停下脚步,说:“我就送到这里。”
烛光如星,映照着程勉的面容,让瞿元嘉又是恍惚,又是难堪。他飞快地一揖,转过脸去:“五郎,你绝顶聪明,你一定是猜……”
“元嘉。”
程勉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
瞿元嘉手足无措地看向了程勉。
“今日境地,都是我自己所选。你不要自责。”
他又回到了陆槿丧礼的雪夜。明知哪怕多一个字都是徒添不堪,瞿元嘉依然强迫自己正视程勉:“五郎,我无法不自责。当日不该听你的……就算是被打、被驱赶、哪怕是逃,我都应该随你去连州。”
“我不能让你去。”程勉的眼睛亮了,甚至有一缕自豪的笑意在他消瘦的脸上若隐若现,“你是乳娘唯一的儿子。”
强自压抑的冷静被巨大的荒谬压得粉碎。瞿元嘉上前一步,低沉嘶哑的声音仿佛要就此劈开这长夜:“既然视我等为亲人手足,连州遭袭至五郎回京,足有三载,五郎人回不来,书信也不能寄回一封么?”
不知何处袭来的强风吹翻了灯笼,却晚了一刻,程勉那一瞬的神情,悉数落入了瞿元嘉眼中。
…………
赶回帝京时,城门尚未开启,瞿元嘉只能和其他耽误了进城时辰的人一起,在城墙下等待天明。
滞留在城外的,多是贫苦之人,即便是在深沉的夜色中,鲜衣怒马的瞿元嘉也还是分外显眼,无数窥视的目光环绕着他,可无人敢稍加靠近。
瞿元嘉的心思也不在此处。一时间,他既没有想到程勉,也没有想起他的“阿眠”,而是想到若干年前,勤王平难的队伍自长衡道北上,至新安关。雄关如铁,可没有费一兵一卒,扼守关中的门户轰然洞开。站在城墙上,关中沃野尽收眼底,一望无碍,所有人都知道,道路的尽头,就是巍巍帝京。而一旦取下新安关,帝京已是囊中之物。
尽管帝京不可固守,迎接势不可挡的陈王一行的,依然是紧闭的城门。入城的前一夜瞿元嘉领命在城外巡守。夜凉甲寒,必须不断走动才不至于寒意入骨。他也曾仰望着城墙,想象这座城池的遭遇和命运。
无数人修筑起这城池,无数人供养、无数人拱卫,多少人赖以为生,又有多少人为之赴死。那时他反而在想程勉。想他的选择和牺牲,想象天明进城时,如果程勉也在场,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瞿元嘉将脸颊贴上城墙,肌肤所及处,冰凉的砖石粗砺沉默,它们当然不会给他答案。不会给任何人答案。
在这个重逢的夜晚,瞿元嘉倚在同样的城墙下,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答案。他以为程勉有,可惜,他看清了程勉临别前的眼睛,原来他也没有。
鼓声催来了黎明,也带来了城门的开启。瞿元嘉径直回到了安王府,应门的下人在看清他时露出了惊骇的神色,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
瞿元嘉满不在乎地想,谁要是敢问他,他就据实以告。然而直到他来到母亲的房门前,也没有人敢对他脸上的伤痕多过问一句。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瞿元嘉才再次感觉到蛰伏了一晚的疼痛又起了波澜。他对母亲那句“元嘉怎么起得这么早”置若罔闻,只是静默无声地来到她的身旁,深深伏拜下去。
娄氏诧异不已,抚摸着儿子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母亲那柔婉的语调里,有一丝明明应该熟悉却早已疏远的乡音。瞿元嘉抓住她的衣角,闭上眼睛,不再掩饰一切的伤心和悔恨:“阿娘,五郎回来了……他病得厉害……我伤了他的心了……”
…………
无论天子是否在皇城内、当日又是否有朝会,帝京的一天总是要开启得更早。但即便是在翠屏山,萧曜也是四更天即起。更衣之际,萧曜听见窗外动静不小,便问:“下雨了?”
“刮了一夜的风,雨倒是没下到这一片来。”冯童答。
萧曜看了一眼更漏:“我等程五一起吃朝食。”
冯童动作一缓,应道:“奴婢稍后就去告诉元双。”
“昨天程五吃了晚饭没有?”
“送走了瞿度支,五郎便睡了。”冯童摇头。
萧曜目光在不远处写满了字的屏风上一掠,若有所思地说:“今年不仅南方逢灾,关中的雨水也多。恐怕今年的雪也要提早了。”
冯童点头:“翠屏山九月就要冷了。听太医说,要是今年能回帝京过冬,对五郎的病体也有好处。”
闻言萧曜不置可否,这时,元双进了殿,见萧曜更衣已毕,神色一松,上前禀奏道:“五郎不到四更天就醒了,说是要等陛下一起进朝食。”
萧曜轻轻挑眉,冲着二人摇头:“恐怕是根本没睡。”
无论是元双和冯童一时都没有接话,萧曜又凝神听了片刻窗外的动静,终于开口:“走吧。我昨晚也没吃东西,早就饿了。”
随着程勉病情日渐起色,两人偶尔也会同榻而眠。但昨日自瞿元嘉闯来翠屏宫,萧曜就再没有见到程勉,更没有去过问程勉的行踪和作息。再度共处一室后,萧曜也无他话,先闷声吃了一钵汤饼,又就着肉粥吃干净程勉没吃完的大半张胡麻饼,说:“太甜了。解药性。”
程勉放下筷子,静静看着萧曜。萧曜也知道参汤煮粥味同嚼蜡,见程勉没有再吃东西的意思,等元双煮好茶,立刻摈退了左右,对程勉说:“陆槿出殡那天,有一名失去记忆的乞儿出现在你家门口。瞿元嘉以为是你,收留了他。此人来历不明,也不知来意,我将他认下,以观后效。昨日瞿元嘉找来,想必是他想起了往事。”
“现在人呢?”程勉神色如常,仿佛和自己没有一丝关系。
“昨日我已传命下去,严守帝京各门。只是如果有心要走,瞿元嘉找人耽误的这些时辰,已经足够他离京了。”
程勉看着手中的茶盏:“既然是‘以观后效’,怎么又是元嘉耽误?陆槿去世已有两年,七百个日夜,原来也查不出来历么?元嘉认错,安王妃也认错了?”
萧曜略一停顿:“安王妃失明了。”
“陆槿死了,乳娘失明了,元嘉只能救助你。”程勉抬目。
“瞿元嘉没有找我。他带人去宁陵祭扫。”
片刻后,程勉极轻地一颔首:“此举是触了陛下的逆鳞了。”
萧曜不语。程勉忽然又问:“陆槿临终时,有留下什么话么?”
自此得知萧曜在陆槿临终前曾去探望过她,程勉从来没有问过细节。今日提起旧事,萧曜也无需回忆,轻声说:“她听说是我来,就猜到你回来了。我没有见到她。她也许将遗言留给了瞿元嘉。”
萧曜又想起了那一天在屏风外听到的抽泣声。他已经见过太多垂死或已死的面孔,但其中属于女子的面孔寥寥无几。他也无法想象一张素未谋面的面孔。哪怕那是程勉的妻子。
程勉也没有意外或是失望:“她见到是你。猜到也不为奇。”
“你的知交好友,总是极聪明的。”
萧曜垂下目光,他发现实难去假想程勉的下一个问题,只能平静地等待程勉再度开口。
程勉竟笑了:“元嘉恐怕是不聪明。你认了,他就信了。”
萧曜嘴角一动:“他为何会信我?为何迟迟不报?”
这一次程勉的沉默更为漫长:“元嘉犯上,是因我而起。望陛下宽恕他。”
“阿眠。”萧曜看向触手可及的程勉,这个称呼让后者几不可见地眉头一动,“瞿元嘉……甚至陆槿,我不可能愿意让他们碰你一根头发一寸衣角。从子语的书信传来的那一日,直到今日,又或是将来的每一日,都是如此。程勉这个名字你认不认,要不要,对我没有分别。只是,瞿元嘉并非不聪明,他信那人是你,正是源自不信。”
“陛下如果生疑,自有办法查明真相。无需因为我迁怒他人。”程勉眉心的痕迹又平复下去,“我无求生之意,与旁人无关。”
“是。你不来找我,我永远找不到你。”
程勉倒显得有些茫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昨日元嘉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写信。”
萧曜脸色一变,靠近程勉,拉住他的手贴到唇边:“……他当然不知道。”
程勉没有抽回手,而是充满歉意地一笑:“我叫茉莉熔掉鱼符。她不仅没熔,连袍子都留着。”
听到程勉主动提及旧事的细节,萧曜不得不故作镇定,反握住他的手,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不用这些。”
“你是不用。可要不是茉莉留着旧物,恐怕见不到子语。”在谈及旧事时,程勉的神色总是游走在歉意和漠然之间,“她有大恩于我。是我不愿相见。陛下也宽恕她吧。”
在程勉看不见的地方,萧曜目光幽深难辨:“谁找到你,当封万户侯。”
程勉转向萧曜在的一侧,正视着他:“就是如此。其实,无论旁人是否知道,陛下早该知道……”
程勉又叹气,自然地换了称谓:“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的。你要玩弄我于股掌,我没有招架之力。”
瞬间,萧曜的神色扭曲起来,却久久不发一言。四目相对的两个人仿佛是同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萧曜不知道现在的程勉在想什么,但他不能欺骗自己,在程勉俯首认输的这一刻,他毫无愉悦。
无所适从的空虚笼罩住了萧曜。只是他能有今日,就是因为从未有过一丝的退缩。萧曜甚至没法再看程勉了,可在别开脸的那一刻,他又在程勉眼中看见了解脱之意。
这其实正是几年来最令萧曜恐惧的神色——他一再强求,只为程勉和他一样,永不能解脱。
萧曜不敢听程勉接下来的话,匆匆开口:“……他若是真恢复了记忆,即便一时行迹不明,将来总是会现身的。他目前多半还在帝京。他要再见瞿元嘉一面。”
程勉眼波一闪,虽然没有追问,萧曜也知道他心中不信。萧曜终是一笑,盯着程勉,自嘲道:“我从不知道,两情相悦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可程勉依然神色迟迟地看着萧曜。萧曜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问:“有兴致么?”
“没有。”
被拒绝后,萧曜点了点头,然后,毫无征兆亦不请求许可,沉默而有力地亲吻住了程勉。
…………
从翠屏山归来的当日,瞿元嘉病倒了,起先只是略有风寒,吃了药又歇了个午觉后,迅速转成高热,数日不退,还有越演越烈之势。
御医来看过脉象后,诊断出是“邪风侵体”,需要严格服药静养,但吃下去的药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好转。瞿元嘉早已分辨不出日夜,时刻觉得置身火宅,既找不到破门而出的法子,又似乎有个声音在规劝他,劝他不要动弹,宁可躲在这火宅的深处。
瞿元嘉活到今日,遇事靠的就是“不躲”。少年时程勉的兄弟戏弄他、打他取乐,他不求饶;到了安王府,下人因他出身侧目,他不躲闪;从军后凡事无不争先,从不喊苦;烈马、猛禽乃至虎豹,他都一一驯服过,即便是受了伤,只要还能起身,他就能上马。扪心自问,瞿元嘉不痴不迂,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更不是从来没有想过“逃走”。只是他遇到每一次的困境,“不躲”不仅让他最终闯了过去,又是还让他更上层楼。这是他永远可以倚仗的不二法宝。
不过,一旦听到了这个声音,瞿元嘉何止如释重负,简直生出了热切之意,只望这火烧得再狠些,烧塌了大梁,砸中自己,再不必走出这屋子,一了百了。
这么一想,他更不愿意醒了,热意也不再煎熬,置身火海犹胜过隔岸观火。可叹天不如人意,从天而降的大雨熄灭了熊熊烈火,也浇灭了瞿元嘉满腔的兴高采烈。
瞿元嘉转喜为怒,一跃而起,张口欲骂这没长眼的老天爷,就在此时,倾盆大雨悄然化作绵绵细雨,顷刻浇湿了他的整张面孔。
意识到耳旁俱是哀哀哭声,瞿元嘉在针刺般的痛苦中徐徐睁开了双眼:“……都不要哭。”
气若游丝的声音一起,哭声也不再刻意压抑,让瞿元嘉更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绑起来装进布袋里颠簸了好几天的牲口——唯一比牲口强的,不过还有人为他的遭遇落几滴眼泪。
听出哭声来自母亲,瞿元嘉只想叹气:“儿子不孝,教阿娘担心了。”
娄氏摸着瞿元嘉的额头,掩面哭道:“……你这是非要了我的命啊!”
侍女们闻言均上前服侍,大夫则忙着搭脉问诊。瞿元嘉觉得不堪忍受之余,又无力反抗,只能任旁人摆布。
服过了药和汤水,才逐渐找到了回归尘世的切实感,他这一醒,上至娄氏,下至大夫和安王府的下人,无不松了口气。除了干渴困顿、浑身无力,瞿元嘉并没有其他难以忍受之痛楚,可是看着落泪的母亲和她身后乌压压的各色人等,他倒是宁愿回到梦境里那燃着烈焰的宅院中。
他实在没有一丝与人周旋的兴趣,仗着在病中,索性卧倒装睡。母亲和大夫交谈的声音时远时近,又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就是无来由地觉得吵闹。瞿元嘉极力忍耐着,忍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室内才渐渐地恢复了安静。
不容他松懈,又有脚步声朝着床榻的方向走来。母子连心,瞿元嘉虽然在病中,仍然轻易地分辨出室内只剩下他和母亲二人。他们近来的数次独处都是以不欢而散告终,这一次,瞿元嘉也不敢做先做试探的一方,继续面壁而躺,身体已然下意识地有了戒备的姿态。
他听见母亲坐在了榻边,接着,一条温热的手巾贴上了他的额头和脸。小心地擦去瞿元嘉脸颊和颈子上的冷汗后,娄氏幽幽叹气:“可算是醒了……一定是南下太累,回来一时水土不服,惹出这邪风入体的晦气来。”
“教阿娘担心了。”瞿元嘉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不为你们担心,我这日子就更难过了。”娄氏掖好被角,还是叹气,“你万事都不要想,再好好休养几天。等病好了,我去求殿下,为你换一个闲职。外人看你身强体壮年富力强,其实你小时候一直多病,我去做乳母,本来都妥当了,主人家一看到你,就改口反悔……好几家都是这样……元嘉,阿娘老了,瞎了,你多想一想阿娘,不要遇事逞强……”
瞿元嘉木然盯着帐子一角的花纹,良久方极轻地应了一声。
娄氏一直坐在榻边,知道瞿元嘉没有睡着,又问他要不要喝水,是否饥饿,瞿元嘉丝毫感觉不到饥渴,说:“阿娘快去歇息吧。我没事了。就是有点乏,药也吃过了,很快就好了。”
好不容易劝走母亲,瞿元嘉还是久久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睡姿,听下人们蹑手蹑脚在屋子里走动。但既已醒了,再静躺就是另一种酷刑,瞿元嘉掀开帷幕,果然得宜就在左近,便问:“……有没有程府的消息?”
得宜忙搀扶住瞿元嘉,吞吞吐吐回禀:“……没有。”
瞿元嘉刚走出一步,不得不摇摇晃晃地扶住了床屏的一角。这力不从心的感觉委实太陌生,连瞿元嘉自己都怔了片刻,才又说:“你替我准备衣袍,我去见殿下。”
得宜大惊失色:“大人还病着,还是、还是多修养吧。要是王妃知晓……”
瞿元嘉推开得宜:“那你们去和王妃通风报信吧。”
好不容易收拾整齐,新换上的内衫已经被满身的虚汗紧紧裹在了身上。这时廊下也有了新的动静,瞿元嘉知道是母亲去而复返,无奈地看了一眼畏畏缩缩、一直没有离开左右的得宜,终是摇头:“你先退下……替我通禀一声,说我求见殿下。”
这次,娄氏也是喝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堂上等瞿元嘉出来相见。她一改方才的哀求之色,听到瞿元嘉靠近,随手抓过几案上的杂物,朝他砸了过去。
瞿元嘉没有躲,先捡起砸中手臂的茶盏,再次整理衣袍,跪在母亲面前,低声道:“我有事想求见殿下。”
娄氏嘴唇发白,满头珠翠都随着她竭力压抑的怒火微微颤动,又不及被愤怒和痛惜点亮的双目。她一把扯住瞿元嘉,将人拖到自己身旁,恨不得用耳语指责道:“……我费尽心机顾全你的颜面,你却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瞿元嘉,你以为你阿娘是个瞎子,就不知道你那天是从哪里回来的不成!”
瞿元嘉早已无意辩解,还是说:“阿娘,我确是要去见殿下。”
娄氏自是不信:“你见殿下做什么?五郎去了哪里,你真的不知道么?你病成这样,他要是想见你,怎么会毫无音信?元嘉……你这是自食恶果、自食恶果啊……”
听着母亲又气又恨、满怀伤心的指控,瞿元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这般荒唐不堪的境地里。他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任由母亲指责,却无法稍加解释。娄氏听不到他说话,猛地一顿,伸手去摸他的脸,发现眼角颊边都是干的,愕然之余,自己忽然流下泪来,离座抱住瞿元嘉,又说:“……你去追五郎,见到了他没有?”
瞿元嘉不语。
“那……见到……陛下没有?”娄氏的声音更迟疑,也更轻了。
“都见到了。”瞿元嘉苦涩答。
娄氏身形一晃,更有力地搂住跪坐不动的儿子。停顿了许久,再度开口:“他既然不愿同你回来。你强求不得。你明明也知道,却总是不信……这事本是长久不了的。但再不长久,你都不能争。”
瞿元嘉一直睁着眼睛,定定地面对这虚假的黑暗。他预计中的疾风暴雨并没有来,没有责骂,没有诅咒,阿娘甚至在宽慰他。可还有什么比安慰和泪水更荒谬的?瞿元嘉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枯然接话:“阿娘怎么知道,这就是五郎的心意?”
娄氏长叹:“傻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事到如今,是只能靠心意的么!”
瞿元嘉咬住下唇,浑身发抖:“阿娘不担心看错了五郎?”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娄氏愕然,“何况,他既然已经想起来了,人也走了,他的心意到底是什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这段时日来,我时刻为你提心吊胆,就是怕有这一天。元嘉,你不要再骗自己了……”
恐惧一旦现身,就再难彻底隐匿。规劝的言语深处那些即便是亲母子之间也无法言明的言下之意,瞿元嘉也没有点破。他麻木又有些恶毒地想,自己可以宽慰母亲。她的忧虑和恐惧都是无根之木,自己认错了人,母亲也认错了,五郎至亲近的人,当年没有保护他,后来也没有认出他。积年的痴想投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反而最终庇护了他瞿元嘉。
是应当告诉母亲的。她或许会庆幸吧?庆幸儿子没有染指皇帝的“禁脔”,庆幸他侥幸苟活。她不应该再哭泣了。
可瞿元嘉什么也没说。他冷冷地想,希望她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这时,门外传来了新的动静——得宜带回了消息,安王要见瞿元嘉。
瞿元嘉见到的只有萧恂,一问之下,才知道今日有常朝,安王一早入宫,至今未归。
看着瞿元嘉忡怔而疲惫的神色,萧恂解释:“我听说王妃在你那里,便自作主张了。”
瞿元嘉沉默片刻:“我惹王妃伤心,她责骂我也是应当。”
萧恂怜悯地表示理解:“天底下的母亲,即使打骂了儿女,自己也是伤心的。你再忍耐几天,养好了病再做计议。”
萧恂虽然让瞿元嘉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将他从与娄氏的僵持中解救出来,却无法让他离开安王府半步。瞿元嘉在安王府又养了几天病,在娄氏的精心安排下,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养病期间两个妹妹和萧恒萧恂都来探过病,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安王。瞿元嘉曾想过安王是否知晓了些许内幕,很快又觉得无论想什么都对自己的境地丝毫无益,就什么都不想了。
病情来势汹汹,但康复起来也快。不得不再回民部履职时,瞿元嘉特意避开了元日的大朝,次日再进宫。娄氏对他病愈后即刻回民部理事极不赞许,特意派了许多下人跟随他。瞿元嘉没有点破母亲此举的用意,不过在去宫城的路上,不仅没有绕路程府,连顺路经过的大明坊都避嫌了。
入秋之后,天亮得更迟了,官署里四处都点着蜡烛,显得前来问候病情的同僚们的神情里都有一丝莫名的高深莫测。瞿元嘉暗中自嘲这是心中有亏,面上还是维持着极大的平静,如常与闻讯而来的众人酬答。
杜启正赶来时,瞿元嘉刚刚送走一批同僚,面对着满头大汗、神色激越的杜启正,他的语气和面色都显得更外冷淡,甚至没有主动开口问候,只是袖手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杜启正不管这些,目光飞快地在室内一掠,重重合上门,问:“还有旁人没有?”
“只有你我。”瞿元嘉答。
“我听说你痊愈了,就赶来了。我这几天给你写的信函,想必你也没有收到。”
“没有。家母担心我不能静心养病,不准我见外客,也没有收到书信。”
杜启正了然一点头,突然问:“这几日,你见过程文卿没有?”
瞿元嘉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盯着杜启正良久,终是摇头。
见状,杜启正脸上闪现出一抹奇异之色,又是诧异,又有些亢奋,让他的面相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诡异感。他一拍额头,喃喃道:“那就是了。错不了了……”
不愿听他故弄玄虚,瞿元嘉冷冷抬眼打断他:“你见到他了?”
杜启正点头:“正是。”
眼前的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可杜启正的声音片刻间像是飞奔到了千万里外,和其他不知从何如来的杂声混在了一起,瞿元嘉必须屏气凝神才能听见:“……上个月底,有杨州府人士到大理寺喊冤,求彻查裴氏谋逆案……求告之人祖父虽有官身,父亲是处士,自己则是白丁……以民告官,又涉及谋逆案,大理寺已经将人拘下了。当日我正好在大理寺……允一兄……真是程五么?”
瞿元嘉看着杜启正,觉得自己不仅面对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可是,对方眼中的热切又恶狠狠地刺痛了他,他又回到了梦中那烈烈燃烧的火宅里。重重眼下咽间涌动的腥甜,瞿元嘉的神色却不见任何异常之处。他的语调与杜启正如有天渊之别:“那喊冤之人,叫什么名字?”
