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闻有鸳鸯绮
听到门外的动静,瞿元嘉立刻醒了。
萧宝音语带哭声,话说得又急又快,盖过了慌乱的拍门声:“……哥哥、哥哥!爹爹在打二哥,发了天大的脾气……你去劝一劝吧!”
门刚拉开,顺势跌进室内的萧宝音哭着扑到他的怀里,身后的庭院里站着一群惊慌失措又噤若寒蝉的下人。瞿元嘉拍拍她的后背,将人接进屋中,反手关好门,隔绝了一干人等的视线后,不动声色地问:“你找过世子没有?不要急,慢慢说。”
“我、我和妙音都去找了……找不到大哥……”萧宝音抽泣着捏住瞿元嘉的衣袖,急切地说,“你快去劝劝爹爹吧!他真的发了好大的火,二哥真的要被打死了。”
瞿元嘉心里叹了口气:“我这就过去。你擦干眼泪,去母亲那里……她知道么?”
萧宝音愣愣摇头,片刻后又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你陪着母亲,尽力将这事隐瞒下来。”瞿元嘉略一停顿,“不必担心,要是世子不在场,就不会打死的。”
再打开房门时,下人已然跪倒了一片,为首之人瞿元嘉只是觉得眼熟,一时也记不得是平日服侍萧恒还是萧恂,只见他一路膝行至檐下,不住叩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瞿元嘉又看了一眼拼命拿袖子抹干净眼泪的萧宝音,方回头看着额头上一片青紫的下人,沉声说:“起来带路吧。”
安王萧叡虽然姬妾众多,但成年的儿子只有两个,均未成婚,平日都住在家里。看着领路的下人指引的方向,瞿元嘉便猜安王此时正在萧恂的住处。随着猜测渐渐落实,瞿元嘉终于问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世子此刻在哪里?”
领路之人脚步一滞,没有回答瞿元嘉,随后,那本就匆忙的步伐越发快了。
人尚在院外,皮鞭抽打在人皮肉上的声音已然传到了耳中。瞿元嘉低声叫住了下人:“我这里不用人带路了。快去找世子。”
那下人一动不动,瞿元嘉眉头一皱,又丢下一句“还不快去!”,便再顾不得其他,赶快救火去了。
刚迈进院门,瞿元嘉就愣住了——萧恒竟也在场,只是被安王的侍卫架住了手臂,丝毫动弹不得,死死闭着双眼,若不是浑身颤得厉害,瞿元嘉都要错以为人已经晕过去了。
瞿元嘉心中再无任何迟疑,当下跪倒在地,高声道:“殿下息怒。”
听到瞿元嘉的声音,安王还是过了片刻,才停下手,面色阴沉:“谁叫你来的?”
瞿元嘉没有起身,亦不去看萧恂,而是望着安王,恳切地说:“宝音担心殿下动怒,央我来劝殿下。无论二郎犯下怎样的过错,实不需殿下亲自动手。”
安王天生风流长相,又善言谈,兼之多年养尊处优,常常会教人忘记他是当今宗室中唯一曾常年领兵的亲王。说完这句话后,瞿元嘉立刻感觉到萧恒冲自己投来的目光,他只当无所觉察,继续盯着安王,等待他的反应。
安王半晌没有作声,目光缓缓地从瞿元嘉脸上扫到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萧恂,如是再三,沉声道:“元嘉,我从来视你如亲子。既然你要来,就和萧恂一起,看我打死这个畜生吧。”
瞿元嘉眉心一跳,赶在安王再次动手前抱住了他的膝盖,恳求道:“二郎如若犯下大错,也必是一时糊涂,殿下素来待人宽厚,还请殿下息怒,宽恕了二郎吧。”
安王没踢开瞿元嘉,也没有动手抽他,只是指着萧恂,恶狠狠地说:“我还敢宽恕他?只怕是哪一天死了,还闭不上眼。”
瞿元嘉一面紧紧抱住安王的腿,一面扭头急对萧恒说:“世子何不劝劝殿下……”
听到这句话,自瞿元嘉出现起始终不置一词的萧恒惨然一笑,低声说:“……你只当他是在打萧恂么……”
话音刚落,他忽地挣扎起来,两声极为诡异的闷响过后,整个人如同被折断了颈翅的雀鸟一般,便再无了任何动静。
事情惨烈至此,瞿元嘉顾不得发作在即的安王,猛地对萧恂大喝:“二郎!快求饶吧!”
听见瞿元嘉所喊,萧恂抠着庭院里的泥土,挣扎着爬起来,整张面孔被血糊得连五官都看不分明了,惟有眼睛依然是黑的,瞿元嘉依稀觉得他对自己很轻地笑了笑,接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昏死了过去。
见状,安王一脚踹开瞿元嘉,反手给了已然双臂脱臼、痛晕过去的萧恒两记耳光,又夺过旁人手中的佩刀,劈头盖脸地朝着萧恂抽去。
眼看安王的怒气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众侍卫随从既不敢阻拦,又不敢出言相劝,唯一一个胆子大的,也只是扶起了瞿元嘉。瞿元嘉吸了一口气,忍住胸口的抽痛,索性不做不休,挡在了安王和萧恂之间,强行再劝:“……正是殿下视我如亲子,我亦不敢不视世子、二郎为兄弟。还望殿下饶恕二郎,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吧。”
安王硬生生停住鞭笞,脸色铁青地说:“悔改?你问他肯么?”
“父母之怒,小则受大则走,但今日殿下震怒至此,二郎皆担下了……世子也受了惊吓,还望殿下暂且息怒,何况殿下惩罚二郎,也是希望他悔改的。”
安王终于缓缓收敛了怒容,脸色始终山雨欲来:“你一口一个悔改,你倒说说,这个畜生该如何悔改。要是不该,又如何?”
瞿元嘉顿了顿,放缓了声气:“我不知二郎缘何惹殿下发怒……然而殿下震怒,必然是儿女的不孝。稍后待我问过二郎,一定劝他早日向殿下请罪。”
安王若有所思地看着瞿元嘉,良久后才开口:“我这两个儿子,若是有一个比得上你一半,我身后,才可谓无忧矣。”
不顾胸口的抽痛,瞿元嘉俯身又要拜,尚来不及开口,安王已经先一步扔开佩刀,丢下一句“不可告诉王妃”,也没有过问萧恒和萧恂的伤势,甚至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径自离开了这一重院落。
瞿元嘉又等了片刻,确信安王不会再回来,立刻从地上起身,扬声召唤下人。萧恂挨打时整个院子里除了侍卫,连只麻雀都看不到,但他刚一开口,之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下人们全出来了。他没有理会下人们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神色,有条不紊地将都没有了知觉的两个人一一安置好,又传了大夫来,待确知两人性命一时无忧后,已然近午,为免娄氏觉察出异状,他交待完大夫和下人要仔细照料、一有变故及时告知安王之后,也没有在萧恒的住所久待,陪母亲吃午饭去了。
今日正逢旬假,加上瞿元嘉久不回安王府,娄氏早已备下了他喜欢的饭食,只等他一起用餐。进门前侍女们见他衣袍上都是尘土,莫不露出惊讶的神色,瞿元嘉一概比了个“不可声张”的手势,若无其事地给母亲问了安,然后给忧心忡忡的两个妹妹使了个眼色,故意对娄氏说:“我今日起晚了,没有早起侍奉母亲。母亲不要怪我。”
娄氏笑着说:“你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有假,多睡一刻也是好的。我这里也无需你侍奉。就是两个小的一早上无精打采,是许久没见到你,想你了。”
传膳的间隙里,娄氏又问:“有一阵子没有见五郎了,他近来如何?冬天时听说头痛的老毛病犯了,现在呢?”
瞿元嘉一早上几乎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一面喝茶一面答:“好多了。天气转暖之后,腿脚和脑袋都不痛了,近来一门心思在读书认字,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
“五郎儿时就机敏非常,过目不忘,现在却要从头学识字,真是难为他了。”娄氏感慨,“不过经过这一年多的将养,总算是把人慢慢养好了些。阿弥陀佛……我知道你公事多,不过既然在程府借住,也不要忘记提醒五郎,让他务必不要劳神过甚,凡事养病第一,知道了么?”
“嗯。”瞿元嘉笑笑,“母亲不必担心。”
娄氏叹气:“我是真的希望啊……他借着这次养病能体会到闲散的好处,他将来肯定是还要去为官的,要是能做个闲差,再娶名门女,就此安然度过一生。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离开京城了。”
瞿元嘉想了想,垂眼道:“此事五郎自有决断。”
“也是了。他自小就有主意。”
吃完午饭后,娄氏照例要午休,兄妹三人告退后,又一起回了瞿元嘉的住处。待四下再无下人后,瞿元嘉才大致把安王发怒的事情告诉了两个妹妹。萧宝音花容失色,又有了哭腔:“是不是有什么人从中挑拨……让爹爹发这样大的脾气?”
“我稍后自会去查。但这些天若是殿下不提起此事,你们都不要去探病,安心陪着母亲。”
“这怎么行?他……伤得重么?找到了大哥没有?”
瞿元嘉故意没提萧恒也在场,对于萧宝音此问,也还是说:“我也不知道世子的下落。殿下在盛怒之下,二郎的皮肉伤是免不了了,大夫说暂未伤及筋骨,你们也不必太担心。这事蹊跷,我要你们不要去,也是为了二郎的处境考量。”
萧宝音在大事上最不敢忤逆的人就是瞿元嘉,见他神色肃然,犹豫了片刻,又说:“可是,从来也没听说二郎做了什么错事啊。”
瞿元嘉轻轻一笑,点头:“没说是二郎错了。要你们不去探望,就是不要火上浇油。如果殿下去探望了,你们跟着去,或是单独去,就是了。”
“二哥挨打,和大哥有关系么?”萧妙音忽然发问。
“这话怎么说?”
萧妙音一脸严肃:“他们亲近,平日里形影不离的,怎么这次二哥挨打,大哥反而不见踪影了?”
瞿元嘉沉默片刻:“也许世子也不知情吧。”
“那……大哥那里,能不能说?”萧宝音也问。
“肯定也有人和他说了。”瞿元嘉宽慰道,“要是你们听说他要去探望二郎,也可同去。”
“……爹爹真的很恼火么?”
