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I 下

第七章 安得万里风

刚进入安王府别业的山门,下人们的神情已经让瞿元嘉火冒三丈——连仆役们都有所耳闻的事情,要不是杜启正,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到几时。

他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到别业外,一言不发下马,压抑着不断暴涨的怒火,冷着脸问迎上来的门房:“殿下在么?”

“殿下打猎去了。”

“王妃呢?”

“……王妃和两位小郡主在一道。”

瞿元嘉生生咽下一口气,又问:“二郎在不在?”

“二郎今日正好来了。暂时没有出去。”

瞿元嘉咬牙:“知道了。暂时不必通禀王妃我回来的事。”

一见瞿元嘉的脸色,萧恂也沉默了好一阵,才不咸不淡地打破眼下的尴尬:“……所以你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今日才知道!”瞿元嘉气不打一处来,“殿下知道么?王妃呢?……宝音知道不知道?”

“王妃先知道,阿爷如何能不知道……而且这龌龊东西流传得这么广,想瞒着宝音,也难。”

瞿元嘉眼前一黑,怒从心生:“一定是赵淦那个畜生!我要他的命!”

萧恂忙压住他:“你先不要动怒。这传奇已经流传开了,发怒无用,索性不要声张,再大的流言蜚语,过一阵子,自然就消散了。你自己想想,因肖想名门女郎而作的传奇何其多……”

瞿元嘉哪里不知道影射真人的传奇数不胜数,有些攻击政敌的,更是恨不得直接骂在脸上, 挖苦羞辱无所不能,但当事人多是朝中大员,讲究的是“宰相风度”,喜怒不形于色。何况,这么一篇极尽露骨的故事,影射的又是自己的妹妹,则完全是另一番滋味了。

这故事可谓陈词滥调,本朝风行的传奇里,贵女巧遇如意郎君、抑或是少年郎遭遇精怪赚得一夕风流,都再常见没有,但是这一篇坏就坏在用词粗鄙,意淫之态昭然若揭,而且执笔之人似乎也没有任何稍加掩饰之意——宋是前朝的国姓,玉声暗扣宝音,故事里这位宋氏女郎就是前朝的郡主,春游途中,偶遇迷路的世家公子,两人一见钟情、互通款曲,终于定下终身之盟。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恨声道:“不管肖想旁人的有多少,但他这样作践宝音,简直该死。”

“要他的命恐怕是要不得,毕竟吴国公就这两个儿子。但找个机会胖打一顿,还是使得的。”萧恂不紧不慢地说,“你先不要气了。稍后见到王妃还有宝音,平心静气劝一劝,待我探清赵淦的行踪,我们一起将他蒙起头来揍上一通,替宝音出口气。”

“一顿我是不解气的。”瞿元嘉总算是稍微缓和了神色和语气。

萧恂勾了勾嘴角:“由他闹去。他无非就是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算盘,以为造势和宝音有私情,就能娶到宝音。也不知道是什么蠢猪给他出的馊主意。大不了嫁到京外去,还非嫁到他家去么?这天下到底是姓萧,还没有姓赵。阿爷多半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事闹大了对宝音不好,暂时按兵不动罢了。不过王妃那里,还是要你去劝才有用。”

一想到母亲的泪水,瞿元嘉简直是有点畏惧了。

萧恂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不过这事已经闹了一阵了,你竟也不知道么?你迟迟不来看望王妃,我生怕你已经找赵淦拼过命了。”

瞿元嘉苦笑着摇头:“要不是今天下午同僚告知,我真是……”

“文章都写出来了,覆水难收,你务必按捺火气,探明形势再动手也不迟。”萧恂点点头,“也是巧,我今天本来是要回王府的,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见你一面。”

“你要回去?”

萧恂目光一暗:“阿爷与何侍中打猎去了,明日还要邀请他们一家来作客。”

这何侍中正是萧恒未来的岳父。瞿元嘉闻言,理解而不乏同情地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嗯,我再不动身,就进不了城了。”萧恂轻轻一笑。

临出门时,萧恂又提醒道:“元嘉,你从来不冶游,朋友里也没有浪荡子,这些事情等闲传不到你耳中。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德清观有一位著名的女冠,本是失怙而寄身道观,她也是士族出身,结果被京内的恶少纠缠上了,被逼得也只能就范,说来可怜,也实在不堪。这还是士族的女儿,普通人家,那就更不要提了……总之,要是再敢纠缠不清,就算是闹到京兆尹乃至宗正寺,也要讨个说法,我也不信这是赵淦自己写的,要是给我找出是谁,我不仅要剁了他的手,人皮也一起给揭下来。”

听他这样说,瞿元嘉心中反而五味杂陈,美貌而饱受欺凌的女子会有什么命运,他自己正是见证者。但萧恂本是好心,瞿元嘉也没再深谈下去,先转开了话题:“天色已经迟了,赶回去够呛。你朋友多,不然还是在哪里借住几天,权当叙旧吧。”

“我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谁也不想见。”萧恂立刻拒绝了。

“五郎被召进了翠屏宫,今日多半也不会回来了。我今晚肯定也回不去。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住两天。那里也没什么下人,隔壁是赵七。清净极了。”

萧恂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苦笑:“你们这样,真如夫妻一般了。”

瞿元嘉愣住了,片刻后摇头:“也不是。倒不是我不想,而是这事并不由我……不说了,我们虽然没有打算留客,但还是收拾出来一间客房,随行的下人就有王府的仆役,反正都随你吧。”

“还说不像?”

瞿元嘉心里复杂之极,又确有几分窃喜,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不容易在萧恂那边平息下来的怒火,在看见母亲和妹妹的泪水后,立刻又沸腾了。

按说萧宝音已过了及笄之年,于情于理,都不该伏在兄长肩上哭泣。可从来是备受呵护长大的妹妹竭力忍住哭声又忍不住簌簌而下的眼泪的神态,还是让瞿元嘉起了杀心。

而素来是最能忍耐的母亲,此时亦是惨然垂泪。少年时的屈辱、恐惧和愤恨终如大潮一般灭顶而上。瞿元嘉一咬牙,痛定思痛地说:“阿娘,此仇不报,我不配为人。”

此言一出,娄氏反而拍案而起,指着瞿元嘉颤声说:“你这是什么糊涂话……我受到的羞辱何止百倍千倍,你难道就把仇人杀尽了?萧宝音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当然是一点气不能受,但是你做大哥的不劝慰,只想着火上浇油……我含辛茹苦养大你,为了什么?是要你给受气的阿娘和妹妹杀人的?”

瞿元嘉尚未作声,萧宝音先崩溃了,抱着哥哥的胳膊说:“……哥哥,我、我不嫁人,谁也不嫁。我要去做女冠、做尼姑,我也不要你报仇……”

“萧宝音,你闭嘴!”娄氏跌跌撞撞朝着儿女们走来,痛心又切齿地说,“你真以为女冠和尼姑就清白么?那些道观尼姑庵,好些的,是寡居的公主郡主养面首,更不堪的,都是做着皮肉生意,暗娼还不如……你只管放心,赵淦我是绝不会让你嫁的,但是你要借此闹着给程五做续弦,那也不要做梦,万无可能。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在你这年纪时,孩子都生了。你知道他和天子是什么关系?他是天子的禁……”

“……阿娘!”瞿元嘉忍无可忍地打断娄氏,“他不是。崔夫人早亡,他视您如半个母亲,这话别说不该当着宝音说,任谁,也不该说的。”

娄氏虽已目盲,但冷冷扫向瞿元嘉时,眼中的厉色犹胜常人,听到儿子的话。她嘴角一瞥,讽刺地道:“你倒清楚。不该说?你们两兄妹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萧宝音没听懂母亲的话,但整个人已经瑟瑟发抖起来。瞿元嘉揽住妹妹单薄的肩头,继续解释:“宝音没经过事,碰到这样的奇耻大辱,又不能说,心中委屈,说了些气话,以至于顶撞了母亲,母亲不要怪罪她。都是儿女不孝……”

萧宝音悄悄转头,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肯叫娄氏听见自己的哭声,流下的眼泪很快打湿了瞿元嘉的手。可娄氏的怒气并未消退,只说:“你这时候可算是记起要孝顺母亲了。我一个奶妈,哪里敢有这样孝顺又贵重的儿女?你真孝顺我,会现在才想着回来过问一声?这都是你阿娘出身下贱,你妹妹有人随身盯着,不然受了这样的气,但凡有一点脸面,死也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萧宝音放下已经被咬出血的手,含泪反驳:“我做了什么?凭什么要我死?就算是我死,我也要杀了那个畜生再死!”

娄氏听着儿女的呼吸声,冷淡之极地说:“那就是了。萧宝音,我们不幸投胎为女子,命中注定要为男人生儿育女。无论是嫁给赵淦,还是程五,又或是别的什么男人,都逃不开此劫。你可以娇纵,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郡主,是你的父兄身份尊贵,对你多加爱护,所以有的女冠可以养面首风流,有的却要开门迎客,也是这个道理。一旦没有了他们的庇护,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但你的阿爷是要死的,兄弟也有别的姐妹,还会有妻妾儿女,有一天,如果他们庇护不了你了,你何以为生?你以为你是真想做女冠尼姑?你吃得了这个苦?真要修身养性拜佛学道,难道非要做女冠不可?你自己动手也好,其他男人甘心为你杀人也好,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但不要妄想以此来要挟我,或者你阿爷和哥哥。我不吃你这一套。真有本事,自己养下儿女,做了主母,自有你拿主意耍威风的时候。”

别说萧宝音,连瞿元嘉也没见过母亲这副神态口吻,惟有愣神的份。偏偏娄氏教训完萧宝音,也没放过瞿元嘉,更严厉地说:“我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二女,只活下你一个男丁。不然我何至于还要忍气吞声讨好你,揣测你的心思?瞿元嘉,今日你阿娘这句话扔在这里,殿下不在了,我立刻就撞死,绝不看你的脸色度日。”

兄妹俩诧异之极地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娄氏与安王生了四个孩子,只是两个男孩不周岁便夭折了,不知道原来还有过一个。至此,瞿元嘉实在无法与母亲就程勉,或是其他事情争执下去,放开萧宝音,伏倒在母亲脚下,低声道:“儿子无用,让母亲生气,更让宝音受辱,母亲训斥的是。”

娄氏不为所动:“瞿元嘉,你这鬼迷心窍为我和你妹妹们带来的羞辱,远远没到头。你要是及早回头,你自己还能逃过一死,我也不必担惊受怕。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当年生你差点丢的命,一定还是要还给你的。”

瞿元嘉下意识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起,所有的严厉和刻薄再无痕迹,惟有两行泪水,正从她失明的双目间,汩汩顺颊而下。

见过母亲后,瞿元嘉既没了辩解的立场,也没了这份心思,来时气愤填膺,离开却垂头丧气,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倒在榻上出神。

这段时日来他一直睡得不好,盯着烛火时间久了,明明远不是就寝的时刻,他已然疲惫不堪,只想就此昏睡过去。

偏偏他又无论如何睡不着,正是满心郁结之际,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执着灯烛打开房门,摇曳的火光下,萧宝音的两只眼睛肿得不像样子,一见瞿元嘉,眼看又要落泪,更加可怜了。

“宝音,你是大姑娘了,不该这个时候来找我了。”瞿元嘉无奈地侧过身,示意她赶快进门。

进门后,萧宝音哽咽地抽了抽鼻子:“又不是我想长大的呀。这怪我么?”

瞿元嘉哭笑不得递给她自己的手巾:“小时候说要赶快长大的也是你,你怎么说话这么不算话?”

“就不算。”屈萧宝音攥着手帕,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话。一家人都在翠屏山,就是少了你。”

瞿元嘉心里闪过一丝内疚,柔声说:“我在翠屏宫里当值。江南道发水灾,许多人无家可归。杨州也受了波及,你知道,那是……”

“我知道,那是阿娘和你的家乡。你们都是杨州人。水灾厉害么?”

“厉害。现在正是长禾苗的季节,许多州县怕是要绝收了。”瞿元嘉默默给她推去一杯茶,“所以我才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下午见阿娘之前,我先去见过了二郎。我们商量好了,一定给你出气。”

萧宝音似乎并不如何高兴:“你们知道是谁了?真的是赵……”

“不管是谁,先打赵淦一顿总不错。他欠揍。”瞿元嘉安慰道,“母亲说话就是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过道士尼姑什么的,再不要提了。想也不要想。”

萧宝音别别扭扭地点了一下头,仰头看着瞿元嘉,犹豫却认真地说:“……哥哥,其实我不想嫁人。不想嫁到赵家,也不想嫁给五郎……我谁也不想嫁。我一辈子在家里,不行么?真的这么丢人?”

瞿元嘉暗自一惊,一时间不知从何答起。可是妹妹的目光中的信任一如既往,又夹杂着哀婉之色,他心软起来,轻声问:“为什么不想?”

“觉得没意思。阿娘说的什么做主母,我都不想。也不觉得有什么威风的。阿爷对我是好,可不是对所有的女儿都好。好些姊妹,他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阿爷已经是一等一的大丈夫了,尚且如此,天底下又有几人能胜过阿爷?”

瞿元嘉从未想过萧宝音会从这个角度讨论婚姻之事,他是早绝了成家的心思,是故仔细想了一想,才接话:“天下胜过殿下的男儿确实不多。但是那是在外。在家中,也未必人人都像殿下一般,有如此多的妻妾和儿女……就好比……好比吴国公吧,我听说他就没有纳妾,和夫人相敬如宾,几十年如一日。”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生出赵淦这样的儿子来?”萧宝音忽然语调一变,“原来阿娘还夭折过一个孩子。我还有一个哥哥。她怎么从来也不告诉我们啊……哥哥,我将来也不想生孩子。”

这更是闻所未闻了。瞿元嘉说:“本来也没人催你嫁人。女孩子嫁人,本来就是一生中的大事,你既然没有遇上如意郎君,想多挑一挑,又或是舍不得爷娘,想在家多留几年,都要得。殿下和阿娘肯定也舍不得你。但是……我活到现在,认识的或是听说的女郎,到了年龄,都嫁人了。只有极贫穷的人家,或是丑陋多病的人,实在嫁不出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也是要惹人耻笑的。”

萧宝音怔怔看着兄长:“所以要是我一辈子不嫁人,别人也会嘲笑阿爷阿娘的么?你呢?会觉得丢脸么?”

瞿元嘉摇头,替萧宝音将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我在世上,除了阿娘,只有你和妙音两个亲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嫁一个如意的郎君,有自己的孩子。你和郎君真心恩爱,孩子们健健康康长大,殿下和阿娘,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思。我知道出了这件事你心里害怕,但不要紧,无论是殿下还是我们这些做兄长的,都会护你周全,不教那些龌龊小人欺负你。”

萧宝音眼中闪过泪光:“是啊,碰到这样的事情,现在我需要仰仗父兄,将来就是仰仗丈夫和儿子。我不能自己报仇?”

“你想自己报仇?”瞿元嘉愣了愣,反问。

萧宝音坚决地点头:“嗯。”

瞿元嘉道:“那好。要是我们找到了写那篇脏东西的人,去报仇时,也带上你。”

得到了如此承诺,萧宝音也并没有如何开怀。她盯着瞿元嘉,继续问:“可是,即便是报了仇,我将来也还是要嫁人的,是不是?就算我这时能做和你们一样的事情,等我嫁了人,就再不能做了,是不是?”

“宝音,不要钻牛角尖。男女生来本就不同。无论你嫁不嫁人,这都是注定的。”

萧宝音握紧了拳头:“阿娘为什么没有把我生作男儿?”

这似曾相识的言语让瞿元嘉一顿。另一张已然有些模糊的面孔忽然间清晰了起来。可这又实非吉兆,他不准自己回想陆槿病中的那些言语,可萧宝音的话,却一再地提醒着他,将他带回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光景——

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两人都心照不宣,陆槿来日无多。但无论何时,陆槿与他相见时,总是保持着游走在戒备和信赖之间的一个微妙的尺度,冷淡,却也坦诚,仿佛没有不能说的话。

那一天,她仔细交待完程府的一切产业,看着始终沉默无语的瞿元嘉,忽然说:“没想到我还是要与你来交接程府的产业。后事我已安排妥当。待我死后,只望你不要更改我的墓志和碑文。如果五郎有回来的一天,看到了墓碑,他不会怪我自我主张。他知道原委后,也一定愿意娶我,容我做了几年他的妻子。”

瞿元嘉心平气和地说:“陆娘子,你托付错了人。你的墓志和碑文最终作何安排,我做不了主。”

陆槿的眼睛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我这一辈子本无指望嫁给五郎,萧三不会容我。惟有嫁给他的牌位,以此免于入罪,让他觉得可怜可笑,才会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知道,他绝不会娶妻,我本不可能以程氏妇的身份收葬,但若他能平安无恙,我随父亲与母亲死了又如何?一命换一命,不亏。”

“一命换不来一命。”瞿元嘉面无表情地说。

“是啊。换不来。瞿元嘉,你找了他这么些年,你们找了他这么些年,你觉得他活着么?”

没有任何迟疑,瞿元嘉淡淡说:“嗯。”

“我阿娘只生了两个女儿。阿檀命苦,死于生育,早早就亡故了。我要是生作男子,也能与五郎一道前往连州……这样有阿檀的姻缘在前,我追随萧三在后,父亲也许不会投向齐王,陆氏也不至于有此灭门之祸。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当年五郎和我,总在一起嘲笑佛经中的转生之说,没想到我竟然也有相信的一天……没有转世,那自然是一了百了,要是有,只愿将我生作男子,无论是怎样贫贱的人家,都胜过困在女子的躯体中……”

这话到底不祥,瞿元嘉到底是截住了她的话,生硬地说:“你惟有身为女子,才能嫁给他。不然,未必不是同陆览一起死了。”

听到这句话,陆槿毫无血色的唇边闪过一丝奇异的笑意,她收回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瞿元嘉,平静而充满同情地说:“无论是男是女,于我,程五就是程五。我只是后悔没有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枉做了他的妻子。只要他肯垂怜于我,名分才是一钱不值。”

陆槿的声音莫名和萧宝音的低语汇作一股,又终究是一分为二,各行各路,但不平之色,又是这样如出一辙——

“……我要是身为男儿,有姊妹和女儿,一定不逼她们婚娶。要是有了妻子,她不要生育,我也都随她心愿。你知道么,麒麟出生的时候我偷偷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看了,我听他们说阿娘大凶,那时我就想,我宁可麒麟死了,也要我的阿娘。可他们更想要麒麟,阿娘已经夭折了一个孩子了,哦,两个,她有了你和我们,阿爷也有别的孩子,他们还是只想要麒麟。”

她说的是麒麟是娄氏最后一个孩子。彼时他们刚到宜州,可能是水土不服,生育时受了大罪,好容易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但还是没养过周岁。

这是所有人的伤心事,娄氏本来就没有恢复元气,为此大病一场,从此再没有新的生育,瞿元嘉则亲自参与了孩子的丧事,他一直以为萧宝音年纪小,不大记事,听完他这番话,瞿元嘉伸出手,拍了拍她又颤抖起来的后背,低叹道:“孩子话。没人想麒麟夭折的,但即便是安王府,夭折的孩子,也不止麒麟和佛生两个。”

萧宝音垂下头来:“是。太多了。但是从来没有人怪阿爷。阿爷还记得他们么?哥哥,我其实有一点点羡慕陆姐姐。她和五郎是假夫妻,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又不要给他生孩子。但如果我嫁给五郎,五郎也会想要小孩子的吧?他家人都死光了,要小孩子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不明白啊,二哥和你都不成家,大哥也是刚刚订亲,为什么男子即便到了而立之年不成家,人人视之理所当然,女子却是注定要为人妻为人母,在内宅中耗尽一生……是阿爷阿娘生我如此,我也不想的呀。我也不想的……”

伤心终于压倒了失望,萧宝音甩开瞿元嘉劝慰的手,伏在案上,压抑着哭了起来。

两天后,当程勉终于从翠屏宫回来,瞿元嘉并未告诉他萧宝音的遭遇,更是绝口不提娄氏的种种猜度。但到了晚上,当两个人在檐下赏月乘凉时,反而是程勉毫无预兆地问:“元嘉,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他们刚刚沐浴完毕,驱蚊、避暑的药草的香气令人情绪松弛。瞿元嘉没料到自己的失常竟然连程勉都看出来了,索性也不再隐瞒,大致将萧宝音的事情说了。他特意没有提赵淦,没想到程勉听完,当即追问:“谁敢无缘无故糟蹋宝音郡主?是不是赵十求婚不得,心怀怨恨,故意让郡主难堪?”