第二章 未发已知心
萧曜即位后,在中书令赵允的一力主持下,恢复了荒弛有年的政事堂群相集议制度。随着萧曜日渐熟悉政务,内朝议事也由登基之初常朝后的每日一朝,逐步改为隔日乃至三日一朝。
内朝设在禁中,仪式虽简,参与议政的皆是机要重臣,商议的也是军国要事。这一年边疆安宁,朝中的几件大事,均与南方脱不了干系。
不同于早已下达至江南道诸州的赈灾敕令,《论僧田状》传遍帝京已有月余,中书省至今没有呈上议案,正是宰相们各有己见、迟迟不能达成一致的缘故。
本朝诸相无一例外,均出身关中,偏巧中书、门下与尚书三省之长均在南方任过一方长官,尤其是赵允曾为杨州刺史,是宰相中对江南道最熟悉的,却对章嘉贞所奏多有保留,以“凶犯尚未归案,事态尚有未明之处”为由,建议将彻查僧产之事暂缓,待抓到刺伤章嘉贞的凶手,审问完毕后,再清查也不迟——南朝倾覆后,南朝一系的士族固然是根基深厚,但朝廷在江南苦心经营百年,强弱攻守之势,早已逆转了。
只是随着裴氏谋逆案风波再起,中枢重臣难免要衡量两件事的联系。由于事发远在江南,此案牵连之广,甚于平佑之乱后对齐王党羽的处置。但甲兵案事发已有四年,裴氏的亲族亲自来京鸣冤却是在高磐凶死之后,是以大理寺接到诉状后,暂不论越诉之罪,即刻奏陈了中书,事涉谋逆大案,上奏很快就传到了萧曜的案前。
此案不仅让被刻意搁置淡忘的平佑之乱波澜再起,更微妙地与本朝第一勋贵安王一系有了牵连。甲兵案发时,高磐身为安王旧部,任职江南道都督府长史,而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刑部三司彻查鸣冤之人的身世时,自然也没有漏掉他与安王府几年来的往来。为此,久不过问朝事的安王专程入宫面圣,此事随即列入群相议事的议程中,随着刑部的官差从杨州赶回,鸣冤者的身世,终于有了眉目。
“叶氏祖籍虹州沅庆,祖父叶瑁曾任贺州司马,致仕后回乡,其父叶企是独子,一生没有出仕,因文名在江南道为人所知,是江右颇有声望的处士。原配崔氏,育有一子一女,病逝后叶企续弦,再娶裴氏,裴氏育有二女。甲兵案时,叶企已经去世五年,叶裴氏收容族人,虽不在京城和杨州二地,又是外嫁之女,依然以谋逆罪处置。所生二女同罪。叶舟不是裴氏所出,没有入罪。崔氏所生长女嫁至帝京,亦不入罪。他进京鸣冤,是为继母而来。”
禀陈之人是中书侍郎谢执。他少年时即是闻名帝京的神童,至今仍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他手起草的诏令,老练如赵允,也是鲜改一字,深受赵允器重,是朝中人人心知肚明的未来宰相的人选。
他尚不及不惑,已身居机要多年,无论是笔墨还是谈吐,都养成了极沉稳的风度。听他说完叶舟的身世和来历,萧曜将目光投向了赵允,习惯性地等待他的意见。
这一次赵允不多见地保持了沉默。萧曜便问:“他自诉状中,仅是为继母和妹妹鸣冤,还是对裴氏私藏甲兵鸣冤?”
“甲兵案证据确凿,诉状中仅是为继母收容族人一事鸣冤。叶裴氏收容的,也是裴氏的外嫁之女。”
“裴氏一案已经结案多年。当年就已议过,不宜牵连过广。叶裴氏及她的两个女儿何在?如若被没为奴婢,尽快放良。家产也应发回。叶舟虽系继子,为母鸣冤乃孝行,其行可嘉,可以免去越诉之罪,令其还家,与家人团聚吧。”萧曜很快就有了决断。
“叶裴氏及女,连同收留的亲族,当年被判为从犯,属连坐,本当罚作奴婢并徙。但因有收容之举,罪加一等,改判了流刑。叶裴氏、叶氏二女、及收容的亲属共五人,俱自尽了。沅庆县令因其畏罪,叶舟又下落不明,便罚没了叶氏家产。”
“原配所生的女儿呢?”
“原配所生之女在裴氏谋逆案发时身怀有孕,受到惊吓,已经去世了。”
便殿中一片寂静。萧曜眉头一动,再次看向赵允。平佑之乱时,现任的三省长官均不在京内,谢执也是因为服丧回乡守灵,均侥幸逃过一劫。但齐王残虐,受牵连者无数,绞杀太孙之后,还斩杀了一批拒不受命的官员,萧曜的小舅父便在其中;随着平叛之师逼近帝京,滥刑益发惨烈,无论出身与门阀,只要往日与陈王一系稍有往来,一夕之间遭遇灭门之祸竟成了常事。
殷鉴在前,萧曜在平息平佑之乱的余波时,一律施以薄刑。可是不少齐王党羽因畏惧株连,阖家自戕一时成为风气。昔日勋贵聚集之地,十室九空,所见处满目荆榛,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下旨,严禁自戕,并对被迫依附齐王者减刑,不滥诉十恶罪,才勉强刹住了这股风气。尽管如此,数月内,京内无处不闻哭声,万事萧条,惟有白事店铺昼夜不歇——无论是齐王、赵王一系,还是陈王故旧,抑或与两派均无瓜葛的,都不免受到卷裹牵连,家破人亡。
见赵允始终不表态,萧曜略一思索,又说:“既然叶氏确是蒙冤,查明后即可开释。此案恐不是孤例,中书拟一诏令,发往江南道,若是还有类似案件,酌情按此处理。”
随后,萧曜又提及了大赦之意,散朝时已近正午,他又专程留下赵允,并撤去了言官和史官,连冯童也在端上堂食后悄然退去了。
“群相再议此事时,当有尚书令到场。”面对舅父耐心而温和的神色,萧曜轻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赵允刚刚端起的碗筷又放下了,一笑后劝道:“安王闭门称病已有数日,他这尚书令本为虚领,平日政事堂议事就鲜少出席,何况叶舟自称失忆的这两年里,与安王府往来甚密,安王既然有心避嫌,还望陛下成全了罢。”
赵允位极人臣,又有国舅之尊,为人却很随和,在朝中以善谈笑闻名。他一语点破了内朝上被刻意忽略的叶舟在京中这几年的行踪和交游,萧曜只是面不改色:“安王虽然避嫌,但当年裴氏一案由江南道大都督府领衔上奏,于公于私,还是请他知情。”
赵允没有坚持,看着萧曜,感慨道:“此事状若离奇惨烈。实则还是平佑之乱的余波,大赦在即,当年受裴氏一案滥刑波及的,也堪告慰了。”
萧曜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句有意的宽慰而稍加缓和,若有所思地问:“裴氏案罚没的土地,去了何处?”
“一律充公,多数授田于民,另有少数抵作职田。江南豪门并田严重,授田不分良家与奴婢的南朝旧制是一重,但太祖南征之后,南朝的丁男十无一存,女子即便继承了夫家的田地,无力耕种,或荒废、最终为士族豪门所取,或捐与寺庙,江南寺庙僧田来源复杂,豪门及僧团侵占土地确有其事,但如果因彻查僧田激起南方诸州的思故之心,总是棘手。何况……”赵允看了一眼听得入神的萧曜,“先帝信佛,京畿寺院得田远胜于江南。但陛下登基以来,唯一涉足的佛寺,仅崇安寺一处,陛下不信佛的传闻,京中早已有流传开了。”
“朕久受佛祖庇护,如何不信?只是僧人持斋,又受信众供养,要这些田产做甚?百姓得田才能安居,佛祖发愿渡尽众生,断不至于舍不得一点田地的。要查僧田,本就该先查京畿。不必舍近求远。”萧曜一笑,轻声说,“可自崇安寺查起。”
赵允轻抚紫袍,笑道:“先母与太后离世时,家中均往崇安寺捐了金帛与田产,为她们超度。”
萧曜缓缓说:“朕在连州时,边疆多战事,男丁戍边,常年不归或是生死不明都是常事,田地也多由女子耕种。连州土地贫瘠,又常有天灾,许多村落均约定俗成,下落不明者不报,死者亦多隐瞒,这样无需另行授田,家中的孤儿寡母也有生机。随行的宫女急病身亡后,朕曾雇了当地的妇人操持杂务,此人不幸,丈夫服徭役时急病身亡,无子,也无兄弟姊妹,还要照顾母亲和同样无子的姨母,失去田地后,便是赤贫。朝廷授田的诏令,立朝以来从未更改,但各地变通之法何止百千。杨州、连州之外,又如何?国朝历劫以来,民心浮动,借章子欣此疏,重新丈量土地、清查户籍,正是朕所欲也。”
“土地是生民立身之本。臣自当与诸相会商,尽快拟出奏章,禀报陛下。”
萧曜话锋一转:“朕知道舅母也信佛。小舅父蒙难前,还受过崇安寺的庇护。舅母近来可好?”
被问及家事,赵允神色稍缓:“春夏略有起色,入秋后,全家又提心吊胆。家中多年没有喜事,十郎最近刚定了亲事,借此冲一冲家内的病吧。”
“哦,是谁家的女郎?”
“是安王府的和安郡主。”
萧曜淡淡道:“安王府又要娶妇,还要嫁女,喜事不少。十郎的亲事定下,舅母定是极高兴的。”
赵允苦笑:“七郎至今不肯续弦,是家内多年的心病所在。”
“七郎已在门下任职,舅母还是多宽心得好。儿女亲事,自有天意。”
“陛下……”
观其神色,萧曜已经猜到了舅父又想旧事重提。他一笑,推案起身:“这是天大的喜事。待十郎娶亲时,朕一定备上贺礼。”
赵允也只得起身,却不免还是补上一句:“陛下,三年孝期已过。陛下的孝心,足以告慰大行皇帝及诸王。臣虽是外臣,诚望陛下为社稷计,早日立后,延续国祚。”
萧曜沉默地注视了片刻母亲唯一在世的兄长,轻描淡写地说:“宗室血脉凋零至此,确系朕之过。舅父既然提起此事,朕不瞒舅父……若是知道有什么得子的灵方,不妨叫人呈上,若有效,可议立后之事。”
说完,萧曜扶住如遭雷击的舅父,欲亲自将人送出便殿,风度之翩然,仿佛方才那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赵允浑身一震,望着萧曜:“今年以来陛下频繁往来于翠屏宫……”
萧曜避而不答:“舅父勿忧。朕没有服食丹药。”
先帝和故太子常年服丹,是重臣间心照不宣之秘。萧曜主动提及丹药,让赵允眼中的忧虑之色更为深沉,见状,萧曜终于又笑了起来,还是宽慰道:“朝事繁重,翠屏山清谧,足以忘忧。”
…………
安王亲自告知了瞿元嘉叶舟蒙恩开释的消息。
简明扼要地说完对叶氏一门的处置之后,安王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说:“此事已经议定了,但中书尚未拟诏,你阿娘那里,更要瞒住。”
叶舟往大理寺陈冤一时是这段时日来朝中的一桩热闹谈资。瞿元嘉再刻意回避,也很难彻底隔绝。面对安王的叮嘱,他俯身拜倒,回复道:“元嘉愚蠢,使王府蒙羞,惟有听凭殿下责罚。”
“你阿娘眼睛不好,你多年没见过程五,又遇上此等奇事。错便错了。他并无异心,不然这些年也容不下他。若此人仅仅不是程五,倒也罢了,只是这样一来,程五依旧生死不明……失而复得是天大的喜事,执念成空却是大悲,如何能要你阿娘知道?务必要瞒住了。”安王一笑,“陛下赦了叶氏的附逆之罪,家产也将发还。叶舟在帝京举目无亲,届时敕令一出,肯定就会回乡。我们虽将他认错了,但几年来你阿娘视他如程五,他回乡之前,总要向王妃辞行吧。”
瞿元嘉始终垂首无语。听到后来,眼角直跳,自己都觉得此刻必定是面目狰狞。可惜,安王不容他不开口,明白无误地说:“他现寄住在华严寺候诏,虽有兵士守卫,但起居不受限制,可以会客。敕令就在这几日间……元嘉,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但既然相交一场,他也是孝子,务必请他临走前再扮一回程五。”
京城名寺古刹林立,偏居帝京西南一隅的华严寺并不出名,既无名家题记,也未听过有什么神通显现。瞿元嘉陪着娄氏造访过京中的诸多寺庙,就是没有到过华严寺。连华严寺周围的诸坊,恰好也是少有踏足。
正如安王所说,华严寺外有卫士看守,瞿元嘉到时正遇上其他香客为此却步,直到见到瞿元嘉长驱直去没有受到阻拦,才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进了寺庙。
入山门后瞿元嘉先找到知客,自称是安王府来人,询问叶舟的住处。知客先是以叶施主不会客谢绝,瞿元嘉只得自报姓名,想想又加上一句:“是为安王妃来见叶郎君。还请法师代为通传。”
前去传话的小沙弥很快就带回了消息,在去见叶舟的路上,瞿元嘉惊觉打了一路的腹稿不翼而飞,偏偏华严寺不大,从客堂走到叶舟寄居的厢房好像只需眨眼的功夫,根本不容他再想个分明。
小沙弥把人领到厢房门外就走了,又因为瞿元嘉迟迟不进门好奇地回了好几次头。小童充满不解的目光让瞿元嘉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终于要敲门,房门先一刻开了。
看清叶舟所穿的孝服,瞿元嘉微微一晃,下意识地要退让,到底还是站定了。叶舟一揖,没有看瞿元嘉:“家中在办丧事,本不宜见客。既是为安王妃而来,还请直说。”
瞿元嘉起先并不敢看叶舟,但听到再熟悉没有的声音,仍不免气血上翻,片刻后才能发出声音:“……我有一事相求。”
叶舟一动不动,也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瞿元嘉回了一揖,又说:“我听闻了你家的遭遇,如今陈冤得雪,还望节哀……”
“如何得雪?”叶舟猛地抬头,自上次一别后消瘦得多的面孔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我的母亲和姊妹,我未出生就夭折的外甥,谁能还回来?免了我四十鞭笞,就该谢恩了么?”
瞿元嘉不吭声,倒是叶舟意识到失态,一顿后,才说:“若不便直言,以信笺相代亦可。”
“母亲尚不知此中曲折,也不知你的身世,我此次来,是求你回乡前,能向母亲辞行。”
对面没有沉默太久,反问:“程勉向安王妃辞行,是么?”
瞿元嘉看着叶舟,艰难,却也肯定地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叶舟也点头:“我愿意为安王妃假扮程勉。但今日有所不便,明日我愿往。”
这干脆的答复勾起的,是姗姗来迟的羞愧。瞿元嘉无言以对,叶舟又说:“说辞该是什么?”
瞿元嘉结巴起来:“……这……”
“可以演练一回。免得露马脚。”
“……不、不必。”
叶舟再次沉默片刻:“那我少说。辞行完即刻走。”
“是我过于强人所难了。”
“你是尽孝道,于情于理,都应如此。”
说到这里,似乎一时间都找不到别的话可以再续,两人便都不开口了。末了,叶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该去祭拜亡亲了,恕我失陪。”
瞿元嘉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一看向叶舟,才知道对方原来也没在看他。
“我可否去上柱香?”
话刚出口,瞿元嘉莫名懊恼起来,心头狂跳,又不觉得后悔,只是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叶舟没有再说话,终于正眼在他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迈开了脚步。
堂内香烟缭绕,瞿元嘉一瞥之下,无法看清祭台上所有灵位上的字,这时叶舟已经递上了香火,瞿元嘉拜了三拜,叶舟一一还礼,随后,直到瞿元嘉离开灵堂,他也没有再看瞿元嘉一眼。
瞿元嘉在华严寺只待了不足半个时辰,出来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回到安王府时,连门房都看出了异状,问他是否有所不适。安王听说叶舟愿假扮程勉,沉吟片刻,问瞿元嘉:“他同意之后,别无他求?”
瞿元嘉浑身脱力:“听说阿娘不知情,他立刻应允了。”
“既如此,明日天一亮,就去接他。见完之后,他想去哪里,就送他去哪里。”
瞿元嘉想了一路,听完安王的安排,木然道:“其实不亲自向阿娘辞行,也有可行的托词。”
安王颇有些奇怪地看着瞿元嘉:“担心他事到临头出纰漏?”
“殿下不担心?”
“他既然肯来,就无需担心。如果迟疑,或是推三阻四,不见也罢。”安王顿了顿,“明日他来时,瞒住宝音和妙音,免得再生枝节。”
瞿元嘉呆坐片刻才回神,再开口,唇舌间俱是不知来处的苦味:“殿下顾虑得周全。”
安王嗤笑一声:“什么周全。圣人留下的烂摊子,难道指望旁人能补天不成?能瞒一时是一时罢了。你阿娘的眼睛已经哭得只能见到一点白光,还真想她全盲了?”
商议好明日的安排后,瞿元嘉发觉原来今天还有很长。他已经许久没有觉得光阴难捱,这一日却无论怎么排遣,太阳都像是始终挂在头顶,尤其是心中的一股郁结之气,在亲眼见到叶舟后,简直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用去整个下午跑马也不见稍有消散。
好容易消磨掉白日,夜里又被光怪陆离的梦所压制。说是春梦,没有半点欢愉,说是噩梦,又一再重演,一夜折腾下来,再醒来只觉得烦躁不堪,比整夜未睡还教人疲惫。
五更坊门一开,瞿元嘉便动身前往华严寺。走到一半临时拐去程府,想为他挑一身可以遮掩丧服的衣裳。
他已久不登门,忍冬闻讯而来时,难掩期盼之意,却不敢出言相问。眼看她泫然欲泣,瞿元嘉依然难忍戒备之心,简单地说:“五郎的那身道袍在哪里?找出来,我有用处。”
取了道袍,瞿元嘉再不耽搁,直奔华严寺而去。这一次他没有去厢房,只是请僧人通传,自己在山门处等候,不多时一道单薄的身影走出庙门,走到近前一看,瞿元嘉几乎呆了——叶舟正穿着一身素色道袍,藏住了他的丧服。
瞿元嘉恨不得立刻将车中那身袍子藏起来,扔了,撕了吃下去要是能使得,他也愿意去做。可是他一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叶舟穿着一袭新得褶皱未消的道袍从佛寺里走出来。
看清是瞿元嘉亲自前来,叶舟也不诧异,上车前简单地问:“王妃知道程五今日要去么?”
瞿元嘉一个激灵:“……我没说。”
“我会告诉王妃,自觉身体康复,在帝京耽搁已久,应该去连州履职。去连州前想回一趟南方,去给母亲扫墓。”
半晌,瞿元嘉轻声说:“她以为你记起往事了。”
叶舟轻轻点头:“也好。只是她要是问程五之前几年人在哪里,我该如何回答?”
瞿元嘉心口一沉,又忡怔起来。叶舟沉思片刻:“……算了,她若是问,我还是告诉她没记起吧。言多必失。这样容易些。”
合计完叶舟利落地登车,瞿元嘉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别的动静,轻轻一挥手,跟在马车后面,踏上了归程。
一路上他不时出神,心不在焉到了极点,直到一阵忽如其来的熟悉又陌生的香气袭来,才猛然回神——
车夫挑了一条人少的道路,竟来到了南池旁,而那阵香气则来自不知哪户高门的庭院内,是帝京罕有的桂花。
安王府也曾种过桂花,自是安王为了博来自南方的娄氏一笑。可惜橘生淮北为枳,种了几年,都没熬到来年开春,娄氏便做主,不再千里迢迢移栽桂树。但帝京从不缺少珍禽异兽与奇花异草,每到秋季,总有一缕幽香,出现在本不属于故土的微风里。
瞿元嘉徒劳地追寻起这香气的来源,可她委实太飘渺,湖心风一吹,再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听说程勉来探望自己,娄氏亲自出堂相迎。叶舟的言行举止都是瞿元嘉再熟悉不过的,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波澜。
叶舟搀扶娄氏登堂时瞿元嘉慢了一拍,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坐定后,娄氏不免先问程勉的病体,叶舟认真答:“本来已经康复了,前几日不慎惹了风寒,歇息了几天,这才许久没有来探望王妃。”
娄氏宽慰而不失体贴地说:“我听你声音是有些中气不足。入秋了,你要小心调养。不要贪凉。”
叶舟正色说:“这次我除了来探望王妃,也是来向王妃辞行。”
娄氏果然面露吃惊之色:“辞行?”
“我既然身体已经恢复了,就不该再以养病为由留在帝京享福……”
“五郎是记起旧事了?”娄氏忽然打断他。
叶舟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摇头:“尚没有。”
娄氏皱眉:“既然没有想起,那就是没好。还要养。”
“王妃。”叶舟始终是心平气和的,说的话却并不以娄氏的劝阻而动摇,“动身去连州以前,我要先回一趟……杨州。去给我阿娘扫墓。我多年没有回去了。”
娄氏顿时有了泪意,指了指下首另一侧的瞿元嘉:“我知道你多年没有回去。我也多年没有回去了。早前元嘉去南方赈灾,我就叮嘱他,一定要去给崔夫人和阿初上香。”
“王妃对母亲的情意,我都记得。这次回去,也会将王妃的心意带到。”
娄氏再坐不住,跌跌撞撞走到叶舟身旁,抓住他的手,劝道:“五郎,不是乳娘不讲理,不懂得男儿要博取功名的道理。但是你当年为什么去连州,乳娘也是知道的……你现在身体好了,要去看你阿娘,你就去,看了再回来……不要再去连州了。”
叶舟轻轻叹了口气:“王妃,我还是连州司马,没有卸任。”
“你都不记得事情,去了连州又能怎么样?你这样大的功劳,又吃了这么多苦,什么官职配不上?要是你不愿意去求陛下,乳娘替你去求,这么多官职,为什么非要去连州不可?你……你去连州,陛下准许的么?”
叶舟浑身一颤,半晌无言。娄氏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紧紧地攥住了叶舟的手。瞿元嘉见状,正要替他周旋过去,叶舟又恢复了常态:“自然是准许的。回乡也是陛下准许。”
娄氏极诧异地盯着叶舟,声音颤抖起来:“陛下……陛下准了?”