面对犹有疑色的萧宝音,瞿元嘉轻轻点头:“恼火之极。但又不意让母亲知道。我们都是为人子女的,既然殿下这么说,我们姑且听之吧。”
他这番话说完,萧氏姐妹还是满脸愁容,瞿元嘉也知道这事一时半刻开解不了,只是一再叮嘱不要私自去探望萧恂,然后赶在日落之前,辞别了母亲和妹妹,又回到程府去了。
按照与程勉的约定,瞿元嘉本该吃过午饭就回程,两个人趁着春来风暖,去大宁坊的山亭种花。但被安王府这件意外一耽搁,只能等到下个旬日了。为了赔罪,瞿元嘉特定从安王府带回许多点心,一回到程府,便熟门熟路地在书房找到了又睡着了的程勉。
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程勉虽然依然不记事,然而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恢复了许多,就是精神时有不济,也依然保留着刚被瞿元嘉找回来时深居简出的习惯。瞿元嘉进门时,只见程勉用卷轴遮着脸,盖着自己的一件披风,蜷在熏笼旁又睡着了。对此情景已经习以为常的瞿元嘉不免无声一笑,把手里的糕点搁在一旁,转而抱起程勉,只想将他挪到窗下的长塌上去。
感觉到动静后,程勉也不抗拒,顺手用一只胳膊揽住瞿元嘉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了?事情办好了么?”
“办好了。天气这么好,怎么又睡过去了?”
程勉睁开眼,从瞿元嘉的肩头看了一眼窗外:“看书看困了,只睡了一会儿。”
“不冷么?”
“不冷。”
说话间,瞿元嘉已然顺利将人挪到了榻上。这时程勉也彻底醒了,一睁眼,落入眼帘的,正好是瞿元嘉的前襟。
他忙坐起来,抓住瞿元嘉的袍子:“……谁踢你了!”
瞿元嘉一拍额头,笑着摇头:“我倒忘了。安王发怒,我没劝住,不要紧的。”
“他发脾气,为什么踢你?”程勉不由分说解开瞿元嘉的衣衫,又在看见他胸口的一片青痕后提高了语调,“元嘉,他凭什么踢你?”
瞿元嘉一怔,先掩上前襟,再把眼中流露出怒意的程勉牵回榻上,与他一同坐好,才说:“他也不是想踢我,就是盛怒之下,意外罢了。”
“可是……”
瞿元嘉还是笑:“不怎么痛。你看我都忘了。”
“他为什么发火?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不成?”程勉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这次瞿元嘉迟疑了片刻。然而在程勉的注视之下,他很快放弃了抵抗,先伸手揽定了程勉的肩膀,然后斟酌着轻声说:“萧恒与萧恂要好……”
“不是一直如此么?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瞿元嘉稍微用了点力气,声音也更低了一分:“不是兄弟之间的要好,而是如你我一般。”
程勉的反应比瞿元嘉预想得要平静得多。他轻轻一点头:“原来如此。”
瞿元嘉倒成了两人更惊讶的那个:“你也知道?”
程勉神态自若地说:“不知道。但你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以前我就觉得萧恂看萧恒的目光不大一般。宝音同你够亲近的了,她可不这么看你。”
瞿元嘉失笑道:“你怎么从来不提?”
程勉一抿嘴:“你不是也没说?你才是什么都就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瞿元嘉沉默片刻:“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程勉不以为然地说,“管他们呢。不过,他们要好,和你挨安王踢又有什么关系。”
“安王已经知道了此事。萧恂被当着萧恒的面打得半死,宝音不知情,要我去劝,也是我自己一时不慎,被牵连了。”
“萧恒也在?他怎么不阻拦,眼看着萧恂被打?”程勉终于流露出惊讶乃至不平之色。
瞿元嘉苦笑:“他被安王的近侍驾着,挣扎得双臂都脱臼了,如何阻拦。何况,本来就是打给他看的。”
“两个人做下的事情,只打一个?”反问完后,程勉想想,又说,“打完之后呢?若是两个人真心要好,打是打不散的。”
“打肯定没用,但既然安王已然知情,两人无论之前抱着什么心思,恐怕都难如愿。”
程勉眨眼:“跑就是了。”
“跑去哪里?”
“真要想跑,总有地方去。”
瞿元嘉略一沉思,摇头:“跑不是长久之计。”
“那就是他们中谁有私心,尽想着十全十美。”
瞿元嘉一怔,看着程勉说:“想十全十美,错了么?”
程勉也看着他:“想是可以。可是哪里来这样的好事?他们如果又要违背所谓兄弟伦常相好,又要瞒着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桩桩好处都要占尽?那将来娶不娶妻?生不生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母亲她一门心思给你再张罗一门亲事。”瞿元嘉轻声说,“今日还对我提起了。”
程勉依然不惊讶:“上次我去安王府时她就问过我了。”
瞿元嘉再难掩饰惊讶:“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推辞了。有什么好说的?”程勉拨开瞿元嘉的手,站起来拿过点心匣子,挑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完后继续说,“我告诉安王妃了,陆槿当初嫁给我的牌位,我理应为她服丧,我没有再娶的意思。安王妃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不过她也奈何不得我。”
最后一句话甚至有几分得意的意味。瞿元嘉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扯出这么多前因后果,一时之间愣了愣,没接上话。程勉这时看着他,忽然说:“安王妃怎么好好提起这桩事,她是不是要过问你的亲事了?”
瞿元嘉失笑:“想到哪里去了,没有的事。我是不可能娶妻的。”
程勉放下盒子,正色说:“你要是想娶,或是喜欢别人,只管去。不过我是决计不会和旁人分你的。”
见状,瞿元嘉忍不住亲上他的眉心,忍笑说:“嗯,一根指头都不分。”
程勉任他亲完,严肃的神色还是不改:“萧恒和萧恂的事情你也不要管了。他们真是好大的出息。”
瞿元嘉心想安王震怒之下,王府上下恐怕人人都有被株连之虞,独善其身恐怕不可得。不过他此时也无意与程勉再深谈萧恒二人的事,玩笑着说:“别人要是抢你,我一定也把你抢回来。”
“抢我这个糊涂人做什么?抢你才是罢。”说到这里,程勉忽然叹了口气,“不过要是安王妃和我抢你……”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也愣住了的瞿元嘉,忽地一笑:“我也只能带着你,跑得远远的了。”
瞿元嘉刚提起来的心安然落了下来,也回之一笑:“不用你带。我自己打好包袱,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事忽然间都不重要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把一盒子点心都吃了个干净,吃过后晚饭也不要吃了,一起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平佑之乱后,京中许多高门都几近灭门,当年程勉以身相替,助萧曜逃离连州,最终得以借兵于安王,率王师伐逆,僵持围城之际齐王迁怒程氏,满门再无留下一个活口。陆槿嫁到程氏的几年,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程氏一门名义上暂未绝户,但是门庭之冷落、台阁之凋零,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挽回的了。
程勉归来后,许多习惯都变了,随着身体逐渐恢复,他开始将时间和精力放在收拾宅邸上,瞿元嘉陆续为他找来许多珍贵的花木,闲暇时两个人也不去别的地方,种花植树,一整天也不会厌倦。
有了花木,凋敝冷落的庭院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机,而帝京四季分明,花期素来很准,桃李杏花开过后,就轮到了丁香。入夜之后,丁香那馥郁的浓香仿佛无处不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不仅交谈声轻了,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专程举着烛看完丁香后,程勉又绕去看刚刚结苞的芍药,眼看夜色也掩盖不了他眼中兴致勃勃的神采,瞿元嘉不由感慨一笑:“你以前眼中哪里有花草。”
“没有花草?那有什么?”程勉满意地绕着山石旁的芍药转了一圈,随口问。
瞿元嘉一顿后答:“你从来是志向远大之人。不说花草,寻常人也不在眼中。”
程勉想了想,轻声说:“那一定是在连州时看不到花,想念得紧,所以现在只愿意看花。”
瞿元嘉点点头,又说:“看花好,不劳神。哦,吴国公府上有两株好的芍药,待几时赵七郎回京,我去试着讨一讨。”
吴国公是天子的舅父,长子赵泓则是程勉的连襟。不过他这位连襟性情颇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去年吴国公的夫人抱恙,赵泓暂停了翠屏山中的清修,回到家中侍奉母亲。程勉丝毫记不起陆家姊妹了,但念及两人属于连襟,专程上吴国公府拜访,却只收到了一封书信,以“丧妻之痛犹存,料人同此心,何忍与兄相见”为由,谢绝了与程勉相见。
程勉听萧宝音提过赵泓与亡妻恩爱,妻子又是因为生育而死,对赵泓的婉辞并不见怪,甚至隐约羡慕,在他心中,定然是时刻不忘亡妻,不仅固辞了一切婚姻,甚至不愿见到与妻子相关的故人,同为丧偶之人,自己却连陆槿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而今听到瞿元嘉提起他的名字,程勉下意识地问:“他又要回京了?”
“嗯。吴国公夫人又病了。”瞿元嘉一顿,“这次不是托词。据说从去年冬天起,就卧床难起了。”
程勉叹了口气:“等他回来,我再去探病吧。”
“不去也罢,他脾气古怪,何必吃赵家的闭门羹。”
瞿元嘉果然还记得赵泓不肯见程勉的事,程勉无所谓地说:“我是去探望赵夫人,不是一回事。”
他既然这样说,瞿元嘉果然也没说什么,程勉回到廊下后,忽然问:“他这次回来后,不会再和宝音有什么牵扯吧?”
瞿元嘉怔了怔:“绝不可能了。他亲自登门澄清无意再娶之后,池太妃自觉过意不去,还专程来了一趟王府向母亲解释此事。他固然是吴国公的长子,可是宝音何尝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何况他心里一直只有陆檀,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妥。”
程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怎么,谁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话到嘴边,多问了一句。”
程勉藏不住心事,既然否认了,瞿元嘉也没有再问下去。感觉到夜风中凉意渐浓,瞿元嘉冲着程勉一笑,然后携起他的手,朝着卧室的方向去了。
…………
没过几日,瞿元嘉难得有一天能按时下值,一出皇城,就见得宜守在安上门外,满脸的翘首以待。
得宜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见过礼后牵住坐骑的缰绳,说:“大人,王妃传话来,要大人下了值,今日先回一趟王府。”
“母亲可好?”