瞿元嘉苦笑:“无凭无据,他肯定不会认的。”

程勉垂目:“也不难。不然你们找一个人也写一篇,就是宋玉声传里的这个李君,嗯……素行不良,轻薄佳人,遭遇了厄运,他去道观驱邪,结果又迷了路,投诉到一户人家,那个家里也有个美貌女郎,他又要轻薄人家。到了第二天,道士听见有人大喝,‘此乃轻薄人李氏也!’待小道士来开门,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头骨放在道观山门口……所以他投宿的人家不是隐居的名门之后,就是厉鬼,惩罚他无德,将他吃掉了。”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瞿元嘉目瞪口呆之余,也被他的神态逗笑了。两个人对笑一阵,程勉又说:“反正也找个人,先写得香艳下流一点,然后事做到一半,那个鬼露出獠牙,就地把他吃干净了,从胸口吃起,一边吃,一边吐骨头,咯吱咯吱……劝人向善嘛。要是真的是赵七干的,露了马脚,围起来打一顿是轻的。”

此时月色空明,微风拂动庭院里的老松树,松涛声和着隔壁院子里断断续续的清冷琴声,让人精神不免为之一振。瞿元嘉看着月光下程勉的脸庞,感慨道:“要是那天你也在就好了,我实在嘴太笨,只能让宝音更伤心。”

“郡主年纪小,又一直得到家人的宠爱,猛地遇到这个事情,肯定伤心的。不过就算她一时想不开,待过一阵,想到你的话,一定明白你的心意。”

“宝音和妙音出生时,我都没有见到。特别是宝音,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已经能说话能走路了……也不怕我。那个时候阿娘只是殿下的宠婢,连妾都算不上。我去见她们,宝音就问阿娘,这是谁啊?阿娘说,这是元嘉。她又问,元嘉是谁?一屋子没人敢答话,只有殿下说,你说元嘉是谁?她看着我,笑了,说,元嘉和阿娘的眼睛长得像,元嘉是阿娘的什么人?殿下又说,元嘉是你阿娘的儿子。”

瞿元嘉永远记得自己初到安王府的那天。满座惊讶到极致,反而没有一点声音。连母亲,都在极度的震惊和难堪下屏住了呼吸。只有萧宝音不改天真烂漫,甩开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朝着堂下浑身僵硬的自己,抱住他说:“我是阿娘的女儿,元嘉是阿娘的儿子,元嘉比宝音高,元嘉是宝音的哥哥。”

记忆中的小女孩长成了娇美的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教人难以转睛。瞿元嘉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妹妹铁心非程勉不嫁,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原来连程勉,也没有出现在她憧憬的人生中。

听他波澜不兴地说完这番旧事,程勉靠向瞿元嘉的肩膀:“嗯,宝音是你的妹妹,所以我们不能教她白白受欺负。”

瞿元嘉偏过脸亲了亲程勉的头顶,很快地一笑,又问:“我差点都忘记问你了,你在翠屏宫这些天,有意思没有?”

“有两个花匠陪着我,整天在翠屏宫里乱转,凡是没见过的花木,都有人告诉我……反正天天有人想法子哄你开心、陪你玩耍,想没意思也难。哦,对了,陛下还问我,想不想做官。”

“你怎么想?”

“我现在怎么做官?不是害人么?别说陛下给我的这些赏赐,就是安王妃搬到家里来的,恐怕够十个我衣食无忧了。”程勉理直气壮地说,“要是做官做成你这样,那我是不要做的。至少没想起来之前,不要做。”

后半句说得瞿元嘉真是全无反驳之力,又觉得这样理直气壮的程勉可爱之极。瞿元嘉嘴角一弯,飞快地亲了下程勉的脸:“那陛下答应了没有?”

“他为什么不答应?”程勉很奇怪地问,“哦,不过这次在翠屏宫,陛下好多了。上次我们为了连翘去翠屏宫,真是吓人得很。要不是实在回不来,我一夜都不想住。”

瞿元嘉不置可否,只能以一笑遮掩过此刻复杂的心情。程勉见他不作声,又说:“反正,我今日辞行的时候和陛下说了,翠屏宫太冷,我实在住不习惯,又这样无趣,恐怕不宜陪陛下消暑。”

“你怎么直说了?”

“我……我觉得我也骗不过他。其实我只有在第一天和临走前见过陛下两面。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许多人邀我作客的消息,说,以后要是不想赴宴,可以借他的名头一用,只说要去面圣。这肯定好用,以后我就清净了。”程勉一顿,略作思索,还是说,“陛下对我十分和气。我这次,也不怕他了……”

“你怕他?”

“怕极了。甚至不敢看他。但是,这一次我敢了。元嘉,以后你都不必拐弯抹角试探我。你想知道陛下和我见了几次,说了什么,都可以问。但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诉你,他看我的神情,永远和你看我不同。”

程勉搂住瞿元嘉,低声说:“天下再无第二个人这样看我了。”

在安王府的那几天,瞿元嘉没有一夜安眠,而程勉回来后,小别重逢的两个人当然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做了一回鸳梦,聊着聊着,当意识到彼此早已是疲惫不堪时,原来已经到了下半夜。一沾着枕头,他们都迅速地进入了梦乡,再没有力气和彼此多说一句话。但是,这个夜里他们又实在说了太多,以至于很少做梦的瞿元嘉,竟然也坠进了他最怕的梦境里。

他回到了连州,烈日灼身,他没有水,也顾不上,孤身一人走在永远陌生的荒漠中,无望地等待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让他能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可是他找得太久了,也太苦了,连要找的人的名字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应该要去找一个人,而找到的那一刻,所有遗忘的,定能失而复得。

他又来到一条干涸的河边,河边却又一棵半死的树,勉强还有半爿阴影。瞿元嘉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坐到树下,喝干净已经被晒得发烫的水,精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这个梦里更为深沉,孤寂,伸手不见五指,猛然间,有人拍了他一把,他急急忙忙回身,只见一个叫不出名字也没有长相的人定定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百口莫辩,手脚冰凉,但是喉咙到心口俱是滚烫的,如同吃进了大把的尘灰:“我、我一直在找你。”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那个人还是问。

“我找你了。我找你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捏紧拳头:“你是谁?”

那个声音从至深的阴影中缓缓踱出,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元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瞿元嘉如坠深渊,睁眼时心跳急如战鼓。他如溺水之人,绝望地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终于,将身边人吵醒了。

枕边人睡眼朦胧,口齿含糊,却没有一丝好梦被搅的不悦:“……元嘉,你做恶梦了么?”

如释重负的狂喜席卷了他,瞿元嘉紧紧搂住程勉,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阿眠,我找你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用了太大的力气,程勉大概是有些不舒服,但只很轻地挣扎了一下,就停住了一切动作。他的呼吸和声音都是这么真切,绝非幻梦:“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第八章 好为使君开

萧恂交友甚广,听了程勉的主意,当即找人捉刀,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不几日便写就。新传奇写好后萧恂特意先让人送给瞿元嘉和程勉过目。萧恂找的文手,并不在香艳桥段上费笔墨,但写到厉鬼吃人时,可谓运笔如飞,着实令人背后一亮。

文中不乏阴森可怖的段落,只是因为读时脑海中想的是赵淦的面容,观感变得十分滑稽起来,两个人借着这文章实打实消了一回暑——

“李郎曰,知慕少艾,人之天性,何过之有。某爱慕娘子,小娘子既无此意,愿赔以金帛珠宝,但求相恕。女郎婉然一笑,化作厉鬼,身长八尺,手足如蒲,曰,某鬼也,金帛何有于吾乎?李郎变色再告曰,愿奉以三牲,为求全其身矣。

“不如人。

“家中有奴婢千百。亦可许之。

“鬼嬉笑曰,皆不如郎君,金玉其身,猪狗其心,寻常人不敌也。

“李郎苦求:吾一生为善,命中何来此劫。

“汝待女子,何异于剥皮吮骨。鬼为果腹食人,汝食人,仅为取乐尔。

“言罢,开胸取其心肺,骨断筋连,血肉淋漓,须臾仅余白骨耳。”

读完后,程勉颇有几分意犹未尽地说:“还能加笔么?能不能加一点吃掉手掌,吐出指骨之类的?就好像鹅掌那样。赵淦看起来身强体健,应该能吃一阵子。”

瞿元嘉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好,我到时候和萧恂说。看看在哪里加几笔。”

“可惜只能把他写死一次。”

不久,这篇名为《醴郡李生传》的传奇便在京城流传开。吴国公的郡望就在连州醴郡,只是随着风土更移,醴郡早已湮没于黄沙之中,赵氏一门亦迁居帝京久矣。在萧恂及一干亲近友人的有心推动下,李生传风靡一时,又因为文中包含止恶劝善之意,更被改成了歌舞戏,在京中传唱不歇,以至于成为流传多年的消暑名作,则是瞿元嘉他们始料未及的了。

程勉也将天子的纵容用上了十成十,凡是再有宴请,一律搬出天子加以谢绝,然后心安理得地寄情于山水之间,颇为自得。

这陡生的隐士性格让瞿元嘉也松了口气。他曾经担心程勉会因为病中仕途受挫而不甘,以至于拔苗助长,反而对病体不利。如今他安心玩乐修养,在瞿元嘉看来实无不好,就是越显得自己的焦头烂额更加可怜,索性狠下心,只做职分内的事情,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用这余裕的时间陪程勉一并消夏。

起先,瞿元嘉过得很不习惯——自记事以来,他都过着极端自律的生活。娄氏和他都不是程府的奴婢,但由于是外室所生的程勉的乳兄弟,而母亲又为了求生,数度委身于人,还被以为和程泰有染,受到了原配儿女的诸多迁怒苛责。到了安王府,他也是战战兢兢,惟恐自己的言行为会母亲惹来麻烦,从军后,又不愿因安王继子的身份受到关照,艰难困苦无不争先,而行伍中人常有的女色和赌博一律不沾,哪怕受到调笑和猜测也不动摇,甚至说得上苛待自己。但是和程勉在一起后,随着程勉的身体一点点好转,瞿元嘉才逐渐意识到,一些事情,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做。

他接受了自己偶尔偷懒,多睡一刻甚至半个时辰,与程勉一道去爬山访胜时,听到远处有人声,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愿见人就不见,随心所欲,实在是舒心极了。

入伏那天,照例有公假,两个人说好了要找个清静又凉快的地方出游,临到出门,下人前来通传,说安王府来了下人,奉安王之命,请瞿大人回去一趟。

因为是安王传人来,又只请了自己,瞿元嘉担心安王府出了事,尤其是影射赵淦的传奇已经流传了出去,难免还有后手。于是他们只能临时更改计划,程勉留在别业中暂候消息,而瞿元嘉则快马赶去见安王。

到时得宜已经在别业外等候,见缝插针地提醒:“大人,赵家十郎送了拜帖来,今日要来拜访。殿下不仅传召了您,世子和二郎也要一并会客。”

听说是赵淦,瞿元嘉只想冷笑:“只赵十么?吴国公来不来?郭夫人呢?”

“好像只有赵十郎。”

“殿下心情如何?”

“小人已经打听过了,没听说有何异常。殿下新纳的宠姬有了身孕,这几日殿下心情都好。”

“王妃呢?”

“王妃昨日与郡主去云溪寺礼佛,回来得迟了,今日身子好像有些不清爽,所以伏日的宴席,也不出席了。”

瞿元嘉看了一眼得宜,点点头:“你去传一句话,就说我先见过殿下,再去探望母亲。”

端午夜宴后,瞿元嘉再没见过安王,到会客的堂上时安王和萧恂都不在场,倒是萧恒先到了。见面后,萧恒安慰道:“元嘉,端午的事,其实你无需挂心。阿爷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这一躲,反而生分了。”

瞿元嘉笑道:“没有躲。就是公事太忙,一时周旋不开。前些时日还回来探望过母亲的。”

“哦,那就好。也是我好一阵子没见你,不过婚期定下后,我真是杂事缠身,忙得不顾首尾。”

“娶亲就是如此。要是不忙,那倒怪了。何侍中到访那天,我头痛得厉害,饮不了酒,怕失礼扫兴,坏了各位大人们的兴致,就没有赴宴。”

“公事做不完的。累了歇一歇。”

两个人闲扯了半天,既不提萧宝音,也不提即将来访的赵淦,说了几句可能彼此都觉得头皮发麻,索性叫下人来烧茶。好在不多时,传来了赵淦来访的消息,瞿元嘉原以为自己做好了种种心理准备,可真的要与他同室而处了,还是忍耐不住地怒由心生起来。

好在这时萧恂也陪着安王到了堂上,好整以暇地瞪着赵淦前来拜访。瞿元嘉和萧恂毕竟是《醴郡李生传》的始作俑者,生怕被安王看出蹊跷,连寒暄都是极克制的,眼神的交流更是能避则避了。

可当赵淦现身之际,瞿元嘉还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萧恂,两人虽然瞬间就移开了目光,但也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之色——在下人的勉力搀扶下,赵淦还是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步履异常艰难,整张脸上也是又青又紫,分明是被暴打了一顿。

安王都离座而起,亲自搀扶了他,关切问道:“十郎这是为何?”

赵淦轻轻推开安王的搀扶,作势要拜:“殿下在上,赵十是来谢罪的。”

他略一屈膝,就发出咻咻的倒抽气声。无论是赵府还是安王府的仆役,这时都赶着来制止。安王皱眉又说:“吴国公与我相识多年,我视十郎,正如自家子侄,此话从何说起?二郎,快扶住十郎,让他坐下。”

被劝后,赵淦硬是又拜了两拜,才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末席坐。他被打得不轻,正坐不得,安王又劝他踞坐,折腾了半天,宾主才得以各自就座。

奉茶时,安王格外和蔼可亲地先问过吴国公夫妇的身体,然后便以一贯潇洒又漫不经心的语调,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贤侄适才说要谢罪。我却糊涂了,不知道罪从何来?”

瞿元嘉始终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懒得理他这般做派。直到安王发问,终于抬眼瞥了一眼又被搀到上座的赵淦。

他对赵淦是恨不能寝皮食肉,见他这副尊荣,不仅没有丝毫恻隐,只是恨自己没有来得及动手,可是适才萧恂的目光中亦是惊讶,显然也不是他,而萧恒肯定不会多此一举,一时间,似乎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正安主座的安王了。

正在暗自揣测,赵淦狼狈又凄凉地开了口:“小侄接下来的话恐有辱殿下和诸位世兄的清听。小侄也是委屈得紧,只是有关郡主清誉,不得不前来澄清、请罪……”

他咽了口气,继续说:“小侄仰慕宝音郡主,多次向殿下表明过心意,也厚颜提过亲。郡主是殿下的掌上明珠,看不上我赵十也是情理中事。婚姻之事都是天定,既然没有缘分,小侄虽内心郁郁,但仍然奉郡主如天人,暗自伤怀,辗转反侧,不敢有丝毫失却分寸之处。但近日来……”

他一顿,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安王,又扫过萧氏兄弟,唯独不敢看瞿元嘉:“……也不知是我开罪了何人,坊间颇有些流言,竟辱及郡主。家父得知后,勃然大怒,虽然我与此事绝无相涉,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到底是与我脱不了干系。老大人已然责打了我,我也是万分痛心惭愧,特来向殿下与世兄请罪,还望殿下责备。”

他解释时安王始终不动声色,见赵淦又要勉力再拜,轻轻一抬手,示意下人扶住他:“吴国公家门严谨,倒叫我惭愧了。京中恶少、宵小心怀不轨者何其多,本不该怪到十郎头上。大郎,你是长兄,稍后你亲自送十郎回去,替我向吴国公告罪,小儿女的事情,何劳他费神。”

萧恒掩住诧异之意,立刻答应下来。

赵家的儿郎,说来没有容貌丑陋的,即便是赵淦平素极其不修,能成为京中出名的风流郎君,到底还是因为有不凡的体貌。如今落到这般灰头土脸的田地,也只是滑稽,并无猥琐之态。谢过安王与萧恒后,他又说:“殿下仁恕,更叫小侄惭愧死了……”

安王一笑,止住他的话:“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你这一顿打,不能教你白挨。”

堂内年轻一辈均因为安王这句话愣住了。瞿元嘉心里一跳,疑惑不已地看向了继父。只听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那腌臜传奇的事情,我也耳闻了。无论是你,还是宝音,我都是不信的。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为儿女计,瓜田李下,即使你再仰慕宝音,以后也不可再提起婚姻之想了。但即便没这件事,你和宝音,也不般配。那日在北苑,座上有女眷我不便说,今日则不同,并无外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赵淦脸上刚流露出的一丝喜悦凝固了。安王仿佛没有看见:“你们赵家的儿郎,个个生得好相貌,十郎为人风趣放达,多有女子倾心,我固然是长辈,也略有耳闻。只是,你不仅早有宠妾,京中那些知名的女冠,哪个不认识你赵十郎?宝音比你年幼太多,做不了你的新妇。”

赵淦撇撇嘴,低声说:“我若是能娶郡主,自会遣散妾室和婢女。何况我阿兄也来求过婚,他和宝音,年岁差得更多了。当然了,阿兄与我,从来是天差地别。”

这不甘心之意安王如何听不出,又笑道:“人家也是好好的女子,一生希望俱系于你,你遣散她们,她们又何以为生呢?宝音是我所有女儿里脾气最丑的,容貌也未必是最出众的。我另有几个未出嫁的女儿,和城脾气清冷,恐怕也容不下你的妾室,易城多病,操持不了赵氏门第……倒是和安,母亲是士族淑女,只养育了她这一个女儿,十几年来精心教养,品貌在我的一众女儿里都是极出色的,你要是看得上,与你爷娘商量好,择日来提亲吧。”

峰回路转,别说赵淦,连萧恒他们都听呆了,片刻后赵淦回过神,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之意,难以置信似的:“……多蒙殿下厚爱,此等大事,小侄当与大人、母亲商议,才敢答复殿下。”

“如此大事,是无需着急。”安王始终笑眯眯的,“总之,坊间的那些误会,你无需挂怀。不加理会,待风声过去,谁还记得呢。”

有了安王的宽宏大量,赵淦的请罪也变得水到渠成。稍后,安王又以赵淦身体欠佳、不宜久坐为由,亲自将他送到堂外,并反复叮嘱萧恒务必要见到吴国公,代为问候并为误会致歉。

送走赵淦,安王迅速摈退了下人,淡淡对面面相觑的萧恂和瞿元嘉说:“你二人随我来。”

两个人跟在安王回到书房,各自坐定后,安王毫无预兆地开口:“‘李生者,醴郡人也’。是你们中的谁找人写的?”