叶舟沉着地回答:“准许了。”
听到答案后,娄氏面色惨白,几乎跌坐在地。瞿元嘉不忍,离座扶住母亲,宽慰道:“母亲,朝廷任用官员自有章法,五郎必须要先去连州述职,待朝廷另下诏令,才能回京。”
有了这番解释,娄氏的神情才稍有缓和,她忽然又问:“五郎,你既然一定要先去连州,那……你从杨州回来,先在京城再住一段时日,养足了精神,再动身也不迟。”
瞿元嘉愣住了,不料叶舟很快就有了回答:“从杨州去连州,不需要再回帝京了。可以取道宜州,从宜州北上,这是去连州的捷径。”
娄氏一时间露出茫然的神色,难以置信地问:“杨州到宜州,也是很远的。谁与你同行呢?”
“我既然能独自到帝京,就能独自去连州。”叶舟又笑了笑,“越是远路,越是轻装才快。”
叶舟极耐心地为娄氏解释行程,滴水不漏,对即将到来的旅程胸有成竹,仿佛这一程路已经走了若干次。一旁的瞿元嘉反而手脚冰凉,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想的只是,他是如何知道从宜州去连州的路的?
心潮翻涌之际,堂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工夫,萧宝音的声音已经跟着她的人一起卷到了堂前:“五郎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啊呀……阿娘,你怎么哭了?”
娄氏忙拭去眼角的泪,皱眉呵斥女儿的无礼:“……五郎要去杨州拜祭崔夫人。”
“啊……”萧宝音的脚步一下子慢下来,“我还没去过杨州呢。五郎,还有谁和你一同回去?我也去,和你做个伴好不好?”
随后进堂的萧妙音也听见了母亲的话,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想去。大哥也回过杨州了。”
应对娄氏时尚称得上冷静自如的叶舟看见宝音和妙音后,神情蓦地有瞬间的僵硬。但他恢复得也很快,语气甚至更轻快些:“这次恐怕不成。我之后还要去连州。”
萧宝音更有兴致了:“连州?连州更好!五郎,我马已经骑得很好了。五郎,你想起来了?”
叶舟脸色惨白,勉强在笑,却怎么都接不上话。娄氏这时已经沉下脸:“没有一点体面。就算你们不是金枝玉叶,也是未出阁的女郎,没有问过爷娘,就要远行,传出去,不怕人笑死?”
宝音大不服气,辩解道:“哥哥上次去杨州是公务,我们也知道,不能跟着,但五郎此行是去拜祭崔夫人,难道也不能跟着么?五郎在我心中,就如兄长一般的呀。”
终于,叶舟平静了下来,笑容亦平和了许多:“我阿娘葬在南方,也不能只去看她一次。而且这一次也不仅是私事,随后还有公务,待我从连州回来,再回乡时,一定邀请郡主去做客。”
“这……”
娄氏不胜其扰地打断女儿的话:“你们都不要吵了。五郎今天是来辞行的。他大病初愈,不要让他再为你们这天马行空的胡闹劲头劳神了。”
眼看娄氏真的有了怒意,萧宝音随还是心有不甘,到底还是不再开口,只悄悄以眼神示意瞿元嘉。瞿元嘉的心思全不在妹妹身上,只想尽快在事情出纰漏之前了结此事,就说:“母亲,五郎动身前,还有其他要辞行的朋友……”
“午饭也不吃了?”
叶舟笑答:“已经约了旁人。今日来,就是向王妃辞行的。”
娄氏不免又伤感起来。她示意瞿元嘉扶她起身,走到叶舟身旁,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凝眉道:“我知道你事多,难为你临行前想到来看我……五郎,这几年来乳娘没有好好照顾你,不是因为乳娘的心意变了,是我这眼睛……”
叶舟郑重地对娄氏一拜:“王妃对我的殷殷照料,我都记得。王妃多珍重身体。待我从连州回来,再来拜见王妃。”
辞行完,娄氏反而不哭了,叶舟起身后飞快地摸了一下眉角,然后看向瞿元嘉,等待他正式结束这一场拜会。事到尽头,瞿元嘉并没有解脱的松快感,强行维持着神态和语气的平静,交待妹妹:“你们陪着阿娘。我送完五郎就回来。”
说话间,娄氏重重地抓了一下瞿元嘉搀扶她的手。瞿元嘉若无其事地召唤侍女来代替自己,而后终于在今日首次正视叶舟的双目:“我送你出府。”
叶舟离去时的镇静并不逊于登堂时,只是脚步更快,几乎说得上轻捷了。瞿元嘉没有提醒他,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目送他向来时的府门走去。
走着走着,叶舟又放缓了脚步,直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廊下,索性停了下来,转过身,注视着始终维持着数步距离的瞿元嘉。
瞿元嘉也停住脚步,随后又上前了一步,深深一揖,想了半天想不到该说什么,索性突兀地沉默了起来。
叶舟似乎是笑了一下:“当年我上京来投奔嫁到此地的长姐,想洗清我阿娘和妹妹的罪名。但他们搬了家,我涉世未深,被歹人所骗,不仅没找到她的新家,还被抢去财物,失去了记忆。如果不是蒙你收留、相认,那个冬天我必然是冻死了。救命之恩,我别无能偿还之法,只能以此报答万一。”
瞿元嘉低下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我……错认在先……”
“无需内疚。”叶舟轻而坚决地阻止他说下去,“出去的路我都记得,就此别过吧。”
第三章 千金何足重
《论僧田疏》遍传帝京的一个多月后,天子再次驾临御史中丞章嘉贞府邸,探望至今仍在卧床养病的伤者。不日,御中传敕,禁止居住帝京的王公以下将永业田捐于寺庙、道观,王公官员如要布施土地,需报与官府,违禁者土地充公,布施者按律处罚。同时颁布的另一道诏令则是复查寺观的度牒,禁止私自剃度,私度者令其还俗,僧尼道士女冠死后,生前所授永业田一律收回。
在本朝立朝之初,太祖及太宗均严格规定了各州县乃至帝京寺观的数量,但近三朝来,以天子至宗室豪门,均以礼佛为风尚,数十年来,不仅许多当年早已废弃的寺院得到重建,更有勋贵们布施宅院新立伽蓝。先帝时,世家中还短暂地出现过择家中一名子女出家的风潮。随着此风由勋贵传向平常百姓,引来御史的上奏,这股风潮才有所收敛。平佑之乱时,齐王残虐,偏坚信谶纬,一些寺观借此庇护了不少官人和百姓。而许多因平佑之乱家破人亡的官宦人家,在叛乱平息后将大量的家产捐给寺庙,为家人超度。
京中人人皆知,今上的生母赵太后在进宫后曾舍宅为家,天子本人亦做过佛弟子。果然,颁诏不久,天子亲临崇安寺,献上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又以思念亡母为名,换回了赵太后在诞子后为还愿而供奉的手抄佛经。
只是赵太后当年供奉的经卷,系金漆和血写就,盛经的匣子也是由七宝所制。天子赐予崇安寺的,虽然用的是御纸和御墨,配檀木经匣,却没有使用任何金银珠宝,更没有给寺庙额外的布施。在收到御抄经文的次日,全寺比丘连续七日为赵太后诵读法华经,随后,封诏令遣返了私自受戒后长期居留的僧众,将部分僧房并入病坊,以待入冬后收留贫苦病羸的百姓。
至此,京中各大寺观纷纷效仿崇安寺,却也不乏信众虽然不再布施房舍田产,但更为慷慨地供奉金银珠玉。不管奉诏的一方是否能心口如一,又是否有阳奉阴违之处,两道旨意一时间成为朝野的目光焦点所在,同月颁出的重查裴氏谋逆案滥刑的诏令,反倒是在年末诸多的旨意中隐身了。
日益肃杀的秋风预兆着冰封的冬季即将到来,即便是繁华重现的帝京,也会在冬季到来时休养生息。但对于朝廷中枢而言,不论四季,不辨昼夜,王朝的运转分秒不停,意在万年:那两道不过是旧制重提的诏令仅仅是试探和开端。随着敕使南下的,还有御史和民部的官员;而尚书省上下,正在皇帝的授意下于浩瀚的故纸堆中遍寻立朝以来田地授卖、户籍核定的诏令和律文,为来年即将全国推行的田亩丈量拟定章法。
民部尚书有意举荐瞿元嘉应随敕使前往虹州,协同审理裴氏案中的滥刑和罚没。但安王以避嫌为由留下了他。沅庆没有成行,年末繁重的度支核算尚有一段时日,使得瞿元嘉陷入了一场凭空而来的空闲中,有几次下直后一时出神,醒过来后发现马已经轻车熟路地按着过去几年最常走的路将他带到了大明坊。为此瞿元嘉换了坐骑,再后来想必是娄氏也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忽然有一天当着瞿元嘉的面招来管家,说王府事繁,既然公务不忙,正好可以为安王及世子分忧。
近来王府大事都与嫁娶有关。世子萧恒即将迎娶门下侍中何复的千金,和安郡主未来的郎君则是中书令赵允的次子赵淦。
萧恒虽然定亲在前,婚期却在赵淦之后——未来的世子妃何媛是何复最年幼的女儿,何复夫妻恩爱甚笃,育有六个儿女,何复的妻子钟氏在岭南去世后,何复没有续弦,随父赴任的何媛便以岭南地近蛮夷,没有堪匹配的人家为由,照顾老父,并肩负起家中主母的许多职责。待与萧恒订亲时,何媛已经年近三十。或许正是因为新妇已然过了京中士族女郎通常婚配的年龄,两家定亲之后,在婚仪上极为郑重,请期更是占卜再三,最终选中了次年春季的一天。自互换婚书到亲迎,前后历时近一年。相比之下,赵淦则因为母亲病笃,意在以婚事冲喜,夏末媒人上门,事事马不停蹄,入冬前就能完婚。
以安王府家大势大,从容应对两门婚事本不在话下。但萧莹这桩日益逼近的婚事,莫名成了王府的一粒烧红的木炭,没有人出来主事:安王素来不管家中琐事,娄氏有心无力,萧恂因为对萧恒的婚事袖手不管,本已不便过问萧莹的婚事,后来又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流言,赵淦求娶萧宝音不成,转求萧珍珍,是萧恂从中周旋,最终选定了萧莹。传言一出,萧莹的生母闵氏几欲求死,萧恂更是惟有退避三舍。
但一切的内情都是瞿元嘉奉母命料理王府两桩婚事后才陆续知晓的,萧恂是安王的亲骨肉,尚且不敢插手,瞿元嘉临难领命,为求尽快脱身,不得不拿出年末在民部核算一年全国开支的本事,去繁就简,大刀阔斧地清点嫁妆,他之前从未过问过安王府的任何财务开支,凡是有不明了的地方,除了管家,还能请教田氏,不多时就将婚礼中待办的事项一一料理清爽。
虽然是在筹备喜事,瞿元嘉实在感觉不到太多喜悦,而他显然也不是唯一心有此感的,于是,当杜启正约他去家中作客时,他极罕见又异常痛快地答应了。
在安王府短暂地客居了一段时间后,杜启正简直可说地是迫不及待兼如释重负地搬回了在城南的自宅。不同于高门林立的城北,城南住得多是寻常百姓,一些功名不显的官员、或是刚刚来京履职的官员也选在此地安居。但出乎瞿元嘉意料的是,原来华严寺和杜宅,均位于乐同坊中。
远远看见华严寺次第的屋顶时,瞿元嘉忍不住想,诏令已下,他如果走水路,应该是已经过江了。杜启正留意到他视线的落点,随口说:“允一兄南城来得少,比起城北,城南的寺庙还是差远了。就是如华严寺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寺庙,据说也查出数十顷私匿的土地,金银供奉,则是无可追究。俱是民脂民膏啊。”
瞿元嘉顿了顿,低声说:“叶舟从大理寺开释后,在此处暂住过一段时日。”
杜启正惊讶地说:“他怎么住在这里?难怪家母说,寺庙有士兵看守……那现在人还在么?”
“清查滥刑的诏令已下,这时恐怕过了江,再几日就到虹州境内了。”
“当日在扬州时,我还与你说过此事,没想到他竟然就是苦主。不过也多亏了他,多少之前被妄判、株连的人家,有了生机。我不知他曾在此寄住,要是知道,肯定是邀他来家里小住。”杜启正一拍额,“下次我去探望章子欣时,也当告知他此事。就是不知道叶郎君的家人,还有几人能幸免……”
瞿元嘉目光一闪:“是,我倒忘了。你是提过的。”
留意到他神色黯淡,杜启正略作迟疑,还是问:“……允一兄为他饯行了?”
瞿元嘉不语,杜启正立刻意会,再不问了。
京官的俸禄虽然不低,只是杜启正出身寒门,又要照顾母亲和妹妹,在京中觅得的住处很小。不过他家只有一名仆役,一家三口居住也不嫌局促。
瞿元嘉上次造访时还是来送马,今天专程来作客,满耳皆是平江话,菜肴也是南方口味,亲切之余,又不免恍惚起来。
大抵是看出他心绪欠佳,又满脸疲色,杜启正没有再提起叶舟,专拣一些朝堂上的轶闻与他解闷。而为了避免杜启正的母妹局促,瞿元嘉也一直在强打精神应和。话一多,酒喝得也快,杜启正准备的两壶酒眼看已经见底,桌上的菜几乎还没有动。瞿元嘉见状,起身道:“这段时日忙着侍奉母亲,久不沾酒,竟把你家中的酒都喝空了。你少坐,我去买。”
杜启正忙拦住他:“还是我去。这一带你难得一来,不熟悉。”
瞿元嘉就笑:“我记得路。是我贪杯,想多饮一些,借机散散酒。”
他一再坚持,也不让杜启正同去,杜启正只能给他找了一盏最亮的灯笼,又告知了酒肆的位置,想想还是送到院外,见他步履如常,才放下心来。
瞿元嘉确实没醉,但他自请去买酒的诸多原因里,其中一个,是看着杜家人围桌谈笑,莫名羡慕得口干舌苦。
入夜后各坊坊门关闭,然而坊内还是灯火通明,茶楼酒肆不时传来嬉笑之声。瞿元嘉按照杜启正所指,很快就到了离杜宅不远的一家酒肆外,刚在垆边站定,正好有人挟着一身浓厚的酒气,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一瞥之余,瞿元嘉已经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又不敢出声,倒不是怕自己认错,反而更怕没认错。他蓦地成了一具牵丝木偶,手足俱系在始终不过三五步之遥的另一个人身上。不走近,亦不相认,只能跟着他的影子,魂飞魄散,亦步亦趋。
瞿元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那道毫无察觉的白影,看着他的步履跛得越来越厉害,却走得越来越快,一时间那脚步声仿佛和自己的心跳声合在了一处,忽然,他又停了下来,瞿元嘉狼狈不堪地煞住脚步,在汹涌的心跳声中茫然自问,该说什么呢?
可是他根本没有回头,只是走向了一户紧闭的门户。门后很快响起了犬吠声,他也不惧,拼命抡臂砸门,甚至以额头叩门,仿佛是和狗叫声较上了劲,势要敲开这扇门不可。
他的举动惊动了更多的狗。左邻右舍的犬吠声混作一片,周遭人家的灯也亮了。被反复捶打的门终于开了一线,门里伸出一根门闩,二话不说地朝着呆立在原地之人打了过去。
闷响传到耳朵的瞬间,瞿元嘉终于从迷雾中醒了过来。他抢上前,一手扶住被打得摇摇欲坠的叶舟,另一只手夺过门闩,用半边身体抵住了门扉。
瞿元嘉肝胆俱裂,一时间顾不得过问叶舟的伤势,怒发冲冠地瞪向行凶者。
映入眼帘的是张枯瘦憔悴的面孔。昏暗火烛也遮不住一双的赤红双目,正毫不掩饰愤怒与怨恨地看着他们。
瞿元嘉扔掉门闩,挡在户主与叶舟之间。看清来者并非白丁,又身材高大,户主依然不改本意,但在用尽全力关门不可得后,他一把扶住门,悲愤怒道:“看你是个好人家的郎君,怎的这么不明事理?快带他走!再来,我要报官了!”
叶舟脸颊额角都是淤痕,瞿元嘉一望之下知道不是新伤,一时也顾不得发怒的户主,撑住叶舟,问:“他为何打你?”
回答他的,只有夹着酒气的粗重喘气声。见状,户主浑身发抖,指着叶舟说:“他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屡屡闹事。你也看见了,深夜敲门的可是他……”
话说到一半,主人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叶舟青紫的脸,忽然间神色大变,膝盖一屈,朝着叶舟跪了下来,一边叩头一边恳求:“叶家郎君……我喊你一声叶家郎君,家中还有病人,求你不要强人所难,不要再登门了……”
瞿元嘉本就不明就里,这下彻底愣住了。那男子磕了几个头,见叶舟始终不语,瞿元嘉也卸去了力气,乘机反扣住房门,隔门道:“……叶氏一门的冤情已经洗清,你早日归家……好生珍重吧。”
这句话说完不久,门内又传来女子的低语,但犬吠声此起彼伏,无从分辨听清到底说了些什么,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交谈声也淡去了。
意识到门又合上了,叶舟挣开瞿元嘉的臂膀,还想去砸门。这次瞿元嘉没有让他如愿,但也换来了叶舟激烈的抵抗,被打中好几次之后,瞿元嘉无法,心一横,将人扛上肩头,打算将人先带走再劝,可还没走出两步,背上的人毫无预兆地嚎啕了起来。
瞿元嘉只能又将人放下来,手刚一松开,失去了支撑的叶舟颓然倒地,埋头抱膝,毫无掩饰地大哭。
上次见他痛哭,还是两人刚结识时他因目睹了连翘的伤势,受到刺激后落泪。可是此时的伤心绝望远胜当初,瞿元嘉咬咬牙,期期艾艾蹲在叶舟面前,本想等他哭累了问一问他的住处,再做计议,但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叶舟止住泪水。
鬼哭狼嚎的声音却也没有催开任何一户紧闭的门扉,四周反而更静了,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也许是被惊醒的主人们叫住了自家的狗,不再为长哭之人平添伤心。
瞿元嘉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他甚至有点侥幸叶舟醉了,自己的拙劣掩饰和故作镇定也不至于立刻被戳穿,他甚至希望叶舟不要认出自己,这样,他也许不会断然拒绝自己了。
果然,叶舟没有认出他。在瞿元嘉终于伸手相扶时,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被夺去了一切的婴孩,惟有无助地凄然长号,哀求道:“……你把阿姐还给我……让我带她走吧!”
所有不知如何出口的劝慰消散了。瞿元嘉硬下心肠,一言不发而果断地再次将人背了起来,他的手臂准确地轻卡住叶舟的侧颈,很快地,叶舟失去了意识。
走过一个街口,迎面撞上出来寻人的杜启正。他先是如释重负地一跳脚,又在发现瞿元嘉背上多了个人后脚步一顿,然后才如梦初醒般赶过去相助。
看清叶舟的五官,杜启正骇然: “这不是……”
瞿元嘉打断他:“我本想先找个客栈安置,再遣人告知你。”
“去什么客栈?我家再小,收容他还是要得的!我说你怎么久久不归……”杜启正搭手扶了一把叶舟,“这么醉?”
瞿元嘉停下了脚步:“说来话长。令堂与令妹……”
杜启正果断一挥手:“我阿爷生前是学堂的夫子,来我家借宿、吃饭的人多了。不用说了,快点走。要是碰见巡夜的人,平白多费口舌。”
刚在杜宅门口站定,门立刻开了,杜启正的母亲和妹妹、还有家中唯一的老仆妇都在,显然是已在门后等待多时。两只黄狗闻到叶舟身上的酒气,也好奇地围着瞿元嘉走来走去。发觉多出一人,杜母正要问,杜启正已经利落地说:“是瞿允一的一个朋友,醉在路上,儿子自作主张,先将他接回来醒醒酒。”
杜母上年纪后眼睛不好,凑到瞿元嘉身旁踮起脚一看,立即皱眉道:“年纪轻轻,怎么醉成这样?”
虽已迁居帝京,杜家人当着瞿元嘉的面还是说平江话。瞿元嘉一时之间几乎分不出到底是身在何处,时辰几何,混混沌沌地跟着杜启正进了屋,听从杜家母子安排。
次日是休沐,瞿元嘉本来是要在杜宅留宿,正好唯一的一间客房的铺盖都是现成的。回到灯火下,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怔,杜启正更是忍不住咦了一声,咋舌道:“……这……摔的?”
瞿元嘉被问得血气上涌,强迫自己去看叶舟浮肿的脸上的淤青。他久在行伍,叶舟脸上的痕迹不是拳头能打出来的,想到之前看到的跛行,又去脱叶舟的鞋袜,手刚碰到小腿,叶舟就极不自然地缩了一下。
杜启正与瞿元嘉交换了一番目光,支开女眷后,解开叶舟的衣裳一看究竟。叶舟醉得太凶,又被按住脉搏半昏未醒,也没有反抗。待伤痕一一袒露,瞿元嘉尚默然不语,杜启正先是一跃而起,又在意识到忘情后压低了声音:“难道在狱中还是受刑了?”
垂目看着肩上那新添的一道巴掌宽的红痕,瞿元嘉轻轻摇头:“是新伤。”
“那又是谁……”
大抵是觉得凉,叶舟微微一动。瞿元嘉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又从备好的水盆里捞出手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脸上的伤处,擦干净泪痕和汗痕,才说:“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有了叶舟这位不速之客,喝酒的兴致自然烟消云散。杜母见两人神色严峻,交代儿子说做好了醒酒汤新烧了热水,便领着女儿和老仆另行回避。看着面无表情的瞿元嘉,杜启正先沉不住气,一摊手道:“允一兄,我真是糊涂了。”
瞿元嘉盯着墙壁上的灯影,沉沉道:“他有姊妹三人。长姐嫁到了帝京。”
只短短两句话,喉头就仿佛被棉絮堵住了。瞿元嘉没说下去。
杜启正久久等不来后话,试探着说:“是……但是我听闻,叶氏是三代单传,因为甲兵案,除了他,家中已没有幸存者了。”
瞿元嘉缓缓摇头:“既然是嫁到帝京,自然有夫婿。”
“啊……”
瞿元嘉转过头,看着面露不忍的杜启正,继续将从安王处得知的消息转述给他:“裴氏是他的继母。他和长姐,都是原配所生,尤其是长姐,甲兵案发时已经嫁人,本不在株连之列。”
“确不该入罪。”
“虽然没有入罪,但案发时她怀有身孕,受到惊吓,母子都……”
杜启正瞪大双眼,黯然道:“裴氏案在杨州牵连甚广,这样的惨剧,真不知有多少。所以他是伤心过度,这才失忆了?”