得宜忙点头:“王妃安好。只是王妃没有别的吩咐,大人还是先回去见过王妃吧。”
瞿元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萧恒和萧恂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母亲耳中,她要找自己商量,当下就说:“你去一趟五郎府上,说王妃召我,我今夜回安王府。”
自从搬去了与程勉同住,瞿元嘉便益发不愿意回到安王府。这次也是直接抄近路从侧门进了王府,径直去见娄氏。
听见瞿元嘉回来,娄氏果然立刻遣退了下人。瞿元嘉见两个妹妹都不在,越发笃定是有要紧的事情。他定了定神,走到娄氏身旁,轻声说:“母亲召我回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娄氏循音转过脸,摸到瞿元嘉的手,轻轻拍了拍,很轻地叹了口气:“殿下今日早些时候来找我,与我商议世子的婚事。”
瞿元嘉心下一凛,特意等了片刻,方试探着接话:“母亲现在是世子的继母,殿下找母亲商议,也是应当。”
一丝微弱的笑意在娄氏唇边一闪而过:“是吧。已故安王妃只有世子一个儿子,世子身份尊贵,他的婚事,自然全凭殿下做主……”
听到这里,瞿元嘉心口忽地一沉,可下一刻,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到底是清清楚楚地从母亲口中明白无误地说出来了——
“但殿下不仅是为世子而来。他有意将和城郡主嫁给你,让你这个继子,再做他的半子。”
安王在“平佑之乱”中居功至伟,天子登基后论功行赏,不仅将谋反的齐王的原封邑悉数封给了他,准许他以妾室为正妻,还将他所有的女儿一律封作了郡主,连安王故去的母亲,也追赠了太妃之位。
和城郡主是安王的长女,出生后就养在故王妃身边,在安王原配去世后,她发愿为嫡母守孝三年,又遭遇平佑之乱,京中高门多有折损,至今仍在闺中。
娄氏久久等不到瞿元嘉的回复,终是说:“……元嘉,殿下是真心器重你。”
瞿元嘉答道:“我也真心感激殿下。没有殿下栽培,就没有我的今日。但是与郡主的婚事,我不能答应。”
娄氏叹气:“殿下来与我商议时,我已然猜到了。”
瞿元嘉看向母亲,解释道:“和城郡主是殿下的掌上明珠,殿下欲将她嫁给我,可谓对我是青眼相看。但和城郡主心气极高,在郡主眼中,我只是安王府的半个仆役。以她的心性,绝不可能答应。”
娄氏没有做声,瞿元嘉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又说:“何况,即便殿下决意如此,郡主不得不从父命,也一定心有不甘,勉强之极,她和我成为怨偶倒罢了,但是母亲为了我,这些年来受了多少迁怒和委屈。我即便小时候愚钝,如今长大了,也都想明白了。”
娄氏流露出惊讶之色,片刻后,又垂下眼轻声道:“说你的婚事呢,这又扯到哪里去了。多少年的旧事了,早过去了。”
“再说,殿下问过郡主没有?”瞿元嘉淡淡问。
娄氏顿了顿:“婚姻都是父母之命。郡主素来谨守孝道,对我也从未失礼,你们要是能成婚,我是再无后顾之忧的了。只是我现在又瞎又病,做不了你的主了……你既然不愿意,殿下肯定不会勉强你。不必搬我出来。”
“我稍后就去见殿下。”瞿元嘉轻声说。
娄氏又问:“你不中意郡主,是不是另有意中人了?元嘉,无论娶不娶郡主,你也该成家的了。”
瞿元嘉没有吭声,片刻后,娄氏微微皱眉:“你不要装聋作哑。你是我生的,我瞎是瞎,可是不聋,平日里懒得说你罢了。五郎现在人糊涂,一时分辨不得,可他自小比你聪明百倍,待知道了你那点心思,你们还如何相处?秦国公只剩他一个儿子,他和陆槿是假夫妻,他不管能不能记事,迟早要娶妻生子。难道你要为他,孤家寡人一辈子不成?”
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刻把话挑明,瞿元嘉发现自己平静得很。待娄氏说完后,他慢慢接话道:“母亲既然知道了我对五郎的心思,我也不应该再隐瞒母亲——我做不做孤家寡人,其实不归五郎左右。就如同五郎会不会娶妻生子,也是他的决断一般。”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娄氏浑身发颤,骂完这一句,犹不解恨,指着瞿元嘉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打什么算盘。你这点心思要是没成也罢了,要真的成了,最好五郎想不起来,等他想起来的那天,你且后悔莫及去吧。”
娄氏气得拔下头簪朝着瞿元嘉在的方向掷去。瞿元嘉不躲不让,被簪尾正好砸中了脸颊,顿时渗出血来。他也不说,对着背过身去的娄氏一拜,说:“母亲还有别的吩咐没有?如若没有,我就去见殿下了。”
娄氏一动不动,瞿元嘉只好将发簪留在面前的几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故意没有擦去脸上的血迹,直接去见安王。果然安王一见之下,笑着问:“元嘉,你做了什么好事,惹你阿娘发这样大的脾气?”
对于瞿元嘉而言,安王与其说是继父或是半个主人,倒更像是一路提携的恩师。听到此问,他也笑了笑,反手擦掉颊上半干的血痕,低声答道:“殿下何其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呢?”
安王遣退环侍在侧的一众姬妾和下人,待室内只剩下他与瞿元嘉二人后,亲自为瞿元嘉斟了杯酒,招手唤他上前,说:“阿淑配你,不辱没吧?”
“是我配不上郡主。不敢辱没郡主。”
安王又一笑:“你无需多心,看不上就看不上,不乐意也没关系。我去找你阿娘之前,是先问过了阿淑的。”
瞿元嘉一怔,刚端起的酒盏又放了下来:“殿下……”
“我想让你娶我的女儿,其中的意思你想必清楚。你不愿意娶,缘由无需多说,我也知道。”安王慢悠悠地说,示意瞿元嘉只管喝酒,“小时候人都不大懂事,难免有误会。但归根结底,还是无论是我、你阿娘或是阿淑自己,都觉得你们般配,能做得了夫妻。所以高攀不高攀的虚话,一律不用提了。我想阿淑嫁给你,其实是我做父亲的一点私心作祟,不然以你的本事和人品,公主也配得上。”
“殿下过誉了。”
安王始终笑眯眯的,一派温煦可亲:“所以我还是要问一问你,你是单单看不上阿淑,还是只要是我的女儿,你都不愿意?”
瞿元嘉正色答:“我视诸位郡主,均如宝音、妙音一般。”
“原来如此。”安王点了点头,“那萧恒和萧恂两个畜生做下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话锋急转直下,瞿元嘉看了一眼安王,笑容不改,懒散靠坐几案的姿势亦不改,只是调转了原先望着烛火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虽然不能说是毫无防备,可是在瞿元嘉的设想里,安王即便要问自己萧恒和萧恂二人的事情,怎么也会迂回隐蔽一些。就在他一愣神的错愕中,瞿元嘉看见了安王唇边的笑意一变,分明是更加森然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双眼答道:“不敢隐瞒殿下,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当日亲眼见到殿下责罚二郎,今日殿下又有此问……不过,别说王府上下,就是京中,谁又不知世子与二郎手足情深,平日里出入坐卧形影不离,还望殿下明察,不要委屈了世子和二郎才是。“
安王始终盯着瞿元嘉,待他一番话说完,沉沉一笑:“我冤枉不了他们。你再说说,要是你,此事该如何处置?”
瞿元嘉还是垂着眼:“殿下为难我了。”
“我这两个成年的儿子,都比不上你。萧恂就不说了,我只恨一时手软,当日没有打死他。萧恒生性软弱,无用得很。我希望你娶阿淑,就是指望日后,你能念在我待你如亲子的情份上,照拂我的儿女们。”
不待安王说完,瞿元嘉先一步离座而起,伏倒在安王面前:“殿下此言,元嘉惶恐之极,实不敢当。如果没有殿下养育栽培,我这样的遗腹子,是否能苟且偷生都未可知。我不敢答应与郡主的婚事,实则也是受殿下的耳濡目染——我对郡主毫无爱慕之意。”
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之后,安王终于开口:“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瞿元嘉一动不动。安王又说:“事已至此,既然你能猜到,难免旁人看出端倪。我与你阿娘已经商量过了,尽快让萧恒娶妻。本来想来个好事成双,你不愿意,我不强人所难……我要将萧恂送走,宜州有我许多旧部,恐怕还要继续纵容他,昆州是军事重镇,不便送他前往,你去过连州,那里如何?”
这回瞿元嘉也沉默良久,慎之又慎地回答:“殿下,我如何敢回答连州如何。”
安王似乎极轻地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送去连州吧。”
说完,他亲自扶起瞿元嘉,将那盏始终没有机会喝的酒递到他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满饮杯中的美酒后,安王又如同没事人一般,再不提婚事,笑着将瞿元嘉送到了堂外,反而是瞿元嘉头也不敢回,也不敢疾行,一直按捺着回到住处的院外,忽然感到四面风来,再一定神,终于感觉到面上伤处的抽痛——
不知几时开始下的雨,已然遮住了月亮,也打湿了他的肩头。
第二章 未解忆长安
三月十五日是千秋节,无论官民,一律放假三日,并在千秋节当日解除宵禁。这一天也是程勉的生辰,早在月初,娄氏便专门遣人到程府传话,说这是程勉回京康复后的第一个生日,她有意去礼佛还愿,希望程勉也能同行。
她既然有此心愿,程勉自然没有不从的。十五日天刚亮,程勉就推醒了难得多出几天公休的瞿元嘉,催促他尽快穿戴整齐,先去安王府拜谒娄氏。
见他兴致颇盛,瞿元嘉就没提娄氏已经多日不同自己说话的事情。到了安王府,娄氏虽然依然刻意不理会瞿元嘉,不过有程勉在场,脸色倒是还算和煦,瞿元嘉心知肚明母亲的举动完全是为了程勉,却全当不知,一同吃过了程勉的寿面,便与往日一般,悉心照顾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出门乘车,然后和程勉骑马随行,共同前往位于建业坊的大明光寺。
这一天无论是在坊内还是街头,皆是人头攒动,去年今日程勉没有出门,此时见到如此热闹,不由对瞿元嘉说:“千秋节就是陛下的生日,你们不需要像除夕那样,去宫中道贺的么?”
瞿元嘉拨过马头,靠近程勉的同时也免得高声说话:“陛下正值鼎盛之年,又素行节俭,千秋节一律不庆贺。不过今晚没有宵禁,待礼完佛、送母亲回安王府后,我们干脆去西市吧?今夜肯定热闹。”
大明光寺也是人潮汹涌,瞿元嘉照顾家人之余,还时不时要与偶遇的同僚寒暄周旋,忙得不可开交,到中午时,嗓子都有些哑了。
礼佛时虽然不分士庶,到了用膳时,还是移步至专门安排下的精舍。因为是天子的寿诞,寺内备下的斋饭也是素面。连着吃了两顿面,萧宝音姊妹仗着娄氏目不能视,明目张胆忍笑给彼此递眼色,瞿元嘉拿目光制止也无用,只有程勉还是一贯地不挑食,吃了两碗面,连汤也喝干净了。
在母亲喝茶并略作休憩的短暂间隙里,瞿元嘉总算抽出空来安排回程的事宜,并吩咐得宜去西市订一间能看得见街景的雅间。待诸事都处理妥当,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的哭闹声,便过去看了一眼。
过去时还有些担心,待看明原委,又不免笑了——一双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正坐在台阶上相对大哭,忙得跟在她们身旁的一只黄狗不住地围着两个人兜圈,尾巴恨不能摇断了。
瞿元嘉看到她们就想起自己的妹妹,只是这两个小姑娘虽然锦衣华服,但养得又黑又结实,不似京中的士族。瞿元嘉等了一会儿没见到她们的家人,便走上前,先安抚了狗,然后蹲下身,争取与她们一般高矮,轻声问:“你们是与家人走失了么?”