瞿元嘉一凛,抢先答:“……是我。”

安王冷冷一笑:“不老实。”

萧恂便叹了口气:“元嘉不会说谎。俱是为我揽罪。”

“萧恂,平日里见你机灵,这件事情却鬼迷心窍,办得这样糊涂。知道赵十今日为什么来么?”

瞿元嘉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赵淦,安王有此一问后,他脑海中反复回想赵淦方才的词句和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怀疑,难道不是他?

萧恂只好说:“儿子糊涂,请父亲教诲。”

“你们这时还想到家里有个老大人,要人教诲?”安王语气一沉,“赵淦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你们也跟着学?就这点微末手段,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吴国公又是何等人物?自作聪明。知道他为什么打儿子么?他怕自己不先打,你们辱了赵氏门第犹不解气,还要把他的儿子打死。”

瞿元嘉被说中心事,咬牙不语。但安王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萧恂还是追问了一句:“赵淦如此不堪,羞辱宝音在先,无非是挨了一顿打,此事也就过去了,父亲为何还要将阿莹许配给他……”

安王反问:“你们现在解气没有?元嘉,你说话。”

瞿元嘉依旧不说话。

“那就是没有。”安王眼中精光忽现,“可惜你们不早动手,现在已经晚了。以后赵十就是你们的妹婿,是我的半子,他阿爷替你们动手教训了他,你们再有不甘,这口气也给我咽下去,权当个教训——要是真想打人出气,不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先闷头打了再说。”

言语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瞿元嘉抬起头,而在看见他的目光后,安王极轻地一点头,冷静地说:“这要是在朝堂上,就你们这点自作聪明的妇人之仁,已经不知道死过去多少次了。这次拜你们所赐,我赔一个女儿,要是再有下次,我赔上半条命,不知道够不够还你们的儿女债。”

“……殿下!”

可喊完这句之后,瞿元嘉反而满心茫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王偏过目光,看着仍面有不甘的瞿元嘉,缓缓开口:“他肖想宝音不得,有错在先,但你们不能以错治错,吴国公是陛下的舅父,于国有功,赵氏一门,几时开罪了我们?辱不及先人。元嘉,你这关心则乱的脾气,几时能改了,几时你就能成大器。否则一生的命门永远系在别人手上,记住了么?萧恒和萧恂是我的亲儿子,这一生的造化已经定下了,但你和他们不同,不要学他们。也不要听他们的。”

“……”瞿元嘉心如刀绞,竟不敢看安王了,惟有离座,俯身向继父认错,“多谢殿下教诲。”

“这不算什么教诲。”说完这句,安王话锋一转,“不过你受教诲的机会就要来了。群相已经议定了,王以敬不日要南下赈灾,这是民部尚书的职责所在,他一辈子没有到过江左,你正好是杨州人,我推举了你随行,早做准备吧。”

骤然间得知要回到阔别二十载的故乡,瞿元嘉竟觉得无措起来。离开安王的书房后,他立刻去探望母亲,又被下人们委婉地拦在了堂外。反复求见而不得后,瞿元嘉跪在檐下,扬声说:“母亲,殿下方才告知儿子,我不日要随民部王尚书回杨州赈灾,特来禀报母亲。”

娄氏目盲后,常年以音乐消遣,瞿元嘉听见室内的乐声停了下来,便知道事情已经有了转机。不多时,安王的侧室田氏走了出来,笑容可掬地说:“元嘉,我来向王妃禀报这个月府上的开支,累你久等了。”

田氏是安王原配宋氏的侍女,宋王妃体弱,主母的职责多年来都是由田氏在协力处置,后来宋王妃将田氏赠与安王为妾,待娄氏成为安王妃后,田氏也继续辅佐她,处理安王府的内务。

在美人如云的安王府,田氏的容色并不出色,也没有生育,但因为深得安王以及两位王妃的信任,在王府内威望极高,尤其是娄氏失明后,对她更是倚重。

因此,瞿元嘉对她也是从无怠慢,一揖道:“哪里,我是晚辈,等一等有什么要紧?”

“王妃这几日只喊胸口疼。大夫已经看过了,也看不出什么。这次还是多住几天,陪陪王妃,有你在身侧解闷,不知强过旁人多少。”田氏笑了笑,柔声说,“快进去吧。”

母子再见面,瞿元嘉的第一反应是母亲消瘦了不少。他装作没有看见娄氏神情中的冷淡,若无其事地请安,问候道:“听说母亲胸口痛?请大夫来看过了没有?可好些了?”

“你去杨州的事,已经定下了?”

“适才殿下亲口告知我的。除了知道王尚书将亲赴江南道,其余一律不知。”

“既然是殿下所说,那就错不了。”娄氏神色稍加缓和,“你回来就为了这事?”

瞿元嘉看了看左右,没有立即答话,娄氏也感觉到了儿子停顿中的弦外之音,便让侍女们都退下,直到二人独处,又继续说:“说吧,没有旁人了。还有什么事?”

“……赵淦来谢罪。殿下命世子、二郎和我一起会客。”

“谢罪?”娄氏重重锁眉,“他还敢上门?殿下怎么说的?”

瞿元嘉略作思索,简明扼要地说:“他自是不承认,而且吴国公亲自责罚了他。谢罪之后,殿下承诺将和安郡主许配于他,也许很快就要来提亲了。”

“他来谢罪,不打出去就是给了面子,为什么还要结这门亲事?”娄氏诧异地反问。

刚把自己和萧恂以牙还牙的缘起说了一半,娄氏勃然大怒地打断了他:“瞿元嘉!你这个糊涂东西!早知道你做这等混帐事,还不如打一顿赵淦了事!阿莹比宝音就大两岁。而且闵氏只一个独女,这怎么要得?你不肯你娘的女儿、你的妹妹嫁给赵淦,阿莹就活该了?谁不是亲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即便是自己和程勉的事,也没让母亲这般大发雷霆。瞿元嘉无言以对,只能垂头听着母亲指着鼻子骂完一通,又问:“赵淦怎么说?”

“……没有当下应承。只说要回去与父母商量。”

“蠢货!这事已经成了。”娄氏又气又恨之下,一张脸煞白,整个人直哆嗦,“糟蹋人的是男人,推人出去顶灾的也是男人。你一个八尺男儿,平素脾气不小,杀人也不在话下,这时候倒是一声不吭了。只有你阿娘是娘,宝音、妙音是妹妹,其他人都是活该下火坑的。”

“我……”瞿元嘉没想到母亲会生气至此,百口莫辩之下,重重磕头,“那我去求殿下……”

“你给我闭嘴!不准去!”娄氏喝住他,“此事你不准再提了。我自会和殿下商量。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你们这闯下的烂摊子,竟叫一个女子给还了。我要是你们,脸皮也自己扒下来,羞死了。”

“都是儿子的错。还望母亲不要动怒。”

娄氏却是眼泪都下来了,又重重坐下,垂首道:“女子嫁人,真是投胎一般。赵淦一直没有成亲,你当真以为仅仅是郭夫人挑剔么?但凡是他们家入眼的门第,谁敢将女儿嫁进去啊……殿下不舍得宝音,那阿莹就是活该的么……”

瞿元嘉何尝不是后悔且内疚,思前想后,“杀了赵淦一了百了”这个念头,简直是再自然不过地冒了出来。

可转念再一想,如果杀了就能了事,安王又何必还允诺这门婚事呢?

他活到这把年纪,没和女子有过瓜葛,与程勉互通心意后,更是绝了婚娶的心思,而今母亲就在面前垂泪,万千头绪,就这么在眼前纠结成一团,而他反而像是被绑住了手脚,连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更罔论解决了。

娄氏擦干眼泪,对着瞿元嘉的方向又说:“这事你先不要声张,更不要告诉宝音。待我见到殿下,看看有什么办法挽回一二……闵氏与我虽然有嫌隙,但阿莹无辜;而且她这是替宝音受过,无论如何……”

她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瞿元嘉忙说:“我也会再去向殿下告罪,只要能有一点让殿下改变主意的办法,哪怕惹怒殿下,我也愿意尝试。”

娄氏流露出黯然之色:“你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惹怒殿下。阿莹是他愿意为平息此事嫁出去的女儿,不嫁宝音或是阿淑她们,是还犯不上。赵淦无论是得了宝音还是阿莹,就会洗心革面,不做那些浪荡事了?元嘉,你这痴脾气,到底是像了谁。”

瞿元嘉早已没有了生父的任何记忆,只知道是杨州乡间普通的农夫,莫名娶了绝美的妻子,又莫名死于非命。而在安王府,即便有他这么一大活人,安王妃的前夫依然是个不能提及的禁忌——在少年时,他的出身曾经带给多少人恶意的欢乐。

而今母亲的这句感慨,让瞿元嘉也是感慨莫名,却不能说话,连玩笑着开解一句也开不了口。娄氏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忘情,顿了顿说:“既然殿下说到你要去,也许很快就要走了。你这段时日和我赌气,有家不回。现在人要出远门了,出门前,就安心住在家里,陪陪你阿娘吧。”

这话题转得让瞿元嘉始料未及,呆了一呆,实在无法拒绝母亲的这个要求,只好说:“阿娘说到哪里去了。只是我的许多衣物都在五郎的别业里,我去取回来,今夜就回来。”

“安王府不是没有差役。”

娄氏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扶着胸口唤来侍女,当着瞿元嘉的面,让她们传人去程氏的别业取行囊。面对陡然强势起来的母亲,瞿元嘉发作不得,一直等到下人们领完命都下去了,才说:“阿娘又是何必。阿娘身体欠安,儿子留下来侍病也是理所应当。容我去取行囊,再与五郎说一声,也不行么?”

娄氏用力抓住他的手:“旁人替你去取,你去一封书信,又有什么不行?”

“阿娘……!”

娄氏板着脸:“你南下,五郎也跟着不成?”

“自然不会。”

“我又瞎又病,是拦不住你的。但你要是连这几天都不愿意住,从此以往,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了。而且你只管将这话告诉五郎,你要是不说,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拦住他一辈子不见我了。”

若不是之前的一番话,瞿元嘉真以为这是继父与母亲有约在先,特意杀他个措手不及。但儿女是父母的软肋,他又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事事忤逆母亲?瞿元嘉看着面若寒霜的母亲,只能说:“阿娘想我留下,我就留下。但是之前我有一事瞒住了阿娘,今日需告知阿娘。”

他再次跪在了娄氏身前:“我固然是肖想五郎已久,但五郎并非不知情。他与我,已经如夫妻一般了。”

娄氏的身子微微一晃,也无甚震惊痛苦之色,竟近于嘲讽了:“夫妻?你们就算成了事,又算哪门子的夫妻?是能传宗接代,还是有三媒六聘?瞿元嘉,你自己说说,就你对五郎做的这些事,你还看得起自己么?”

瞿元嘉听了这番话,反而麻木到了极度冷静的地步,垂目低声说:“阿娘说过,只要五郎想起,我势必追悔莫及。阿娘担心害怕的,我何尝不是常常自问。但当日我胆怯,不敢告诉阿娘真相和我心中所想——无论五郎病愈后做何抉择,我都不后悔。”

娄氏冷冷一笑,冰冷的手摸到瞿元嘉的前额,停在他额角的旧伤口上:“你不后悔有什么用?真到了那一天,你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啊。”

说完,她用力推开瞿元嘉,背过身,硬声说:“你走吧。寻你的不悔药去。”

瞿元嘉膝行两步:“……我甘心侍奉母亲。待我向五郎说一声,再回来服侍。”

娄氏没有回头,仿若闻所未闻。瞿元嘉叩首后便匆匆起身,直接取了马,赶向翠屏山中的别业见程勉。途中他截住了安王府的人马,只说自己去办,但因为内心迟疑,一程路花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才到。

因为出行的计划被打乱,程勉又躲在别业里伺候花草,山中的季节要晚上半个月,后院有一株木芙蓉,多年不管,反而生长得肆意蓬勃,满树都是繁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程勉放下花剪回过头:“我见你中午还不回来,就把衣服换了。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看着他的笑脸,瞿元嘉蓦然觉得恍惚,才不过半日没见,倒不真切似的。他不愿让程勉看出破绽,摇摇头:“母亲胸痛病犯了,要我回去住几天。”

“要紧么?大夫怎么说?”程勉追问。

“大夫看不出毛病。可能是宝音的事,惹她心烦。”

“是应该回去的。那你回来做什么?”

瞿元嘉一笑,牵住程勉的手:“回来同你说一声。”

程勉眨眼,横竖四下无闲杂人等,凑上前贴了贴瞿元嘉的脸颊:“要人来传话就是。我可以去探望安王妃……和你。”

“嗯。哦,还有一件事。”瞿元嘉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江南道的水灾一直不退。我可能很快要同王尚书南下赈灾。”

“几时?”程勉有些惊讶地问。

“还不知道。不过也许就是最近了。”

程勉沉默了片刻:“难怪了。”

“定下日期和你说。”

程勉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陛下问我要不要做官的缘由么?”

“嗯?”

“是不是我做了官,就能和你同行?”

瞿元嘉一怔,失笑道:“他许你做官,一定是个闲职。不会让你去发水灾的地方的。不想做就不做。不是一码事。”

程勉满脸的欲言又止,犹豫再三:“……那你快回去服侍安王妃吧。确实,这些时日以来,都不见你回去。”

瞿元嘉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不愿意会安王别业的真正原因,但他也知道,此时待得越久,越不愿意离开,便暗自硬下心肠,轻声说:“我阿娘生病,肯定不愿见人。我要是无暇来找你,你来找我,或是给我写信。”

这时程勉似乎又开解好了自己,一笑道:“好似我很想你一般。不写。”

瞿元嘉揽住他的肩膀,也轻轻笑了:“我给你写。”

如愿回到母亲身边后,瞿元嘉绝口不提自己和程勉的事,当值之余所有的时间,不是用来服侍母亲,就是按照母亲的心意,跟着安王去赴宴打猎。

赵淦回去后,赵府并没有派人前来提亲,但安王允诺将和安郡主许配给赵淦一事,还是在安王府中不胫而走。萧宝音闻讯后对着瞿元嘉大哭一场,气得几天不和哥哥们说话,而此次并未随行的闽夫人则专程带着女儿来别业求见安王,据传是恳求他回心转意……

在外人眼中,安王府永远是至乐之地,权势齐天,荣华似锦,人丁兴旺,简直没有任何不足之处,瞿元嘉生活其中,自然知道并非如此,但眼下这段侍病的时光,却真真切切地成为了程勉回来之后最令他压抑和痛苦的时间。

程勉来探望过安王妃好几次,可偏偏每一次,瞿元嘉都不在,就在这阴错阳差之际,等待已久的诏令终于到了,民部尚书王肃奉旨赴江南道赈济水灾,随行的官员名单里,排在首位的即是章嘉贞,而瞿元嘉作为度支司之副,也赫然在列。

接到旨意的三日后即将动身,只是瞿元嘉早知道了消息,行囊早就收拾好了,倒不觉得匆忙,第一时间就派人给程勉去了信,告知他离京的日期,以及母亲病体迟迟未愈、自己分身乏术的消息——但后半句半真半假,瞿元嘉清晰而悲哀地知道,自己一天不出京,母亲的病,恐怕是一天不会好转。

就在这种煎熬之中,两个人到底还是见了一面。但那已经是出发的当日,麓水旁送行的车马不见首尾,安王的一众亲人将他围得严严实实,程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不仅孤独,而且有些说不出的笨拙和迟疑,仿佛不知道瞿元嘉是要干什么去的一般。

这神情看在瞿元嘉眼中,终于再忍耐不住,将忍泪叮嘱的母亲托付给妹妹,又分开人流,走到程勉面前,强笑道:“怎么一个人站得远远的。”

程勉倒是颇镇定,也看不出离愁,又流露出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的迟迟神色,轻声问:“我该折柳相送么?”

趁着人声嘈杂,瞿元嘉飞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可以送,也可以不送。都随你。”

程勉点头:“我看好多人都送了,那就还是送一枝吧。”

他转身去道旁的柳树折下一条柳枝,不小心折长了,不好意思似的一笑:“哎呀,太长了。”

瞿元嘉侧过身,示意他将柳枝系在自己手臂上,低声说:“当年陆槿送你去连州,就是将柳枝系在你的手臂上。旁人觉得怪异,我心里却羡慕得要命……这次,可算轮到我了。”

程勉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按瞿元嘉所说,慢慢地把柳枝缠上了他的手臂。柳枝极长,绕了好几圈,才算是缠完。见他全神贯注地系柳枝,瞿元嘉也不出声,静静地看着他的眉毛和鬓角,感觉他的一呼一吸如同柔风,无声地拂上了彼此的心间。直到大功告成,瞿元嘉方开口:“等到了杨州,我再将它解下来。”

“那像什么样子。到了驿站,赶快扔了。”程勉抿嘴,“好了,送完了。”

他后退一大步,又别开脸不看瞿元嘉了,瞿元嘉如何不明白程勉的意思,也硬下心肠,回到了家人的身边,直到一行人登船,两个人再也没有说上话。

瞿元嘉为很多人送行过,也不止一次被人送行,最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回头,徒添悲情不舍。

但这一次,他破了例。

从帝京到江南,在春夏两季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走水路,比走陆路可以节省两至三成的时间。尤其是夏天,顺风顺水,更是快捷。

赈灾的一行官员本来也是按此处理,但只坚持了两天,又不得不改成陆路——近一半人晕船,尤其是王肃,不仅晕船,而且不服水土,上吐下泻加高热,吓得一行人赶快弃舟,在最近的驿站歇息。

瞿元嘉在宜州时就习惯了乘船,自然不在晕船之列,还有余裕安排人马,计划行程。南下前一夜,安王设宴为他饯行,散席后他专门向娄氏辞行,直到临出门前,娄氏才吞吞吐吐地说,如若有回乡的一日,还是应当尽人子的孝道,去一趟娄氏的祖坟。

“殿下已经提醒过了。”瞿元嘉说,“但扬州是最后一站,不知几时能到。我一定抽空。”

娄氏先是意外,继而流露出感激之意:“……殿下待我母子,真是……恩义深重。”

瞿元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傍晚想起这件事,而且想久了,竟出了神,再回过神时,觉得是一定是今日的夕阳,像极了母亲与他跟随秦国公一家离开杨州的那天。

望着夕阳,瞿元嘉一时间也没了给程勉写信的心情了,索性放下笔,到室外散步。他其实是闲不住的人,车马劳顿不算什么,真要一路坐船到南方,那才是难以忍受。

在院子里正好撞见给王肃送药的驿丞,瞿元嘉拉住人问了两句,说是已经止泻了,但吃不下什么东西,恐怕还是中暑,要多歇息两天。正在说话间,又有小吏赶来,说有人投宿,却不是官人。

驿丞斥道:“糊涂。不是官人,如何能在官驿留宿。”

“可是……现在恐怕赶不到城里了。”那小吏年纪尚轻,倒替来客求情起来。

“规矩如此。何况王尚书抱恙,最要清净。”

瞿元嘉插话:“就近有没有寺庙?如果没有女眷,让他们去寺庙投宿吧?”