瞿元嘉苦笑:“总归是我错认了。他客居华严寺,多半是长姐的夫婿家住此地。”
杜启正又露出不解之色:“有亲戚投奔,也有一点安慰。那他的伤哪里来的?”
“我撞见他醉后去敲门恳求,让长姐改葬回乡。”瞿元嘉沉默半晌,艰难地说出了心中的推测。
“这……!”杜启正愕然,“这如何使得?已经嫁作人妇,如果和离就罢了,要是没有,岂不惹人非议?就算是不允,这不能这样打人啊!”
瞿元嘉并不知道此中细节,见杜启正愤慨,心中莫名羡慕。杜启正轻轻一拍几案:“先不管这个,我看他伤势不轻,还是去请大夫吧。就是坊内没什么名医,还是等五更后……?”
瞿元嘉已经悄然检查过了叶舟的伤处,所幸并没有伤到筋骨。他答道:“让他睡一觉吧。明日醒来也不迟。”
杜启正点头:“要得。我阿娘准备了醒酒汤,留在灶上。家里简陋,他睡了客房,只能委屈你在厅堂将就一夜了。”
瞿元嘉一怔:“他醉酒,身上又有伤,需要人守夜。”
“有雷娘子。”杜启正理所当然地说。
瞿元嘉蓦地流露出一丝羞愧之意,很快又觉得连这点羞愧都过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头道:“也是。那就辛苦雷娘子了。”
“应当的。他鸣冤之事我家人都很钦佩。听说他生母姓崔,说来也算是半个同乡。住一晚实在算不得什么。”杜启正看向瞿元嘉,诚恳地说,“待他明日醒来,再问他有何需要我等施以援手之处吧。”
不知不觉中,三更已至。杜启正简单地将厅堂收拾出一角,安置瞿元嘉。见状,瞿元嘉说:“不必麻烦。我在马厩住一夜就是。”
杜启正失笑:“使不得,你是我家的贵客。”
“使得。你家马厩干净。不要把正堂弄乱了。”
杜启正自是无论如何不肯,很快收拾出一个可以歇息的便榻。送走杜启正后瞿元嘉合衣而卧,躺下时才发现,右边肩头依然带着湿意。
这个夜晚就如过去的一个月里每一个孤枕而眠的夜晚,因为睡得迟,总能听见各种各样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声音:起先只能听见风声和间或一现的虫鸣,杜母睡得浅,不时咳嗽,隔壁院子有幼儿,下半夜哭了起来,又很快地被父母哄住了。
刚进四更,叶舟所在的一侧厢房有了动静,瞿元嘉警醒地坐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却没有推开窗,只见房内的灯烛被拨亮了几分,而后人声响起,是叶舟的声音。
对谈持续了一阵,依稀是杨州口音,但声音太轻,又时断时续,瞿元嘉努力地分辨其中是否有哭腔,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低,终是什么动静再难听闻。
他彻夜未眠。睁眼熬到五更天,坊门开启的鼓声一响,瞿元嘉立刻起身,迎着轻烟一般的微雨,快步走出了杜宅。
昨夜他留了个心眼,再找回叶舟砸门的人家并没费太大工夫。找到时,宅外正好有仆人在洒扫,瞿元嘉上前直截了当地问:“贵家主人可在宅内?我有事拜访,还望请通传。”
仆人乍见一名长相陌生的官人,愣了一下,竟连姓名都没有问,点点头,慌慌张张地进门请出了主人。来人正是前一夜瞿元嘉所见的男子,他先是不解,片刻后认出了瞿元嘉,神色一变,转身就要回去。瞿元嘉早料到有此一折,快步追上去,赶在对方关门之前扳住门扉,诚恳地说:“冒昧前来,不敢相瞒,正是为叶舟而来,还望阁下一见。”
白日相见,主人家的病容更重,神色中颇多困顿愁苦之色,即使有怒意,也没有压迫感,倒显得有些可怜:“无甚可见。阁下既然认得他,何不劝一劝他,不要再做此非分荒唐之想。徒使两家门楣蒙羞。”
硬邦邦地丢出这番话,他一动不动堵在门口,没有让瞿元嘉进门的意思。瞿元嘉一揖,又说:“适才没有报上姓名。我姓瞿,在民部任职,是叶舟因病失忆的这几年结识之人。本不知道阁下与他的前因,但叶舟是阁下的妻弟,阁下也是他在京内唯一的亲人,他如心结不消,恐怕还会登门,阁下难不成要打死他,以了结此事不成?”
对方神色复杂地看着瞿元嘉,见他虽然语气和蔼,神色却很坚定,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我实在无法如他的愿。”
叶舟的姐夫还是让瞿元嘉进了门。此处宅院比杜宅稍大,但处处显出败落光景。上堂后两人互通了姓名,瞿元嘉得知此人姓卢,祖籍也在杨州平江。
卢玄年纪比瞿元嘉略长,因为气色欠佳,倒显得比他大出十余岁。他先是问了瞿元嘉与叶舟的交情,瞿元嘉略去叶舟曾被认作是程勉之事,只说这两年来叶舟被自己收留,卢玄倒不疑有他,说道:“亡妻过世后,家中混乱不堪,虽不在入罪之列,还是难免受到些牵连,便搬离了之前所住的宅院。仓促之下,没有告知岳家,也不知道阿航要来,就此失去了联系。”
他的谈吐和举止皆很文雅,堂上寥寥无几的陈设虽已陈旧,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问津的。瞿元嘉亲历平佑之乱,查抄过附逆的官员,多少也能猜出卢氏一家的遭遇。
他并非不能说一些安慰之语,但什么也没说。卢玄大概也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对于瞿元嘉沉默的同意报以一笑:“他上京来,以一己之力为家人申冤,我极钦佩。他这一支是单传,但叶氏在江南道还有一些族亲,对他们也是告慰。不过,亡者已逝,还请瞿兄晓之以理,让他不要生妄想。我的妻子,是决不可能迁回叶氏祖坟的。我与她没有和离。成婚以来,直至……夫妻没有一日分离。他如果执意如此,我宁可扑杀了他,然后偿命。”
瞿元嘉一凛,卢玄倒很平静,继续说:“他若想通了,我愿引他去拜祭亡妻。”
“昨夜听卢兄说,家中还有病人,我正好识得一些医生,可以上门看诊。”瞿元嘉想起昨夜卢玄的言语,不动神色地另起了话题。
闻言,卢玄流露出痛苦之色,迟疑片刻,才说:“瞿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家母这病,源自当年搬家后家仆四散,我笨拙无用,服侍母亲时却让她中了炭毒,只能勤加照顾,大夫恐已无用了。”
瞿元嘉再有意克制,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了恻隐之色。略一斟酌后,还是说:“阁下一家蒙冤,实在令人扼腕。我阿娘有目疾,也不能离人照顾,明日我遣两名手巧的奴婢,照顾老夫人……”
“无需如此。”卢玄干脆地打断了瞿元嘉,“我替家慈谢过瞿君美意。我已经再娶,家中有人侍奉母亲。”
瞿元嘉一顿,郑重地说:“不,是我太冒昧了。”
卢玄看了一眼天色,又说:“亡妻比阿航年长十岁,阿航少年丧母,先受亡妻照顾,又有岳母关爱,亡妻随我到帝京赴任时,阿航舍不得长姐,一路相随,还在我家中住过一年。外人看他为家人申冤,感念他至孝至勇,其实他深受母亲和姐姐的养育之恩,此举正是他的本心。当初他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去找他,也深以为憾。但他在京中多羁留了两年之事,恐是他的心病。瞿兄,若机缘合适,或可寻机告诉他,岳母与妹妹们为免为奴,在他离开沅庆的次日便自缢了,亡妻与未出世的孩儿的遭遇,也不是因为他受伤耽搁所至。他做到了我没做成的事情,但我不能将妻儿的改葬当作对他的旌表。逝者已矣,他应多加珍重,切不可再自责了。”
卢玄最后的这番话让瞿元嘉想了一路,差点过杜宅而不入。杜启正恰好送大夫出门,忙叫住他,打量一番后,惊问:“你一早不辞而别,现在又心神恍惚,出什么事了?”
瞿元嘉醒过神,望着大夫的背影,问:“他伤势如何?”
“都是外伤。休养几天就好。开了外敷的药。”
“哦。”瞿元嘉若有所思一点头,目光转向杜启正,“我去了一趟他姐夫家。果然是他的姐夫。”
“哦?真是他姐夫动手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瞿元嘉正在想如何解释,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听得最清楚的,是杜母的劝慰之言。两人对望一眼,赶快按下话头,进院一看究竟。
白天看叶舟,比夜里还要凄惨数倍:眼睛肿了,脸也肿,又青又紫,明明是十分滑稽的尊容,不仅没人笑,杜母还落下眼泪,直说走不得。
见到杜启正身旁的瞿元嘉,叶舟的陡然严厉起来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前者身上。杜启正搔搔发梢,慢慢开口:“叶郎君,适才你问我是如何收留了你。这个这个,说来惭愧,其实是允一兄昨夜在我这里喝酒,出去打酒时,看你……醉倒,就将你带到我家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华严寺,不然,早该亲自登门,请你来家中作客。”
叶舟抿着嘴,勉强回了一礼:“杜大人收留之恩,不知如何能偿。我不便再打搅了。”
杜启正劝道:“虽然只是外伤,但还是要用药的。我家简陋,总也比寺院强些。你的义举家母和舍妹都听说了,很是钦佩……你若不嫌弃,不妨多住几天,待养好了,再另觅住处也不迟。”
叶舟不为所动。杜启正暗中推了推瞿元嘉,瞿元嘉却不作声。杜启正只好又说:“……还是先休养几天。脸上的伤叫坊正看见,误以为是歹人,总是不妙。叶郎君,阁下家中陈冤昭雪,你更是要多加珍重,才不枉费这些周折啊。”
杜母闻言也点头附和。叶舟本垂着头,忽然抬眼,冷冷道:“逝者已不可追,昭雪也就不必谈。裴氏甲兵案何尝不是冤案,谁能使之昭雪呢?”
瞿元嘉立刻望向杜启正。后者起先有些惊诧,察觉到瞿元嘉警惕的目光后,很快镇定了,片刻后,甚至无可奈何地一笑:“叶郎君,天底下大小冤案层出不穷,惟有谋逆罪,没有冤案之说。”
叶舟几不可见地一晃,良久之后,低语:“……原来如此。”
瞿元嘉忽然开口:“你如果不愿意在杜八家中养病。我可以安排。”
叶舟猛地抬起头,神色中除了惊骇,更有几分终于没有压制住的羞耻。瞿元嘉装没看见,漠然道:“你扭伤了脚,胳膊几乎脱臼,还有一些外伤,总归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起色。安王府有的是可以容身之所。你挑就是。”
“不敢有劳瞿大人。”
“说不上。你不留在杜八这里,自然更不想跟我走。但我要用强,你逃脱不了。”
杜启正脸色一变,正要周旋,叶舟已经先一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室内,分明是不想再看瞿元嘉一眼。
看着紧闭的房门,杜启正颇有点哭笑不得:“这这这……这实在不必吧?哎呀,我要留他,那肯定是留得住的。”
他压低声音:“我阿娘很会留客。她有办法的。”
瞿元嘉自己是一刻也不想待了,无地自容,也是心灰意冷,对着杜启正深深一揖,再辞别过杜家母女,再无二话地离开了杜宅。
他快马加鞭地一路回到安王府。刚下马,门房禀报道赵泓来王府求见安王。但不仅安王不在,世子和萧恂也出门去了,赵泓就求见了娄氏。似有要事。娄氏虽然见了赵泓,也派人传话,要瞿元嘉回来后立刻去见她。
准备婚事的过程中,瞿元嘉终于得以与赵泓结识——娶亲的明明是赵淦,不知为何,前来议事的却是赵泓。不同于仅领了散官职的赵淦,赵泓出仕后先是任秘书丞,不久被拔擢至给事中,掌有封驳之权,显赫前途一望可知。
尽管痛恨赵淦,对赵泓其人,瞿元嘉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好感,数次交往下来,也不免心中惋惜,若是萧莹嫁的人是赵泓,才说得上是一门好亲事。
赵泓行事素来有分寸,此次求见安王不得后还是要见娄氏,想必确有要事。
瞿元嘉赶到会客处时赵泓其实也刚到不久,有了官身之后他的举止依然像个方外人,说话也简洁竟是来请安王斟酌,免去陪嫁年轻的侍女。
豪门嫁娶,陪嫁侍女作为滕妾并不罕见,此言一出,娄氏先是诧异,后来不免有些动容,却说:“我虽是郡主的嫡母,但十郎与郡主的婚事,一概是殿下做主。”
“今日来,也是奉家父之命。殿下及王妃体恤家母的病情,成全十郎与郡主尽快完婚,我等十分感激。婚期紧迫,已是不得已而为之,陪嫁之事,不合赵氏门风,还请殿下成全。”
娄氏一叹道:“吴国公与郭夫人的心意,我全领会得。只是帝京风俗如此,十郎交游又广泛……我定会向殿下禀明此事,无论殿下心意如何,我也会告知郡主与闵夫人。”
赵泓每次来都是议事一毕即走,绝不多加停留,走时奉上的茶依然是热的。此番也不例外,瞿元嘉奉娄氏之命亲自送他,起先一路皆没有余话,半途巧遇要去听学的宝音和妙音,避之不及,索性停下互相见礼。
萧宝音与赵泓婚事未成,倒也不避嫌,问候了几句才离开。待姐妹俩走远后,沉默了一路的赵泓说:“允一手下留情,放舍弟一马,家母与我皆感念王妃及兄的宽厚。”
瞿元嘉一时无言,又实在无从迁怒到赵泓身上,更何况,现在的这桩婚事,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他含糊地摇了摇头:“我有气盛之处。”
“已经病笃,犹在苦撑,只盼十郎能完婚……如今两家约为婚姻,之前即便有冒犯之处,只请海涵。家母。我家仓促不周之处,也多赖允一协调周旋。”
两人为这桩婚事见了数次,今日才是第一次说婚事筹办之外的话题。送走赵泓后,瞿元嘉蓦地意识到,赵泓那早逝的妻子的家族,正是族灭在安王麾下。他的丈人、还有妻子的兄弟,都是瞿元嘉亲手斩杀的。
安王和赵氏,依然互许了婚姻。如若赵泓愿意娶萧宝音,以他的人品和家世,不必说安王与娄氏,连自己,也会认为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之前为何从未想起其中的联系呢?
瞿元嘉自问。
平佑之乱至今,不过六载而已。
第四章 岁月不待人
翠屏宫的至高处有两座东西遥望的高台,一曰承露一曰揽月,登台远眺,数十里山川尽收眼底。若是天气晴好,煌煌帝京亦隐约可见。
程勉逐渐康复之后,每隔数日,都要至两台登高。最初走一个来回要耗去大半天的工夫,论脚程未必及得上元双的女儿,后来渐入佳境,半日可连登二台,结果反而是小少女们觉得赶路无趣,不大愿意陪他同去了。
程勉登高时,除了元双母女偶能作陪、几名贴身服侍的宫人遥遥相随,翠屏宫内其他人等一律不得外出,许多时候,仿佛惟有一道孤影游荡在天地之间。
每年中秋至立冬的几十日里,翠屏山重峦尽染,最宜登高赏景,而翠屏宫坐拥地利,无论身在何处,尽可一览东西山麓的美景。于是在一个风清气和的日子,元双专程约上程勉,带着一双女儿,挑了条平日罕至的幽径,秋游去了。
既然同意了出来“秋游”,程勉不仅放慢了步伐,还额外分出心思,提醒姿容、丽质姐妹看远处一闪而过的鹿和猿猴,一路走一路谈笑,清晨出发的一行人过午才到揽月台。简单地吃了午餐喝了茶,两姊妹还在揽月台上歇了个短暂的午觉。待她们睡起来,更新奇的景象已经在等着她们——翠屏山晴空一片,满山的红枫黄栌更显绚丽,而帝京所在的方向,却积起了千层云海,从翠屏山远眺,云气翻涌固然是气象万千,但身在帝京的人们恐怕是免不了一阵雨了。
见天色如此,元双提议下山。程勉看姿容和丽质玩兴犹浓,说:“山里的雨一时下不下来。难得她们有兴致,承露台还没去呢。”
元双摇头:“雨比人快。看着远,只要一阵风,很快就追上来了。她们哪天玩不得,万一累你赶上了急雨,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程勉几年来几乎没有反驳过元双,今日却难得地坚持了一回。有了程勉撑腰,姊妹俩也壮起胆子,装作没看见母亲的眼神,一人牵住程勉一只手,娇声娇气地央求他再给她们指野鹿看。
结果元双的话成了真。傍晚下山时,晴了一整天的天空忽然变色,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落雨前赶回了山下,堪堪免去了落汤之苦。
只要下雨,山中的温度立刻就凉了下来。当元双为程勉找来御寒的斗篷,程勉却站在殿外的檐下,一言不发地观雨。
元双一边披斗篷一边陪他看雨,看了一阵,没忍住心中的牵挂,轻声说:“不知道陛下今日来不来。可不要赶上雨了。”
为圣人的安危考量,萧曜若是微服前往翠屏宫,无论是来程还是去程一律不事先告知。元双早已习惯了萧曜的不告而来,只是每到恶劣天气,实在难免挂心。
程勉很快解答了她心中的疑问:“不来。”
“嗯?”元双目光中自然而然地多出了询问之意。
程勉望向雨帘,并没有解释,转身进殿去了。
萧曜不在翠屏宫时,元双每天至少陪程勉吃一顿饭,这几年来雷打不动。但今日的情形又与惯例不同:姿容、丽质跟着程勉玩了一天还是意犹未尽,也跟着母亲与程勉一起用餐。
程勉和元双都少言,一餐饭吃下来几乎听不到人声。但天底下受尽宠爱的少女,总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活泼劲头,必定要在某一刻做一回众人视线的交点。于是这顿饭吃得比萧曜在时还要长,元双几次三番打岔、规劝都不顶用——小少女们很快就发现,真正的靠山,原来是不仅耐心十足地听,更认认真真地作答的程勉。
时辰已经过了初更,才刚刚吃到点心。正吃着渍栗子,殿外忽然一阵灯影闪动,元双疑惑地看了一眼程勉,见他眼中闪过一缕兼具诧异和懊恼之色,马上就意识到是萧曜到了。果然,刚起身,萧曜已经先一步推门而入。
见元双的女儿都在,萧曜的脚步先是一慢,然后迅速止住要请罪的元双:“今天听博士讲经史,他们讲得兴起,我动身迟了。你们还在吃饭正好,我是饿了。”
元双忙去吩咐殿外听传的宫人们去传膳,回来时发现萧曜已经把程勉没动的点心吃了个干净,茶也一饮而尽,可见“饿了”不是一句托辞。
因没看见冯童,元双问:“冯童怎么没有随驾?”
“朕不在宫中不要紧,冯童总是不在,才是惹人生疑。今日他留在禁中,明日再动身。”萧曜一边笑一边摇头,轻声说,“这点心还是甜了。”
程勉没理这句话,望向萧曜的头发。元双定睛一看,竟有一粒小小的冰雹从发间漏了出来。
元双变色道:“怎么还有冰雹?陛下遇到雨了么?”
萧曜身上的衣袍均没有水痕,被元双一问,先看了一眼程勉,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离京时没下雨,途中却被追上了。冰雹不知如何来的,山里凉,凝霜的夜露罢了。”
元双给萧曜新煮了热茶。茶煮好晚膳也到了,元双正要按旧例将膳食搁在临近程勉的几上,萧曜却说:“搁远些。”
吩咐完,自己走出半丈地,想想又走出两步,站定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一笑说:“离五郎远些。万一受寒,不要过给他。”
萧曜双目明亮,神色亦与平常无异,丝毫看不出在雨中赶过路,说完就坐下来开始吃这顿太迟的晚膳。他吃饭时元双本想将孩子伺机送出殿外,不想姿容灵巧,一声不吭地跑到程勉身后,元双瞪她她也不动,丽质以为姐姐在玩什么新游戏,也跟了过去。
元双满脸无奈,萧曜洞若观火,不由又笑了起来,说:“金州岁贡的章表已经送到。子语想必已经动身了。”
元双飞快地一心算:“才十月。怕是还要一旬才动身。”
萧曜含笑又看了一眼躲在程勉身后的姐妹俩:“心若离弦之箭。我看是已经动身了。不信我们打个赌。”
元双一抿嘴:“陛下冒雨赶路,倒取笑起我和费郎来。不敢与陛下赌。”
姿容年纪虽小,倒知道父亲的字。萧曜和程勉对元双的孩子素来都很宠爱,她也从不知道“陛下”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听到萧曜的话,似懂非懂地从程勉身后站起,搭住他的肩,向母亲发问:“阿爷要来了么?阿爷几时来?”
元双迟疑地没有接话,萧曜替她答了:“冬至前就能来。”
两姐妹掰了半天手指,也没算清楚还有多少天,眼巴巴地看着程勉。程勉附耳说了一句,然后轻轻一推姿容,姿容似懂非懂地跑到母亲身旁,附耳又传了一遍。
萧曜这时已经吃完了饭,见此情景,忍笑冲姿容招手:“阿媛过来。我也想知道。”
姿容先是看了一眼程勉,程勉倒是冲她摇头,可实在耐不住萧曜的神色过于可亲,于是还是扭扭捏捏、一步三回头地蹭到了萧曜身旁,再依葫芦画瓢说了第二遍。
程勉皱眉,对元双说:“他知道了,不要和他赌了。”
元双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丢下一句“管他几时来”,又忙着准备茶水了。
吃过晚饭萧曜的脸色更好了,神情里甚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安然,待元双再次奉上新茶,才再度开口:“我舅舅家最近要迎娶新妇。我还拿不定主意贺礼要送什么。”
他说话时并没有特意看向程勉,程勉沉默片刻,也知道这话必然不是在问元双,接话道:“赵泓?”