两姊妹中年级稍大的一个听见有人问话,抹了一把眼泪:“……没有。”
小姑娘官话说得不错,但果然不是帝京中人。瞿元嘉松了口气,又问:“既然没有。怎么没见到家人?乳娘呢?”
“阿娘在拜佛。我们在看花。杏花就是杏花,才不是桃花。”
“就是桃花。”年纪稍小的姑娘也开口了。
“哪有白色的桃花。”
“就是的。明明是桃花。”
眼看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瞿元嘉算是猜到了两个人为什么大哭。忍着笑,先将自己的手巾递给妹妹,再指着精舍旁的花树,说:“这株么?这是梅树。”
“梅花不是香的么!”
姐妹俩这下都不哭了,疑惑地对看一眼,又一齐泪光闪闪地望着瞿元嘉,满脸怀疑。
“香的是腊梅。这时节已经开过了。”瞿元嘉想了想,“你们若是想要看杏花,让家人带你们去崇安寺,有一株两百余年的老杏树。要是想看桃花,南池边多得是,现在去,都能看见。”
小姑娘这时不仅不哭了,看起来也不气了,其中一个对正绕在瞿元嘉身旁的狗招了招手,待狗回到自己身边,搂着狗继续问:“你是谁?我们见过没有?我家的狗,对别人都凶得很,怎么就亲近你?”
瞿元嘉笑了:“我养过不少狗,知道其中的法子。你家的狗养得很好。”
“我阿爷亲自养的。”小姑娘可自豪了。
既然她们都已经破涕为笑,瞿元嘉也放下心来,又伸手摸了摸狗的背,对她们说:“好了,快找家人去吧。不要教你阿爷阿娘等急了。”
一直目送两人一狗的身影消失,瞿元嘉才回去和家人会合。听见他的脚步声,娄氏放下茶盏,问侍女:“是元嘉回来了么?他怎么才回来?”
这曲折的问话瞿元嘉装作不知,笑着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不料娄氏听完,立刻吩咐服侍的下人,要她们务必将人找到,亲自送回家人身旁。瞿元嘉这时也有些后悔,碍于妹妹们都在,不便明言,幸而不多时,下人已然回来复命,说是找到了她们,已经和家人在一起了。
娄氏这才说要动身。出寺的路上萧宝音故意放慢脚步,待与娄氏拉开一段距离后,好奇地追问瞿元嘉:“哥哥,母亲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大明光寺还能走丢不成?”
“不会丢。这是母亲心善,有备无患。”
萧宝音分明不信,一撇嘴说:“你敷衍我。”
瞿元嘉笑着说:“我怎么敷衍你了?那姐妹两人不过五六岁,又是外地人,是该送回家人身旁才安心。”
“你认识她们?”
“没见过。狗养得挺好。”
程勉听到这里扑哧一笑,萧宝音顿了顿,跟着也笑了:“是么?大狗小狗?”
余下的路程里兄妹俩兴致勃勃说了一路的狗,瞿元嘉还答应为妹妹们找一对好看的鹦鹉,直到母女三人登车后,一直没插嘴的程勉才问:“到底为什么?”
“什么?”瞿元嘉一时没意会过来。
“安王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你脸色也变了。”
瞿元嘉看了他一眼,才说:“寺庙里鱼龙混杂,不仅出家、借宿的人里夹杂了各色人等,许多人偷情、求子,都挑在这里。”
“是么……”程勉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瞿元嘉一愣:“当年你告诉我的。”
程勉更惊讶了:“我?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瞿元嘉只好说:“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程勉自然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叹了口气:“好吧。”
“你回来之后许多习惯都变了。自从你离开崇安寺,等闲是不去寺庙的。你在崇安寺的第二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我娘求老大人接你回家,可是……后来听说陛下,也就是当时的陈王那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生病,先帝和赵太后大悦,认定你为他挡了灾祸,开春之后,终于准许你回家了。”
程勉失笑:“胡说八道。灾祸如何是别人能挡的。一定是在寺庙里吃得不好,冬天又冷,才生了病。”
瞿元嘉沉默片刻:“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个道理嘛。”
过午之后,出坊往东西二市、各处佛寺以及城中其他名胜的人越来越多了,来时走的道路更是水泄不通,见状,瞿元嘉便吩咐车夫改道,取道嘉义坊回安王府。
从坊北入坊时瞿元嘉还在想可惜今日带着一大家子人,不然正好可以顺路去一趟吴国公府,讨来一枝芍药,送给程勉过生日。但走着走着,忽然察觉到坊中异常冷清萧条,尚来不及诧异,已经有人拦在了道中。
见到来人后,瞿元嘉心中一凛,已然意会过来。这时,拦路之人也开口:“来者何人?前往何处?”
道路上不仅绝少行人,甚至还洒水净尘,瞿元嘉心里冷冷一笑,勒住缰绳,答道:“吾等是安王府家人,自大明光寺礼佛完毕,借道嘉义坊返程。”
说话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几个人,打量了一番安王府的车驾,没说什么,又一时没有放行的意思。
娄氏的声音自车内传出:“怎么了?是有官人在执行公务么?若是不便走这条路,换一条就是了。”
瞿元嘉状若寻常地扫了一眼作庶民打扮的一群人,却没有放过他们脚上的靴子和腰间的匕首,片刻后接话:“知道了。只等官差放行,就另择一条道回府。母亲稍安。”
话音刚落,只听得左手边的巷内许多人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瞿元嘉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程勉,终是流露出一丝“天意如此”的苦笑。
他先下了马,又将疑惑之色更重的程勉也搀扶下马,这一来一回的工夫里,一群人脚步声果然也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看着停在巷口的一众人等,瞿元嘉忽然意识到,上一次隔得这样近相见,他尚是陈王。
时过境迁,当年仓皇狼狈一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人已然成为了天下的至尊,即便是微服出行,身旁也少不了簇拥服侍的人群,别说势同水火拳脚相加,连一根指头、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了。
唯一能联想起昔日的,也只有此时对方身上正穿着的一袭半旧的灰袍了。
还是下手太轻,瞿元嘉如是想着,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可身边人已经先一步要拜倒,又更快地被得到授意的內侍扶住了。程勉被搀扶着跪不下去,话还是说了:“臣……见过陛下。今日是千秋节,祝愿陛下万岁千秋,福寿绵长。”
“我是私服前来探望舅母,无需多礼。”萧曜略一颔首,唇边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人同此心。车中是安王妃?”
程勉偏过目光看了一眼瞿元嘉,见他没有一丝一毫要开口的意思,就点点头,继续答道:“是。王妃与两位郡主都在车中。”
瞿元嘉索性转身走到车驾旁,背对着萧曜,轻声说:“母亲,陛下微服出行,探望吴国公夫人来了。”
言罢,娄氏立刻带着女儿下车见驾。她们离萧曜还有一段距离,见礼时內侍一时没拦住,人已然先行拜倒。到了这个份上,瞿元嘉也只能跟着母亲和妹妹一同行了礼,一待萧曜亲手扶起母亲和妹妹,立刻起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
萧曜近在咫尺,他身上那股清凉、略带药气的香味更显得无处不在。瞿元嘉低着眼,默默听他与母亲和妹妹们寒暄,又听到他对程勉说:“你气色好多了。”
程勉难掩语气中的紧张:“蒙陛下记挂。元……王妃一直照顾我,我也按时服药,安心休养,已经好多了……久不见陛下,陛下的气色也好多了。”
“是么?”萧曜似乎又笑了笑,“那确实是久不见了。”
程勉意识到说错了话,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期期艾艾地说:“……还望陛下多加珍重。”
“都珍重吧。有安王妃悉心照顾,你想来是慢慢习惯了京中的气候。若是还缺些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吩咐冯童就是。”
听到这里,瞿元嘉意识到似乎是没有见到冯童,他悄悄抬起目光四下一扫,看见了赵泓和赵淦,确实不见冯童。
程勉再次诚惶诚恐地谢恩,唯唯诺诺且心不在焉。萧曜没有再多说下去,转而请娄氏传话,关照安王保重身体,然后便径自登上一驾毫不起眼的马车,甚至没有与程勉道别。
萧曜此举,实在大出瞿元嘉的意料——他原以为萧曜要将程勉带走,而程勉显然也有些发懵,望着萧曜车驾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别的动作。
萧曜离开后,最先回过神的反而是赵氏兄弟。看着赵泓朝自己走来,瞿元嘉一个激灵,回过神对娄氏说:“母亲,赵七过来了。”
上次赵泓来安王府自陈心志时瞿元嘉不在场,两个人上次相见,似乎还是陆槿出嫁时。当时他一身道袍,衬得原本凄凉的婚礼益发凄凉,多年之后,这道袍还是没有脱下来。
相较之下,赵淦也不改本色,锦袍华服,无一处不考究。这长相与性情都截然不同的两兄弟一前一后过来见了礼,瞿元嘉一一回礼之后,开口道:“听闻吴国公夫人有恙,原想择日专程探望,今日途经贵府、又恰巧遇到了七郎与十郎,不知郭夫人贵体如何?”
赵泓常年修道,无论是姿态还是步调,都如孤鹤一般。听见瞿元嘉此语,他很轻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略有好转,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那就好。郭夫人仁善,恰逢千秋节,陛下也专程来探望,定是诸神加持,吉人当有天相。”娄氏也说,“既然陛下已然见过了郭夫人,今日我们就不便再叨扰,免得夫人劳神。烦请二位郎君代为问候吴国公与夫人。”
赵泓略一躬身,以示答谢。赵淦也笑说:“安王妃太客气了。待母亲身体再好些,王妃常来走动。”
说完这句,他转向还站在远处没有走近的程勉,委实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说:“早听说程五回来了,但病得厉害。今日一见,全不是外人传言的那样嘛。”
程勉愣了片刻,这才有些犹豫地走过来加入交谈:“我不记事,认不得二位了。”
赵淦哈哈一笑,搭着程勉的肩膀说:“你离开京城时和现在的样子可大不一样。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可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不过也不打紧,改日我陪你四处转转,多见些故人,指不定就想起来了。”
不说瞿元嘉,这时连娄氏也略变了脸色,偏偏程勉还一笑,痛快应承下来:“原来我昔日与十郎就有私交。那就有劳了。”
“你肯露面,就是天大的面子了。”赵淦挑了挑眉,搂着程勉对瞿元嘉说,“正好今日解了宵禁,不如我来做个东道,为程五接风——其实这风早该接了,就是你们将他藏得太好,多少人想见而不得。现在病也好了,更该放出来见人了。”
瞿元嘉眉头一皱,不想程勉先接过话来:“多谢十郎。好意我都心领,我回来已有年余,接风什么的就免了,改天由我来做东,到时候如有什么昔日的故交不嫌弃我现在痴傻,愿意一见,到时候还请十郎代为相邀。”
“也是。今日还是仓促了些。不过风还是要接的。我先接一回,你再做东,何况这接风一两轮也接不完,等我挑好日子,再专门来你府上请你吧。”
这件事说定之后双方才终于告别、各自归家。离开了嘉义坊,程勉看了瞿元嘉好几次,终于开口:“你怎么了?是我答应得不对么?”