“就一个人。”

驿丞又说:“瞿度支说得极是。还不快去?”

小吏诺诺称是,驿丞也不敢多耽误,继续送药去了。瞿元嘉闲着无事,索性去马厩看看马,走到半路,刚才那个小吏去而复返,分明是迎着他来的。

“瞿度支,瞿度支。卑职弄错了,原来那个人,是找您来的!”

如同被迎面浇上一盆热水,瞿元嘉话都来不及细问,人已经朝着驿站大门赶去。夕阳早已飞快地溜去了天的尽头,柔和的微光将眼前的一切都映照得柔和朦胧,然而,驿站门口风尘仆仆牵着马的身影,此时却如同一支火炬,刺痛了瞿元嘉的眼睛。

他反而迟疑了,钉在门边,始终不动,也不说话,倒是满面风尘之色、惟有眼睛还看得出原来颜色的程勉,毫无芥蒂地冲他一笑:“我就猜到了,你一定是把柳枝扔掉了。”

第九章 直如朱丝绳

喘息和心跳声慢慢平缓之后,汗水还是久久不散。两个人的汗在程勉脊背上汇成溪流,颈窝处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水潭。

感觉到瞿元嘉的手又按住自己的腰,程勉轻轻一动,从臂弯里抬起脸,哑声说:“……几时了?”

“早就天黑了。”瞿元嘉衔住程勉的后颈,含糊地应声。

“渴。”

瞿元嘉翻过程勉,递给他一个沉默而绵长的吻,程勉又一次颤抖起来,抗拒的动作实不坚定:“……要喝水。”

瞿元嘉还是不肯放过他,啄了啄程勉湿润的嘴角,笑着问:“饿么?”

程勉皱眉:“饿死了。”

“我去给你找些茶饭。”瞿元嘉总算从程勉身上爬起来,不给他喝冷掉的茶水,而是飞快地收拾好自己,找到值夜的驿吏,要了热茶和饭食,一并送回了榻上。

程勉被瞿元嘉喂了两杯热茶,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块糕饼,总算捡回来两分说话的力气:“……我赶了一天的路,只吃了一顿饭。”

“怎么不早说。”

程勉撇嘴,无甚好气地“指控”起瞿元嘉来:“我有机会说话么?”

瞿元嘉就笑:“你不要赖我……再吃一块?”

程勉点点头,只是这一次吃完,瞿元嘉觉得手心一痒,另一只手上端着的盘子差点都打翻了。

“你别招我。” 他假意皱眉,“你自己说,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说两句话的。”

程勉刚满足地叹了口气,听到了瞿元嘉后半句话,又反驳起来:“那……你可以言行一致啊。”

瞿元嘉伏下身又亲亲他的眼睛,附耳问:“阿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不然我真的要言行一致了。”

程勉眨眼,看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下,终于摇头,偏偏神情里藏着憧憬,也不知是不是一个新的恶作剧:“……我没力气了。”

程勉唇上还沾着点心的酥皮,在影影绰绰的灯烛下,眼角的潮气充满了诱惑的意味,实在让人难以不去回忆刚刚过去的快乐。这样的时刻无法抗拒,瞿元嘉抚摸着程勉的身体,低声说:“我来。”

瞿元嘉刻意缓慢地解了衣衫,在程勉的愣神中一点点地抽开程勉刚系上没多久的衣带,手指滑上程勉犹覆着微弱汗意的皮肤,将他抱上了自己的腿。

这个姿势上,程勉如同被钉在瞿元嘉身上,实在太深,程勉的呻吟仿佛是从胸口的最深处被逼出来的,随着瞿元嘉的动作时断时续,又怕被闲杂人等听到动静,只能死死地将脑袋埋在瞿元嘉的颈肩,由着他在体内攻城掠地。

终于适应了这个别扭的姿势后,侵入也更变得更快、更顺畅了,瞿元嘉感觉到程勉的手指正随着自己的动作陷入胳膊的皮肉里,正如自己也正陷入他的深处,而比起程勉带给自己的快乐,他所带来的抓痕和刺痛,简直不值一提。瞿元嘉不舍得做太久,又不愿意结束,便用手抓住程勉不断在自己腹间摩擦的阳物,安抚的同时保证道:“做完这一遭,今天就不做了……我以为好久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实在忍不住……”

程勉现在一碰就哭,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几乎搂不住瞿元嘉。听他这么说,反驳道:“以前一次很快就好,现在越来越久了……你快一点。”

瞿元嘉直笑,掰过他藏在自己肩头的脸,用力地亲吻他。第二场情事倒是很快收了尾,但两个人边善后边吃东西,反而花了更长的时间。收拾到一半,程勉已经在瞿元嘉怀里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

到了下半夜,瞿元嘉就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结果是程勉腿抽筋痛得捶床,抽筋的源头固然是一整天的车马劳顿,但那场急不可待的情事也脱不了干系,于是连抚慰疼痛也变得私密而甜美起来,待这一阵兵荒马乱的虚惊过去,两人的睡意都烟消云散,便索性靠在一起,私语打发时间。

本以为这么久没见,又即将分离更长的时间,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真的有机会独处了,反而又想不到什么非说不可的。瞿元嘉承诺一定带许多南方的花木回来,并嘱咐程勉,如果碰到处置不了的急事,就去找萧恂,说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不是没有更有权势的靠山。

程勉却没注意这些微妙的心思,心不在焉地拉着瞿元嘉的衣角,一律答应下来,呼吸逐渐趋于平缓。瞿元嘉便拍拍他的肩膀:“你几时回去?”

“你几时动身?”

“王尚书病倒了,我们才耽搁在此。但赈灾不得延误,顶多再逗留一两天,怎么也得动身了。”

程勉低低嗯了一声:“你什么动身,我什么时候走……我知道的,你是公差,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是。而且现在灾情始终不止,你又怕水,不宜去。其实我将杨州已然忘得大半了。这次正好去走一走,将来我们找个好季节,一起去。”

“我是更记不得了。”程勉一顿,轻声说,“要是能塞进你的行囊里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倒也没有悲伤之情,连怅然也未必有,好像已然习惯了过往的人生已经是一片空白。倒是瞿元嘉心里不是滋味,又被程勉这句话蓦地勾起一件旧事,就说:“小时候我阿娘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好像是说,有一个农夫,在路上遇到一个书生,说自己脚痛,要那个人用鹅笼子载他一程……结果走到半途,书生说要请农夫喝酒,就从嘴里吐出一桌酒席和一个美貌女子。书生喝多了,醉倒了,那个女子说,我是书生的妻子,但是另有心上人,想趁着书生醉酒,与心上人相会,求农夫不要透露。农夫答应后,女子也从口中吐出一个青年男子,两个人说笑了一阵,书生的酒醒了,那妻子便抛下男子,去服侍书生……结果这被召唤出来的青年男子又说,刚才那女人虽然很好,但是对我不是一心一意,我也有一个心爱的女子,现在我想和我心爱的女人相会,请你不要泄露。那农夫又答应了,结果……”

程勉轻轻笑出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

瞿元嘉心下一惊:“你……想起来了?”

“这个故事我前不久才在别业看过。那个农夫叫许彦,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男人吐出一个女人,女人又吐出别的男人,以为是真心人,结果她的良人另有所爱,不仅有所爱,还觉得第一个女子对他不是一心。最后,这后面三个人还是被书生吃下去了。”

瞿元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这个故事的后半段了,听程勉说完,先是恍然大悟,而后又说:“所以其实是四个人,两对夫妻么?”

程勉低低笑:“四个人是四个人,就不知道是不是两对夫妻了。反正书生全被蒙在鼓里,空有一身的神通……还是第一个女子和第二个男子好,反正不吃亏,左拥右抱,都得到了,却嫌别人不真心。就是读的时候没想过,原来我小时候就和你一起听过这个故事了。”

“嗯,小时候你就顶聪明,什么故事,听了一次,全都记得。”

“我们小时候,来京城之前,还一起做过什么?”

瞿元嘉仔细回想了一番,关于杨州的记忆,终于穿过岁月的层层沙幕,展露了一角——广阔的大河,无尽的江花,连绵青山与次第繁花,少女们鲜焕的罗裙,少年郎含蓄的诗歌,当然还有良田和湖泊,耕读与渔歌……

那是他们是他和程勉的出生之地。是在重逢之前,彼此人生中唯一一段说得上朝夕相处的时光。但这样的记忆,现在只有他一人还记得。而这些还记得的往事里,自己和程勉的交集也少得近于金贵了。

瞿元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泪意从何而来,惟有将一切归结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初次体会到的近乡情怯。他偏过脸,将脸埋在程勉的颈旁:“……我也不记得了。”

程勉在驿站只逗留了两个晚上,就不得不和再度踏上旅途的瞿元嘉分别,直到此时,一行人才知道原来程勉专程来为瞿元嘉送行,王肃病体未愈,也专程与程勉寒暄了几句,可见程勉虽然深居简出,但是身为天子心腹一事朝中无人不知,即便是寡言板正如王肃者,亦无法无视,更不能以单纯以官位高低对待。

程泰与王肃曾是同僚,程勉还是执了子侄礼,酬答一番后,大概是为了不让旁人生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离开了。他走得看似潇洒,惟有瞿元嘉知道程勉这么做,不过是不愿让自己有一丝为难——前一天夜里,他们几乎是彻夜未眠,最忘情时,程勉在瞿元嘉胳膊上留下齿痕尚不足,又在下腹处留下了一个更深的印记。这新生的伤痕如同一丛微弱的火,注定更长久地煎熬着他们。

程勉来去如风的潇洒姿态,不仅立刻成为目光焦点,登时惹来了更多的猜测。何况旅途本就艰辛,也需要一些谈资振作精神。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只要稍有闲暇,就有人向瞿元嘉打听程勉。他回京的消息虽然已经在京内各高门间传开,可有幸一睹其真面目的实在少之又少,更不必提其经历之传奇、坎坷了。

同僚们的好奇实无恶意,但是瞿元嘉一律都是能推则推,含混过去。一方面是他不愿意替程勉发言,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对连州的往事几无所知。更别提程勉失去下落的这几年——他自己都记不得的事情,瞿元嘉又何来说话的余地呢?

可是无论他如何周旋,程勉的死里逃生,到底是近年来京内最大的一桩传奇。无关瞿元嘉甚至程勉本人的意愿,还是贯穿了南下的行程的始终。

过江之后,灾情的威力日益显现,绵绵不绝的阴雨让整个队伍步履维艰,更与瞿元嘉记忆中的故乡差别甚大。看着阴沉的天色和浑浊的河流,瞿元嘉不止一次自问,到底是真的杨州甲冠天下,远胜于江南道诸州,还是少年时的自己过于浑沌无知,又生长在刺史府内受到诸多庇护,才会有诸多美好的回忆?

江南道每年上缴的赋税占全天下赋税的三成,更是丝绢、茶叶和瓷器的重要产地,丁户众多,豪门林立。这些豪门前朝时与国朝各为其主,本朝立朝后鲜少入朝为官,看似安于一隅,实则根系深厚,难于撼动。所以江南道下的几个上州,以杨州为首,刺史反而从没有本地的士族,一律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担任南方上州的刺史,甚至可以说是拜相的必经之路,而江南道大都督也一定是由天子最器重的宗室遥领,百年间从未有过例外,对其戒备与忌惮可见一斑。

由此一来,道内各州的一流士族越是不愿遣子弟入朝为官,声望最高的几家,更是以不与关中、陇右的士族通婚为荣。当年裴妃受宠,除了本人的美貌与温顺,就是因为其出身江南士族并愿意入宫,后来裴氏因平佑之乱遭到株连,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此行中官职最高的王肃和章嘉贞二人均出身关中,随行中如瞿元嘉、杜启正等虽然出生在江南,可都是寒门子弟,与本地士族从来没有往来,在重视门第的南方素被轻视,而且不少人少年时就离开了故乡,在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南方州县,连方言都只能听懂个大概,要体察民情、处置灾情,就更困难了。

不过不管江南与江北的士族们如何相持相忌,奉旨陪同巡视和处置灾情的当地官员只要能见到王肃,一概都是叫苦求援,望能减免今年与来年的赋税。

过江后,王肃受不了这潮热天气,连路都不大走得了,只能一边在驿站或是官舍适应南方的气候,一边听本地官员前来禀奏,外出巡查的事务都交给瞿元嘉代劳。于是瞿元嘉白日里要去巡视仓房和堤坝,夜里还常常要核算账目供王肃上书,忙得连安王府和程勉的来信都没空详复。

受灾的几个州里,虹州因为被溱水穿境而过,灾情最为严重,整个州几乎成为泽国,而且因为前任刺史横死、新刺史刚刚就任,救灾也安排得手忙脚乱,几日来瞿元嘉所到之处,被雨水和漫堤的河水冲垮的房屋随处可见,农田眼见已经绝收,乡间随处可见被淹死的家畜,惨烈之极。

然而,虹州的治所宜平虽然就在溱水畔,自古以来,一直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防汛的公事做得极好,此次也得以幸免。只是城内越是无恙,与城外的种种惨状相比,两重天地更叫人感慨,更可叹的是为防疫计,宜平城四门紧闭,没有接纳任何逃荒的灾民,城池稳固之外,更添了几分难言的诡异。

直到要离开虹州的前一日,谈完公务并安排好次日的行程后,王肃专程留下瞿元嘉,说:“允一,明日我等就要离开虹州,今日下午你也不要挂念公事了,高刺史的遗属听说还逗留在虹州,你和前任高刺史私交匪浅,理当前去拜访。也替我略表哀悼之情吧。”

瞿元嘉确实也想过今天下午请半天的假,抽空去探望高磐的家人,忙答道:“多谢尚书体恤,下官确实想过向尚书请假,去拜访高刺史的家眷。”

“嗯。”王肃已经浮肿了多日,气色和语气都很疲乏,叹了口气说,“我们北人,到南方来,实在是水土不服得厉害。这次要是没有你们,老夫着实要为难了。”

既然得到了上司的许可,瞿元嘉换上便装,没有惊动随行的护卫,披上蓑衣直奔高磐在虹州的住处。高磐的两个儿子尚未成年,见到远客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在知道高磐的棺木尚未回乡落葬、暂时寄在平等寺后,瞿元嘉又专程去了一趟寺庙。

江南一地佛教尤其兴盛,平等寺更是蜚声江南的大丛林,而且就在城内。年轻的僧人听说瞿元嘉要祭奠“高刺史”,迟疑了片刻,打量了一番瞿元嘉淌水的蓑衣,只说是要先问过知客,才能答复。

已是下午,又下着雨,这宏大庄严的庙宇再看不到别的香客,显露出清寂的风度。瞿元嘉站在廊下刚看了一会儿放生池塘中五彩斑斓的鱼,那犹有稚气的僧人去而复返,亲自领着他去祭奠高磐。

瞿元嘉早已见惯了生死,站在阴冷幽暗的室内,面对着巨大的棺木,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在想,若是自己落入裴氏、陆氏、或是任何卷入平佑之乱而受到牵连、诛杀的一方的境地中,倘若侥幸留下一条性命,该如何复仇?而那些没有死的人,现在又在想什么?裴氏的这一双小儿女,一夕经历巨变,被罚作奴婢后,卧薪尝胆,以一己之身换来手刃仇人,这固然是罕见之极,然而如陆槿这般,因为和程勉的旧情而得到了萧曜的宽囿,甚至成为了程勉名义上的妻子的,更是万中无一。更多的人,仅仅因为是父兄的选择,就落入到了万劫不覆之中。

他又想起了陆槿。接到她死讯的那天,帝京的冬天一扫常见的阴沉,是一个罕见的晴日。他赶到时程府时,冯童已经先一步到了。常年服侍陆槿的侍女已经换好了孝服,跪在陆槿的室外,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丝毫不退让:“冯阿翁容禀,夫人已经去了。夫人生前留下过话,后事交由安王府的瞿大人安排。不敢劳动阿翁。”

说完后,她看见了院门口的瞿元嘉,顿时如释重负,几乎瘫坐下来。瞿元嘉从未想过陆槿做这样的安排,但看着冯童,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茫然与犹豫不复存在,冷静地走向冯童:“冯阿翁怎么来了?”

冯童永远能保持仿佛生来如此的谦和与可亲,回答亦是滴水不漏:“陛下听闻了陆娘子的死讯,遣奴婢来听用。既然陆娘子的后事已经托付给了瞿大人,奴婢但凭瞿大人差遣。”

他当然不会“差遣”天子贴身的內侍,甚至连寒暄也免了,近于冷淡地送走了他,一力操持起陆槿的后事——她说得不假,她确实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连用自己来抵挡萧曜的过问,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但直到站在高磐的棺木前,再次想起陆槿,他忽然明白了那句“一命换一命”。无关轮回转世、因果报应,正是因为她见不到程勉,又嫁给了程勉,她才得以苟活,如果她曾经想过要与程勉厮守、成婚,平佑之乱以后,她的家人被族灭以后,她再也不想了。

也是因为绝了此念,她才嫁给了他。也是程勉的生死不明,保全了陆槿几年。

瞿元嘉也明白了为何感觉不到陆槿对自己的恨意。她真正深恨的人,正是她不能恨的。那至深的恨意无处可去,连手刃亲父的仇人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陆槿怎么能不死呢?