萧曜摇头:“赵淦。要娶安王的女儿……不是宝音。”
程勉神色不变:“赐人贺礼,应有前例可循。”
“话虽如此。舅母卧病多年,寄望能借此婚事冲喜。婚期定得很近。”
“郭夫人信佛,可以备一卷药王经,请高僧加持,如果是你亲手所录,更是郑重。”
萧曜心想,现在帝京恐怕没有寺庙愿意收到他手抄的经文。但程勉毕竟不问朝事,只说:“虽然是投其所好。可娶妻的人到底是赵淦。”
“投赵淦所好也不难。”
程勉说到这里,忽然又不说了,萧曜意会这是因为有孩子在场,摇摇头道:“那就伤了新人的心了。”
“所以送礼从俗总是稳妥。”程勉神色有些无聊,“我以为赵淦早成家了。”
“没有。赵泓也没有再娶。”
程勉没再接话。在这一阵毫无征兆的沉默中,姿容的声音仿佛平白放大了好几倍:“阿娘,娶新妇是什么意思?”
元双低声答:“就是成亲。小孩子不要插嘴。”
姿容恍然大悟:“就是娶新娘子啊!”
“嗯。要你不要说了。”
“那……我们要不要送礼?”
“你……”
看元双隐隐有了怒意,萧曜说:“这有什么。阿媛又没说错。阿媛你说,要送什么?”
姿容认真想了半天:“唔……我阿娘都是送被面。我阿爷送马!阿娘,那你做新娘子的时候,别人送了你什么?”
此问一出,殿内又莫名静了下来。这一次,元双目光一闪,低下了头,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也送了被面和马。其中一幅,做了你出生时的襁褓。”
“还有呢?”
“还有许多的衣料、首饰、银钱,还送了粮食。”
“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啊!”
“怎么没看见?”元双拉着女儿的手摸自己的耳垂,“这对耳环就是我的嫁妆。”
“不是我阿爷送的么?”
元双笑了:“三郎送的。”
姿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看母亲又看看萧曜,难以置信似的:“你做新娘子的时候,三郎也在的么!”
“五郎也在。”萧曜柔和地接过话,“他还给你阿娘送嫁。”
小姑娘这下如同莫名发现了新天地,兴奋得脸都红了,元双见萧曜不以为意,只好说:“是真的。我所有的嫁妆,都是三郎送的。”
“三郎人好。眼光也好。我喜欢阿娘戴这对耳环。”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程勉,“五郎,那你娶新娘子,三郎送了什么?”
童言虽无忌,元双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惊骇之色。姿容敏感地体察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和萧曜忽然消失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犹犹豫豫地说:“……你是不是没有娶新娘子啊?”
程勉点头,神色不变:“娶了。”
姿容立刻放松了,眼中又有了期盼之色:“哦……”
先是对姿容一笑,程勉再度开口:“她去别的地方了。那时我在生病,三郎替我送了她。”
生怕姿容再出惊人之语,元双这次抢先一步,以时辰已晚为由为自己与女儿请退。于是,因童言而生的轻松愉悦如青烟一般消散了,萧曜则再次忽视那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高山,轻声说:“安王家中不止这一桩婚事,他的长子要娶何复的女儿。”
程勉对此事全无兴趣,垂眼问:“陆家如何了?”
“夷族了。”
这个简单的回答并不让程勉动容,他连眉头也没动:“陆槿别无他路。她惟有自称与我有婚约,才有一线生机。”
“陆氏已族灭,你不必担心我会迁怒于他们。你认陆槿为程氏妇,她就是。”
“陆槿和我没有过肌肤之亲。至亲至疏,都不容她和我反悔了。”程勉笑了笑,“当年我父亲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后来看陆览连赵泓都看不上,也许心中知难而退,绝了此念。赵泓为什么没有再娶?”
“他不愿意。”萧曜神色微微一动,轻声说,“我舅母曾为他说过好几次亲事,还请池真出面,求娶萧宝音。”
“宝音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了。他一直不愿再娶,难道一直修道?”
“今年舅母病势日益沉重,他停了修道,出来做官了。”
“我竟和他成了连襟。他修道的消息,当年还是陆槿写信告诉我的。”
程勉的语气像在说一桩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轶事。萧曜接话道:“赵七出来做官,也全是为了舅母。他多年不愿续弦,是我舅父舅母的一桩心事。两件事情里总要有一件合父母的心意。”
“你舅父没有来求你说情?”
“自然是有。但是赵七若是全为了父母的心意再娶,未免太苦了。赵七是何等敏锐之人,勉强续弦,害人害己。我是劝过舅父了,你知道他说什么?”
程勉不语,萧曜看着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现一丝羡慕和打趣:“舅父说,赵家每一代都要出个情种。他原以为是赵十,不想应在了赵七身上……反正我不再劝了。其实他不娶萧宝音,对双方未必是坏事。日后他如真有了再娶之意,我只管送贺礼就是。”
程勉从来很少评价旁人的私事,听完虽然神色微有变化,却还是不置一词。萧曜听不到他再发问,也停下了话端,默默地看着他。
瞿元嘉夜闯翠屏宫至今,萧曜恰好因为国事繁忙,往来翠屏宫远不如前几个月那样的频繁和有规律,两人也就鲜少有像今夜这样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心平气和交谈的时刻。灯下相望莫名成了一件有点陌生的事情,当程勉终于想起来要别开目光时,萧曜先回过神,姿势不改,神色已然全然温存了下来:“我今夜要泡温泉驱寒,实在不敢奢望你奉陪。明早起来要是没受寒,来找你好不好?”
受地势所限,翠屏宫地势幽深狭长,多得是相望若投石可达、实则相隔甚远的楼阁。程勉养病的宫室在翠屏宫的东北角,这一片宫室恰好属艮位,主生,其清幽隐秘,在翠屏宫内亦是无二,寻常宫人不仅不可随意靠近,连宫门所在都不轻易示人。
这是萧曜少年时常居之地,程勉回京后,他也将程勉按照安置在此,程勉住在寝殿的东间,自己多年来住在西侧。程勉住进来之后,萧曜为了能及时得知病况进展又不打搅他养病,改造了宫室,隔绝了原本相通的东西两室。
今日来翠屏山的路上,先是被风雨赶上,进山后又遇到一阵短暂的冰雹,萧曜虽自感无碍,但身边有肺受过重创的病人,还是慎重地泡温泉祛寒,又饮姜汤发汗,如此一来固然驱走了寒气,睡意也给一并赶走了。
待处理完公务,三更已过。确知没有受寒后,萧曜没有在自己这一侧入睡,而是更衣去了东室。
他遣退了守夜的宫人。今夜无星无月,为了能让程勉安睡,殿内也不点灯,但萧曜还是如履平地地来到程勉榻旁,无声无息地睡在他的身边。
刚躺下,程勉所在的一侧立刻有了动静,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分出位置让给萧曜。萧听出程勉没醒,但睡得也不好,便忍住碰触他的冲动,有意地拉开一点距离,闭上了眼睛。
听着程勉缓缓平息下来的呼吸声,萧曜一个晚上都迟迟不来的睡意终于现身,他很快就睡着了。
察觉到程勉在摸自己,萧曜即刻醒了。起先他以为程勉也醒了,正在等他开口,可床的另一侧除了程勉平稳的吐息,再没别的声响。但过了一会儿,程勉的手又朝萧曜所在的位置一探,明明反手摸索的姿势别扭,也总不见他翻个身,更不拘位置,但总归是指头触到躯体某处才算数。
如此数次后,萧曜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在程勉又一次伸出手时,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一弯,轻轻握程勉的手,再顺势抱住他的肩膀和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身上。
夏日里程勉的病刚有起色,又在戒药,他们过得极荒唐,连夜厮混也是常事。不过只要一完事,程勉就恨不得藏起来,两个人很少能安稳地一起睡到天明。但眼下,萧曜的睡意虽早已烟消云散,可是听着逐步合在一处的心跳声,又比陷入黑甜梦中还要教人眩晕。
如此姿势下,无论是谁,要装睡都难于登天。于是当察觉到程勉呼吸声的异状后,萧曜忍不住轻轻一笑,终于伸手扣住程勉不知道该如何摆的手,低声说:“我把值夜的人都遣走了。你要什么和我说。”
程勉竟没有挣扎,整个人似乎全然僵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了声音,语调懵懂,正是刚醒来的人特有的迟疑:“……你几时来的?”
萧曜支起一条腿,耐心十足地摩挲着他微凉的小腿:“我没有着凉,就来了。”
“嗯,热。”
“渴么?”
程勉伏在萧曜胸口,又过了一刻才摇头。他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情绪,可全无戒备的肢体此时根本骗不了人。意识到这点后,程勉没有再挣扎,只是说:“这样不做噩梦么?”
“你太轻了。像一片云。”
说完,萧曜捉过他的手,亲了亲微凉的指尖,便引领着程勉一道去探索两人贴在一起的皮肤。这久违的、然而包含了太多回忆的小把戏起先引发了程勉的抗拒,可萧曜转而亲吻程勉的耳朵和头发:“再陪我一会儿。我昨晚没怎么睡……”
“这样睡不成。”
萧曜耐心十足地引诱着程勉,后者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地松开了,陷入了刚刚织成的网里。萧曜的语调缓慢,笃定,因为充满了美妙的暗示而格外湿润:“所以我也不想睡了。”
结果那一天,他们不仅错过了朝食,连午饭都推迟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中的雨一直没有停过,温度也急转直下。程勉的身体尤其禁不住湿冷,本来想强打精神撑过萧曜在的这些天,奈何天气始终不好转,临了,萧曜实在无法再装聋作哑,将喘气都吃力的程勉搂进怀里,裹着被子坐了一夜。
程勉坐着反而睡着了,只是这个姿势下,胸口处时不时传来古怪的声音,又被静夜放大了若干倍,萧曜睁着眼睛听了一晚,搜肠刮肚地回忆,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比拟的声响——就像是一面迎着风的、破了的旗子。
这天程勉一直睡到五更天,醒来时两个人的肢体自然都僵了。发现萧曜彻夜未眠后,脸色稍有好转的程勉眼中闪过一线愧色,瞬间戳破了萧曜积攒了一整夜的故作乐观。
第三个冬天总是要来的。
但两个人什么都不提,程勉醒来后还拉着萧曜躺回了床榻上。萧曜摸着程勉的脉搏,暗自在心里计数。比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程勉的呼吸更短,也更急,感觉到萧曜手上的汗意,程勉忽然开口说:“不要再这样了。得不偿失。”
萧曜一直就觉得程勉这样聪明刚强的人,偏偏在计算“得失”时,标准委实异于常人。他故意没接这话,说:“还是我没有本事。没法叫雨停下来。”
程勉陡然轻快的语气里甚至不乏戏谑:“不为而成,不求而得。”
萧曜一怔,只能麻木地牵动嘴角,又反握住程勉的手,这时程勉缓缓坐了起来,看着萧曜说:“不停有不停的好处。”
萧曜当然不信,勉强一笑:“什么好处?”
“这样雨始终不停,就算在梦里,也知道不是西北。”
既然出不了门,又没有要务递到翠屏宫,萧曜索性抛开公事,一心陪程勉读书下棋,分散他的病痛。
几年过去,两个人的棋艺都不见进步,但萧曜比以前更会看棋了。下棋如果不能势均力敌,很快就会索然寡味,所以下棋很快就成了个由头,萧曜试探着在盘中找各种话题,只要程勉略有兴趣,就引他多说两句。
察觉到萧曜的用意,程勉略问了几个人的下落,有些人萧曜知道,有些则闻所未闻,但凡是知道名字的那几人,竟无一人还在人世了。
程勉没有流露出任何与故人生死永隔的悲意,反是萧曜觉得不祥,记下另几个尚不知下落的,准备回京后派人去找。见萧曜神情不定,程勉扔下久久没有落下的棋子,一笑说:“说说赵十的婚事也行。当年郭夫人就在为他寻觅门当户对的亲事,找了十年,找到了安王府。”
因为赵允因病辍朝,萧曜才无意中得知这桩婚事后面的种种波折。略一斟酌,他还是告诉了程勉赵淦钟情萧宝音的前情,“名动帝京的《宋玉声传》也大致说了,程勉垂目听完,淡淡说:“宝音自幼就是安王和王妃的掌上明珠,赵十轻薄她,反而还能娶到王府的郡主,后情是什么?”
“《宋玉声传》之后,市面上又出了一篇《醴郡李生传》……”
程勉嘴角轻轻一动,萧曜无奈地一笑:“宋玉声我没看,李生传影射的是我外家,我找来看了。无非是因果报应那一套。”
“萧恒应该是知道的。都是勋贵子弟,把人打死也可以上八议。如若要顾及吴国公的颜面,做兄弟的就亲自动手,只要不打死,献上罚金,连笞刑都免了。写传奇讥讽有什么用。”
“他们虽没有动手,舅父知道后,责打了赵十,自己也大病一场。赵十去请罪,随后两家就定了婚事。”
“天底下的爷娘,难免偏心。”程勉沉默片刻,漠然说,“赵淦此举早已有之。要是此计不成,另有手段。赵淦他们又有家门庇护,被看中的女子除了一死,没有就范之外的出路。宝音从小气盛,一定委屈坏了。”
早前得知赵淦所为后,萧曜吃了一惊,听到程勉这番习以为常的话,一顿道:“我让池真去安慰安王妃母女了。”
“当年有人也纠缠过陆檀。”程勉忽然说,“她是京中最聪慧美貌的女郎,只有很少人知道她和赵七早早就互通了情意,私下约定过终身……他们在陆檀和陆槿出游的路上使坏,陷住陆府的车马,要掠陆檀同骑。陆檀不从,刺伤了一人一马,吓退了恶少,带着陆槿步行求援,正好遇上了薛二和我,我们送她们到赵氏的别庄安顿,第二日,就和赵七一道,找到滋事者,暴打了一顿。”
萧曜很少听到程勉说当年事,闻言怔了怔,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你打人那是很有一套。”
程勉看向萧曜:“我和赵七一道打人,也和赵十同游。”
萧曜先是不语,又毫无征兆地越过棋盘,凑过去亲了一下程勉的嘴角:“不是一回事。你们罚铜了?”
“我们等到夜里。没让他们看清面孔。”程勉一笑,“我知道他们的身世来历。当年京中世家,郡望婚姻、乃至三代的姓名避讳我都知道。当年也曾沾沾自喜,以为能起一点用处,不想只几年,已经物是人非了。”
“你想不想去探望安王妃?”萧曜轻声问。
“不去。”程勉的拒绝很干脆,旋即解释了,“她已经盲了,既然认了别人是我,就让她一直认下去吧。”
“瞿元嘉未必不说。”萧曜眉头一动,神色终究放缓了,“你也不必担心我因为瞿元嘉迁怒她。我初到宜州时,旁人都以为我是你。安王让她照顾我,她虽然对我照拂有加,但心中始终有怨气。她做了安王妃后,随安王进宫谢恩,当着安王的面对我说,这份恩赐,一半来自殿下,一半来自五郎。”
程勉很平静:“元嘉若是说了,安王府已经有消息传来了。当时不说,一时半刻,就不会说了。”
萧曜想了想:“要是我把消息拦住了呢?”
程勉看了一眼棋盘,重新落子:“你是想我见人的。”
“……”
这下程勉终于露出一点惊讶:“安王府来人了?”
“没有。”
程勉看着萧曜,又说:“我本来是不解赵七去修道。也许修道是假,避人是真。你,还有元双,都不认识去连州前的我,也不认识我的亲人朋友。否则一日都不堪忍受。”
萧曜凝眉,片刻后笑着摇摇头,飞快地贴上一子:“如果安王府来接你,或是你想去了,我也和你一起去。”
第五章 浮沉各异势
行刺章嘉贞的凶手前往京兆尹投案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帝京。
自首者姓丁,帝京人士,父母皆已过世,只有一个长姐,因家世殷实,平日里不事生产,常年在帝京内外的寺庙听经学法。帝京中这样的人不可胜数,但此人在佛教信众中颇有些名气——他身材魁梧,五官神情颇似大明光寺内的一尊前朝传下的天王木雕,因为是家中独子,按律不可出家,他就在前胸后背及四肢手足刺青,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刺满了诸天神佛,每到佛诞,他就脱了上衣,在街上行走,远远望之,如同穿了精绣袈裟,因此得了个“丁沙门”的浑号,久而久之,倒无人再叫他的本名了。
经京兆尹审讯,行凶的时间、地点皆能对上,供出的藏匿凶器的地点也找到了刀具,和章嘉贞的伤口相符;而的动机,则是不忿章嘉贞诋毁佛祖,“立志除魔”,故埋伏在章嘉贞上朝的路上,趁黑暗行凶。
证据确凿,丁沙门投案后很快就定了罪:刺杀朝廷命官,虽然未遂,但理当严惩。极刑的判决经刑部及大理寺覆断,又上呈至中书,至此再不听闻有下文。
对丁沙门的判决迟迟未定,但围绕着行凶的丁沙门、乃至受害的章嘉贞的议论却是更见喧嚣。对于丁沙门抱有同情者竟不在少数,丁宅外常常有人偷偷留下米面钱财,更有大胆者则在佛寺中为丁氏祈福,甚至有经变文在京中流传,有一信男子,许愿以身供佛,通身绘忉利天诸景,终于修得善果云云。
这变文甚至传到了禁中,据说天子听说后,问左右道:“传赵王得弥勒佑护,今何在乎?”