“没有不对。当年你交友就广,如今身体好转,要与老朋友叙旧,也是应该的。”
“我以为当年的朋友因为平佑之乱多不在了。原来还有不少。”程勉感慨,“不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有旧可叙?这些人你认不认得?”
“不认得。”
“那……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么?”
瞿元嘉沉默片刻,接话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当年的故交中有多少尚在人世,不过以赵淦素来的交游……算了,等他的接风宴开了,你自然知道了。”
程勉奇道:“你怎么好好卖起关子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人多耳杂。此时是不便说。”
程勉望向瞿元嘉:“好,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瞿元嘉咽下一口气,无奈道:“谈不上不想说,不知从何说起。”
程勉却另起了话头:“今日好像没有看见冯童。”
“原来你也留意到了。”
“嗯。”程勉点头,“他不是素来不离陛下左右的么?旁人为什么叫他‘阿翁’?他年纪又不大。”
“回来一年多了,才想起来问。” 瞿元嘉有些好笑地感慨。
“一个宦官,很值得问么?”见他笑了,程勉笑着投来一瞥,“他的事,人多耳杂时能说不能说,要是不能说,我也不问。”
“前一桩也不是不能说。我不愿意说罢了。”瞿元嘉心里叹气,无奈道,“你少年时风流得很,他说的‘故交’不是你以为的‘故交’。”
程勉瞪大眼:“什么?”
“你看。你又不记得,我就更不愿意说了。”瞿元嘉看了一眼天色,“还是说冯童吧。”
程勉身子一晃,始终满脸的难以置信,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说:“……那还是说冯童吧。确实不记得了。”
其实说冯童更要留意人多耳杂,不过今日程勉骑的是常青,十二分温顺,加上临近黄昏,道路上也不那么拥挤嘈杂了,瞿元嘉便拍马贴近程勉,轻声说:“他一直在……身边服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连州。当年他从连州逃到宜州,也是冯童一路跟随。确实是宦官,又不是普通宦官。后来王师逼近帝京,为免死伤牵连过甚,暂不围城,而是派他化装成叛军,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孤身潜入皇城,找到了玉玺,交给了当时的陈王。”
程勉全然听呆了。瞿元嘉见状,一时心中也有诸多感慨,数年前的种种云烟般闪现。他稳了稳心神,一顿后继续说:“我也是听到传言,齐王绞杀了太孙和京中诸王后,迟迟不能即位,其一是三省诸相抵死不从,以身殉国,其二,是因为失掉了玉玺的下落。”
“……这、这也是能丢的么?”
“齐王绞死了太孙和曹王、为泄私愤虐杀了赵王和他的生母裴氏,连公主与驸马也没有幸免的。侥幸活下来的,都是最遭先帝生前冷遇的儿子,其中一个是哑巴,另一个痴傻。因为信王天生痴傻,池太妃失去了圣眷,但她曾经服侍赵太后和陛下多年,而宫中一定有拥戴陈王一系的內侍,也或许比起齐王,不如寄望于陈王……
“其实说破了,也不过如此——之所以是冯童能找到玉玺,是因为没有人想到,玉玺一直在痴呆的信王的襁褓里。但如果不是你当日愿意替他去死,今日的九五至尊究竟是谁,确实未可知晓了。”
“愿意替陛下死的人不止我,许多人死成了,我却没有。正是没死成,才得到了许多赏赐。”
这一年来两人已很少谈及萧曜,而连州往事更是无从谈起。猛然听见程勉的这一句感叹,瞿元嘉一怔,忙说:“话不是这样说。对于他,死一人两人,又或是千百人,或许都是常事,可无论你当日抱着如何的必死之心,你能活下来,对我……也对他,都大不相同。”
听完这番话,程勉没有做声,神情间更看不出喜怒,瞿元嘉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自然无从找补,但感觉到程勉的情绪莫名低沉下去,便也不再说下去了。
瞿元嘉原本打算将母亲和妹妹送回王府后,先同程勉就近去一趟大宁坊的山亭,等天黑后再前往西市。可好不容易哄住妹妹们、说服了她们不要去凑热闹,却不想在离开王府的路上,被萧恒拦住了。
萧恒受伤之后,瞿元嘉再没见过他——更没见过萧恂。但短短一段时日里,眼看着熟悉的人变得形销骨立半死不活,瞿元嘉实在也难以掩饰恻隐之情。尚未来得及表达关怀,萧恂仿佛没看见程勉就在一旁,直截了当地问:“他将萧恂送去哪里了?”
“二郎不是正在养病么?”没想到萧恂已然被送走了,瞿元嘉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萧恒眼中腾起鬼火一般的幽光:“他要是在,我何必还多此一举?你也不必敷衍,旁人或许不知道,他不会不告诉你。在他心中,你胜过我们百倍。你只管说,如果他责备,就说我逼你说的。让他打死我好了。”
瞿元嘉没把萧恒这明显的迁怒放在心上,只劝道:“殿下与世子是父子至亲,世子此言,我实在不敢领受。二郎的去向,我虽然知道大致,但殿下如果没有告诉世子,我也无法奉告。”
闻言,萧恒脸色煞白,整个人也摇摇欲坠起来。瞿元嘉刚托住他的胳膊,立刻被无力地打开了,目光若有还无地扫过程勉:“这安王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想必知道得不少。但瞿元嘉,我与萧恂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世子……”
“你明明也说了,萧恂去了哪里,安王是知道的。何不去问他?”程勉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萧恒的神色更加晦暗,盯着程勉,冷冷挤出一句:“我母亲早亡,无人教过我该如何求问父亲,我的兄弟去了哪里。”
程勉转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瞿元嘉,又问萧恒:“要是元嘉告诉你萧恂的下落,你去找他么?”
“那是自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完之后,萧恒继续追问瞿元嘉,“他被送去了哪里?”
事已至此,瞿元嘉还是没有动气,平静地说:“我确不知二郎已经被送走了。之前听殿下的言下之意,是要送去连州。”
这下连程勉也一并愣住了。萧恒更是面如死灰,难以置信地反问:“……连州?”
瞿元嘉点头:“若是今日或昨日送走的,现在出城,趁着千秋节,殿下一时不查,或许还能追上。如若已然出发了数日,恐怕要再做计议了……”
萧恒不容他把话说完,已然转过身,扶着长廊的柱子,失魂落魄地走远了。
眼看他的步伐踉跄,瞿元嘉着实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去搀扶他一把,刚一迈步,就被程勉扯住了衣袖。
“你要去哪里?”
“萧恒恐怕真要去追人。”
程勉摇头:“不会的。”
“嗯?”瞿元嘉意外地看向了程勉。
程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萧恒远去的身影:“除了安王,王府里就属他最大,为什么非要来问你?是你拆散他们的?还是你动手打人?他就是找你撒气。现在知道人送去了连州,正好有了借口,太远,追不回来了。”
瞿元嘉更是惊讶得一时间连话都接不上来了。程勉眼中的不豫之色更重了:“他们对你也不好。”
“这倒没有。”瞿元嘉自觉这句话说得很公平,“但我毕竟不是他的兄弟。不过连州路远,萧恂又一身是伤,要吃苦头了。”
在离开安王府之前,程勉没有再开口。这时天色渐晚,两个人决定还是直接去了西市。待离王府有一段距离后,程勉重拾话头:“萧恂为什么不求饶?如果他求饶,安王会宽恕他么?”
瞿元嘉思考片刻,不甚确定地苦笑道:“他们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我自从到安王府,从未见过殿下这样发火。不瞒你说,那一天有那么几刻,我真以为,萧恂会被打死……”
程勉抿了抿嘴,突然正色说:“元嘉,我一定不会让你我有这一天。”
“说到哪里去了?你不用把萧恒一时失态的气话放在心上。其实萧恂与我说得上要好,要知道会有这一日……我无论如何也该提醒他一声。”
“怎么提醒?敢做,就要敢当。而且要是他们拿定主意,谁也拆不开他们。你不要自责了。”程勉轻轻一笑,“其实兄弟有什么了不起?安王府又有什么了不起?”
一顿后,瞿元嘉笑了,点头附和:“说得没错。”
解除宵禁的西市热闹得根本没法骑马。两个人不得不牵马步行,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挪到了酒楼。当垆的胡姬看见来了两名衣冠楚楚的青年郎君,当下展颜一笑,又奉上了莆桃酒。
程勉一直在服药,凡是酒,都只敢略一沾唇,瞿元嘉悉数代饮之后,立刻又迎来一对艳丽的胡姬,领着他们直奔二楼的雅间。
西市的街巷上人声鼎沸,酒楼内亦是丝竹不绝,瞿元嘉甚至觉得有些耳鸣。直到落了座,嗡嗡声还是一时不得散去,果然,程勉也皱着眉头,不胜其扰似的说:“吵得很。”
说归说,也没耽误他凭栏去看不远处的杂耍和百戏。天彻底黑了,但整个城池却因为今晚的月亮和满城的华灯更加灿烂。看着程勉入神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瞿元嘉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然而他又何曾丝毫忘记呢?瞿元嘉情不自禁地走到程勉的身旁,与他并肩坐在栏杆前。欢笑和乐声近一阵远一阵,月亮明明应该是最远的,此刻反而近得触手可及。温柔而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身旁人的面孔,曾经无数次悄然入梦,失而复得后,又像是有了崭新的灵魂。
瞿元嘉凑上前亲了亲程勉的侧脸,后者大概是觉得痒,低低一笑后,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没那么有意思。”
瞿元嘉随之笑起来:“那我们回家去。大宁坊的钥匙我带着。”
可好不容易又越过一遭人流,终于到了大宁坊的山亭外,原以为在带在身上的钥匙没有踪影。程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此时四周的宅院里丝竹起伏,除了无言而公正地见证一切的月亮,谁有会在这样有酒有歌的佳节里,费心去多看一眼翻墙的身影?