她实则是活不下去的。即便程勉早一点回来,与她做了真夫妻,她也是活不下去的。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该如何将这些年陆槿的岁月和决定告诉程勉。瞿元嘉也曾无比笃定,应当等到程勉恢复记忆。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承认,阻止自己这么做的,并非程勉残缺的记忆,而是自己对陆槿深切的嫉妒。没有得到程勉的两个人,为了灰烬的余温,做着可笑的角力。现在的自己,又不过是将对陆槿的疑神疑鬼,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罢了。

瞿元嘉长长叹了口气,心想,等这次回去,无论程勉想不想得起来,都要将陆槿嫁来的这几年,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结束了这场短暂的祭奠和长久的沉思,瞿元嘉不置一词地转身离开了停棺的佛堂,然后对僧人说:“我从未来过贵寺,正事已了,想四处转转,不敢再烦劳法师。”

此言既出,那僧人也不再陪同,任瞿元嘉自行在寺中参拜。一如许多设在城内的南方寺院,平等寺最初也是某士族的宅第改建而成,而后逐年得到供养,寺界也一步步地扩大,整座寺庙曲径通幽,其精美讲究,丝毫不逊色于京中高门的宅邸。

因为抱有心事,瞿元嘉走得很慢,但他素来警觉,也有意避开旁人,是以走了半天,也没有碰到几个人,享受了这段时日以来极难得的一段清静。走着走着,转角尽头又有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瞿元嘉习惯性地侧身墙后,想等来人走远了再过去。

那脚步声并没有朝着瞿元嘉所在的一侧走近,而是恰好相反,但如此一来,正好就被瞿元嘉看见了背影——原来是一对男女,男子是僧人,女子则是妇人打扮,走得极近不说,大概以为四下无人,还缠绵地牵了牵手,分明是有私情。

没想到自己避了这么久的人,却偏偏在佛门清静地撞上了一双野鸳鸯,瞿元嘉错愕之余,更觉得好笑,更不愿意被他们察觉到行踪,干脆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躲远了事。

刚一转身,他整个人都一个激灵,定睛再看,廊下另一头的不速之客已经朝他走了过来,神色中除了意外,还平添了几分趣味:“雨中游园,允一兄好雅兴。”

瞿元嘉避之不及,惟有拱手回礼:“章中丞。”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瞿元嘉发现此人率真犀利,行事亦爽朗干脆,再加上他与程勉有些亲缘,渐渐地在公务之外也有了些往来,但瞿元嘉素来不去打听旁人的私事,从不知章嘉贞信佛,自然也不会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他。

连日辛苦之下,章嘉贞也是憔悴消瘦了许多,乍一眼看去,与程勉四五分相似。阴沉天气仿佛也消磨掉一些他那锐不可当的气势,神态也柔和了,简直说得上可亲。

章嘉贞也很直率,走近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来之前,就听说南方诸州均有大丛林,占地甚广,僧尼甚多,不仅免服徭役,名下还有许多田亩庄园,所以一旦得空,就想来看一看传闻的真假。”

“寺院的田庄许多来自士族高门的布施,要去城外看。而且若是无人带路指点,也看不出何处是寺产。”瞿元嘉说,“此事也不是南方独有。京中高门将宅院、田地捐与寺院的,亦是常见。既然信奉佛教不分南北,供养僧团当然也不分南北。”

“但是我也听说,南方的寺庙在准许剃度一事上弛懈得多。”章嘉贞点点头,又说道。

“就是之前中丞所说,可以免服徭役,又有信众供养,当然是愿意出家。”瞿元嘉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对偷情的男女,心里暗笑,继而正色说,“关中是天子脚下,有大量的职田,事关官员的俸禄,僧尼剃度的名额历来管得很严。其实并不仅仅是南方,也不止这一事如此而是离帝京越远,律令就越弛懈。”

瞿元嘉现在管的就是天下度支,对于各道州的赋税钱粮,自然是心里有数。章嘉贞听完,轻轻一皱眉,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忽然问:“我有一事想请教,还望能得到允一兄的指教。”

“指教实不敢当。只是此地人生地不熟,如果是公务,恐怕还是回到驿站再谈也不迟。”瞿元嘉一顿,向章嘉贞说明来意,“我到平等寺是为一桩私事。上一任虹州刺史高公是我的旧上司。因为这场水灾,他的灵柩一时无法北上回乡,暂寄于此地,明日我等就要离开虹州,王尚书特意准了我半日的假,容我祭奠故人。”

章嘉贞立刻露出了然之色:“难怪我来时僧人问我,是否是要祭奠。原来是高刺史停灵在此。不过允一兄说得极是,确实不该在此地谈公事。”

见他又流露出去意,瞿元嘉还是跟了上去。此时雨势转小,回程路上,章嘉贞忽然勒住马,指着街上一间酒楼问:“南下这些时日,一直忙于公事,既然你我都有半日的公假,不妨喝一杯,也见识见识当地风物吧。”

言罢,章嘉贞不由分说下了马,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劲头实则是打乱了瞿元嘉的安排,但事已至此,他也生出一点进一步相交又何妨的心思,便将马交予迎上来的伙计,连久不用的杨州官话都用上了。

虹州和杨州隔泽湖而望,两地百姓往来频繁,伙计本来在殷勤招呼一看就出身非同一般的章嘉贞,后来瞿元嘉脱了蓑衣,众人见他谈吐和体貌均不凡,这才一视同仁起来。

天气不好,时辰也正青黄不接,这堂皇的酒楼里空了大半。章嘉贞进门口就说要一个雅间,因他说得是再标准不过的京洛音,领路的人也从伙计换成了掌柜,又问是否需要乐伎丝竹作陪,章嘉贞侧脸看了一眼瞿元嘉,摇头:“不必了。”

待酒水备齐后,章嘉贞先推开了窗,任斜风细雨吹在自己的脸上,又指着街角的一株巨大的芭蕉说:“我启蒙的夫子是南方人,儿时学诗,学的都是吟诵南方风物的诗篇,长大了才明白,原来这是夫子的莼鲈之思。”

他是朝内无人不知的天子宠臣,但再怎么平步青云,还只是个青年人,骤然说一些乍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并不教人心生戒备。瞿元嘉甚至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说完这句,章嘉贞也一笑:“南北差异之大,我也是这次过江之后,才敢说是真正领会了一二。来之前就听说南方重视水利,沿途所见果然如此。可惜天意无常,人力也有限,大多工程只能应付小灾,若是碰到今年这样的大灾,寻常的水利就束手无策了。”

“江南、淮南已是本朝赋税中心所在,征税事关官员的考课,而南方的田租多数来自农桑,在农田水利上自然不敢怠慢。此次陛下遣专管水利的尹郎中随行,想来也是要考察诸州县水利工程的得失。自先帝以来,各州的田租均逢十取一,留在州内,其中的一个考量,就是防范灾荒之年朝廷的救济不能及时抵达,留给各州应急的。近年来南方水灾频发但几乎没有动用正库,一来自然是各州勤修水利,可以应付,二来想来也是留用之法见效了。”

章嘉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瞿元嘉,神态甚至说得上谦虚:“允一兄分管度支司,对于财税的支取当然无所不知,我受教了。其实我想向允一兄请教的,也和此事有关。”

瞿元嘉对章嘉贞很难说没有丝毫“爱屋及乌”之心,何况离家日远,对于程勉的思念更是与日俱增。不过谈及公事,他也习惯性地戒备起来,不动声色地点头:“我一介莽夫,也是半路出家,此二字是万万不敢当的。中丞只管问就是。”

“无需如此见外。我表字子欣,行五,叫章五便要得。动身前,我听闻连州的天马渠竣工,此渠耗资甚大,但我听熟悉西北内情的御史说,以连州之干旱,修渠事倍功半,并不值得动用如此人力物力修渠,实在难以说得上是德政,允一兄以为这结论公允么?

瞿元嘉一方面心中警铃大作,一方面又实在难以放弃一探章嘉贞对连州如此执着的缘由。几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摇摇头:“连州无需缴纳赋税,而且刺史裴翊官望素佳,想必不会无端行此劳民伤财之事。”

章嘉贞不以为然地一笑:“连州何止不需缴税。不过修天马渠也没有用到连州的赋税,是内库出的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内库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私产,天子本人及后宫的日常用度均出于此。听到这个消息,瞿元嘉登时浑身一凉,错愕之意虽然一闪而逝,可章嘉贞并没有就此放过,反而盯着他问:“允一兄不知道么?”

“我确不知情。”一阵罕见的心神不宁笼罩住了瞿元嘉,回答已经脱口而出了。

“修渠是公务,不该动用内库。”章嘉贞收起了笑容,“……江南道几成泽国,也从未听说用内库的钱帛赈灾。”

青年人的锐气是如此理直气壮,但瞿元嘉无奈又羡慕地想,不怪章嘉贞不懂,但可恨的是,他一说,自己就懂了——

内库出钱,正是因为萧曜并没有将修渠当作公务。明知事倍功半、收效甚微,也不惜一掷千金。

自程勉归来便仿佛沉默地栖息在阴影至深处的人,其实根本不屑于隐藏真意。只是自己周旋于小天地间醉生梦死,装作看不见罢了。

瞿元嘉很轻地冲着章嘉贞一笑,绝不肯让他窥视到丝毫内心所想:“圣人无私情,更无私事。在圣人心中,自有分寸轻重,不是我等能妄加评议的。”

章嘉贞抬眼,倒是与他截然相反,根本也不掩饰诧异乃至失望:“瞿兄原来是这样想的么?”

瞿元嘉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

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章嘉贞甚至没有再看瞿元嘉一眼,便扬长而去,不久后,又快又急的马蹄声夹杂着雨声传入瞿元嘉的耳中,他也没有抬眼,面色阴沉甚于此时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万金换来了天马渠,然后呢?

第十章 江月向空祠

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乘船是往来杨州和虹州最便捷的方法。但灾情之下,泽湖风浪滔天,即便是最熟练的渔夫,也不敢在此时出船,奉旨赈灾的一群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经由陆路进入杨州地界。

这一路少有人家,沿途所见最多的,不是已经被冲垮的湖堤,就是经历了灭顶之灾的圩田,洪水肆虐之下,巨浪拍岸声与头顶的雷雨声经久不息,比在虹州境内所见还要触目惊心得多。

众人在虹州时尚能维持镇静沉着,但在前往杨州的路上,自王肃以降,都再难掩饰忧虑焦急,于是尽力开解的反而换作了本地的官员,都说往年到了这个时候,也不乏规模不等的暴雨,只是今年尤其严峻骇人,终于引发了水患。待雨季过去,一切又会恢复原貌,泛滥的洪水还会带来水底的淤泥,正是上好的肥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而祖祖辈辈在此地生活的农民,也早已习惯了看天吃饭,本来耕作就是周而复始,没有一劳永逸之说,今年的水灾再大,只要朝廷能及时救济,不造成大批流民,最多三年五载,便能恢复元气。

王肃在宦海中沉浮一生,也在地方任过县令,如何听不出本地官员们言语中的真意,一概笑纳之,绝不轻易表态;章嘉贞则一改常态,兴致勃勃向本地官员以及工部主管水利的郎中尹德仔细询问南方常见的水利工程,为首的二人显然各有打算,随行的其他人等也就益发仔细地收藏好各种心思,在刻意的沉默中,风雨兼程地抵达了杨州的治所平江。

进城前,一行人又迎头赶上场急雨。这一路委实被暴雨浇了太多次,“贵人出行,风雨相随”这类的吉祥话都到了实在说不出口的地步,兼之筋疲力尽到了极点,宁可在雨中赶完最后一程,也要尽快进城休息。

眼看离城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瞿元嘉却一改平日的低调,专程向王肃请假,说自己正是杨州人,既然已经到了城外,想先去祭拜家人,再自行进城。他素来自律,这惊人之语竟也得到了王肃的首肯,还额外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任由他去了。

获准后瞿元嘉不敢耽搁,掉转马头直奔城东的长枫山而去——这正是程勉当年为生母崔氏所选的长眠之地。

平江城中的士族,大多选在长枫山落葬,崔氏的祖坟也在山南。当年程勉前脚接受了连州司马的官职,后脚便赶去杨州,在长枫山中为母亲立下衣冠冢。

瞿元嘉对崔夫人的记忆早已模糊,长大后才陆续从母亲口中得知,崔氏是平江的望族,崔夫人少年失怙,在随客死他乡的亡父灵柩归葬途中,母亲也染上重病,勉强操持完夫君的丧事,便随之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女,寄养在族亲家中。至于她是如何与程泰相识,又为何甘愿成为他的外室,则不知是母亲真不知情还是为尊者讳,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时下盂兰盆节已过,长枫山尤为宁谧,他本是打算先探一探路,改日再专程来祭奠,也做好了爬山涉水的准备,但到了山脚,才发现原来专门铺了一条石板路,平整的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洁,在郁郁山林间蜿蜒而上。

长枫山中还有两座古刹,瞿元嘉多年没有回乡,起先还侥幸这路是信众专为佛寺布施的, 在终于柳暗花明的一刻,那仅有的侥幸灰飞烟灭,然而,一旦看清了墓地周遭的景色,瞿元嘉又真心地笑了起来。

崔氏的祖坟就在脚下,极目远眺,溱水奔涌如咆哮的龙神,平江城笼罩在烟雨之间,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瞿元嘉知道,如若天气晴好,更远的泽湖也能尽收眼底。而陪伴着崔夫人和她那襁褓中便夭折了的幼女的,除了程勉亲笔写就的墓碑,不知何人备上的祭礼,更有山间的古松、朗朗的日月和广阔的苍天。

在雨声中,瞿元嘉甚至觉得自己终于“看见”了曾经的程勉。那个他从未追赶上更罔论得到的少年人,正站在触手可及之处,又得意又解脱地冲他欣然一笑。

瞿元嘉不信鬼神,但这并不妨碍他俯身拜倒在崔夫人的墓碑前,虔诚地祈祷着她的魂灵能够给予程勉和自己属于母亲的庇护。

下山时雨小了些,专门跟来为他带路和看马的小吏迎上前,恭敬地递上缰绳。上马前,瞿元嘉多问了一句:“你是平江人?”

瞿元嘉少年时只会说平江话,刚到京城时受了很多奚落,为了少受欺负,他很快改掉了口音,这次回到南方,起先还与同僚们一样,处处都说官话,但待得时间久了,被刻意抛弃的记忆又不知不觉回来了,起先说得荒腔走板,但说得多了,渐入佳境之余,也不再以此为耻了。

那杨州当地遣来陪同的小吏听出了瞿元嘉的口音,便用平江话答:“小人祖籍芦城。”

瞿元嘉一笑:“哦,你我是同乡。”

“瞿大人一直在说平江话,小人们还以为您与杜大人都是平江人。”

“他确是平江人。我出生在此地,但也离开了差不多二十年了。”

文吏陪笑道:“原来是少时离乡。此次大人为江南道受灾的百姓而来,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私事,员外郎只管吩咐。”

“崔夫人是家母的故交,临行前她专门嘱咐,到杨州后务必先来祭拜,才可进城。今天要不是下雨,也不烦劳你们。”

“员外郎放心,崔夫人的墓地有专人祭扫,盂兰盆节时,宝华寺的法师们也来做过法事了。”

闻言,瞿元嘉放慢了马速:“京中常有人来祭拜么?”

“太康郡公忠孝之名,平江谁人不知?崔夫人是他的生母,朝廷亦有褒奖,每年清明冬至,宫中都派专人来祭扫,韦县令也会亲陪。”

“崔氏族人呢?”瞿元嘉又问。

“这……小人就不知了。”

瞿元嘉没有再问下去。今日亲眼看到了程勉为崔夫人所选的墓址后,便知当年选址时,程勉已经将崔氏族人得罪了个遍,丝毫没有留下挽回的余地。至于萧曜即位后年年派内官来祭扫之举,则是不惜公然以天子之尊凌于江南士族最看重的门第,更可谓火上浇油了。

他心里觉得异常痛快,嘴上反而什么都不说,眼看着已经能看到平江的东城门,才再度开口:“我是一点也记不得平江了。官驿在城中的什么地方?”

小吏便笑:“王尚书与章中丞都是初到平江,钟刺史特意安排诸位在达园安置。”

“圆觉巷的达园?”瞿元嘉下意识地问。

“正是。”

连绵雨水中,记忆中青灰色的城墙被浇成了黑色,原来已然近在咫尺的故乡还能比设想中更近些——圆觉巷因圆觉寺而得名,寺院早已不存,在此地居住的多是来平江任职的官人们,其中规模最大的达园,正是历任刺史首选暂住的官邸。

在看见隔墙探出的一大丛饱满欲坠的榴花后,这黯淡潮湿的平江城忽然有了颜色,瞿元嘉抹掉满脸的雨水,声音轻得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东园内的那一大架紫藤,还在不在?楸树呢?”

“原来员外郎也到过达园么!”小吏的惊呼声惊动了一只躲在榴树的枝条中避雨的雀鸟,也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瞿元嘉看着对方,片刻后平静地点头:“确是故地重游。”

虽然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可是在重回达园的第一晚,瞿元嘉失眠了。

长久的辗转反侧后,他还是披衣而起,执烛走到了庭院里。雨暂时停了,陪伴他的,是云间的月亮,低柔的虫鸣,以及被夜风撼动的花树。夜色让本就模糊不清的记忆更为幽暗难辨,瞿元嘉穿廊过院,一直来到东院的池塘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关于杨州那少得可怜的记忆中,与程勉相关的,更是少之又少。可是一切的“不记得”,正是因为杨州的童年时光快乐而安逸,也就静水深流般自然而然地远去了。

对程勉最初的渴望,正是源于自己所遭遇的不幸。瞿元嘉忍不住想,如若他们因为另外一重机缘相识,自己是否还会在每一次独处想起程勉之时,都怀着无法明言的忐忑?

可另一重机缘又是什么?

瞿元嘉从不以出身为耻,此时也没了答案。

忽然之间,程勉的呼吸声仿佛近在耳畔,瞿元嘉发现,正是因为得到了,分离才会更加难以忍受。

他回到住处,花了很长的时间给程勉写信,告诉他已经拜祭过了崔夫人,也将墓地的现状画了简图,最后许诺,要把达园的紫藤种子带回去,送与他做礼物。

程勉还在连州时,瞿元嘉也给他写信,但那时落笔总是谨慎,短短一封信,往往要花费上大半天的时间绞尽脑汁才能写完,惟恐哪里露出一丁点的破绽。但这次南下,大多数信笺写得也短,很多甚至就是在临出发前抽出空写就的,但一律写得行云流水般畅快,哪怕只写三五句话,一两件忽然冒出头的琐事,也觉得非写下来,再尽快寄给程勉不可。

信写完,天色也大亮了,推开窗,芭蕉如绿云一般,与远远近近的雀鸟声一并唤来了黎明。在逐渐鲜明的花木的香气的陪伴下,萦绕多日的不确定和陌生感终于消退,瞿元嘉紧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了——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比起已经去过的几个州,杨州的灾情并不严重,最重要的原因是杨州在泽湖北岸,地势稍高,而沿湖的数县多年来苦心经营,修堤围堰,虽然农田大片被淹,但人员伤亡较轻,实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杨州境内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中,又属芦城为首。在接风宴的次日,王肃又将瞿元嘉和杜启正一并派去了芦城。

王肃与安王私交甚密,瞿元嘉自然也知道他“公私兼顾”的苦心——娄氏仍有族人住在芦城,而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生父,也是埋骨于此地。

领命到了芦城后,瞿元嘉并没有去访亲,而是会同芦城县令第一时间查访灾情、查验芦城内的各处公仓,以及核算完灾情以来杨州刺史府拨下来的留用赋税。几日下来,发现不仅杨州繁盛名不虚传,下辖各县的官吏亦是优中选优,论精明强干并不逊于各部官僚。朝廷有意抑制江南士族,州县长官虽然一律出身士族,但都是来自江南、淮南之外的各州县,又有半数出自关中,其中不少还是京官外任,器重栽培之意拳拳可见。

现任芦城县令县丞均来自关中,年纪也相似,刚过而立,正是春风得意、大展拳脚的年龄,只是以民户度支员外郎一职而言,瞿元嘉的年纪实在太轻,资历亦是少见,即便他再不欲提起自己与安王府的这层关系,可还是很难隐瞒过去。于是一旦感觉到芦城县上下微妙的态度变化,瞿元嘉索性趁着公事已经告一段落,顺水推舟地说,自己是芦城人,想趁着回平江复命前,去为父母的先人扫墓。

芦城县令路充也佯装不知瞿元嘉的母亲正是安王的续弦,专门派了县尉并几名差役,美其名曰为瞿元嘉指路、供他差遣,然后又以灾情中公务繁忙为由,为不能亲自陪同告罪。

这一来正好省去了两方的尴尬,瞿元嘉更是求之不得,实可谓是一拍即合。离开县衙后,不待随行的县尉发问,瞿元嘉先行说:“我母亲姓娄,娄氏也不是芦城的大姓,她嫁与安王后,与本家又通了音信,与一位堂兄还有往来,就住在城北。”

他说得直白,县尉一顿,方陪笑接话:“安王妃的亲族么,是在城北的。”

“那就劳烦带我去一趟吧。”瞿元嘉一笑,“我此次是为了公干,事先也没有给我的这位舅父去信,他们现在还在城内么?”