此问真假自不可考,但不久之后,朝廷下令,诏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家俗众不得毁坏肢体供佛,违者以不孝。随后,那经变文也销声匿迹了。
丁沙门投案后的一天,杜启正约上瞿元嘉,一同去探望还在养病的章嘉贞。事发已有两月,章嘉贞的病情有了明显的起色,所幸神志已经恢复,筋骨也在逐步恢复之中,即便起居尚一时不可自理,也可谓不幸中的大幸了。
被刺以来章府一直冷清,但行凶者被捕一事已然传到了章嘉贞耳中。肢体折损并没有减去他的锐气,面对前来探病的瞿杜二人,章嘉贞无意寒暄,直截了当问他们对此案的看法。
杜启正看他病骨支离,脸上的伤疤刚刚开始结痂,不由露出不忍之色。瞿元嘉却视若无睹一般,告诉他从安王处得到的消息:“陛下及诸相均以为行凶者不是丁沙门,他不过是替人顶罪,若就此杀了他,一则让真凶脱身,一则让信众心生怜悯。此案还要再查。”
章嘉贞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嗓音嘶哑地开了口:“当然不是他。我在帝京街头见过此人。一个能忍受通身刺青之苦的人决心投案,怎么查,都不会改口。此举于他,不过是另一种燃指供佛。”
杜启正略一迟疑,宽慰道:“子欣兄且宽心,真凶必有就擒之日。“
“杜兄无需安慰我。真凶是谁,已然无足轻重。自我上疏陛下谏言彻查僧产,在一些人眼中,行凶方是证道。无论几人投案又处罚几人,只要陛下抑制僧产之意不改,那就对大局无碍。”章嘉贞说到这里,又一笑,“当日,他们应当杀了我。”
“这……”
“在此事中,我和那丁沙门实则无异……”
“此言差矣!你上疏是为苍生计。我不懂释教,但哪有什么道,是要靠拿刀杀人去证的!”杜启正大惊失色地打断了章嘉贞,片刻后又极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是我草率,愧对子欣兄……”
见杜启正内疚至此,章嘉贞摇头说:“人生一世,总要行不悔之事。不是杜兄,我生于帝京,累世衣食无忧,如何能知道有如此多的百姓失去永业田,衣食无着,惟有卖身为奴?平佑之乱时,我正在京中,亲见人命与草芥无二。士庶之分,何其无稽。而今天下有了承平气象,更当扫除弊政,以谋盛世。若能以这区区躯体乃至性命换来陛下抑制释道二教的诏令,此身不足惜……杜兄只是不在其位,不然也轮不到我了。”
章嘉贞不能久坐,更无力多说话,眼见他情绪有了震荡,瞿元嘉和杜启正悄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找了个借口尽快告辞。出门后,南池吹来的长风也难以涤荡低沉的心情,杜启正默默看着水面的涟漪,无声地落下一点眼泪。
他很快意识到失态,迅速擦去泪水,装作在看风景,片刻后清清嗓子,对一侧的瞿元嘉说:“允一兄,至多一旬,叶舟的伤势就可痊愈。他在我这里养病的这些时日,倒是没有再去卢家,只是若还是放不下执念,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有幼妹,体会得了手足情深,只是他要迁葬亡姐,确实不符合礼法……我也知错认尴尬,可是因病失忆也不是你们能预料的,还是要想法子开解一二。你对他有恩……”
瞿元嘉忍不住看向杜启正,沉郁地说:“……切不可提这个字。我不去府上探病,是因为心中有愧。”
“这是从何谈起?”杜启正不解地说,“我没有见过程五。以前也依稀听人提过,章子欣得陛下青眼,是因为他与程五有几分相似。可他与叶舟也无甚相似之处。再说,世上五官相似的陌生人,也是有的。我看叶舟也不是小器之人,允一兄不必过于内疚。覆水难收,还是不要让这点误会成为你二人间的心结。相交一场,却落得这样生分,实在可惜。”
道理自是不错,瞿元嘉也知道杜启正俱是一片好意,他牵着马,盯着不远处的枯荷迟迟不语,斟酌再三,轻声道:“心结难解之人也是我。”
眼看杜启正益发诧异,瞿元嘉勉强一笑:“我对五郎,多年有非分之念。叶舟失忆,我又错认……你说覆水难收,确实是覆水难收了。”
过了好一会儿,杜启正猛地听懂了瞿元嘉这番话,当下闹了个大红脸,待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我这真是……”
瞿元嘉说完虽然没觉得轻松,也没有羞愧,内心至深处的内疚,也与说出真相无干。他看着顿时间局促起来的杜启正,又说:“是我德行有亏,不敢去见他。”
杜启正尚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复:“这这这……这等事,也没有办法……虽然是错了,只要没有强迫……”
说着说着,又很尴尬地卡住了。
瞿元嘉对于杜启正的语无伦次并不觉得冒犯,平静地说:“他不记事时,日常起居都依赖于我,我又屡次拿自己与他人的前情强加于他,他视我为恩人,对我心怀好感,是我得寸进尺,落得今日局面。此事说来不堪,本不意有污杜兄清听。但杜兄好心收留叶舟,又屡次说和,不敢不将实情告知。错都在我,他是高洁傲气之人,所以一想起来,立刻就走了。”
这一次杜启正亦沉默良久,忽然,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抽了抽鼻子,再开口神色和语气都平静了许多:“……我事先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因缘。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了。总之,我阿娘这几日在坊内略打听了一下,叶舟的姐夫卢玄,曾在礼部任主事,官职虽低,但能出入皇城,后来因为叶氏和裴氏有姻亲,在裴氏甲兵案受到了牵连,丢了官,又碰上妻子去世,避祸搬到了乐同坊。搬来不久,母亲又中了炭毒,勉强保住了性命,人事却不大知晓了……老母重病,妻子俱亡,家道便衰落了……这卢郎君人品不错,丧妻后多年没有再娶,再续弦也是因为母亲年事渐高。但这些话,叶郎君一时恐怕是听不进去的。哎,家中经此巨变,任是谁,也难以自处。本该互相体谅的两家,在生死面前,倒成了仇家了。我虽有心宽慰叶郎君,得知这些事后,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瞿元嘉已经从卢玄处听说了一些他家的近况,但杜启正打听别人的家事,初衷还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去劝慰叶舟。道谢之后,瞿元嘉说:“即便没有这甲兵案,平佑之乱以来,遭遇生离死别乃至灭门之祸的人家何其多……”
他突兀地停了下来,杜启正不解其意,不由得投来疑惑的目光。瞿元嘉匆匆掩住突如其来的心如刀割,勉强维持出平静的神色:“……我也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眼下他最不想见的人恐怕是我,所以只能请你费心,劝一劝他,不要再强求卢氏了。”
杜启正同情地点了点头:“他现在与病人无异。人在病中,言行、心态均和常人不同,身在其中反而是体会不到的。你看章子欣,何其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也就是一点气撑着,人才没有倒。我本想今日邀你去家中小酌,现在你也不会去了。我会尽量留叶郎君多住几天。允一兄,我是不大懂得情爱之事——不过我想你们之间,和寻常男女相恋,也无甚分别——但心结不去解,生恨就罢了,留下憾事才是可叹。”
杜启正的诚恳规劝还是没有说动瞿元嘉与叶舟见上一面。探病的第三日,瞿元嘉奉母亲之命,去城外的奉天寺探望一名据说已在弥留的僧人。
奉天寺位于城南近郊,寺庙中有一尊自立寺之初就受供奉的观音像,帝京的妇人凡是求子女、祈求生育平安,皆会去敬香礼拜,屡有应验,奉天寺也因此远近闻名。
娄氏与安王那两个夭折的男孩都在奉天寺做过超度法事,至今每到婴孩的生日,娄氏都会遣人去奉天寺布施,瞿元嘉也曾陪母亲去过数次,算得上轻车熟路。但出城不远,不巧遇上两户人家出行时惊了车马,其中一家牛车的车轭在冲撞中折断,引发争执,道路也被事主和好事者堵得水泄不通。总之,当瞿元嘉赶到奉天寺时,已经比他预料中迟了许多,即便是再快马加鞭,也无法在城门闭合前赶回帝京了。
事已至此,瞿元嘉也只能做在寺院借宿一晚的打算。安王府是奉天寺的大施主,知客听说了瞿元嘉的来意,又听说他有意在寺庙借宿,当下命人领瞿元嘉去见那名僧人,并专门提醒,法师已经不能言语,本不宜会客,但安王与王妃是本寺的大施主,又是法师的故交,才有此破例云云。
听知客的语气,分明是把轻装出行的瞿元嘉当成了安王府的差役。瞿元嘉也没有解释,还专程为安排住宿一事道了谢,便去探望病人了。
一见之下,方知道原来不仅是弥留,而且还得了恶疾,人瘦得如同裹着人皮的骷髅,也不能言语,只有圆瞪着的眼睛偶尔一眨时才能看出还是个活人,分毫看不出当年的出尘风度了。
瞿元嘉不由得庆幸来的人是自己,以及没有带上萧宝音。将母亲的问候如数转达后,又耐心等了许久,病榻中人的喉间响起一点浑浊的响动,就是瞿元嘉此行得到的唯一的回应了。
离开病室后,瞿元嘉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长气,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摆脱郁结于胸的浊气。听到他的叹息声,陪同的沙弥转过头看他一眼,见怪不怪地说:“小僧领施主去歇息。”
寺庙过午不食,但会为贵客另备点心,不过瞿元嘉既然被认作是安王府的仆人,自然无此优待,住处也不是以往常住的寺外田庄内的精舍,而是就近安排在寺北西一排厢房中把头的一间陋室中。
瞿元嘉原计划第二天一早就返程,就早早地睡了。在陌生的地方他素来警觉,一听到隔壁屋子有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睡前他专门留意过,这一排厢房中再无其它人入住,不由得生出了戒备之意。可听清楚隔壁的动静后,哑然之余,倒是慢一拍才感到尴尬——竟然是有人在隔壁屋行房事。
这一排屋舍都上了年头,四壁萧然,几乎隔不了音。尤其是躺在榻上,一墙之隔的另一张床榻上的声响简直如在耳旁一般。
瞿元嘉不知底细,索性握住刀坐了起来。他本是和衣而眠,打算坐远避嫌,装聋作哑地等隔壁的那一对野鸳鸯完事,可刚起身,墙壁另一侧传来了说话声。
“你不要着急回去。悟真法师现在这样,身边有人无人,还有什么差别?你多陪我一会儿,我告诉你一桩事。”
悟真正是瞿元嘉来探望之人的法号。瞿元嘉莫名心头一沉,旋即放低了呼吸,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分明也是个青年男子:“前几日悟真师还没病得这么重。今夜是我值夜,要是教人知道我和你……”
“我就是要告诉你,他好不了了。”
“可是……”
“你放心,没人守才好。你知道他怎么病的么?”
“…………”
“他发了癔症,在方丈面前一口咬定和太后有私情。自寻死路。”
“……什么?”
那不知来历的男子显然对情人的惊讶非常得意,嘿嘿一笑道:“生儿女的不二法门,从来也不是拜菩萨。来寺中求子的女施主都以为他是真法师,他的底细我偏知道……几十年前,大明光寺一直有传闻,有天女会找人交合,起初只有借宿寺中的在家人遇见过,后来也有年轻沙弥自称如此。我有一个叔父,当年就在大明光寺出家……”
另一人显然已经听入神了,又不敢置信:“他也见到了?”
“何止见到。什么天女,就是个看不见脸的女子,求子来的。书生无聊,白享了风流还不足,非要再编个故事,好事占尽。悟真以前就是个在大明光寺借住的书生,被女人借了几次种,功名也不求了,出了家。后来在大明光寺见到赵太后本人,鬼迷心窍起来,认定了她就是和自己交合的天女。赵太后死时,他又是吐血又是胡说八道,被大明光寺赶出来,这才到了奉天寺。结果来了之后,他倒严守戒律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方轻声说:“法师是真修行。扑风捉影的事情不要再说。”
“这不是只说给你听的么。你放心。再说了,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出家人才是圣人的亲父。不孝顺生父,死后要永堕阿鼻地狱的……”
那自称知晓内情之人的言辞益发轻浮粗鄙,说着说着有了兴致,拉着同床之人又行起了房事。
他们显然是常常背人幽会,又自以为是此处再无他人,动静并不小。可瞿元嘉此时的心思全在别处,近在咫尺的声音反而丝毫不入耳了。
瞿元嘉本人虽然对于豪门中的风月事从不勾搭,但自小置身其中,耳濡目染,也知道京中的贵妇人所谓求子许多时候不过是个名目,就是借机到寺庙道观等所谓方外之地寻风流,倒是许多真正穷苦人家的妇人,一心求子,人财两空也不敢声张。
近期的一系列抑制僧产的诏令施行以来,京中屡屡流传着影射当今天子的传奇。而拟诏的中书省之长又是天子的亲舅父,流言中更不乏对天子外家的含沙射影。瞿元嘉当然知道,一切的根源都来自对天子此举的不满。
少年时,瞿元嘉曾经在崇安寺遥遥见过一次赵太后,他在美人堆中长大,所以在他的记忆中,已然记不得她是否美貌,只觉得是冰雪一般的贵妇人,有一种教人无法直视、更罔论亲近的风度。
但即便是有过一面之缘,也清楚这轻浮恶意的来由,瞿元嘉亦是不敢将这无意中听到的情人间的私语付诸一笑并迅速抛诸脑后。隔壁屋子的情事结束后,偷情的二人蹑手蹑脚地分头离开,瞿元嘉再没有合眼,待钟声响起,他更改了天亮就动身的计划,跟着寺院的僧侣做完晨课、吃过朝食,才不紧不慢地辞行,然后说,想在临行前再去探望一次悟真,以便答复安王与王妃。
悟真依然是垂死之态,瞿元嘉又宽慰问候了几句,转问一旁服侍的侍者悟真现在所服的药方。
正是夜里听过的声音。
瞿元嘉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对方的五官,眉心一粒醒目的朱砂痣,见之难忘。
回到安王府后,瞿元嘉并没有将悟真的病情全部告诉娄氏,只说他虽然病重不能言语,但神态平和、身无异味,寺中僧人皆认为他能坐化,正是真正有修行之人。此番话给了娄氏极大安慰,瞿元嘉又陪母亲吃完午饭,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还没进屋,得宜提醒他一早杜府送了信笺来。颇陌生的字迹让瞿元嘉愣了片刻方意识到写信之人是叶舟,迅速读完后,一夜未眠兼赶路的疲惫烟消云散,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杜宅。
叶舟送来的是辞行信,信中提到“欲面谢阁下,并辞”,瞿元嘉赶到,杜启正闻讯出来迎客,颇有憾色地说:“我无能,挽留不住……”
过来的路上瞿元嘉心里镇定到了自己都为之一奇的地步,他扶住杜启正的胳膊,摇了摇头:“我昨日出了一趟城,中午才看到信。他还在么?”
“还在还在。”
见杜启正满脸紧张,瞿元嘉又笑了笑:“他信里说要向我面辞。我就来了。”
杜启正一顿,压低声音:“……那你迟两天来,也是可以的。辞行这种事,着急来做什么?”
“他是守信之人,我不可再辜负了。”瞿元嘉摇头,又正色说,“烦请杜八通报。“
杜启正专门让出了正堂,供二人相见。近两旬不见,叶舟脸上的瘀伤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脚踝处的伤还未全好,行动较失忆前稍迟缓些,不过比起面带奔波之色的瞿元嘉,叶舟面色红润,气色亦比上次相见时改善了许多,自然是杜启正一家精心照顾的结果。
杜启正的妹妹亲自奉了茶,然后就留下二人独处。瞿元嘉口渴,也不该做先开口的一方,闷头将面前的茶喝了个干净,见状,叶舟又把自己那盏茶推到了瞿元嘉面前,说:“我请瞿大人来,除了道谢和辞行,还想将我来帝京的初衷告诉瞿大人。事过境迁,家中的情况早已是天翻地覆,但瞿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不敢不据实以告。”
膝盖上的手微微一动,瞿元嘉没有接话。叶舟略等了片刻,继续说:“这段时日来瞿大人也许已经听说了一些我的家事。我本是虹州沅庆人,祖父青年起就在关内为官,官至贺州司马。先父是家中独子,少年时不幸腿伤,仕途无望,便在祖父致仕后随父回到了故里。
“回乡后他娶了家母崔氏,先后生下长姐和我。我是命硬之人,不足岁母亲急病去世,次年,父亲另娶。十二岁时,家父也过世了,那时长姐已然远嫁,家中大小事务,皆赖我继母操持。自我记事以来,继母待我如同己出,在我心中,也一直视她为亲母。
“甲兵案发后,我家本不在入罪之列。母亲虽然脱罪,族人死伤无数,血脉相连的至亲受此冤屈,她因已外嫁,又有儿女要照料,人前不敢有悲戚之色,对我和妹妹们也竭力掩饰。可是我自幼受到母亲的悉心照顾,对于她的悲痛,怎能不感同身受。”
面对沉默如磐石、也丝毫看不出情绪的瞿元嘉,叶舟继续说:“在虹州时,我们也听说过平佑之乱和裴氏送入宫的女儿有牵连。甲兵案后,母亲陆续变卖了许多庄园地产,想低调躲过风头。可因为此案,不少人一飞冲天,加官、暴富屡有听闻。裴氏一门的血肉,已经不够吃了。
“父亲生前办过学堂,门生遍布虹州;母亲不是我的生母,叶氏这一支,我又是唯一的男丁。所以开始清查所谓‘裴氏余党’之初,虽然也有官差来验查询问过母亲,但叶氏一时并没有受到牵连。京中的长姐也写来书信,说家宅平安,自己也有了身孕。她成亲已有数载,和姐夫是青梅竹马,素来恩爱,知道他们添丁在即,母亲就打消了举家投奔的念头。”
瞿元嘉牙关一紧,无言地看了一眼叶舟。叶舟却避开了视线,平静地说:“后来有一天,家中多了两名客人。是一对母女,是我母亲的堂妹,嫁在杨州芦城。她早年守寡,只有一个女儿,如果按照朝廷的诏令,她们都不在入罪之列。可是她们不仅被罚没了家产,还被充作奴婢,跟随新主人到了虹州。母女二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逃出了主人家,想求我母亲收留,或是赎买下来,也好过卖与新贵为奴。
“我留下了她们。她们既然是我母亲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我虽然不喜欢读书,怀璧其罪的道理还是知晓的。可没过几日,就有官差找上门,说有人举报我们私自收留逃奴,而且这逃奴是谋逆的裴氏家人,收留视同附逆。母亲当时敷衍过去,推说绝无此事。现在想来,也许放归她们,任她们找来我家,正是蓄意为之。
“得知裴氏的许多姻亲都受到类似构陷后,我生过为他们请愿的心思。我知道祖父曾有同僚在刑部任过官,而且我少年时跟随长姐在帝京住过一段时日,自以为如果到了帝京,说明情状,就能为裴氏、还有许多被牵连的人家洗清冤情,将罔视国法者绳之于法。母亲知道了我的心意后,本不准我去。但是在官差上门询问逃奴之事后,她同意了我去帝京。而且很快就收拾好了盘缠和细软,敦促我尽快动身。”
至此,叶舟眼中终于闪现出一丝绝望:“当年的我何其无知,连何为越诉都不知道。以为母亲是被我说动,还沾沾自喜,满心认定能够马到成功。出门时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带了一名仆从,途中他疝气发作,我也没有等待,留他一人在客栈养病,一个人赶到了帝京。
“到帝京后,姐夫搬家,当时我不知道原委,举目无亲,心急如焚,轻信了所谓同乡,不仅失去了钱财,更痴傻无知地过了几个月。要不是……我早已成了街边的一具饿殍。要是早知道活到今日会是如此,我应该留在沅庆。家产保不住也无妨,也许据理力争,能够保住母亲和妹妹。”
瞿元嘉终于说:“平佑之乱时,齐王的党羽阖家自尽的数不胜数。趁火打劫者也不在少数。你母亲送你走,是为了保全你。”
叶舟目光一闪,枯然道:“她当然是为了保全我。可我是家中的男丁,也已经成年,应当是她们的依靠才是。我却忘了,有些人是只能在一种方式下过活的。他们不会无端承受强加而来的屈辱。所以我这一走,才是断了她们的活路了。我的小妹妹从小喜欢骑马远足,身体很好,我去帝京时,和母亲一起瞒下了此行的目的,只说要去庄园小住,出门那天她们一起送我,她追了我好几次,求我带她同去,我不得不一再折返,甚至还冲她发了脾气。”
瞿元嘉眼前闪过萧妙音的脸,积攒了许久的安慰之语,顿时烟消云散了。
叶舟继续说:“我在华严寺时,总有人慕名来探望我。杜郎君也夸赞我,觉得我以一人之力清洗了一桩陈冤。可是南方的士族,家家都有庄园,我家这样在虹州算不上高门的人家,也有一二处田庄。少年时我随父出游,途中遇到急雨,父亲的腿疾无法在雨中赶路,正好不远处有一处崔氏的别庄,就在那里借住了一夜。我年少无知,以为是闻名江南的携乐园,直到若干年后终于有机会一访,才知道当年见识何其浅薄。携乐园固然是江南第一名园,但与之不分轩轾的,也不在少数。这样的庄园,都在山水秀美之处,因为建起了庄园,为了不坏风景,本无主的山林河溪也就不准旁人砍柴捕获,自然要养许多豪奴。南朝看重衣冠门第,宗室孱弱,累世倚重士族,高门士族私养豪奴、私铸兵器早已有之,以邻为壑、一盘散沙,最终江山不保,本就是我们南人都知道的故史。如果裴氏家中藏有甲兵就该以谋逆论处,自崔氏以降,谁家又没有呢?
“在杨州、虹州、江州这样的大州,刺史都是朝廷派来的。秦国公、吴国公都做过杨州刺史。吴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程五的生母与我的生母还是族亲,他们难道不知道杨州的士族如何行事?没有受过高门的款待?没有去那些名庄宴饮交际?三司推事时,我问他们,南方是不是只有裴氏一门有豪奴?他们都不答我。外人以为我求来了公道。可这个公道,从来就没有过。要是有,就不会拿裴氏开刀。裴氏任人欺凌,受牵连者无数,是因为天子不喜裴氏,自然无人愿意为裴氏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叶舟的气息也急促了起来。瞿元嘉看着他,低声问:“你心里想要的公道,是什么?”
叶舟紧紧抿起嘴唇,没有作答。
良久,他又松开早在不知不觉中紧握的双手,努力平复情绪,又说:“……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生过故意隐瞒瞿大人的心思。我眉角的伤痕,是少年时顽皮所致,右手上的伤痕,有些来自少年时被夫子的体罚,有些则是在京中乞讨时被打的。至于脚心,也是从来没有过红痣。”
“知道了。”瞿元嘉很轻地一点头,“你几时动身?”
“见过了瞿大人,就可以动身了。”叶舟直起身子,伏地深拜,“瞿大人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缘,叶舟当肝脑涂地相报。”
瞿元嘉垂着眼:“此事无从说起。是我认错在先。又误导了你,要是你能早点想起,也许……”
瞿元嘉想,也是,早点想起也许能洗冤,纠正其他人被扭曲的命运,可家人的性命,无论也不可能挽回了。
于是他只能说:“逝者不可追。因你的壮举,许多人重获清白,令堂及令姊妹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的。这是常人绝难做到的事情。“
叶舟又说:“自此一别,还望安王妃及瞿大人珍重。愿瞿大人早日找回程五。”
瞿元嘉浑身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末了,他涩然问:“叶郎君以为程五还活在人世么?”
叶舟静了静,轻而坚定地点头:“愿他无恙。”
第六章 如一炬之火
金州刺史费诩抵达帝京,正好是离冬至还有一旬。
他进京是为进献当年的岁贡,但在朝廷着力清查寺观田产、来年即将重新度量全国田亩的非常时刻,费诩的到来为帝京寒冷而忙碌的岁末带来了新奇火热的谈资——天子登基至今,连州旧部多受拔擢,出身寒门的费诩正是其中最得圣恩者,不足五年的时间里,他由户籍不足千户的小县县丞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州郡刺史,即便在封官进爵异常神速的先帝时期,如此晋升速度也堪称罕见。但是,连州旧部虽受重用,至今任无任职中枢者,难免让有心人生出揣测之心,不知这位不待冬至就到帝京的费刺史,是否开风气之先,成为本朝第一位出身寒门的平章事。
费诩到京的消息一传开,有意结交示好者甚众,亦不分士庶门第。听说他买下了永寿坊齐王亲信的旧邸作为在京的居所时,还有好事者询问出宅院的归属,得知地契归于一名姓袁的女子名下后,对于费诩其人,以及他此行真正目的的猜测一时达到了顶峰。
然而,尽管成为了许多人认定的、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费刺史没有接受任何赴宴邀请,甚至连有幸见到他本人的,都寥寥无几。直到冬至祭祀当日,进京后便难见首尾的费诩终于现了真容:薄得像刀,然而气度不凡,状若不善言辞,官话又说得甚好,任谁见到,都难猜出此眉目深邃、高大黝黑的英英郎君出生寒门,且从未离开过西北。
对于费诩的许多猜测终于消弭无踪,又生出更多全新的好奇乃至仰慕。拜帖如雪花一般飞向费诩的私邸和金州在帝京所设的公邸,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平日里刻意避嫌、不与州府官员结交的宗室——在听说费诩没有答复任何邀请后,安王突然让萧恂和瞿元嘉亲自登门,请费诩到王府赴宴。
与叶舟对谈之后,瞿元嘉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公务中,常常连续数日留在民部值夜,即便回到安王府,也是离群索居,除了置办婚事和拜见母亲时说上几句话,其余时刻,连房门都不出。
他本不愿意去请费诩,萧恂看得清楚,劝说:“阿爷也不是真想和费子语结交。就是听说别人请不到他,来了兴致,要拔一拔头筹。你去过连州几次,应当是整个王府和连州一干人等最有交情的人。若你我出面还是不成,阿爷也不失面子。还是勉为其难走一趟吧。”
瞿元嘉是认识费诩的。程勉一行人遇袭的地方在正和和长阳二县交界处,当时费诩是长阳县丞,不仅陪他走遍了方圆各处村落,还让他在家中借宿,直到一个月后萧恂奉安王之命赶来押他回宜州。平佑之乱平定后,瞿元嘉再访连州,依然住在费诩私宅,当时他刚得了第二个女儿,一家人忙得焦头烂额,但费诩的妻子还是给了他诸多照顾。待第三次到连州时,费诩已经离开连州,去金州任职了。
程勉是连接瞿元嘉与连州诸人的丝线,但瞿元嘉感念他们的关照之余,又始终难去怨恨,自然就无法深交。不过,在去费府的那天,瞿元嘉专程准备了一份礼物,聊表当年那没有说出口的谢意。
为了表示庄重,又彰显权势,安王特意让儿子和继子只身前往,不带任何随从。瞿元嘉和萧恂都久不来永寿坊,旧地重游,不免都被眼前的荒凉冷清所打动。萧恂看着沿路那些荒废的宅院,说:“费刺史到底是从西北来。不知道各坊的故事。莫不是受了蒙骗,才在这里置产?”