门一打开,程勉就扑入了瞿元嘉的怀里。双臂中的身体是暖的,也终于不再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走的云朵。这个念头让瞿元嘉扬起了嘴角,可是他揽着程勉,始终就像拥抱一片云。圆满的月亮为他们指引着已然再熟悉没有的道路,而月光的窥探,又最终被身体投下的阴影彻底地遮掩住了。
第三章 紫陌曙光寒
本朝天子即位之初,因逢国难,百官多有折损,一度恢复了每日常朝的旧制,待朝局逐步稳定、文武官员缺位一一补齐之后,先是由每日改为隔日,去年起,又改成了春夏三日一朝,秋冬五日一朝,与诸相的内朝则视朝事的繁简而定。
瞿元嘉任民部度支员外郎已经一年有余,以他从六品的职衔,尚不足以列席常朝,每月只有朔望这两天需要与九品以上的大小官员按礼制朝参,但民部主管天下户籍、田亩是财税,所以即便不用参朝,瞿元嘉等民部诸司郎中及员外郎还是得四更末就起,待宫门开启后,与常参的五品以上官员共同入宫城当值。
民部下辖四司,户部、度支、金部与仓部,主官为郎中,副官封员外郎。管理户籍与田井的户部司按制本是民部头司,但度支司掌管天下财税收入与支出,数任尚书皆是自度支发迹,所以近年来,度支也已取代户部,成为了实质上的头司,历数尚书省六部,也堪称事务最繁琐劳累的一个司,宿直时有些官员尚有赋诗下棋的闲暇,惟有民部上下,一年到头都是通宵达旦,恨不得再多出六个时辰才好。
萧曜登基之后,先后将在杨州任刺史兼都督的舅父赵允和镇南道大都督何复调回帝京,分任中书令与门下侍中,尚书令一职则由安王兼任。安王虽然领了尚书令的官衔,但在萧曜的默许之下,极少过问朝政,连中书省的群相议事都难得出席,日常统领六部事务的实则还是尚书省的左右仆射,但无论如何,他依然是瞿元嘉的继父和名义上的上司,为免物议,瞿元嘉不要说请假,连宿直都比同僚谨慎得多。今年各州的春耕陆续开始,但天时无常,总有州府遭遇天灾,千秋节的公假后,瞿元嘉已经过了好些天没日没夜的日子,就连补觉时,也常常梦见掉进纸山墨海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而且放眼六部各司,瞿元嘉也堪称年资最浅的,顶头上司度支郎中也比他年长一轮还有余,常年辛劳,早已是老眼昏花,不时告病,瞿元嘉责无旁贷,不仅兼顾了许多公务,连好些宿直也一并代劳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月底,瞿元嘉又是一夜没睡,他不想程勉担心,出宫后直奔大宁坊,想先睡上一两个时辰再回程府。
可山亭的门从里面被闩住了。瞿元嘉敲开门后,程勉先将人迅速拉进门,然后仔细又将门锁好,很警惕地问:“你怎么就来了?”
“什么?怎么了?”瞿元嘉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我昨夜替刘郎中宿直,才下值。”
“我以为你先回了家……”程勉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今日下值,在这里等你,给你在家里留了信……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出什么事了么?”
程勉回身看了一眼屋舍的方向,含义微妙地说:“萧恂找上门来了。”
瞿元嘉下意识的反应是程勉说错了:“萧恂?他不是去连州了么?怎么找到这里了。”
程勉点头,又摇头:“是萧恂。他找上门来,我吓一跳。你既然和他要好,你自己去问吧。我让他在东厢先歇着了。”
“我去看看。”瞿元嘉顿时不困了。
走了几步发觉程勉没有跟来,瞿元嘉回头问:“你不去?”
“不去了。他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乍看过去,萧恂倒是说不上凄惨,但当日安王暴怒之下留在他脸上的伤痕还是清晰可见。瞿元嘉倒也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二郎,我原以为殿下已经送你去连州了……”
一开口,萧恂的虚弱无力当即暴露无遗:“连州?没有的事。只是将我关在翠屏山的别业里。”
瞿元嘉一怔:“我恐怕办了一件坏事。”
萧恂满脸索然之色:“你从来没做过坏事。我是逃出来的,其实不该来找你,但是思前想后……”
“我和世子说,你被殿下送去连州了。他要是去追你,岂不是扑了个空。”
“他会去找我么?”萧恂呆住了,又苦笑道,“你有此问,想必是知道了。”
“……”瞿元嘉算是默认了。
萧恂反而轻松起来:“既然如此,倒省了我许多口舌。昨日我从别业逃出来后,本想走回京城,再想找你求助,但也不怕你笑话,被关起来这些天,我汤药水米一律不肯好好吃,结果不仅迷了路,还昏死了过去……”
其实听他谈吐,瞿元嘉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知道他不过是在自己面前硬撑而已,便说:“五郎不会照顾人,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不要紧,我这些天吃得少,习惯了。”
萧恂试图阻止他,但瞿元嘉已经起身,去厨房给他寻了些点心,又将已经彻底冷了的茶壶也带走了。
程勉正坐在池塘旁的亭子里看鱼,见到瞿元嘉后,颇为诧异地:“就说完了?”
“他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怕他再昏过去,得给他找些吃的。”瞿元嘉简短地解释,“他没有去连州。就关在翠屏山下的别业里。”
程勉一怔,反问:“萧恒追了没有?”
瞿元嘉苦笑:“那要问他自己了。”
两个人时常在山亭过夜,厨房里常备着简单的点心。瞿元嘉略挑了几样,再沏了一壶茶,一并端给萧恂:“你先吃一点东西再说。你的伤势如何了?”
萧恂吃得很慢,甚至有些艰难,好不容易吃下一块酥饼,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角的冷汗都出来了。
瞿元嘉不忍道:“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先歇息一阵。话稍后再说也不迟。或者,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不必。”萧恂执着地摇头,费力地说,“……我昏死过去之后,被一对夫妻救了。我不肯明言身份,他们不仅没有把我当成逃奴、给了我食水马匹,还开解了我。我想明白了。我愿意向父亲求饶、告罪。我不离开京城。”
瞿元嘉看着萧恂鞭痕未消的双臂,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面对瞠目结舌的瞿元嘉,萧恂又极轻地一笑,垂眼道:“我是在溪边昏过去的,他们大概以为我要寻死,试图开解我。我这一个月来无人说话,也是软弱之极,除了没说这是我的亲兄弟,什么都说了……说来也怪,分明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竟比对父亲直抒胸臆要容易得多。”
“正是对陌路人,才会如此。”瞿元嘉安慰道。
萧恂虚弱地牵起嘴角:“是么?那家主人以为我爱慕的是女子,要另嫁他人,劝我说,他成亲又如何?我是否爱慕痴缠于他,明明只是我的事,不是他的事。本就不该以己及人。我便忽然想明白了,他生来就是世子,我既然不在意他是我的兄长,难道还不能忍耐他的妻妾么?所以我一定得回去向父亲认罪求饶,留在京城,唯有如此,才能不与他分离……在此之前,我竟然从没明白。”
瞿元嘉久久没有言语。直到萧恂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不得不接话:“……萍水相逢之人的言语,不可全信。我是无意中知晓的,从未对安王府中的任何人提过……”
“但程五知情,是么?”萧恂轻声打断他,又在瞿元嘉沉默以对之际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当年你从连州回来,与陛下大打出手,我就猜到了。如今你如愿以偿,可喜可贺。”
瞿元嘉苦笑:“若不是当时你拦我,我说不定真把他打出三长两短来。”
“可惜自我出生,他就是我的哥哥了。时也运也……”萧恂叹了口气,继续说,“元嘉,我知道你不愿意别人知道你们在此处相会,但我找上门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我想在这里借住几天……他如果不过问我的下落,那就罢了,如果他问起你,望你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告诉他我的行踪。我想在向父亲求饶请罪之前,再见他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瞿元嘉轻声答:“我不是这座山亭的主人。这是程家的私产。”
“是了……我确实应该先问过程五。”
“也罢。你重伤未愈,此时是不该回安王府。我去与五郎说便是。”瞿元嘉说完,见萧恂始终神色郁郁,终是说,“二郎,此事的根结并不在你。”
萧恂闭上眼:“惟有在我。”
……
听到萧恂的请求,程勉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瞿元嘉:“要是安王知道你藏匿萧恂,怎么办?”
瞿元嘉不假思索地答:“知道就知道了。他已经决心向殿下请罪。”
程勉极轻地一挑眉:“他伤痕累累地从翠屏山跑回京城,几十里路,是为专程求饶的?那怎么不早求?”
“他说他偶遇上一对夫妇,开解了他,他大彻大悟,知道错了。”
“他怎么错了?”程勉反问。
瞿元嘉无奈道:“阿眠,你从来聪明,何必明知故问。他们两人是亲兄弟,还能一辈子如夫妻般厮守么?即便是一辈子厮守,萧恒也要娶亲。所以萧恂必须得向殿下认罪,保全萧恒。”
程勉稍作沉默:“保全得了么?”
“不得不如此。”
“他既然拿定了主意。想住,就住吧。”程勉答应下来,忽然又看向了瞿元嘉,“元嘉,这几日,我又开始头痛和做梦了。”
春光盎然,程勉整个人笼罩在轻盈而温暖的阳光下,双目明亮清澈,再无一丝病容。
全无道理的,听到他这句话,瞿元嘉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陆槿出殡的那个大雪之日。
据专门负责程勉医案的太医说,程勉的头痛病,是外伤所致。
这也是他失忆的罪魁祸首。太医曾慎重地提醒瞿元嘉,因外伤而患上失忆毛病的人,拖延的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也越低,更有甚者,睡前毫无征兆,次日家人醒来,发现已然断气的,亦不罕见。
正是这病药石难医,唯一的法子就是慢慢调养,固本培元,待恢复了元气,假以时日,或许会有忽然恢复的一天。
这番话瞿元嘉只告诉了程勉后一半,自己则将前一半日夜记挂在心,一旦程勉的头痛病发作,只要瞿元嘉在,定是亲自守在左右,心惊胆寒地等待着他的病痛缓和。
幸而随着程勉的身体逐步好转,这病也不大发作了,就是伴随着发作的,再不仅仅是晕眩,更平添了许多梦境。有的时候程勉还能记住梦中的片段,便争分夺秒地说与瞿元嘉听,两个人起先还会在一起猜测梦中所见指向何方,可这些梦委实过于光怪陆离、毫无规律可循,为了避免程勉长久在一枝半叶中纠缠痛苦,他们索性都不猜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程勉的头痛屈指可数,入春至今更是一次都没犯过。回过神后,瞿元嘉忙问:“哪天发作的?现在还痛么?”