“应该是在的。不过芦城上个月刚遭了水灾,城内的高门,很多都往高处或是临近地方避灾去了。”

“不在也不要紧。能问到娄氏的祖坟所在也行。这是我第一次到芦城,于情于理,也是要祭拜外祖的。”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芦城县尉连连点头,当下就吩咐差役,赶快去城北的娄氏族人的府邸一探究竟,自己则陪着瞿元嘉,也朝着城北的方向去。

县尉有意放慢了行程,瞿元嘉并不戳破,任由县尉为自己介绍沿途所见的一些城内的地标,很快衙役带回来娄氏门人已经得知瞿元嘉要登门拜访的消息,再不多时,就见到表舅带着两个儿子,亲自走出巷口相迎。

安王姬妾众多,妾室的家世高下不一,瞿元嘉刚从程府至安王府时,实在可以说是逃出生天——那时母亲刚刚生下妙音,很快又有了身孕,正得宠爱,安王爱屋及乌,连同他也得到了许多关照。这份“爱屋及乌”让瞿元嘉的青少年过得更加如履薄冰。而为了他能在安王府立足,母亲刻意断绝了和亲族的一切往来,连外祖母去世也没有服丧,亦不准许瞿元嘉服丧。

她得到了主人的怜爱,瞿元嘉也得到了安王的器重,可是他们从此也成为了无根之人,漂浮在天地之间。

若干年后,新君即位,安王居功至伟,而他唯一要的赏赐,是娶侍妾娄氏为续弦。

这荒唐之极的要求引发了轩然大波。按照本朝律令,以婢妾为妻者,徒二年。得知消息后,安王原配的亲族视此举为奇耻大辱,勃然大怒找上门,誓言要“扑杀此婢”,一直由故王妃亲自抚养的安王长女萧淑以死相抗,宁可忤逆生父,也绝不愿接受娄氏为自己的继母。

娄氏寻过死,还在心思各异的人群面前向安王流泪固辞,但都没有动摇安王的决心。瞿元嘉旁观了一切,在母亲试图以头触柱还是换不来安王的改口后,他才意识到,安王对故王妃的仇恨,和对母亲的怜爱一样强烈。若是没有这份仇恨,他或许不会如此坚决要娶母亲为妻——他有那么多的侍妾婢女,有出生名门士族的,也有异族的女郎,很多人为他生下孩子也夭折了骨肉,但没有人还生育过别的男人的儿子。

然而这样狂妄又荒唐的念头,得到了天子的支持。

至高的权柄赐予了母亲原本难以触及的尊荣,以给予他人更胜一筹的羞辱为代价。婚礼当日,萧曜与池太妃微服到场观礼。这一举动出乎所有认识萧曜之人的意料,那天瞿元嘉无法控制自己寻找萧曜踪影的目光,也是第一次可以心平气和地观察他。在此之前,瞿元嘉以为萧曜的支持是另一种报复,以成全之名,行羞辱之实,可是看见他在礼成之际的神情,又蓦地觉得,即便安王与萧曜五官毫无相似,但萧曜之所以同意这门骇人的婚姻,是因为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疯狂。

母亲当时已几乎目不能视,然而穿着亲王妃的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其庄严和美丽,绝难让任何人相信她出自农家,因为贫穷无依,不得不给人做乳母维生。原来权力和荣耀会给人带来这样的光彩,让人脱胎换骨至此,无怪哪怕是生来就尊贵之极的人,为了再进一步,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相比之下,安王的所谓任性,简直是可以说是儿戏般的柔情了。

也许就是在成为安王妃之后,母亲才渐渐与族人恢复了联系。

可已经迟了。她的母亲、兄弟姊妹都已经死去,毕竟人在贫困之中,死亡是一件再容易也没有的事情。看着明显带着惶恐的族亲一家,瞿元嘉将陌生之情深深藏起,不顾地上湿滑,坚持按长幼之序见了礼,娄氏一门分明更加惶恐,几乎连寒暄的话都难说利索了。

娄氏对这仅有的亲戚想必是颇有照顾,宅院颇见规模,瞿元嘉坐定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此行的来意,娄裕当下表示,去祭拜先人还需要做些准备,何况今日出城已经有些迟了,既然瞿元嘉初次回乡,不妨在家里住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再出城祭拜更周全些。

对方的语气中虽然不乏小心翼翼的讨好,但也还是诚恳之意更多。瞿元嘉想想,一并答应了下来。当天晚上娄裕设宴为瞿元嘉接风,儿女们均出来作陪,他的两个人儿子都是白丁,两个女儿中一个已经出嫁,携夫婿同来,另一个女儿与萧妙音年纪相仿,但羞涩内向得多。

瞿元嘉对娄裕一家实在说不上有任何亲近感,只是他们对他尽力款待,他也便尽力地周旋奉陪,一顿饭吃了许久,寒暄至再无话可说,瞿元嘉当机立断地以明日还要去祭扫为由提议散席,果然很快就得到了响应。

这一夜他依然睡得不好,却与思乡无关,迷迷糊糊做了几个梦,好像和童年时有关,又更像是在看别人。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果然还是和程勉有关——那大概是他们刚到京城不久,程泰的原配在见到程勉后大病一场,她的儿子们自然迁怒于程勉,嘲笑他略带杨州口音的官话,又故意拿捏女人的腔调,以此嘲笑崔夫人。瞿元嘉那时听官话都费劲,可绝不会误会那充满了恶意的神情,等程勉的兄弟们戏弄完离开,便立刻去安慰程勉。可是程勉满面漠然,看着瞿元嘉半天,忽然用再标准没有的官话反问:“你在说什么?”

瞿元嘉大惊,又委屈,扯住他的袖子说:“五郎,你听不懂我的话了么?”

程勉皱着眉,老成的神情与年龄极不相符,十足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要说话就好好说。”

瞿元嘉更着急了,几乎都结巴起来,想说的话全噎在喉咙里,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一着急,倒醒了,醒来心口直跳,心有余悸地抹掉额上的薄汗,想,果然是梦,阿眠绝不会这样。

可梦里的伤心和焦急像是生了根,直到再睡过去之前,瞿元嘉反复回忆的是,当年的自己,到底敢不敢出言安慰五郎呢?

再怎么择席,瞿元嘉都习惯了早起,梳洗完出门,正好遇见娄裕夫妇买好纸钱香火回来。见到瞿元嘉,夫妻俩有点紧张地笑笑,解释道:“最近遭灾,白事比往年多些,这些物事倒不好买了。”

他们住在偌大的宅院里,穿着还是与家境略微殷实的农家无异,瞿元嘉在安王府时一直颇为格格不入,到了表亲家中,陡然间又以另一种方式格格不入,他暗自为这反差感到自嘲,但对着娄裕夫妇时,语气始终很诚恳:“是我来得仓促,有劳舅父、舅母亲自跑上一趟。”

“不妨事不妨事。你又不是芦城人,哪里知道东西在哪里置备?吃过早饭就动身吧,一直下雨,路上不好走。”

瞿元嘉一律听从安排,到了娄氏在城外的祖坟,果然见到有一座坟墓修葺得异常气派,墓碑和封土比周围的坟墓高出许多,墓前还栽种了许多花木,花费的心力显然可见。

这自然是娄王妃父母的坟墓。娄氏正式嫁给安王后,安王顺势也为她的父亲讨了个散官的加封,但娄氏已无尚在人世的兄弟,无人可继承官爵,萧曜也就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

这恩赏纯粹是做给活人看的——天恩浩荡,原来竟是无处不在。瞿元嘉一言不发地祭扫完后,正好又落了点小雨,娄裕便说:“做白事时落点雨是好事,二老在天有灵,定是欢喜你回来探望。”

瞿元嘉看看天,不置可否。回去的路上,雨毫无预兆地转急起来,然而,瞿元嘉反倒是放慢了马速,若有所思地看了好几次天色,终于对着满脸疑惑不解的娄裕父子说:“舅父,既然已经出门了,而我在芦城再无别的亲眷,只能冒昧一问,若是舅父和两位表弟知情,给我指个方向便好……”

看着父子三人的神色由不解转向警惕,瞿元嘉知道他们多半是猜到了,于是一笑,平静地说完:“……我阿爷的墓地,不知还能找到么?”

他事先没有透露丝毫风声,娄裕父子的尴尬惶恐全写在脸上。瞿元嘉始终镇定,装作没有看见,心平气和地等待着。

哪怕是名义上的晚辈,身居高位的一方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权威。瞿元嘉对此已经很熟悉。没有等太久,娄裕犹犹豫豫地开口:“没有早说,钱纸和香烛都用完了,可怎么好……”

“不要紧。若是还能找到,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娄裕挠了挠斑白的头发,不敢看瞿元嘉,满脸为难地说:“大概位置是知道的。就是墓,恐怕是不好找了……有一年发大水,那一带全淹平了,好多人的墓都垮了,找不到后人,就收葬在了一处……”

瞿元嘉面上无波无澜,应答更是有条不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烦劳舅父指个方向吧。”

“还是我领你去。路上不好走,也怕迷路了。”

说完,娄裕立刻打发儿子抓紧去置办新的的香火钱纸,瞿元嘉制止了几次,娄裕坚持得很,连说“那怎么使得,怎么能空手去”,他只好不做声,听凭娄裕安排就是。

娄裕带着瞿元嘉又赶往城西南。越往南,水灾肆虐的痕迹就越明显,丘陵间散落着零碎的田地,尽数泡在水里,没有一点生机。瞿元嘉虽然大多数心思都在看灾情,但在感觉到娄裕屡屡看向自己后,率先说:“舅父有什么想交待的,千万不要见外。”

娄裕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说:“……元嘉现在有了官身,想过给你阿爷迁葬、重新起墓没有?”

瞿元嘉没有任何生父的记忆。安王虽然从未禁止他祭祀生父,然而在安王府,他的出身既是一个再分明没有的印记,又是暧昧的禁忌。娄氏绝口不提前夫,也不准儿子多问一句,更不必说祭祀。对于瞿元嘉而言,他也早已习惯了只是母亲的儿子,对于“父亲”的想象和观察,都被刻意地隔绝在人生之外。

所以,在听到娄裕的问题后,瞿元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话道:“还要舅父提醒,是我的不孝。我从来也没操持过这些事,一窍不通,舅父若是知道,还请多指点我。”

“只要你有这个心思,就有办法。”娄裕神情复杂地看着瞿元嘉,“不过……此事最好还是与王妃商议过,再……”

“那是自然。”

“你是长男,总有成家立业的一天,这件事早晚要办……不过也急不得。急不得。待你娶妻生子,有了后,这香火自然延续了。”

看到城西南这一大片荒坟后,瞿元嘉连马都没有下,拨转马头往芦城的方向而去。娄裕追不上他,喊了几声,可已经被甩得远远的了。

疾驰出数里地后,直冲心口的暴烈血气还是无处可去,他又猛地勒住马,正在决意折返与娄裕会合之际,娄裕的两个儿子带着买好的钱纸去而复返,长子娄林没看见父亲,便问:“大阿兄,我阿爷呢?”

瞿元嘉放缓了神情,说:“你们迟迟不归,便先来一探究竟。”

“常去的钱纸铺关了,多跑了两家。”娄林扬了扬手里的包裹,“……大阿兄,那个,稍后到了坟前,你……”

“我已经去看过了。”瞿元嘉神色自若地说。

娄林蓦地露出如释重负又如履薄冰的神色:“啊……那个,其实这几年我们去找过。实在是找不到了……”

瞿元嘉打断他的话:“是我做儿子的不孝,才让父亲入土后尚遭此劫难。不必说了。待忙完这趟公务,我就请假回乡,为父亲迁葬。”

“嗯嗯嗯,这是大事。”娄林赶快附和。

有了这一番缓冲,再回到那片乱葬岗般的荒坟时,瞿元嘉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在娄氏父子怜悯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地找了个开阔处,将祭奠用的钱纸慢慢烧了,然后不顾地上还有积水,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直到回到芦城,始终不置一言。

回城后娄裕邀他再在家里住一晚,瞿元嘉婉言谢绝了,回到芦城的官驿为明天的返程做准备。他回来的时辰说早不晚,刚进驿站,正好杜启正也进门,见瞿元嘉回来了,拱手道:“允一兄的家事办得可顺利?”

“多谢过问。都办妥了。”

“哎,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践行宴我都推了。”杜启正一笑,先解释了,“不瞒你说,我进京之后,最不惯的就是应酬。我家出身贫寒,俸禄要养活母亲和妹妹,何况,士族间的这些应酬,我也不懂。何苦去惹人笑话。”

瞿元嘉一顿,开解道:“我也是应酬不来。不过既然你推了践行宴,明日又要回平江了,待我稍作梳洗,换了衣衫,你我二人小酌几杯。”

杜启正喜出望外:“这一路确实难得有闲暇,既然允一兄有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约定之后瞿元嘉回室内换下满是泥水的衣衫,简单地沐浴更衣后,恰好也时近黄昏。两个人请驿丞不要惊动县衙,花钱找酒家买了些酒,要了几个菜,就着江南的清风明月对饮起来。

酒过数巡,瞿元嘉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他倚在几案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便想,等程勉能想起来,一定要问一问他,当年迁葬是如何考量的?这世上至亲间的生死离别那么多,不知有没有人想过,若是不能大放悲声,该如何致哀呢?人怎么发自内心地能为素未谋面的亲人流涕?是否惟有血脉的延续,方足以告慰死者?

察觉到杜启正包含着关怀之意的目光,瞿元嘉意识到自己过于出神,他掩饰地一笑:“走神了,杜兄见笑。”

“没有没有。你今日是去祭奠先人。你这次回乡也真是……先是虹州高刺史,然后又回到芦城。虽说公私兼顾了,却也是真伤心了。但不来这一趟,又说不过去。明日回到平江,公干不知道有多少,应酬恐怕少不了,宁可在芦城或者其他县多待几天,事情多也不怕,至少清静。”

“平江是你的故乡,你倒怕回乡了。”

“回乡嘛,那是不怕的。我之前一介寒门白丁,总归是不入平江那些高门大族的法眼,不想也巴结不上他们。”杜启正摇头晃脑地说,“现在嘛,被擢选进京为官,又回来,别的不怕,只怕要随王尚书去拜会应酬,行怀柔手段。还是先溜出来好。”

说完,他又扑哧一笑,继续说:“不过以前只是江南道的士族门阀各别苗头,现在王尚书和章御史亲至杨州,正是北风南渐,各有趣味了。”

他这俏皮话引得瞿元嘉也笑了:“你有幸见识南北风度汇于一室,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还避之不及。”

杜启正冷冷一笑:“不敢高攀。如果我也出身士族,或许还能仰望叹服一二,可惜出身微寒,少年时常常去寺庙典当借贷,每每想到这庙产中多少良田金帛都是士族捐出,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是灾年贱买所得,所有的风流清雅,实在就不容细想了。哦,对了,这几天正好听说了另外一桩事,也和当年裴氏一门谋逆有关。我知道你与高刺史交好,他正是因为裴氏案枉死。但因此案枉死的,何止他一人。”

不同于少小离家的瞿元嘉,杜启正在杨州颇有些亲眷朋友,所以他的消息素来也准。瞿元嘉不动声色听他继续感慨:“……裴氏谋逆固然是其罪当诛,但牵连之广,余波之长,也实属惨烈。冤冤相报,终于到了私刑的地步。”

瞿元嘉轻轻一动眉头:“此事在扬州当地人看来,又是怎么个说法?”

“还能有什么说法?裴氏一个中等士族,几时被真正看得起了。将女儿送到宫中,有人还嫌丢人呢。”杜启正顿了顿,“舍了裴氏,顾全了杨州乃至江南道,有何不可?都是杀鸡儆猴,无论任谁做猴子,裴氏总是那只鸡无错了。沅庆有一户人家,姓什么我一时记不得了,祖辈在关中做过官,致仕后后辈没有求官,在家中耕读、做士绅,家中长子娶了裴氏的女儿,裴氏谋逆案发后,沅庆虽然在两州交界处,但历来是归虹州管辖,按理牵扯不到他们,可两年前,他们又被认作漏网之鱼,一律按谋逆判处。我原以为这是孤例,但在谋逆案发、朝廷下旨之后,许多原本不该算作从犯的人家,仅仅因为和裴氏有过婚姻,又身处杨州,就遭遇了灭门之祸。没想到,不住在杨州和京城,不姓裴,原来也不行。”

这确是闻所未闻,瞿元嘉暗自心惊,追问:“这与高刺史……?”

“倒未必出自他的授意。但平佑之乱初定,又起谋逆,江南从来是朝廷忌惮之地,有人想邀功、有人想自保,便向本无辜之人挥刀,酿成如此惨事。只是不知圣人高坐明堂,是知情,还是不知?”

瞿元嘉怔了怔:“之前你说沅庆的案子是两年前,近期还有么?”

“能杀的都杀了,近来听说是没有了。但是高刺史这一死,谁知又要牵连出什么?”杜启正一饮而尽杯中的酒,“什么门第风度,杀人不捉刀罢了。”

他神情中蓦地多出几许严厉肃杀之意,瞿元嘉想了想,轻声说:“回杨州后,不妨与章中丞一提。”

“……他?”

“正是。”

杜启正愣神片刻,点点头,又极缓慢地摇了摇头,重新为瞿元嘉和自己斟满了酒,一言不发地以袖遮面,满饮了此杯。

再放下酒盏时,只见一线几不可见的泪光,被克制之极地掩在了眼角。于是瞿元嘉那句“可有你相识之人牵连其中”,惟有默不做声地咽回了腹中。

第十一章 莲动南池南

朝中派下来的钦差在杨州的最后一件大事,是去泽湖边祭祀雨神。

京中官员参加四季各种祭祀是常态。农耕是立国之本,四时祭祀中,多半与农事有关,系民部职责所在,瞿元嘉也常常替年迈的度支郎中应卯,列席各种祭事。参与的次数越多,对于此事到底效用几何难免越发生疑,直到有一次去同僚们闲谈,瞿元嘉方知原来本朝祭祀的次数较先帝时已经减少许多,仪式上亦化繁为简,实在称得上新君即位后的一项德政了。

这次祭祀名义上是王肃代天子亲祭,杨州府上下自是严阵以待,即便是在灾情的非常之时,无论是参与的人数、还是设下的祭礼,都隆重之极,杨州乃至周边各州县的主副官员一律到场,除了普通百姓,士族士子亦有不少欣然而来,竟将一场祭礼,办成了一桩盛事一般。

虽不曾亲至,但此次祭词是由天子亲笔所写,在虔心求祈洪灾平息之余,不忘盛赞江南风度文章与锦绣山川,亲切笼络之意溢于言表,瞿元嘉听完,也就明白了这满目的楚楚衣冠是为何而来。

祭祀自有典章可循,又准备多时,进行得有条不紊,在大量的祭礼随着鼓乐声被投入滔滔湖水之际,瞿元嘉十分冷淡而嘲讽地想:这些酒肉粮食,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灾民,就这么被生生浪费了。

但多年来瞿元嘉早已练就了七情不上面的本领,看着随着波涛沉浮不定、最终又被浑浊的湖水吞没的牺牲,他也随着主祭的王肃一道,洒尽了杯中的祭酒。

祭祀至正午三刻结束,也是天公作美,过午后,天边有了一线晴意,恰好是这场典礼最完美的收梢。随后刺史府设宴,除了京中来的贵宾和当地的官员,前来观礼的士族也在受邀之列。可是在各叙主客之时,不见了杜启正的身影。

他不免向同僚打听杜启正的去向,得知他中暑不适,临时告假,可祭祀时两人站在一处,杜启正并无任何不适之处,如今借口避席,定然是有不愿相见之人了。

放眼望去,席上诸人谁不是风度翩然,一派悠闲雅致的气度,然而这满座衣冠之中,轻言细语之下,又是谁将利刃抵在了裴氏一门的喉头。瞿元嘉想起他第一次杀人,太容易了,但他做得不好,人久久不断气,高磐看见他呆若木鸡手足无措,走过来补了一刀,那抽搐的肢体立刻没了动静。

不知裴氏一门的男丁受刑之时,刀可锋利否?而高磐临终前,又有没有人给他痛快的一刀?