“图清净吧。再说,帝京诸坊何处没有死过人。这里离大内也近。”
这段时日以来,萧恂心中也有的是不可解的块垒,听了瞿元嘉此语,他一怔,说:“清净好。我也应该在这里看一看产业,待明年开春,也有个藏身之地。”
瞿元嘉一时不接话,萧恂见他神色幽暗,轻声问:“王府人杂,有些话不便说。那个叶舟,现在……”
“已经离开帝京了。据说是想赶在冬至回乡。”瞿元嘉将杜启正告诉他的精简到极点,飞快地回答了萧恂。
萧恂顿了顿,又说:“原来如此。那王妃那里……”
“也去辞行过了。王妃始终以为他是程五。日后不回来的说辞也想好了。”
被打断两次萧恂也不在意,想了想,摇头道:“现在你一说起程五,我脑海中全是叶舟的容貌。我已经不记得程五长什么样子了。元嘉,世间容貌相似之人甚多,你无需太懊恼了。”
这一次瞿元嘉没有再接话,萧恂也不说了,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完了余下的路程。到了费府门外,萧恂认出了宅院,颇有几分惊诧地说:“竟住在这里么?这宅院可是不小。”
来应门的是一名精悍的壮年男子,瞿元嘉和萧恂对视一眼,知道对方都看出了此人如果不是出身行伍,身上也颇有些武功,不似京中高门常用的门房。
萧恂不动声色,自报了门第,又说与费刺史在连州相识,听闻刺史抵京,特来叙旧。听到客人是宗室子弟,门房也没有另眼相看,领他们进门小坐,随后就通传去了。
没等太久,费诩就亲自出门迎客。数年未见,瞿元嘉觉得此人竟无丝毫变化,当年在连州时,就不像一个微末小官,如今官居一州之首,却也没有丝毫煊赫气势。
见到瞿元嘉,费诩内敛的神色里还是多出一分亲切,他的举止和言语一样简洁,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就领着二人往正堂去了。
正如萧恂所言,这的确是个大宅院,也能看出刚刚迁居,想来搬进来时颇有些仓促。瞿元嘉还记得费诩在长阳的那处住所,还是不免想,真是今非昔比了。
落座后简单地叙了几句旧,萧恂很快转入正题,说明了此行的来意。闻言,费诩说:“蒙安王厚爱,又有弋阳郡王与瞿兄亲自来邀,却之实属不恭。只是我初来帝京,至今仍水土不服,故不敢应允,以免扰了殿下的雅兴。日后我定当登门请罪。”
两人本就没指望费诩会应允,听他以身体推脱,萧恂客气道:“西北与关中气候殊异,许多初来帝京的外州官员都会此症。刺史安心休养,早日康复。费刺史既然没有住在金州公邸,不知家中可有合心的仆役?”
“有劳过问。我家人口不多,事情也少,用不了几名仆役。”费诩摇头,“宅院是家内所选,委实太大了。”
萧恂一顿:“原来夫人也到帝京了。”
瞿元嘉也颇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他们夫妇十分恩爱亲昵,费诩此行往返数月,妻子随行也不意外。他也说:“费刺史,我为府上的两位千金备了一份薄礼。当年在连州,受到尊夫人的诸多照顾,一直没有专程道过谢。实在惭愧。我不知尊夫人也到了帝京,改日定当专程登门,另行答谢。”
费诩不肯收,说:“瞿兄言重了。家内今日不在宅中,瞿兄的心意我会转达,至于礼物,还请瞿兄带回去。小孩儿还小,不该受礼。”
正在推辞,院子里忽然传来狗吠声。听到动静,费诩一笑,起身说:“也巧。家内回来了。”
一出门,就见一名华服女子带着一男二女三个孩子,在一群品种各异的猎犬的环绕下,热热闹闹地走进了庭院。
经年不见,瞿元嘉也不大记得费诩妻子的容貌了,他知道费诩夫妻只有两个女儿,但陪在女眷身旁的那个有胡人血统的半大青年一看就知道和费家非常亲近,正在想在哪里见过,费诩先解惑了:“家内和小女弋阳王与瞿兄在长阳都见过,内侄安彤刚从易海抵京,住在我这里。”
身旁的萧恂一时没接话,瞿元嘉看着昔日的婴孩长成了眉清目秀的小少女,感慨之余,又说:“不知道费刺史一家都到了帝京。无怪不住公邸。”
费诩的家眷都没想到家中有客人,一时有些诧异。费诩抱起小女儿,对家人一一介绍了萧恂和瞿元嘉。各人见礼之后,瞿元嘉觉得费诩的两个女儿一直在看自己,刚刚报以尽量和蔼的一笑,眼角忽然瞥见她们身旁的一只黄犬,笑容立刻就顿住了。
这分明是程勉生日那天,在大明光寺遇见的那对争执桃花杏花的姐妹。
瞿元嘉脸色一变,又迅速不动声色地平静了下来。
姊妹俩显然已经忘记了瞿元嘉,乖巧地倚在父母身旁,充满好奇地看着来客。这时,萧恂终于开口了:“……既然夫人与女公子都到了帝京,我回去后禀明殿下与王妃,另择日期相邀。”
他虽然神色自若,礼数也分毫不乱,但瞿元嘉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萧恂有些不寻常之处。借着费府家眷回府的契机,两人告辞而出,直到离开了永寿坊,萧恂神色古怪地问瞿元嘉:“刚才你我见到的费夫人,和在长阳见到的,是同一人么?”
瞿元嘉也有心事,被萧恂这一问,认真回想了半天,终是点头:“是同一人。”
萧恂脸色苍白:“元嘉……当日阿爷把我锁在翠屏山,我逃出来,被一对夫妻所救。费夫人的长相声音,就和救我之人一样,可是她的夫君,另有他人,绝不是费子语。”
瞿元嘉愣了半天,本想说“你也说,天下常有容貌相似之人”,可是这句安慰怎么都说不出口,两个人对视半天,瞿元嘉终于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夫妻?”
萧恂愣住:“还带了一名小女儿。而且那妇人对病人体贴有加,不是夫妻,总不能是兄妹吧?”
瞿元嘉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轻声问:“他们带的孩子,是今日你我在费府所见的么?”
“…………”萧恂糊涂了,“那孩子看到我满身是伤,躲得远远的,我没看清楚。元嘉,这到底是什么古怪把戏?”
“你说过,他们夫妻二人救了你,还劝你。他劝了你什么?”
忆及当日,萧恂的神色还是免不了扭曲。他垂下双目,良久后,缓缓摇头:“我忘了。”
瞿元嘉眼前迅速地黑了下去,紧紧捏住马鞭和缰绳,竭力不让自己的身形摇晃——萧恂的忘了不过是托词,他没忘,自己也没有。
“那她的夫君,又是何等长相?”瞿元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次萧恂答得很快:“我和你说过,是个病人。年纪虽不大,看起来倒似病入膏肓了。”
…………
萧恂和瞿元嘉造访费诩的次日,安王府再次送来了请帖,请费诩夫妇赴宴。请帖送到的那天正好萧曜在永寿坊,听说费诩从不应邀,笑说:“安王既然邀你们去,去就是了。安王府藏有好酒,伎乐尤其出色,堪称帝京第一。无需过于谨慎。想与你结交,是人之常情才是。”
有了萧曜这番话,最终让安王得偿所愿,拔得了邀请费诩的头筹。这几日帝京下了这个冬天来的第一场大雪,赏雪兼接风,正是名正言顺。
不过也是因为下雪,元双不放心程勉的身体,另找了借口没有同行。本以为那高门云集、场面盛大的筵席已经是教人大开眼界,没想到这场宴会不仅没有平息京中门阀对费诩的好奇,反而流传起了更匪夷所思的传闻。其中一个传到当事人耳中的故事,是金州刺史曾与西北的一名胡姬相恋,该胡姬妙龄早亡,留下一个独子,对外托称是其侄子。而现在的妻子原是京中某位豪门的外室,平佑之乱中积累下巨富,后倾心于费刺史,终成好事,两名女公子也是其妻前夫的骨血。
这事若是从其他人口中所出,尚可付之一笑,但将之说给费诩和元双的,正是萧曜。而他,又是从池真那里听来的——萧曜的后宫诸事由池真主持,她虽是太妃,但实在年轻,信王又有顽疾,常年居于深宫,帝京的消息几乎都是命妇进宫谒见时带进宫的。费诩抵京之事自然也有人告诉她。就是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传出了这样一个不逊色于传奇的版本。甚至池真本人都忍不住问萧曜,金州刺史的夫人到底是何等来历,既然能一掷千金在京中置产,难道真如旁人所言,是帝京中某某人的外室或是爱妾?
听完萧曜转述的传闻,费诩愕然道“姿容和丽质的眼睛和我不是一样的么”,在一众人的笑声中,元双的神色却堪称暗淡:“上一次见到池真,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元双改名嫁人之事萧曜没有告诉池真,这两年间池真曾数次带着信王到翠屏宫小住,两人也始终没有见过。久不相见、更不知道彼此近况的两个人如今被这近于荒唐的轶闻联系起来,元双再难掩饰心酸,见状,萧曜说:“费子语已然到了帝京,你想见他,随外命妇去谒见就是。名正言顺。她见到你,定会为你高兴的。”
元双沉默半晌,忽然说:“她要是没有生孩子就好了。”
她是座中唯一的女子。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没有说话。而明知此言大不妥,元双只是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俯身请罪,也不待萧曜准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费诩随后追了出去。萧曜并不见怪,看了一眼冯童:“元双的事,还是由我亲自告诉池真吧。”
“陛下方才说得极是,池真若是能见到元双,一定是会为她高兴的。”
萧曜点头,遣退了冯童,对始终不语的程勉说:“我之前没有对你说过,我母亲生前有三个最亲近的侍女,除了元双,田蕊早早殉了母亲,池真则在母亲病笃时成了我的庶母,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男孩。可阿舍天生就与常人不同,出生至今,在治病一事上吃尽苦头,也不过是勉强能说些简单的话,读书认字一律不行,太医说,长大后恐怕也不会好转。阿舍出生后就没有离开过池真,除了她,只认冯童。平佑之乱后我将宫中还在婚嫁之龄的宫女放出了宫,先帝留下的嫔妃里,与池真年纪相仿的还有许多,生育过、儿女还在的却极少。她们不能另嫁人,有的也不愿意去行宫,只能留在宫中。”
说到这里,萧曜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又微微一笑:“如果没有阿舍,我可以送池真出宫。她只比我大一岁。可正是有了阿舍,我私心作祟,留她下来,为我料理内廷的事情。不过前一段时日,我有一位远嫁的姐姐上书于我。这位公主比我年长许多,她出嫁时我尚未出生,她一直没有生育,驸马去世后抚养家中的长子,如今儿子成家袭爵,她思乡之情日盛,求我准许她回京养老。我已经准许了。”
片刻后,程勉问:“你的兄弟姊妹里,还在世的多么?”
“活下来的兄弟你已经知道了。姊妹里除了这位远嫁的安平公主,还有两个年纪和阿舍差不多的妹妹。我去连州时,也不知道出生没有。”萧曜自嘲地摇头,“先帝喜欢女子,儿女却艰难。故太子只有长生一个儿子,姑且可以归咎于多病,萧晗至死都无子,萧晄萧暻虽然早早成婚……但他们的儿子我都见过,实在说不上聪明,也不漂亮,远不如我几个堂兄弟的儿女。”
察觉到程勉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萧曜冲他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进入腊月之后,帝京迎接新春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尽管朝廷在清查僧产,腊八的佛祖成道日当天,整个帝京的大小寺庙还是一如往年,设下盛大的经场开讲佛祖成道经变,又广施粥米,士庶同乐。
这一天也是赵淦迎娶安王府和安郡主的吉日。在佛祖成道日的欢庆气氛中,迎亲的队伍说不上醒目,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绝对想不到结成婚姻的本朝权势最隆的两户门第。称得上节制的婚仪一方面固然是双方都不愿意在遭受了灾情的年份成为众矢之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赵氏的主母郭夫人病体沉重,以从简的婚礼为郭夫人祈福。
婚仪虽然从简,但中书令家娶妇、嫁女的又是亲王,宾客自然是满目朱紫,贵客如云。宫中颁赐的贺礼中,金玉珍宝不足为奇,更有御书药王经一卷,天子对舅家的器重与亲近可见一斑。
萧曜手写了经书,却没有去观礼,而是请池真代劳,并让冯童陪同,自己则在费诩家中吃元双煮的腊八粥。
在连州时,每到这天元双会专门去庙里布施一些钱帛,再要一些杂粮回来自己煮。这个习惯在翠屏宫的几年里中断过,今年住回了帝京,元双有意重拾旧俗,但委实忙得不可开交,就打发既没有送礼也没不打算去观礼的费诩去坊西的安福寺要点寺庙里的米回来。
听说阿爷要出门,小姑娘们哪里还坐得住,一人抱住费诩的一只腿撒起娇来。到出门时,费诩手里牵着一个,肩头驾着一个,身后还跟了一个,一大三小离开家时只有阿彤手上拎了个布袋子,结果这一走去了将近两个时辰,回来时布袋子倒是满了,就是每个人手里都多出许多东西:开得正好的腊梅和茶花、在连州和金州从没见过的玩具,姿容和丽质一人怀里还多出一只小猫。元双还没来及说话,费诩先难以置信地抢过话头:“帝京物价这样贵的么?”
“你们……东院的腊梅还不够好?还有,大冬天的,哪来的小猫……”
姿容眨眨眼睛:“就是呀。冬天小猫就是要带回家养的……阿娘你看,和家里那只一样的。我很想它们了。”
她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白猫抱出来给母亲过目。猫还小,陡然见到生人,从姿容手中挣脱出来,拔腿就逃。姿容再顾不得和母亲求情,追着要去捉猫。追着追着,怎么都差一步,正在心急,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极轻巧熟练地抄起了猫,拢进臂弯里。
姿容差点跌进来人的怀里,待站定又看清对方后,禁不住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欢呼道:“三郎来了!”
萧曜把猫还给姿容,问:“哪里来的猫?”
姿容抱住了猫,仰头说:“庙门口有人在卖。阿爷就都买下来了。一只黑的,一只白的。我家也有一只大白猫,不过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年纪比我都大呢。”
“家里只有白猫么?”
“还有一只玳瑁色的。只有白猫一半宽。”姿容记得母亲的叮嘱,不敢去牵萧曜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阿爷带我们去庙里讨米。今晚有腊八粥喝,三郎喝过粥再走。”
萧曜点头:“你阿娘在哪里?”
“刚才在院子里说阿爷回来迟了。现在……现在不知道了。三郎去看过五郎了?”
萧曜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姿容露出得意的表情:“你身上有药气。家里只有五郎身上有。三郎要去哪里?”
“五郎该吃药了。我去给他取药。”
找到元双取了今天程勉要吃的第一副药,萧曜立刻回到了程勉的住处。来去不到一刻钟,程勉似乎又睡着了。萧曜也不出声,伸手轻轻贴住他的后颈,这法子从来管用,程勉不大情愿地一动,片刻后坐起来,一言不发地自萧曜手中接过药,点心也没吃,又睡了回去。
萧曜俯下身亲了亲程勉的耳垂,顺势亲吻到颈子,程勉反手推了他一下,轻声说:“等一下要喝腊八粥。不要了。”
萧曜答应得很干脆:“好。不过费子语回来迟了,这粥一时煮不好。你困了么?我陪你睡一会儿。”
以前萧曜会用“往来一趟不易,一别又要几日不见”做托辞,陪在程勉身旁,现在这说法再派不上用场,只要没有斋戒,萧曜每天都会来见一次程勉。年末事繁,有时萧曜要临近半夜才能出宫,而只要萧曜来了,程勉就算已经睡了,也都能醒过来。
离开了翠屏宫,程勉的身体虽然未见得恢复得更快,情绪却明显松弛了下来。两人只要独处,常常情不自禁地厮混在一起,白昼中也不避讳。当萧曜发现没有情事程勉也愿意与他长时间地消磨,终于意识到,一切和刚换的药并无干系。
更年轻的时候,萧曜总是找一切机会和程勉欢好,那时他以为是唯一的法子,哪怕是在冬日,夜晚也总是很短。可是现在他却不大能分辨夜晚和白天的短长了。
他花很多的时间和耐心取悦程勉,牢记程勉身上的伤痕,不厌其烦地爱抚和亲吻,也会引诱程勉这样做——萧曜的戎马生涯极其短暂,个人付出的代价与最终的胜果看来不值一提。萧曜没有受过任何致命的外伤,留下的伤痕也不会损害他的健康。可是当程勉在萧曜的指引下触摸到那些已经有年头的伤痕时,他都一一仔细地去检查和抚摸,就像萧曜对他所做的一样。
不同于翠屏宫那个仿佛永远在下雨、情欲蒸腾的夏日,两个人莫名变得刚刚认识一般,轻而易举地挥霍掉整个上午,只说一两件事,没头没尾,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在意,都是之前就说过的,也都能听懂,不过一时中断,如今重新捡起来罢了。
萧曜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场漫长梦境中,又从来没有这么真切过,也不知道谁会先离开。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做那个先喊停的人。
听到萧曜说要陪自己睡一会儿,程勉似乎笑了一下,萧曜也笑了,脱掉所有的衣物躺回程勉身旁。程勉拉过萧曜凉了的手,他的皮肤上还留着很轻的汗意,带来一点幻梦似的恍惚。萧曜的嘴唇贴在他刀片一般的肩胛骨上:“你知道么,你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他的声音太轻,也不知程勉听清楚了没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回答。萧曜将手放在程勉的胸口,从背后听他心跳和呼吸的声音。这呼吸声总是教人难以忍受,萧曜却习惯了。在翠屏宫的时候,当程勉第一次意识到萧曜的情欲时,萧曜仅有的一点羞赧来自于程勉竟然露出了真切的震惊。
两个人贴得很紧,萧曜很快又有了反应。察觉到这点后,程勉翻过身看了萧曜一眼,再自然不过地要钻进被子里。萧曜拦住了他,惆怅地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把你弄丢了,只好去找你。结果一直到醒也没找到。醒来我就想,不知道找到你时,会是什么情景。梦果然都是反的。”
萧曜把程勉抱得很紧,又不让程勉碰他,程勉挣扎不开,很快生出新的汗意,就不再动了。呼吸恢复平稳之后,程勉说:“我做的最多的梦就是死。别人的,自己的。以前总觉得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没想到这么难。”
萧曜眉头轻蹙,声音很柔和,语气却是断然的:“觉得难好。”
“好么?茉莉想尽办法让我不死,你却深恨她。”
“她耽误你太久。我也不能恨她。”萧曜认真答道。
“不能?”程勉缓缓又问。
“他们都想藏起你。”萧曜看着程勉消瘦的后颈,“只是藏不住。我能藏住你这一时,并非我是天子。就好像你觉得死很容易,还是活了下来。”
萧曜又说:“我既羡慕陆槿,也羡慕瞿元嘉——他能名正言顺去连州找你。我怎么能恨雒茉莉。但我从不羡慕她。她不如我的,就是陆槿和瞿元嘉不如我的,不仅他们,只此一事,普天之下人人皆不如我。不是我恨他们,是他们憎恨我。”
“……天子本就是天下怨恨的归处。”程勉低声说。
萧曜收紧了和程勉握在一起的手指,衔住他的耳垂:“他们当然可以认定输给了权势。此事上权势一钱不值,当年我萧曜赢得的,本来就是天子都不能强求的。你不是不知道真正的缘由,却不愿意相信。”
程勉再度沉默了。恰恰就在这个时刻,萧曜突然意识到,沉默的源头皆来自程勉的一无所有。
程勉给予了一切能够给予他的,连“等待”都毫无余地地交付了出去。
所以他能回赠的,惟有自己唯一不可拥有的了。
巨大的悲伤笼罩住了萧曜,然而他又异常平静。程勉的气息无甚变化,片刻后,他才说:“我没有不愿意。”
萧曜自失一笑,复又亲吻上他的颈子:“那就是这里我说得不对。”
两个人暂时止住了交谈,不多时程勉要起身,萧曜也没有多说,耐心地为他更衣梳头。情事和交谈并不长,可程勉似乎极疲惫,靠在萧曜怀中,轻声说:“三郎,说一点好事吧。”
萧曜扶住他的后背,想了又想,回答他:“我们送给元双的猫都还活着。”
程勉果然笑了。萧曜也笑,又说:“费子语带着小孩子们去隔壁要米,带了两只新小猫回来。”
“元双不怕狗了。”程勉也说。
“嗯。”萧曜点头,“还有一桩好事。不过要晚点才知道。”
费诩这一迟,这腊八粥直到中午都没煮好。萧曜对此本来就可有可无,不过难得偷来一天闲,正好陪程勉一起睡午觉。睡起来时日已西沉,教人一时恍惚,好像不止是一天,连一年都是这么过尽的。
天色暗下来后腊梅的香气仿佛更浓郁了,于是在去见元双之前,两个人专门去看腊梅,赏完花去隔壁院子的路上,萧曜忽然拉了一把程勉,握住他的手,,指了指庭院另一边的角落。
程勉视力远不及萧曜,片刻后才看清萧曜所指的方向是什么——费诩带着两个女儿和两只狗,坐在廊下吃酥山。
这一看就是在躲元双,萧曜忍笑之余,无声地示意程勉不要出声。姿容自己吃一口,又喂依偎在身旁的狗一口,吃完了想起阿爷正端着酥山盘,再喂费诩一口,丽质也有样学样,一大盘酥山不多时就缺了一角。
吃着吃着姿容倒没忘记程勉,说:“今天的酥山好甜。肯定是还给五郎留了一个。三郎今天也来了……阿爷,三郎是不是又和五郎在一起啊?不是只有夫妻才天天在一起么?”