程勉的语调轻松得多:“昨天,还有前天,不过不怎么痛,记住的梦也比之前多了。本来想着今天你休沐慢慢说。这下可好,说不成了。”
说完,程勉一抿嘴,看了一眼东厢。瞿元嘉立刻领会了他的未尽之言——瞿元嘉平日里太忙,而程勉的身体又实在说不上好,有意无意间,对情事实则是极克制的,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这山亭选为幽会之地。这其中固然有避人耳目的成分,更是喜欢此处的幽静私密,要是白日里过来,将大半天花费在欢好上也常见。
但如今答应萧恂在先,瓜田李下,无论原先有什么打算,这时都要先安顿萧恂。于是瞿元嘉握了一下程勉微凉的手,笑着说:“既然答应了二郎,我先略作一些安排,然后我们一起回你家去。真的不痛了?”
“不痛。”程勉再次摇头,“还是梦见一条河。难受得很。”
瞿元嘉独自去过连州三次。第一次就在萧曜到宜州后不久,他骑着风雷,沿着萧曜来宜州的方向,昼夜不停一路北上,赶到了易海。
盟夏关外原本一触即发的边情随着“陈王”的意外身亡而缓解,他见到了裴翊与颜延,从前者那里听说了程勉的安排,又在后者的陪同下,去了程勉一行被“不明贼寇”伏击的地方。
出发前往正和的一共二十人,事后在荒漠中找到的人的尸骨十八具,马的尸骨十九匹,云汉奄奄一息,而夜来是在数里外的黑河岸边找到的。
因为始终没有找到“陈王”的尸首,无论是易海还是正和,都派出了人马沿着黑河上下游寻找,甚至一路找到了天马山下,一个月里,他的足迹遍布黑河沿岸的各处村庄,整个人如同石窟里的迦叶无异,最后,是安王命萧恂亲自前往连州,半接半绑,这才将人带回了宜州,而后,京中齐王绞杀太孙、逼宫谋乱的传闻传遍天下,与之同时传开的,则是陈王起死回生、亲率王师回京剿逆的消息。
对于瞿元嘉来说,与连州有关的记忆只有黑河、荒漠和无穷无尽的骄阳。但无论心中对萧曜乃至连州一众人等有多深的怨恨,他并不愿意程勉那些纠缠不休的梦境里,惟有一条河流。
瞿元嘉的语气轻缓了起来:“只有河么?”
“好像还有花。还有人。但都不大认识。”
“什么模样?”
程勉露出为难之色:“不记得了。”
“说话了没有?”
“好像没有。”
瞿元嘉便宽慰道:“不用心急,兴许下一次,又想起来了。”
替萧恂烧好水、准备好替换的衣衫和食水后,瞿元嘉和程勉赶在中午之前回到了程府,简单地吃过午饭,便与程勉一起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瞿元嘉才心满意足地醒了过来。程勉比他睡得更沉,又因为怕冷,一直紧紧地贴着瞿元嘉,除了极浅的呼吸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瞿元嘉终于习惯了有人睡在身边的感觉,他侧耳听了半天程勉的呼吸,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对方的头顶,手指在他发间那条的疤痕上流连不去。
他自认动作轻柔,可梦中的程勉还是如有所感,迷迷糊糊地抱怨:“……不要摸。”
“痛?”
“痒。”
他一抱怨,瞿元嘉立刻便从善如流地不动了,程勉这时也睁开眼,先翻身看了眼天色:“怎么就傍晚了?这下晚上不要睡了……不过明天你要上朝,天不亮就要出门了。”
说归说,程勉也没床的意思,又睡回了瞿元嘉怀里。瞿元嘉无声地笑了笑,捏着程勉的耳垂,问他:“等下一个休沐,我们一起去踏青,好不好?今年清明时没有赶上,三月事情实在太多,只能四月补了。”
提起清明,程勉显然想起了另一桩事,追问道:“对了,你去问过没有,知道是什么人来祭扫的么?”
清明那天,瞿元嘉陪着程勉去祭扫父母和陆槿的坟墓。他们出城时略耽误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汇入同样出城扫墓、踏青的浩浩人群中,临近中午方抵达宁陵。
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一步,竟是先行祭扫过了。
即便是程勉,也意识到了蹊跷,瞿元嘉当即就去问过守灵的官兵,追问是谁来过。得到的答案更是出人意料:“是一对夫妇,说是受过程府的恩惠,在寒食那日专程前来拜祭秦国公。”
这话蒙得了程勉,绝瞒不过瞿元嘉——宁陵是先帝的陵寝,戒备森严,寻常人何以能随意出入?何况程氏满门蒙难,陆氏更是因谋逆几乎族灭,如若是真是昔日受过秦国公关照的故人,不可能不留下姓名,更不可能不拜访起死回生的程勉,就自行前来拜祭。
守陵的官兵越是推说不知来者的姓名,便越是有不可深究之处。亏得程勉不同往日,听过这番言语一概不疑有他,只是与瞿元嘉商量,说要是打听出来是何人祭扫,应该去筹答一番才是。
瞿元嘉没有去费心寻找祭奠秦国公夫妇的所谓“故人”,而是派人去杨州打听程勉生母崔夫人墓地的近况,不多时就有了回音:每逢清明冬至,都有来自宫中的內侍专程前来祭奠死者、修整坟茔,虽不声张,但风雨无阻,年年如此。
而今程勉忽然又提起这桩事,瞿元嘉只说:“不知道。我还问过访者的容貌,据说也无出奇之处。不妨安心再等一等,若真如守陵人所说是程府的故人,他们迟早要登门拜访的。”
程勉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家里如果还有故交,应该见上一面,要是父亲生前还留了什么嘱咐,也好教我知道……元嘉,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去扫墓,心里都发空。记不得他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总觉得亏欠。”
瞿元嘉一愣:“不要紧。你本来也不哭。何况哭也不好,伤神。”
“我是应该哭的。” 片刻后,程勉答话道。
瞿元嘉益发不敢确定程勉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天色昏暗,程勉的眼睛和神态一律隐没在暗处,只能从语气中猜测。他转头亲了亲程勉的额角,试探着问:“上午你说到做梦,刚才做梦没有?”
“是做了一个。”
程勉揽住瞿元嘉一只手臂,他的身体总是不暖和,贴得再紧也没有什么汗意,又瘦,仿佛是瓷器做的。
瞿元嘉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接着问:“哦?是什么?好梦么?”
“不好。梦见有人对我哭,催促我走。我走啊走啊,走到河边,没有桥也没有船,心里着急得要命,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实瞿元嘉不止一次地想过,在程勉音讯全无的这几年里,他到底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样才从连州找回京城。可曾有其他帮助过他的人,如果几年里都没了记忆,又是不是会被人欺侮。
每每念及这些细节,瞿元嘉都觉得心如刀割,继而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心里那一点点不愿意让他想起旧事的犹豫,到底是私心作祟,还是不忍程勉回忆起这些年来的飘零之苦。
他想得太入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勉已经说完很久了,忙说:“那你是怎么过河的?”
“我走在水面上,走到一半,落水了,水烫得很,我就拼命地游水……”他打了个寒颤,“也看不到岸。”
“你离开京城时不会水,在连州不知道有没有学过。你总是很讨厌水的。所以要是梦见大河,多半不是好梦。”
“是么?”程勉不大相信似的。
“嗯。当年老大人回京走了一段水路,结果你落了水,救起来后你就不愿意到水边去了。”瞿元嘉顿了顿,“可你更不愿意旁人看出来这个弱点,当年常去南池冶游……去年元宵,你同意去南池,我还在想,是不是连州之后,你再也不怕水了。”
“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既不像京城时的我,也不像在连州时。”程勉的语气中又不知不觉平添了无奈之意,“不伦不类。”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瞿元嘉轻声说。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总是这个道理。”
说完,瞿元嘉感觉到程勉从自己的怀里坐了起来,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可大概是黑暗作祟,单看轮廓,又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底陌生起来。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瞿元嘉难以忍耐,他也起身,无声地扳过程勉的肩膀,抢先吃掉程勉惊异的抽气声,手也解开了怀中人的衣襟。
无需点灯,瞿元嘉熟知程勉的每一寸皮肤,正如程勉熟悉自己。程勉似乎无声地笑了笑,继而搂住了他的脖子,这个无言的暗示鼓舞了瞿元嘉,再不需要任何言语,喘息一如潮水,直到将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入最湿润和深邃的水底。
这一夜两个人几乎都没睡,临近四更时,瞿元嘉才不得不点亮烛火,先将程勉收拾干净,然后才梳洗更衣,为朔日的朝会做准备。
换衣服时他感觉到程勉投来的目光,便笑问:“怎么了?”
灯下程勉的眼睛里也像是有春水在涌动,他先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开口:“你每次换上这身衣服,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是变好了,还是不好?”
“横竖都是你,没什么好不好。”程勉似乎被逗乐了,也披衣下榻,随手替瞿元嘉系上了腰带,“不过要我说,还是不穿这身衣服好。这颜色不好看。”
瞿元嘉自嘲:“我生来就黑。什么颜色都不好看。”
程勉一本正经反驳:“那倒不是。红色就好。绿色不行。”
官服的颜色象征着礼制,又岂能以“好不好看”来决断。但听他这样说,瞿元嘉莫名想起,当年程勉离开京城、前往连州赴任时,自己陪着母亲为他在伊水畔送行。他的马鞍边系满了友朋们赠予他的新柳和杏花,郁郁馥馥,如霞似锦,但是在尚不足弱冠之龄便已然披上恩加的绯袍的程勉面前,何止黯然失色,根本是不值一看。众目睽睽之下,陆槿亲手将一枝柳条珍而重之地缠上了他的胳膊的一幕,依然清晰得如在眼前……
仿佛只是一念的功夫,小十年竟然也就这样过去了。
瞿元嘉没有向程勉解释自己的失神,只是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一笑道:“论绯袍,再没有人比你穿来更好看了。只盼四月的第一个休沐不要下雨,我们踏青的那天,我服侍你穿新的袍子。”
相较于同龄、甚至是同级的官员们,瞿元嘉的上朝之路可谓十分轻松,若是从大宁坊出发,不足一刻钟就能到宫门外,即便是从城北的程府出发,骑马也用不了半个时辰。五更未至,路上都是参朝的各级官员,车马声和火光扰动了黎明的静寂,高大的宫墙在浅黛色的天幕下森然屹立,仿若直通云端。
“前方可是允一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表字,瞿元嘉勒住马,望向声音的来处。不多时,尚书省都事杜启正一手执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骑着他那匹又老又瘦的马追了上来。
杜启正是杨州人,既是瞿元嘉的同乡,又和他一样,是萧曜即位之后命吏部选任到三省的非士族出身的官员,两人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少年时的经历也有相似之处,便在同僚之情外结下了私谊。
瞿元嘉拱手作答:“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勉强应付得开吧。自然是比不得你们。不过南方这春汛要是再不停,耽误了春耕,那就坏了……”
杨州受灾颇重。瞿元嘉见他有些无精打采,便问:“上次见你时,你说要将母亲和妹妹接来京城,如何?令堂抵京没有?”