杯中酒顿时索然寡味,那原本应该亲切的乡音也陌生得仿若未闻起来。

灾情中宴席也从简,没有丝竹相伴,南方士族素来不习京洛音,甚至不乏以此为荣者,于是相邻而坐的主客极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完美地延续了上午祭礼的氛围,只有杨州刺史和王肃按序敬酒,而受邀前来的本地士族,除了相陪应和,再无一人出言。

瞿元嘉能听懂平江话,也能说上一些,不过士庶有别,只要一开口,出身就难以掩藏。不过他的沉默并非在意被在座的宾客察觉出身,而是实在无意攀谈——无论是被认为是示威还是高攀,都并非他的本意。

这刻板之极的气氛下,宴席没有维持太久。宣布散席之际,大抵才是开宴以来情绪最为松快自在的一刻。离席时瞿元嘉无意中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崔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男子正对另一人含笑致意,看眉目,依稀与程勉看得出几分血缘的联系,想必就是他母亲一族的族亲了。

以江为界,南方的士族门第,自然是首推前朝的国姓宋氏,而后便以王崔卢许为首,皆根基深远、枝繁叶茂的大族。杨州甲于天下,杨州士族,则以崔氏执牛耳。

今日祭礼,作为州内当之无愧的衣冠领袖,崔氏自然也有族人列席,只是来者并非族长或是年高德勋的长者,而是两名年在而立的男丁,论辈份,倒是应该向王肃执子侄礼。瞿元嘉离开扬州时不过是垂髫之龄,对于南方这凡事均要先论门第资历的风俗毫无概念,这段时间里亲历目睹了种种,多少也能体会到当日崔夫人的苦闷与无助。

然而,在逐渐了解了崔氏一案的始末后,他再难将其单纯视之为“程勉的母族”,既无亲近,也无从谈防备,一律与这个他少年就离开的家乡一般,即便身在其中,也是烟笼雾罩,难以再亲近一分。

那崔氏族人望之温和文雅,几近于弱不禁风,却也敏锐异常,竟察觉到了瞿元嘉仔细掩饰过的注视。目光交汇的瞬间,瞿元嘉竟有些内心一凛,更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那崔氏儿郎竟朝他走过来了。

最近后,瞿元嘉发现他与程勉并无相似之处。士族不分南北,言行举止间那欲谦实扬的派头真是如出一辙。来人先尊称他为“瞿员外”,然后自报了姓名,崔景崔十七,正是崔氏长房的次子。

他一开口,果然是杨州士族那别具一格的、慢条斯理且柔和的腔调,使得官话也柔和了许多。简单的问候之后,崔景仿佛不经意一般提到:“家人听闻员外郎一到平江,便去祭奠了六姑母,可惜员外郎不日去了芦城,无缘当面道谢。今日终于得见,也容崔十七在此补上谢意。”

他施了个平礼,瞿元嘉回礼完毕,答道:“家慈与瞿某均受崔夫人收容大恩,崔夫人是我母子的旧主,祭拜正是我的份内事。”

“员外郎公务事毕,也随王尚书同期返京么?”

“正是。”

崔景微微一笑:“杨州遭遇难遇的灾情,我崔氏一门,除了协助赈灾,家中还在斋戒,不便招待阁下。若有再衣锦还乡之日,还望能仔细一叙。”

这明进实推的言辞其实正和了瞿元嘉的意,何况对方已经知道了他拜祭过崔夫人的事。瞿元嘉也笑说:“自然是府上的正事要紧。我也不敢冒昧叨扰。不过上次去拜祭时,匆忙之下两手空空,所以在返程之前还需正式祭拜。”

“员外郎与安王妃对六姑母的拳拳之心,十七一定转达家父。”

他说得谦和,又绝口不提要遣人陪同,瞿元嘉也只当作不知,这一番情理上的寒暄结束后,也就顺水推舟地各自告别了。

但正式祭奠崔夫人确实是瞿元嘉离开杨州前顶重要的一件事。为此也像在芦城时一样,专门茹素了一日,备好祭品,这才去的。

这次他特意不要他人陪同,可上山时正碰上另有一群人来祭扫,一听口音,就知道来自京城,而且是宫中的侍卫和內侍。对方也认出了他,一问之下,瞿元嘉才知道今日正好是崔夫人的冥辰。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无心的巧合冲淡了遇见“故人”的不悦,瞿元嘉也没说什么,待这群人祭拜完毕离开后,专门去山上的寺庙借了水桶,打了两桶山泉水,将祭台和墓碑清洗得一尘不染,而后行礼如仪,完成了当日的祭事。

他虽然洗干净了之前祭奠的香灰,可没有动准备好的花。泽湖两岸以莲田闻名,此时恰逢荷花的尾声,自然是准备了大量的白莲,但除此之外,还备上了并不当季的橘花,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强烈的香气,瞿元嘉不由想起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随着母亲去崇安寺探望程勉,程勉专门将他们带来的橘子分给了自己两个。其中一个他当着程勉的面就吃了,另一个却一直留到除夕夜里,在爆竹声里和母亲分着吃完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桩事,怅然之余,也有些怀念,继而想到,程勉回来后,不再爱吃柑橘了。

这橙花难得,瞿元嘉又专门挑了一枝最健壮的枝条,到避阳处种了下去,他也知道此时插枝多半迟了,但想到既然今天是崔夫人的诞辰,也许明年清明他和程勉一同回乡时,也许能看到一株生根发芽的橘树,那将来无论他们行到哪里,这树都包含了自己与程勉的心意,可以长久地陪伴着崔夫人和她早夭的女儿。

然而,今天实在太巧,还桶时居然又遇到了前来登高访古的章嘉贞,而陪他同行的,则是“中暑”了的杜启正。瞿元嘉见两个人居然真的有了交情,惊异之余,也衷心地希望杜启正所求所想,能借着御史台的东风,抵达天听。

在杨州的最后两天,瞿元嘉才过上了此行来最为安逸的日子,返程在即,他得以腾出手来给家人和程勉写信,为母亲和妹妹准备礼物,然后专门向达园的花农讨要了紫藤和枇杷种子,准备带给程勉。

离开杨州时是七月底,为了能赶在八月的望日大朝会前回京,一路上都在快马加鞭,王肃的关节痛犯了也咬牙坚持。他们离开时南方暑气犹在,一过江,立刻感到了秋意,待赶到离京城最近的客栈时,翠屏山的余脉已被层层叠叠的霜叶染红了。

钦差进城有时辰的讲究,而一行人经过连日的奔波,也确实是筋疲力尽,便早早各自歇息,为次日的返京养精蓄锐。瞿元嘉惯于鞍马,不仅不累,还花费了一番工夫检点行囊。当初离京时和程勉就是在此处道别,那系在臂上的柳条早已干枯,但依然完好无损地收置着。瞿元嘉将这风干得如臂钏般的柳枝与其他的种子搁在一处,再想到明日此时能见到程勉,嘴角的笑意便再难隐藏了。

次日,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换上官服,摆出仪仗,沿着官道有条不紊地向着京城的方向进行。到了京郊一带,官道两侧都是京官们的职田,庄稼成熟在即,满眼都是丰收在即的喜悦,再回想在注定绝收的江南数州所见,相去何止天渊。劳作的农夫早已习惯了这条道路上往来的朱紫官袍,没有人多看这支回京的队伍一眼,只是更加沉重地弯下腰去,用自己的汗水为天子和百官浇灌良田。

队伍刚至长桥、尚未看见城门,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安王暨尚书令的仪仗,满目金紫,浩浩荡荡,象征着至高的威仪,即便是见惯了市面的帝京人,此时也难掩兴奋乃至艳羡之色。瞿元嘉远远就辨认出了端坐在马上的安王的身影,便打马上前,提醒王肃,就在两人简单地交谈之际,鼓乐迎风而来,安王本人,亦亲自迎向了了他们。

可在这荣归的一刻,瞿元嘉的目光却落在了别处——在长桥旁的茶棚外,他看见了常青的身影。

他的目光中如同被阳光点亮,情不自禁地在人群中寻找,又在看见面带笑容的程勉的那一刻,再自然不过地投桃报李。所有的嘉勉和恩赏顿时再无足轻重,他虽然身处进宫交差的队伍中,但只要旁人一时不查,目光便瞟向仪仗队伍之外,捕捉始终不紧不慢、悠悠闲闲跟在队伍不远处的程勉的身影。

程勉一直跟着他们,最终消失在大宁坊,而瞿元嘉则继续向北,一路进了宫城。他不是此行的主官,轮不到面圣见驾、汇报此行的得失,一待在吏部点了卯、正式交接了差事,连与杜启正等一种同僚多说两句都顾不得,迫不及待地赶去大宁坊的山亭。

飞驰而行的一路他快乐得简直发疯,手脚全是汗,不知怎么慢下来,连往正门多走两步都等不了,仗着四下无人,将马拴在山亭北的后门外,蹬着拴马石就翻进了院子里。

程勉正坐在前门边的廊下,分明是在听门外的响动。瞿元嘉忍笑,想捉弄他,又不舍得,蹑手蹑脚走到一丈开外处,才笑着喊了一句:“阿眠。”

程勉几乎是跳起来,瞪着一眼瞿元嘉,忍不住先笑起来,骂他:“哪里来的贼!……我以为你怎么也得晚上来。”

瞿元嘉索性停住脚步,心跳得比两年前的上元夜还要厉害些:“我晚上来,你就坐在这里一直等么?”

程勉撇嘴:“……那也不是。我骑马累了。歇一歇。本来是要去屋子里等的。”

瞿元嘉加深了笑容,缓缓踱了几步,又猛地冲到程勉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将唬了一跳的程勉抱起来,又挺起身子去亲他。这别扭的姿势逗乐了程勉,过了好一会儿,程勉也才像是猛地醒过来一般,搭着瞿元嘉的肩膀垂下颈子,与他亲吻在一起。

亲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终于意识到这实在费力,分开后都笑了。程勉撑着瞿元嘉的肩膀跳下地,又拉住他的手,闪进了屋子里。

两个人的手都抖得厉害,又莫名发冷,瞿元嘉口干舌燥到了极点,反而想说话,就定定看着一言不发的程勉,有一出没一出地说:“……我把行李运回王府了。我没想到你会到城外……我给你带了紫藤种子,还有枇杷,和柳条放在一起,也好好的。”

程勉听了这番话,反而极其严肃地盯着他看。瞿元嘉被看得心里发毛,也不知道哪里说错了,终于停了下来。

他不作声,程勉凑上前,舔了舔瞿元嘉因为长期奔波而干裂的嘴角:“只有柳条好好的么?另一样呢?”

“什么?什么另一样?”瞿元嘉追问,“只有柳条……”

程勉一脸严肃地打断他的辩解:“我要验一验。”

就在瞿元嘉更为迷惑之际,程勉忽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仿佛一只陌生的小动物,衔住了他的腰带。蓦然间,瞿元嘉恍然大悟,可也在同一刻,他的腰带的环扣已经被咬开了,那灵巧的、不耐烦的小动物钻进了他的袍子里,咻咻的鼻息拂上小腹,将远去的江南的云雨又带了回来。

他的声音亦潮湿沉闷如雷鸣,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元嘉,你别动,让我验一验。”

…………

此行南下赈灾的官员无论品轶高低,均得假十日,而且不知何故,望日的大朝会也取消了。瞿元嘉鞍马劳顿了一个多月,骤然得到个长假,歇息得理直气壮,除了抽出时间去探望母亲又装聋作哑地溜走,剩下的时间便不分晨昏昼夜地与程勉厮混在一处,不仅是要把过去这一个月多的分离补回来,更大有把之前几年、甚至更早的时光也要找补回来的架势。

瞿元嘉的青年时代是在军营中度过的,不同年龄的男人们混在一起,肉体常年经受极端的磨练和捶打,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想办法找妇人排遣,若是找不到,那就聚在一起拿男女之事谈笑,全然不忌荤腥。

对于找女人这事,瞿元嘉素来不掺和,但说笑总是躲不过的,男男女女间的奇情故事听了一肚子。不过随着年龄渐长、性格更加孤僻,好些奇谈都忘了,不过记得也不少,其中有一个还是高磐开玩笑时说的——“这天底下的妇人啊,有些格外有手段,缠上你了,不教你吃不消,她绝不放手。你吃不消了,她倒是还好好的。”

后来瞿元嘉和程勉有了肌肤之亲,神魂颠倒的快活也享受了不少,唯独“吃不消”的滋味,从来没有尝过。可是这次从南方回来,横下心来不出门不见人,日夜无度地缠绵挥霍,忽然有一天,连一根手指好像都动不得了,就在这时,高磐的那句话福至心灵地回到耳畔,瞿元嘉心里一顿,很快莫名快活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惹得摊在他胸前打盹的程勉有气无力地抱怨:“……好好的,笑什么?我困啊。别吵。”

瞿元嘉扶着程勉的背,那光滑的脊背上贴着一层薄到极致的汗意,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戳得他手痒心也痒,便积攒出力气将人托上来一些,忍笑附耳将这“吃不消”的旧事说与程勉听。

程勉听完也笑,既笑话过去的瞿元嘉,也笑话眼下的彼此,喉头一线抖得厉害,格外活色生香。瞿元嘉本来觉得可以歇一会儿,但多看了几眼,又改变了主意,觉得吃不消也不妨吃一吃,再次凑上前一口咬住程勉的喉头,将整个人裹在身下,再顺当没有地把毫无招架之力的程勉又吃下去一遭。

几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离开山亭一步,忽然被外人找上门时,简直连人间岁月都不清楚了。

那时已经过了晌午,山亭的正门被敲得地动山摇,连隔壁院子里的狗都惊动了。瞿元嘉正好帮程勉沐浴更衣完毕,听到动静也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收拾整齐去开门。

拔开门闩,气喘吁吁的杜启正便整个人扑在了瞿元嘉身上。

这实属不速之客,连想都没想到过,瞿元嘉忙扶住他,问:“杜八你这是……?”

杜启正面无人色地牵住他的袖子,连平江口音都出来了:“要不得了!章、章子欣他……”

瞿元嘉片刻后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章嘉贞,不由心里一沉,低声喝断他此刻的哆哆嗦嗦言不及义:“你定定神再说。他怎么了?”

杜启正一跺脚:“你平白住在了大宁坊,就在天子脚下……章嘉贞昨日上朝路上,被人伏击了!”

瞿元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可是御史中丞……”

杜启正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警惕地先合上院门,才压低嗓子继续问:“你是真不知道……?”

“我何必瞒你?”瞿元嘉又是惊讶又是觉得杜启正这如临深渊的神态近于可笑,一皱眉说,“这望日加上十日的公假,我几乎没有出门。快说吧?他怎么会被人伏击?受伤了没有?”

“他前几日上书的那封《论僧田状》,你知不知情?”

瞿元嘉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直到这时,杜启正才确信瞿元嘉确实毫不知情。他不由重重皱眉,叹气道:“你真是大隐于市也!章子欣从南方回来后,在几日前的内朝递了一封谏表,奏江南士族常年来伙同僧团,吞并良田、少缴租赋,请求朝廷从江南和京畿着手,清查僧田和庄产,严管僧田……这都轩然大波多少天了,你居然一概不知情?”

他恨不得一口气说完,又急又快之下,憋得满脸通红。瞿元嘉震惊得半晌后才接上话:“……实不知情。”

“他这封状文已经传遍京城,最是炙手可热。我现在手头没有,不过你要是想读,也容易得很。”杜启正说着说着,因为动了肝火,又神情激愤,脸色红得像喝醉了酒的人,“允一,不瞒你说,他这封状文,有我的求请乃至推波助澜,那日我们在杨州城外相遇后,是我带他去看了几处田庄的,不然他一个外乡人,又是士族,在江南才几日,如何能写出来……”

他浑身抖得厉害,瞿元嘉伸手按了按杜启正的肩,心头有万千道思绪,便挑了一条最容易说下去的,劝道:“事态未明,你不要为此自责。御史台么,得罪的人何时少了?我确实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但章子欣是天子近臣,又身居要职,竟然会在上朝路上遇袭,简直是闻所未闻,必然要彻查的。”

杜启正严峻神色不改:“允一,我来寻你不是为了闲谈。我既然如此说,自然我有我的道理。章子欣上状在先,被刺重伤在后,我虽然不知道是何人下此毒手,但也绝不会为了自欺,非说此事与僧田一事无干。”

“是我冒昧了。” 瞿元嘉敛容,正色致歉。

杜启正摇头:“你不知道其中的干系纠葛,不怪你。我们虽是同乡,但到底……我今天先来见过你,明日就要去求见左仆射,告知我求请子欣就江南僧田一事上谏的原委。”

“不可。”瞿元嘉也摇头,在杜启正略不解的目光下,他接着说,“上谏是他的职责,既然士族与僧团勾结之事非虚,你就无需自责,更不要自揽罪过。等案情查明的一天,自有分晓。不过……如果连他都遇刺,实在太猖狂了。你的家宅还能住么?”

杜启正苦笑:“我来正是有求于你……不是要你收留,就是万一我也……我幼年丧父,只有母亲和妹妹两个亲人……”

“说到哪里去了。断不至于如此。”瞿元嘉继续宽慰,“但你若是不放心,安王府有的是客房,待我禀报了殿下,你一家人先搬去住上一阵,避过风头也对。”

“开弓何来回头箭?”杜启正一咬牙,深深冲着瞿元嘉一拜,“我这就要去探望子欣。适才求你之事,还望顾全。”

瞿元嘉赶快回礼,刚想再细问几句,杜启正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又如一阵狂风般消失了。

他人是走了,可抛下的两个消息让瞿元嘉呆立在原地许久,不知不觉间,亦是阴沉了脸色。不知何时起,程勉来到了他的身旁,看见了彼此的神情后,瞿元嘉轻声问:“你都听见了?”

“嗯。”

重逢以来,瞿元嘉与程勉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在南方的见闻,其中既有风物,也有崔氏一族的往事。当听见程勉问出“之前那人说的案子,与崔氏有没有干系”时,瞿元嘉沉默片刻,惟有摇头:“我说不好。”

“要你猜呢?”

“崔氏算得上江左衣冠领袖,家大业大,就算有牵扯,也是难免。而且这是牵扯甚广,涉及田地税赋,就看……陛下如何裁断了。”

程勉垂着眼,又问:“章中丞受伤了?重不重?”