丽质晃悠着腿,理直气壮地反驳姐姐:“才不是。阿爷阿娘就是夫妻,他们没有天天在一起。阿爷好久没和我们一起了。”
费诩的神情隐在天色里,但分明是顿了一下,才说:“……赶快吃完。我们回去。不然你阿娘出来找了。”
姿容显然没把阿爷的话听进去,不以为然地放下勺子,搂住狗说:“那是阿爷阿娘有了我们。他们说,有了儿女的夫妻,就不用天天在一起了。三郎和五郎没有小孩子,当然要天天在一起。”
程勉再没往下听,也不看萧曜,调头另选了条路,一言不发地绕远了。
但在元双面前,两个人默契地绝口不提费诩带着女儿们晚饭前吃酥山的事情。不过小姑娘们对于腊八粥那明显缺乏热忱的态度还是引发了元双的怀疑,又被费诩不动声色地周旋了过去。吃过晚饭也喝完了热粥之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小小的酥山,但这显然并非萧曜之前提过的“好事”。
谜底是在二更天才揭晓的。丽质和姿容都去睡了,程勉睡了一天,又多吃了一个本该属于萧曜的酥山,被萧曜拉着和费诩下棋消食,阿彤则在看长辈们下棋的间隙里,时不时地帮元双穿针,挑选纹样。
隔门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静谧。察觉到萧曜唇边的一缕笑意,程勉不由自主心生警惕,费诩和元双却难免疑惑。脚步声在门边停住后,萧曜收起笑容,对阿彤招手,一本正经地说:“冯童到了。你去开门。”
阿彤立刻答应,三两步赶到门边,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果然是冯童。他的身上满是酒气和馥郁的香气,提醒着座中诸人他自一场婚礼中赶来。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冯童也笑了,视线落在灯下的元双身上,随后,他略一侧身,一张如珠如宝的年轻面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七章 折花当驿路
瞿元嘉一开门,发现萧宝音坐在门口。
他不以为然地皱眉:“大冬天的,这是做什么?”
萧宝音抱着胳膊,认真地说:“今天萧莹回门。阿娘说了,要我看住你。你不要再出门了。”
萧莹出嫁那天,瞿元嘉没送嫁,也没观礼,说什么要去庙里还愿,一大早就溜了,气得第二天娄氏当着安王的面将他大骂一顿,瞿元嘉全盘照收,最终由安王打了个圆场,此事才算是勉强收场。
即便成了名义上的姻亲,瞿元嘉一点也不想见到赵淦。看着妹妹介于央求和劝说之间神情,瞿元嘉好声好气地解释:“年底事繁。我答应了同僚,要替他们当值……”
“阿娘和阿爷说了。阿爷说不用你去民部当值。”萧宝音一顿,有些委屈地说,“哥哥,今天留在家里吧。你要是再出门,阿娘又要哭了。”
瞿元嘉皱眉:“又不是你嫁人,我何苦去凑这个热闹。王府不缺我一个外人。”
萧宝音咬住嘴唇,盯着他不说话,又不肯让开。瞿元嘉只好说:“宝音。你是大姑娘了。我不能抱你了。再说,就算不出门,我也不想见赵淦。”
“……我想见么?”萧宝音柳眉倒竖,用力一跺脚,让开路,“你走吧。我和阿娘说,我没拦住你。你快走,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妹妹泫然欲泣的神情最终还是留住了瞿元嘉。兄妹二人先去见了母亲,随后又一同去了正堂,等待新人回门。
瞿元嘉从不否认自己对赵淦抱有成见,直至今日,仍然为没有揍他一顿深以为憾。他无法告诉萧宝音的是,他不愿意留在安王府,其实是无法面对萧莹。
然而萧莹的神态举止安然庄重,与夫君一起向安王夫妇行礼时,夫妻俩人的容貌风度堪称般配,一眼望去,与所有情投意合的新婚夫妻也无分别。
新人回门,娘家要设回门宴。娄氏以行动不便为由没有出席,由萧莹的生母闵氏坐了女眷的主位。娄氏不在场,瞿元嘉反而不便告乏,席中出来解手,正好萧恂也暂时离席,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萧恂先打破沉默:“赵十比阿莹年长十余岁,对阿莹倒是体贴。殿下对这桩婚事,心里是满意的。”
瞿元嘉点头:“吴国公门风严谨,赵淦如今有了家室,若是能就此改了荒唐,未尝不是好事。”
但这话瞿元嘉自己也不信,萧恂苦笑了一下,一顿后说:“今夜我约了人。这段时日你多有辛苦,如若无事,一同来喝几杯吧。”
瞿元嘉自不肯去,推说有事,萧恂也不强劝,待回门宴结束后,瞿元嘉再去见了娄氏,仔细告诉母亲宴席上的种种,娄氏专心致志地听完,说:“阿莹像极了闵氏。她这门婚事,我实在做不了主。但……没有你们犯下的这桩荒唐事,今日嫁给赵淦的,真不知道是谁了。”
“……是儿子糊涂轻浮。”
“可要是真落在宝音身上,我依然没有办法。殿下是她的父亲,是我的夫君。”娄氏叹气,“来王府贺喜送嫁的命妇都说这是一门好婚事。我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赵七无后,一直不愿再娶……据说吴国公求陛下劝他续弦,陛下倒为赵七求情。如果赵七终生不再娶,阿莹又能生下儿子,吴国公的爵位,自然就是阿莹儿子的了。更何况赵氏一门,还有徐国公的爵位。”
瞿元嘉听完,平淡地说:“郡主生来就是人上之人。纵然没有这门婚事,一生尊荣,也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郡主若是中意这门婚事也罢,不然我终是心中有愧。”
“娶亲从来不是男子的良药,从没听过成亲了就会改过自新。”娄氏转着手腕上的金镶玉,“都说赵十是赵家这一辈的情种。要真有此说,我看赵七才是——但真情种挨不得,他的情意不在你身上,是一种不幸;就算在,也不见得是好事。”
瞿元嘉不知母亲的感慨从何而来,试探着问:“殿下还想重提宝音与赵七……?”
娄氏摇头:“与赵家结成婚姻是殿下的宿愿。但已经嫁了一个女儿过去,也足够了。我连五郎都不愿意宝音嫁,赵七这个火坑,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跳。你妹妹自小娇纵,这天底下最无处可说的委屈,她绝咽不下去。”
正暗自揣测母亲是否有弦外之音,瞿元嘉听她又说:“元嘉,五郎想起旧事后还是走了。你怎么办呢?”
瞿元嘉一凛,一口浊气堵在了胸口。娄氏摇摇头:“他这几年去了哪里,又怎么死里逃生的,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
娄氏怜悯地望向陡然间呼吸异样起来的儿子:“难为你们还为了哄我一个瞎子,演出这场戏来。元嘉,我现在如果和你提婚嫁之事,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怨恨我。但要是真如你所说,和五郎如同夫妻一般,他为什么连帝京都不住了?你可以一时不明白,难道真要一直装糊涂不成?”
瞿元嘉跪在娄氏面前:“……我自作聪明,以为能安慰母亲,原来还是母亲安慰我……”
娄氏没有任何责备之色,神情甚至说得上哀伤。她轻轻一敲几案,无奈地说:“就算五郎永远记不起,也会有这一天。没有媒聘,没有儿女,你们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就都是水中月镜中花,长久不了。”
瞿元嘉想,他是无法向母亲解释或是澄清的了。事到如今,何止是覆水难收,简直谬之千里。他悉数收下母亲的劝解和安慰,始终不做任何解释。对于儿子的沉默,娄氏的神情中再不见严厉与嘲讽的踪迹,亦难以分辨是失望抑或是无奈占据了上风。仔细端详了同样沉默的母亲良久,瞿元嘉猛然意识到,她为自己而羞愧。
顷刻之间,整个安王府都成为了难以立足之地。瞿元嘉仓促离开王府后,牵马徜徉良久,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并非不能在旅舍投宿或是在杜启正和其他同僚处借宿,京中更不乏供上京的官人们住上个数月半载的官驿,即便是一贫如洗之人,也有遍布全城的道观佛寺可供遮风避雨。帝京不是一夜间陌生起来的,只是环绕他的梦幻泡影碎了。
瞿元嘉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来到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年关临近,两市熙熙攘攘,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均是扶老携少置办年货的人流,无论过去的时日如何艰难,未来的岁月又何其茫茫,盛大的欢庆永远如期而至。
他的耳边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音调和言语,连婴孩的哭声仿佛都有一种莫名欢庆的气氛。瞿元嘉骑在马上,蓦地想到,他不是程勉的兄弟,也不算是朋友,没有共事过,无从谈共患难。程勉给予他的庇护、对他说过的话,他视之如珍宝。他为程勉承担过迁怒,也为因他迁怒他人。他的凝视仰慕渴求俱系于一人,他从未得到过他,他没有认出他,他也不理解他。
可是,当汹涌人潮中骤然传来一声“五郎”,瞿元嘉依然下意识地为那个全然陌生的声音转过了目光。
普天之下,有千千万万的五郎,回应之人有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尚来不及失望,另一个声音再清晰不过地传到了耳中,他看见费诩的小女儿坐在父亲臂弯间,怀中揽着一丛殷红的茶花,喜笑颜开地说:“五郎喜欢茶花,这株花送给他!”
命运嘲笑了他,也眷顾他。
瞿元嘉翻身下马,越过人流拦住了费诩:“费大人,五郎可是在府中做客?”
…………
收起万千心绪,瞿元嘉扣响了房门。
涌出的热气如同一条奔流的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模糊了。
云烟消散,程勉站在河的另一端看着他,瞿元嘉目不转睛地去寻常一切可以与往昔联系起来的痕迹。室内暖得像夏天。瞿元嘉很快就出了汗,可是口干舌燥又未见得都是源于这过分充沛的热度。见他始终盯着自己,程勉坦然地说:“元嘉今日的来意,我不愿妄猜,当日匆匆一会,元嘉的诸多疑问,我避而不答,不仅是因为翠屏宫是不可深谈之地。”
瞿元嘉浑身一震,终于意识到今日见到程勉以来,他没有说过一个字。他望向程勉,低声说:“那时我心急如焚,问了你的伤心事了。”
“算不得伤心事。”程勉摇头,“你问我为何数年来全无音讯。当时不答,是觉得细谈不堪。但与别人说不得,与你,其实是应当说的。只是日后如果王妃问起,请你保密,不要让她知晓。”
身体内有看不见的锁链,瞿元嘉无法动弹,他连答应保密的反应都无法给予,只是木然地看着程勉——巨大的不祥震慑住了他。
程勉推开几案,解开了衣衫。自右肩往下,直到左腹,纵贯着一条巨大的伤痕。可是比起枯瘦的身体,这条已经结痂的伤痕甚至都显得温和了。瞿元嘉一阵目眩,眼中已经有了泪水。见状,程勉迅速穿回了衣袍,整理好袍角和领口后,平静道:“这样的伤势,任谁都很难活下去。所以救我之人,为了让我不死,想尽了一切办法。无论初衷如何,她的心愿是让我不死,我受此大恩,不能不以性命报答。”
错愕和悲痛迅速地被烈火一般的怒意燃烧殆尽。瞿元嘉竭力控制着油然而生的杀意,盯着程勉的双目,沉声问:“是谁?”
“我年轻时荒唐,你是知道的。我轻视女子,却是被萍水相逢的女子救了性命。女子的仰慕与真情,我屡屡轻慢,不想有朝一日,全无根由的仰慕,竟成了维系我不死的绳索。”
瞿元嘉全身的血液仿佛因为程勉这番话冻住了。
“……我……”瞿元嘉浑身发抖,不知不觉中,舌尖都咬破了,满口的血腥味吐不出也咽不下,硬生生僵在原地,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是我不肯将姓名和来历和盘托出,让你们徒劳寻找。也是我本性软弱,被救活后不能再坚决赴死……”
瞿元嘉重重一锤几案,近于低吼一般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难道你受尽病痛的煎熬,倒是解脱了?”
程勉的目光幽深沉静,极轻地一笑:“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次能死。可惜每次都错了。”
“……五郎为什么又反悔了?”瞿元嘉涩然问。
“因为我有私念。”程勉缓缓答,“也因为我总以为寻死不难。”
瞿元嘉手脚发冷,牙齿都在隐隐打战。他痛苦地闭上眼,最终还是没有躲闪地看向不过一臂之远的程勉,闷声说:“在我面前,你不必为他人开脱。五郎,自你蒙难,你下落不明的每一日,我都如同活在火狱之中……”
他再说不下去,抽了抽鼻子,狼狈地低下了头。
“你肯定找过我。”程勉的神情始终肃然,“但是任人摆布、身不由己的日子,在陌生人眼前尚能苟且,若是与至亲朝夕相处,生不如死。”
他的语调蓦地柔和下来:“也许我确是死里逃生了。如果没有所谓错认之事,离开帝京前我本想去拜见王妃一次,也见见你。现在,王妃那边,惟有请你代为周旋了。”
瞿元嘉难以置信地抬起双眼:“五郎要去哪里?”
程勉不答。瞿元嘉黯然望着不远处的熏笼出神。他甚至想到在自以为失而复得不久,自己曾问过叶舟,为天子赴死,可曾后悔?
可是现在真的程勉就在眼前,他再也无法问出那长久徘徊于心头的疑问了。
轻轻咳嗽一声,瞿元嘉面无表情地说:“五郎要一直借住在费刺史这里么?”
程勉轻声答:“是。”
“今年清明,我去拜祭老大人与夫人的坟茔,宁陵守卫说前几日已经有人前来拜祭过,是五郎吧?”
“是我。”
“陆槿留给我的遗嘱是不要更改墓志和碑文。”瞿元嘉一板一眼地交待程家的家事,“所以我们以为你回来后,另起了新碑,将你的名字移去了。”
“她的遗嘱只有这一项么?”程勉问。
瞿元嘉徐徐说出从未忘记的往事:“她说,愿来世生作男子。还说愿一命换回一命。你会容她自作主张做你的妻子,但她此生悔恨,与你空担了夫妻之名。”
“此生我不会再娶妻了。”
闻言,瞿元嘉想了想,说:“程氏的现状,五郎想必也知道了。”
程勉轻而肯定地一点头。
“程府的产业起先是陆槿在料理,她去世后,暂时落在了我这里……”说着说着,瞿元嘉忽然觉得这番话无聊至极,便不顾突兀,兴味寡然地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程勉始终没有送客之意。瞿元嘉就想,一说也无妨。
瞿元嘉端正了坐姿,郑重地注视着程勉。因为紧张,他的嗓音有一些紧绷,但说着说着,又松弛了下来:“你下落不明后,我确实去了几次连州。如果不是我认错人,我会再去连州。我会一直找你,直到寻到你的尸骨,或是再也骑不动马。可是我去连州找你,不仅是因为受陆槿所托,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乳兄弟,是我的旧主。这些年来,我时常后悔,在你去连州之前,如果我言明心意,是否会有转圜余地。每每想到此,都扼腕不已,不得解脱,直到那日你送我离开翠屏宫,说,你不会让我去连州,是因为我是阿娘的独子。”
程勉眼波一闪,见瞿元嘉没有再说下去,他回望瞿元嘉,轻声道:“那日你来寻人,我本是不想相见的。你问得不错,几年间我音讯全无,姓名家业统统抛弃不要,也无颜再见故人。如果是当年,以我的素行,许你枕席之事轻而易举。我也会这么做。可我不能再这样做了——我无法回报你的心意,就不该轻待。”
尘埃落定的瞬间,瞿元嘉平静极了。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这一个时刻,辗转反侧,惊惶难安。原来这一刻,竟是这样的。他已不再迟疑,也无畏惧:“虽然俱是一厢情愿,但我爱慕五郎,从不以此为耻。”
“情爱之事本就是源自于心。”程勉回以同样平静而郑重的神情,“只是元嘉的一片真心,我无法以爱慕回报。并非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心有所属。”
离开费府之前,瞿元嘉没有忘记向主人辞行。费诩见瞿元嘉满面疲惫乃至忡怔,示意下人奉上热茶和点心,并留他少坐。
迟到的焦渴让瞿元嘉一时没有推辞,饮过茶后,他转向费诩,说:“我今日方知五郎受过如此危急的外伤。刺史是五郎在连州的故交,而今他在府上养伤,刺史一家对五郎的殷殷关照之情,元嘉在此拜谢。”
费诩忙回礼,说:“五郎经历生死大劫,终于逐渐康复,也是我等多年来的心愿。他愿意与瞿兄相见,又不再讳言伤势,正是因为瞿兄才是程五的故交。瞿兄若是多来走动、探望,在下与家内,才是感激不尽。”
“我看胸前的伤口已然愈合。但……不知还有别的伤处没有?”
他问得轻而犹豫,费诩闻言,看了瞿元嘉一眼,点头:“外伤是已痊愈。当年遇袭后,他应是被夜来载到了黑河旁,虽然因此获救,可是救他之人无力寻觅良医,又居无定所,肺腑内伤不得静养,也耽误了太久,怕是余生都要为此所困。”
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在费诩面前,瞿元嘉始终维持着颜面上的冷静:“平佑之乱平定后,悬赏寻找五郎下落的诏令传遍全国,我等微末之力固然是大海捞针不足挂齿,可朝廷的专使年年前往西北四周巡查搜索。天罗地网不过如此。居无定所之说,瞿某实在不解。五郎只说他为报答救命之恩,咬牙求生。但还望刺史能解惑,究竟是在何处寻到的五郎?”
听出瞿元嘉竭力压抑的怒火和怨气,费诩没有回避:“在金州。”
瞿元嘉呼吸一滞。
费诩亦没有隐藏内疚:“在金州初见程五时,内人与我,皆没有认出他。”
“……在金州。”瞿元嘉低声重复道。
“陛下登基以来,许以重金和爵位寻找五郎。重赏之下,连州自不必说,西北其他州县都得到了许多的线索,也屡屡有人献计,但每一次都落空了。两年前的秋末,有一名胡女到金州的治所思裕县衙,自称知情。她不仅有陈王的金鱼符作为信物,还有一身染血的紫袍。思裕县令不敢轻慢,当即报到了刺史府。得知此事后,我和内人微服随着思裕县令一行,跟着那名胡女,找到了五郎。”
“我们虽然与他朝夕相处过几年,可是真的相见,实在不敢相认。那胡女说,是程五授意她去思裕县衙,可是我们到后,他应该神志不失,却始终不说话,更不提相认之事。” 忆及往事,纵然是以寡言闻名的费诩,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悲色,“但鱼符和紫袍不容造假。我虽然不敢认定他就是程五,当日便派人将此二物快马急递到帝京。十一月至来年三月,玄池岭难以通行,所以在送走了驿使的三日后,我自作主张,赶在封山之前,亲自送五郎翻过玄池岭。”
“他伤势如此沉重,如何能过玄池岭……”瞿元嘉猛地卡住了。
费诩看了他一眼,肯定了他那未说出口的猜想:“不瞒瞿兄,当时我们都以为……也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如若他真是五郎,送他回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金州虽在西北四州中算得上富庶,可是气候并不胜过昆连许多,又无良医,五郎的伤势拖延数载,就算聚集金州的名医,也是束手等死。”
瞿元嘉喉咙发甜,瞪着费诩的目光如同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费诩长叹,继续说:“当时五郎虽不肯相认,内子问他,愿意不愿意回京,他立刻答应了。不仅答应,也同意服药。”
“你们这是拿五郎的性命去赌。侥幸赌赢了而已。”瞿元嘉冷冷说。
“动身前,我知道此行九死一生,如若过不了玄池岭,又或是途中稍有纰漏,我会后悔终生。他在我治下数载,我无知无觉,任他受苦,竟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为官无能在先,已不可追,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心愿,我再不能违背。”
瞿元嘉短暂地合上双目,哑声问:“那个胡女呢?“
“……她随着五郎一行,也过了玄池岭。与京中来迎的队伍汇合后,我返回了金州。再不知她的下落。”
瞿元嘉飞快地回想,这几年来帝京各高门有过什么要事。可是他素来不与高门交往,脑海中空空如也。满腔的不平和恨意烧得他五内如焚:“她既然还是献出了鱼符和紫袍,为什么要拖到他病入膏肓?五郎还为她开解,可天底下如何能有如此痴愚之人?”
“瞿兄可曾问过五郎,他为何不愿与故人相认?”
浑身的煞气如同被浇上了冷水。瞿元嘉望向费诩,费力眼下咽下浊气:“愿闻费刺史高见。”
费诩摇头:“我没有高见。据那胡女说,救下五郎后,他们先去了裕州。那时五郎意识全无,同行的商旅认定他不治,要丢下他。胡女就留在了裕州,求医问药,照顾起居,维系住了五郎的性命。后来裕州大旱,驱除胡人,她听说金州在扩籍,胡汉流民均能分到田地,思裕又是西北第一大城,有大量胡人聚集,认定在金州能有生计,这样才带着五郎辗转到了思裕。”
听到此处,一时间,瞿元嘉伤心到了无处可说的地步,纷乱的意识中,终于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你这样愤恨,是别人做了你想做而不得的事情。
瞿元嘉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她救了他,也无异于再杀了他。”
“我从未听五郎如此说过。”
“费刺史,你可曾问过……”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瞿元嘉还是问了出来,“那胡女,几时知道她所救之人就是五郎?”
“我确实问过。她救下他时并不知情。待悬赏的告示遍布西北,无人不知程五之名,她再也没有问过。”
瞿元嘉几不可见地一动嘴角,正撞上费诩投来的充满怜悯和叹息的目光。他低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茶盏,再一拜道:“刺史于五郎有救命之恩,于我,则有解惑之谊。瞿元嘉没齿难忘。”
费诩还了一拜。至此,瞿元嘉纵然还有疑惑,也知道费诩并非可以相问之人了。
来时满心恍惚,离开时更是如此。费府内温暖如春,越发衬托得永寿坊荒凉不堪。瞿元嘉莫名想起,当年他奉安王之命,曾经来过此地,捉拿齐王的同党。那一日,曹王府幸存的家眷夹道痛哭,有曹王府的仆役不顾北府军卫士的阻拦——又或许是故意不去阻拦——撕咬齐王党羽,咬掉的耳鼻和挖出的眼珠掉在尘土里,可是经过平佑之乱,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想不到别的去处,走着走着,又到了大宁坊。这次瞿元嘉没有过门不入,驻马看着门锁久久出神,又如梦初醒地下了马,拿出从不离身的钥匙打开了门。
数月不来,山亭内的植被就算是侥幸存活,也都是奄奄一息,不见往日的生机。瞿元嘉看不过去,动手修枝浇水,整理屋舍,直到不点灯再看不见五指,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错过了坊门闭合的时辰,注定要在这里过夜。因为早已一身是汗,回到没有生火的室内一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饥渴,合衣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点亮灯烛,找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了那时有时无的一缕香气的源头——是叶舟的一只香囊。
又何止是香囊。此处山亭中,一切用具、衣物,均是他们日常所用,不仅一应俱全,也都是二人这两年来惯用的。旧痕处处惊心,默然望着屏风上摇曳的烛影,瞿元嘉想,他在帝京也不是没有立足之地。
原来叶舟是不得不走的。
不是因为别人,正是因为他瞿元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