“怕是不轻。不然杜八也不会这般惊慌失措。”

“我猜也是。”程勉点头,“改日你去看看他吧。你们一起南下,他要是真的是因为南方的事情受伤,应该去探望的。”

照瞿元嘉的性子,这“应该”颇值得推敲。不过既然程勉开口,去一趟也无不可。在登门拜访之前,他先找来《论僧田状》读了,然后又去了一趟安王府,求见安王。

结果这一趟跑了空,只见到萧恂。他这段时日来的春风得意根本藏不住,萧恂见他就笑,这对瞿元嘉来说委实也是新奇的体验,脸热之余,偶尔觉得笑纳也不错。两个人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笑后,瞿元嘉便直入主题,问起萧恂章嘉贞的事情来。

“早就闹开了。要不是他遇刺,对他此封上疏的批评苛责恐怕要严厉千百倍。”萧恂没有再拿瞿元嘉的慢人一拍取笑,神情甚至说得上“严阵以待”,“不过听王府的幕僚说,上一次有御史上朝途中遇刺,还是国朝初创、百废待兴时。陛下下令严查,但行凶之人尚未归案,且看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动作吧。我倒也想问你,章子欣去江南是赈济水灾、督查官员,怎么先查起僧田来了?之前有风声没有?”

瞿元嘉没有提杜启正,颇为保留地说:“他上疏中不是说了么,寺院广占民田,又不纳租税,灾年百姓一旦失田,即便是得了赈济,还是要依附豪门,为佃为奴,从此难以解脱。”

“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平佑之乱能够迅速平定,没有关中、北蓟士族的拥戴,如何能势如破竹地兵临城下?而裴氏案的余波还未平息,对于眼下的局势,未免火上浇油了。在朝中为官的,皆是累世公卿,田亩连阡累陌……他章氏一门,难道独善其身了?”萧恂感慨,“更何况,本朝士庶,谁不信佛?何况各家的庄园田产,都是按制所获,永业田是捐赠还是买卖,御史台的手还是太长了。”

瞿元嘉不仅真心觉得章嘉贞的上疏写得不坏,而且对于萧恂感慨中的“时机”之说,也另有看法。但他只是说:“是火上浇油还是赴汤蹈火,我也不懂。不过他为公事遭难,叫人敬佩。我稍后要去探望他的病情。”

“听说是无性命之忧,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着实太猖狂了。实属骇人听闻。你要是去探望他,也代为问候吧。待阿爷去探望时,我再同去。”

瞿元嘉一并答应下来,临走前还是对萧恂略提了几句杜启正家人的事情,只是将杜启正与章嘉贞在僧田一事中的因缘隐去了。萧恂立刻答应下来,随后见瞿元嘉流露出要走的神情,不免笑说:“你要是真要见殿下,不妨定下心来在王府住两天。肯定就不会扑空了。这几个月,阿爷只喊挂念你。王妃嘴上不说,但听宝音说,你写回来的每封信,她都要人反复读三五遍。我也知道你自有安排……总之……”

说着说着,萧恂失落地一笑,拍了拍瞿元嘉的肩膀,没有继续劝下去。眼看着离和程勉相约去探望章嘉贞的时辰越来越近,也是瞿元嘉点点头,简单地说:“不是我不想回来,而是回来惹我阿娘生气,只能等她消气了。”

萧恂若有所思看着他:“她消气?”

“……”瞿元嘉一僵,黯然道,“恐怕等不到了。”

离开安王府后,瞿元嘉去程府简单地吃了午饭,然后一并动身去探望章嘉贞。章府在南池西侧的长祺坊,极清净的一处宅院,除了他和程勉,宅邸外再无其他车马,竟可以说是门庭冷落了。

瞿元嘉原以为天子震怒彻查,又是为国而遭难,同僚们怎么也该略尽探望慰问之情,可是眼前所见,显然旁人另有打算,而《论僧田状》所引发的争议乃至责难,由此可见一斑。扣开门扉后,前来应门的并不是仆人,而是着甲的卫士,见瞿元嘉捧着探视的礼物,倒是客气:“足下是哪位大人?”

“这是连州司马程勉。”见到有卫士守门,瞿元嘉放心不少,他先折身指了指正在系马的程勉,然后奉上鱼符,说,“我是民部度支员外郎瞿元嘉,月前随王尚书、章中丞奉旨南下赈灾。听说他有恙,特来探望。不知章中丞病体如何,可以会客么?”

那卫士犹豫了片刻:“民部的瞿员外与连州程司马是么?二位稍候,待卑职去请示一二。”

他这一去足足去了一刻钟,但也带回了章嘉贞的话:“中丞说,病中不雅,不便会客,还望二位见谅……”

话说到一半,门后又有了动静,这次出来的是章家的仆人:“我家郎君说了,既然是程司马亲至,若是不嫌病体污秽,自当相见。”

程勉立刻点头:“有劳带路。”

章氏虽然远远不算豪门,但也是经营有年,数代为官,在京中的宅院的规模着实不小。去见章嘉贞的路上,瞿元嘉暗中留言,发现宅院内侍卫数量不少,且多精悍干练,略感宽慰之余,又不免担心起章嘉贞的伤势。

他的担忧很快就落在了实处——见到病榻上的章嘉贞的一刻,瞿元嘉下意识往前了半步,想要略挡一挡程勉的视线,可身后人的抽冷气声已经响起,太迟了。

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这是瞿元嘉再熟悉不过的气味。见到二人,章嘉贞没有被纱布包住的半边脸露出了一点笑意,又迅速在扭曲中消失了。

他的伤势就袒露在瞿元嘉和程勉面前,仍在渗血的双臂和双腿会随着呼吸不自主地抽搐,但他的神情更为诡异:实难分辨是痛苦还是沉迷,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清醒。

瞿元嘉不由想起他一些早已不在人世的同袍,濒死的瞬间就是这样奇异的神色,应该是极度痛苦,却又流露出近于癫狂的渴望。他不由得看向一旁侍奉的太医,后者低声说:“宫中送来了镇痛的底也伽,章中丞才服完不久,就是如此。待药见效了,就平和了。”

太医回答时目光始终不敢离开章嘉贞。瞿元嘉没听说过这药名,但章嘉贞显然已经失去了对答的能力。瞿元嘉心中难过,低声问:“几时能康复?”

“俱是刀伤。只伤及四肢和脸颊,没有一处要害,外伤痊愈,就能康复。”

瞿元嘉一怔,正要追问,程勉这时拉了一下他的腰带,只见他垂着头,看不见神色,人有些发抖:“元嘉,我难受得厉害……我、我要出去。”

瞿元嘉忙说:“我先送你出去。”

“不必了。我在外头等你。”

丢下这句话,程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瞿元嘉追也不是,略一斟酌,决定还是先问清楚适才的疑惑:“没有要害?”

“是……”

瞿元嘉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病榻上已经昏昏欲睡的章嘉贞。原来伏击他的人并不是想要他性命,却要让他无尽地煎熬受苦——本朝选官诸多标准,头一条就是“颜面有瑕、肢体不全者,不可为官”。

他静了静:“章中丞服药之前,有没有嘱咐?”

“没有。”

“却准许我二人来探望么?”

“是……”太医亦有些意外,“不过这也是服药之后。这药镇痛奇佳,但让人失去神智,话也做不得准。章中丞一时是无法会客的,我等也是不敢违背他心意,免得他动怒……既然瞿员外已经见到了,还请让病人多加修养吧。”

“那是自然。”瞿元嘉点头,又看了一眼章嘉贞,果然他脸上的狰狞痛苦已经彻底消失了,那不由自主抽出的四肢也就显得更为诡异了。

这惨烈的对比让瞿元嘉不忍多看,匆匆离开了病房。程勉正在院子的树下站着,一见瞿元嘉出来,也情不自禁地向他走来,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见状,瞿元嘉只觉得是又一重的心如刀割。眼前人的神情让他无法不去设想几年前的连州,人已经失而复得,他却不敢深想一分了。

瞿元嘉抓住程勉的手,冰冷而潮湿,程勉露出愧色,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难受。”

“不要紧。我们这就回家去。”瞿元嘉紧紧握住程勉的手,轻声承诺。

因为程勉的脸色实在难看,而且久久不见缓和,两人相携离开了章府后,瞿元嘉又问:“好久没去南池了,要不要去散散心?”

程勉迟疑地看着他,片刻后犹豫地点了点头:“……也好。”

南池是二人定情之地,每次来到这里,瞿元嘉心中总是会涌现无限柔情。但是今年他们来得太迟,错过了荷期,业已枯萎凋零的残荷迎风孤立,鸳鸯鸂鶒依然是双双对对地在荷田间嬉戏。

有微凉的柔风从南池中央吹来,带来秋日特有的果实成熟的香气,也终于可以将他们适才所见所闻涤荡一清。看着神情怔怔、仿佛云游于千万里外的程勉,瞿元嘉柔声问:“要不要去池上泛舟?我们可以坐船到北岸,再骑马回去。”

程勉的回应总是慢一拍:“好。”

船桨刚动,离岸尚无一箭地,程勉用力抓住了瞿元嘉的胳膊,面色简直是铁青色的:“……我要下船。”

瞿元嘉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可后悔已然迟了,上岸后想雇一辆车回去,程勉无论如何不肯,坚持翻上马,摇摇晃晃、一言不发地回到了程府。

程勉的异状很快也被忍冬察觉,从程勉这里问不出来,她又去问瞿元嘉,可程勉又打断了她,说自己口渴,想喝茶。

于是忍冬又急忙给他煮茶,瞿元嘉问:“你头痛不痛?我让人找大夫去。”

程勉勉强一笑:“头不痛。恶心。多半章中丞屋子里的味道……我不要大夫。”

瞿元嘉一面答应安抚,一面给忍冬递眼色。后者会意后,不动声色地煮好茶,借口去给他们拿点心,抽身去唤人找大夫来以备不时之需。她的离席没有引来程勉的怀疑,自从自章嘉贞那里出来,他的神色就迟迟的,仿佛如惊弓之鸟,又在瞿元嘉每一次投过目光时竭力掩饰,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瞿元嘉也有意安抚他,亲自将茶递给他,还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问过大夫了,章子欣都是外伤,他年纪轻,好好休养,就能逐渐痊……”

像是被烫伤了,程勉刚刚喝下去的茶,全吐了出来。

吐完这一口热茶,程勉很抱歉地抬起眼,刚说了一句“啊呀……”,脸色蓦地一变,慌张想捂住口鼻,可已经太迟了。

他吐得天翻地覆,前来照顾的瞿元嘉也被吐了一身。这时瞿元嘉才发现程勉内衫全被浑身的冷汗打湿了,这从未有过的发作让瞿元嘉终于害怕起来,扬声喊来下人,只问大夫几时能到。

当天夜里程勉开始发烧,灌药就吐,又好像是惹发了谵妄,抱着脑袋大喊大哭。忍冬吓得直流泪,哀求瞿元嘉禀报大内。瞿元嘉看着昏沉的程勉,握住他与炭火无异的手,半晌后说:“太医已经来了,还需要禀报么?”

忍冬的额头都磕出了血痕:“瞿大人……大人,此事隐瞒不得啊!”

瞿元嘉还是不放手:“我几时隐瞒过?”

“大人……”

他倦怠之极,伏下身,贴着失去了知觉的程勉的脸颊,轻声说:“……五更后坊门开启,就去吧。”

接到程勉病情没有好转的消息后,宫中遣来了更多的太医,会诊后开出的方剂让程勉退了烧,却治不好他见光流泪、饮食即吐的怪症。到了第四天,不说是程勉,始终没有离开病榻旁的瞿元嘉也瘦了一大圈,程勉平日里温和随意,病了却变了一个人,固执到了令观者惊心的地步,只要醒着,就要吃东西,吃了吐吐了再吃,像是心头燃着一把火,非要将这怪症压下来不可。

他执拧起来旁人也奈何不得,瞿元嘉知道劝也无用,索性不劝,就如他刚回来时一般,一言不发地贴身照顾他,只有在程勉实在撑不住睡着了的时候,才跟着合眼休息片刻。

这日子过得不分昼夜,公务早已抛下,安王府也不回,还瞒着娄氏程勉发病的消息,有时瞿元嘉也做梦,很快就醒,醒来见程勉就在一旁,心就落了回去。

有一次,他又梦到了小时候,还是在崇安寺,也许又不是,总归那时两人还小,京城对他们来说,尚是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冷漠的庞然大物。他得了个橘子,不舍得吃,就去找程勉,要和他一起分。

程勉坐在檐下,明明是冬天,他好像一点也不冷,还赤着脚,晃啊晃,问:“你哪里来的橘子?”

瞿元嘉一愣,笑了:“哎呀,是你送我的。”

“是我送你的。你为什么不吃?”

“想找你一同吃。”

“橘子甜不甜?”

瞿元嘉赶快把橘子剥了,递到他眼前:“你尝一尝。一定是甜的。”

程勉笑起来,将一瓣塞到瞿元嘉的嘴里:“嗯。甜的。你快吃吧。不要找我了。”

沁着清凉的甜意在唇齿间弥漫开,瞿元嘉忍不住眉开眼笑,可吃着吃着,那甘甜的气味变了,像是有一捧泪水,滴在了他的手心。

瞿元嘉大为诧异,再抬头,他们都不是少年人了,程勉微凉的脸颊就好像初冬的新雪,贴在他的手心。

他一睁眼,自己正睡在程勉的榻上,可身旁哪里还有人?

瞿元嘉又惊又怒,起身来到外间,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忍冬。他急问:“五郎呢?”

忍冬却面有喜色:“五郎转危为安了。一个时辰前醒来,说要在院子里走走。”

“谁跟着他?”

“他不要人跟。就说走一走,散散病气,回来便沐浴更衣。还要奴婢们不要叫醒大人。”

瞿元嘉简直起了杀心:“他人呢!”

忍冬如遭雷击,面色大变:“……奴婢、奴婢这就去找。”

瞿元嘉已经快他一步出了门,直奔大门,一问,果然是出去了。

程勉留下的信息是去安王府。据说他走时谈吐神态自若,也不准旁人跟随。瞿元嘉追去安王府后,不出意外地,程勉没有来过。

他又去了山亭,去崇安寺,也去南池,去每个两个人同到过的地方,甚至去了早已易主的陆氏旧宅,始终一无所获。他在山亭等了程勉一夜,次日一早回到程府,依然没有任何程勉的音讯,瞿元嘉茫茫然出门,驻马在朱雀大街旁,看着熙熙攘攘、神色各异的人群,瞿元嘉陡然间想到,正是阿眠找到了自己,自己才得到了他。

在毫无头绪的寻找中,瞿元嘉发觉常青将自己带到了城门,丽景门的牌匾遥遥可见,巍峨的皇城与他沉默对峙。短暂地合起早已干涩不堪的双目,瞿元嘉定下神,轻轻催动马匹,迎向铁壁似的宫墙。

金吾卫听说他是安王家人,要找冯童,便为他找来了內侍。来见他的內侍曾经随冯童到过程府和安王府,一眼便认出了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阿翁随驾去了翠屏宫。不在宫内。瞿大人若是有交待,奴婢记下,待阿翁回来,第一时间转达。”

瞿元嘉冷冷看着他的笑脸:“他去翠屏宫是伴驾,难道准你告诉我么?”

內侍答:“正是。阿翁交代过,若是瞿大人来找,是可以说的。”

“几时去的,能说不能说?”

“昨日去的。”

瞿元嘉内心一凛,恰在此时,象征着城坊各门即将闭合的鼓声从大内响起,鼓点声如惊雷,驱散了心中的混沌,瞿元嘉再没多问,掉转马头,直接奔城外而去。

从帝京到翠屏山,约合一百里,精通马术者,费不了一个时辰。但翠屏宫又在山中,还需再半个时辰,山中的秋天先来一步,寒霜随着夜幕共同到来,好在这一天月色如练,即便是霜寒露重,也能照亮去路,然而再快的马,再急切的心意,到了宫门外,他也只能按规制下马,等待着另一个人的许可。

亲自来接他的,是身着便装的冯童。

“瞿大人亲自前来,是五郎的病体有反复?”

来的路上五内俱焚,满心杀机,冯童这一句话却如同一桶冰水,将他浇透了。瞿元嘉眼前一黑,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全错了:“……五郎不见了。”

冯童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之意,但也静了片刻:“那瞿大人前来,是……”

“五郎不见了。我寻不到他。”他轻声说。

冯童轻声问:“没有留下书信?口讯呢?”

瞿元嘉缓缓摇头,胸口翻上的苦涩堵住了他的口舌,让他无话可说。

冯童又问:“瞿大人想求见陛下否?”

瞿元嘉盯着冯童:“陛下知道五郎的音信么?”

“奴婢只是服侍陛下的內侍,如何敢答瞿大人。”

沸腾了一路的血冻住了,瞿元嘉缓缓合上双眼,弯腰作揖,干涩地说:“臣瞿元嘉,有要事求见陛下。敢请冯阿翁通禀。”

冯童没有说话,后退一步,接着就有卫士上前来卸去瞿元嘉的佩刀,而后,冯童又上前:“请瞿大人随奴婢面圣。”

伴随着这一支寂静到极点的队伍的,是山中不绝的风声。瞿元嘉觉得自己被扯成了两半:记挂着程勉的一半如烈火焚身,痛得每一寸血肉都如同被撕咬牵扯,而即将见到萧曜的那一半则如寒冰生铁,沉重迟钝,每一步都如在荆棘深处,不得不往前,又被拖进更深切的痛楚中。

冯童将他引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殿外,隔门通禀了瞿元嘉的到来,推开门,侧身恭请瞿元嘉入内,然后在他身后合起了殿门。

来的路上瞿元嘉已经适应了黑夜,骤入光明之地,双眼剧痛,片刻后方能看清座上的萧曜。冯童没有跟进来,除了他和自己,殿中另有一名贵妇打扮的女子,正沉默地煮着茶。

瞿元嘉垂着头,麻木而平静地要行礼。刚一动,天子出声了:“不必。坐吧。”

他依言在末座坐下,那宫人为他二人奉上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瞿元嘉不能直视天子,也不去管茶,垂目而坐,等待着。

萧曜似乎也在等他,任由尴尬的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但身居高位之人带来的沉默也势必由身居高位之人打破。萧曜平静地说:“既然来了,就是有急事。说吧。”

瞿元嘉抬起眼,看着高居正座的萧曜。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在这明亮的殿内,恍若最深沉的阴影。

“阿眠不见了。就是昨日。”

沉默如磐石亦如流水,压迫着他,也推动着他,让他终于直面今日的萧曜。

萧曜没有一丝得意或是惊讶,反问:“你找到的人,又弄丢了?”

瞿元嘉离座而起,前趋两步重重伏倒在地,他的手指藏在袍子里,无人能看见指甲是怎样一点点地陷入血肉的深处。

“我找不到他。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帝京之大、天下之大,他不找我,我一生也找不到他。”瞿元嘉咽下翻涌至喉间的腥甜气息,绝望而平静地说,“求陛下相助。我甘愿领罪。”

座上之人沉默了许久,毫无预兆地,衣袍擦动声由远而近,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瞿元嘉。”

瞿元嘉没有抬头,也没有再求请,他闭上眼,耳旁山河呼啸翻涌,他终是要直面无可回避的命运。

萧曜的声音沉沉响起:“你可知你我差在哪里?”

瞿元嘉咬牙:“陛下与我,差别何异云泥。”

萧曜似乎笑了。

“我永远不会错认他。”

耳旁仿佛永不到头的喧嚣戛然而止。

在自己和萧曜之外,瞿元嘉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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