“到了到了。昨日刚搬完家。比之前的住处略大些,就是更远了。我等寒门出身,又在京为官,真是居不易啊。”杜启正短短地一叹气,很快打起精神说,“待安顿下来,再请你来作客。”
瞿元嘉一口答应下来:“我也不知道你迁居了,乔迁的贺礼到时候再一并奉上。”
“不用贺礼。不过几时你得闲,能不能抽空同我去一趟西市?你挑马的眼光好,同样的价钱,你肯定能买到最好的。”
“不用买。我送你一匹。不然两匹?令妹会不会骑马?”
杜启正连忙推却:“不必了。我家养不起这么多马。”
“可以把你现在的坐骑租出去,一进一出,不费多少钱。”
杜启正摇头:“租马的人大多不爱惜,我这匹马跟随我多年,现在年岁大了,也应该安享天年了。”
瞿元嘉笑道:“那我更该送了。我一定挑一匹好的,亲自送到府上去。”
“是了。说到马……”杜启正一顿,压低声音,“西羌的可汗去世了。”
尚书省都事的职责就是收发文书,辅佐左右丞管辖六部,这消息从他口中说出,自然不会有错。平佑之乱时,萧曜曾经与西羌的可汗立盟,若西羌不出兵,亦不与北茹结盟,待他登基后,两国约为兄弟,玄池岭以北三十里再不设防。去年年初,还将宗室的一位县主封为公主,以万户封邑和茶马互市作为嫁妆,嫁给了西羌的可汗。
平佑之乱中,北茹一度犯边,因此安王一度不同意与西羌结盟的提议,是裴翊力排众议,说服了安王,并随同萧曜前往玄池岭以北西羌的王庭,与西羌的可汗会盟。瞿元嘉虽然没有同行,但裴翊说服安王及宜州一众官员时他也在座,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依稀意识到,与程勉分别的那些年里,到底错过了什么。
为免杜启正看出端倪,瞿元嘉很快问:“寿终正寝的么?”
“这就不得而知了。今日是朔日,朝会多半是要提及此事。夷狄各族的可汗都是兄死弟继,听说新可汗性情暴烈,喜怒无常,与齐……”杜启正含糊地咽下两个字,更低声说,“相似……陛下登基以来,四海终于得以休养生息,可不要再起战事了。”
瞿元嘉苦笑:“这等军国大事,需群相在政事堂议定,岂是你我可以过问的。”
杜启正一怔,亦回以苦笑:“正是我杞人忧天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安上门外。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宫门的一角,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松香,还有等待朝参的百官官服上的香气,共同将车马的气味压制下去。春季的清晨尚有一丝寒意,宰相们还可以在离宫门最近的坊内等待晨鼓奏响、宫门开启,其他官员一律只能在露天中等候,即便是有相熟的同僚,此时也不可轻易交头接耳,以免被同样等待上朝的御史们捉个“失仪”正着……
五更二点,宫城内传来的鼓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伴随着响彻全城的鼓声,宫门次第开启,百官搭乘的车马也陆续鱼贯进入宫城。这是庞大森严的宫禁最繁忙的时刻之一,但依然是沉默的,仿佛只要到了此时此地,所有人都暂时脱去了血肉之躯,与煌煌的宫城融为一体,辅佐这天下的至尊,共同驾驭九州四海。
朔望的朝会设在宣政殿,按制,百官一律在西庑下候召,按照品级列于殿庭之中,等待朝见天子。随着天色一点点转亮,队伍前方的朱紫二色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从远处遥望,灿烂盛于云霞,但对于瞿元嘉来说,此刻的等待从来是最无聊的,惟有凭借屋檐下廊柱的影子的长短推测时间打发过去。
如无意外,瞿元嘉一年得以“亲见”天子的机会不过三十次:每个月的朔望,以及元日和冬至。只是这“面圣”的“殊荣”,不仅被遥远的距离稀释得近于虚无,更在繁琐与冗长的仪式下,到了让人厌倦的地步。
在典仪的唱赞下,瞿元嘉熟练乃至于麻木地跟随满殿同僚行拜见之礼,明明气氛肃穆庄严之极,可此时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却回到了今年正日的大朝——站在自己身旁的外州官员,或许是因为初次见驾,情难自已,竟涕泪四流起来。
不管心中觉得如何滑稽,瞿元嘉始终目不斜视,不动声色聆听着诏敕,再听前排的常参官们奏事。在前朝时,五品以上的官员鲜有出身士族之外的,凡是能上殿的,也都在京中为官多年,无论学识才干如何,都能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但在本朝,拔擢了不少原本常年在各州府任职的京外官,譬如刑部尚书来自南方的枚州,官话说得尤其费劲,他奏事时,往往是殿上气氛最活跃的时刻,幸而天子年轻,性格素来宽厚随和,为了鼓励州外来的官员直抒其事,特意下旨,朝会之中,若是因进言而引发官员失笑的,无论是发言者还是失笑者,一律不以“御前失仪”论罚。
但朔望的朝会毕竟不同于常朝,大多数时候,百官们还是沿袭着先帝在位时“拜而不奏”的惯例,偶有发言者,也多是事关祭祀、礼制等无关痛痒的政务,一团和气。果然,在今日的朝会上,鸿胪寺卿奏报了西羌可汗的死讯,天子随即命鸿胪寺准备礼帛,并敕令金州刺史费诩前往西羌,代为吊唁。
就在此时,瞿元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御史中丞章嘉贞嘴角一动,露出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来。
第四章 新月为谁来
天子厚待连州的旧部,在朝中不是秘密。
加官进爵自不必多言,但最大的殊荣,是连州不仅无需缴纳赋税,甚至获准自行开矿铸钱,实为本朝从未有过的恩宠。
对此,中书和门下曾有异议,但在天子本人的坚持下,优待连州的敕令还是陆续地颁布了。御史台亦上封事,直言连州占据天险,若一味放任其财权兵权,恐有养虎为患之虞。据说年轻的天子在屡次收到谏言后,笑言道,“若裴景彦确有自立之心,恐怕无人可奈何之,既要倚重他治理西北,惟有不疑一途而已”。自此,对于裴翊及连州的谏言,便渐渐少了。
费诩也是天子在连州的旧部。瞿元嘉虽然与他有过交往,但与连州一众算不上有私交,但是由于近年来他屡次成为朝中议论之焦点,也对他略有所知。费诩出身贫寒,在萧曜即位后,从连州迁任至金州任县令。金州在玄池岭的西侧,占据着四方通衢的要道,历来是西北四州最富庶的州府。州内的豪门士族一律蓄养了大量的奴婢,按照金州旧俗,贫苦的良家在遇到灾荒时,会将儿女典质给豪门换钱,若到期无法赎回,则良家就此沦为奴婢,被迫骨肉分离。费诩到任后,颁布了一道政令,规定如果县内的豪门用奴婢代本人服徭役,则徭役的时间可以折抵工钱,记在县衙的公账上,一待工钱了债务,主人家必须将这些奴婢放良。此举在县内引发了极大的争议,有士族一路告到金州府衙,状告费诩以权谋私,私放藏匿逃奴。金州刺史便传召费诩前往治所所在的思裕去问话,以讹传讹之中,乡民以为费诩受到了诬告,此行是要去州府领罪,便聚众拦路,几乎引发了民变……
此事最终以费诩受到朝廷的嘉奖而告终,以工抵债的政令也由一县推广至金州全境。因为开垦荒地有功,费诩升任金州司马,几个月后,刺史猝死,他便以不足不惑之龄继任刺史,一时传为奇谈。
本朝立朝以来,非士族出身而充任刺史的,惟费诩一人而已。正是因为履历特殊,兼之又是天子在连州的旧部,对于费诩的争议一直不休。赞许者觉得此人出身寒微,却无媚上之心,敢于废除弊俗,与新朝简政、薄赋、爱民的风气相符;不以为然者则觉得,本朝设有放良之法,若是为开辟金州的荒地,自可先为流民扩籍,何必先征用有主的奴婢服徭役,无非是他出身寒门,却蒙恩宠在先,此举的根本之意,在收买民心,以开荒之名,行混淆良贱之实。
正是对于此人的争议甚大,御史台针对金州的上奏也多,但天子一律搁置在旁,不予过问,宽容之意不言自明。长此以往,使得一些原本对费诩以工抵债之举无甚非议的士族子弟,对费诩也有了戒心,觉得他挟恩自重,沽名钓誉实不堪论。
尽管鲜少在人前表态,瞿元嘉也属于赞赏费氏的一派。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章嘉贞居然对费诩不屑至此。
不过转念一想,瞿元嘉又觉得这惊讶何其可笑:在士族和寒门之争日益明朗的眼下,以章嘉贞的出身,对费诩的不以为然并不足怪,反倒是自己,未免过于爱屋及乌,自以为是了。
在当今天子拔擢的一众少壮派官员中,章嘉贞实可谓其中风头正盛者。论职务,已经是御史台之副,协同御史大夫监察百官;论年龄,他比天子还要年轻两岁。即便是世家儿郎以门荫入仕,在弱冠之龄,能有七品的职衔都属罕见,京中甚至有好事者做《平章曲》歌之——“平章郎,平章郎,惨绿儿郎佩琳琅。他日跃过龙门去,绯紫袍衫玉带长”,指的这位圣眷深厚的少年郎君。
章嘉贞近几年来与萧恒兄弟交从甚密,瞿元嘉也算是与他有点头之交,知道他的母亲姓程,是程泰的族妹,与程勉是未出五服的兄弟。他少年丧父,由母亲独力抚养长大。少年时就有才名,以孝名举官,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平佑之乱后,他调任御史台,三年前,因为弹劾京兆尹贱买民田一战成名,从此平步青云。
不过瞿元嘉之所以会对章嘉贞高看一眼,却与他的脾气、才干乃至前途统统没有干系,平心而论,两人五官无甚相似之处,惟有言谈交往时的意气风发、尤其是笑起来的神态,让瞿元嘉也会有瞬间的恍惚,仿若能见到一丝前往连州前的程勉的影子,是以只要见到章嘉贞,都情不自禁要多看几眼。
正是因为朝会上章嘉贞甚至带有讥讽之意的不以为然,让瞿元嘉在结束了当日的办公后,依然觉得有一分无从排解、乃至自己也莫名其妙的烦躁。偏偏到了中午会餐时,同僚闲谈之际,又提到了章嘉贞。
章嘉贞年纪虽轻,门第亦不出众,但脾气耿直闻名朝内,以至于屡有轶闻传出。这一次,说的是有宗亲欲以县主许配于他,他不仅谢绝,更直言道“吾为官必当造福一方,何至于做驸马蒙人恩惠,埋没此生”。
传话之人刻意模仿他的口音腔调,顿时惹得众人拊掌顿足,笑作一片。御史台本职就是监察百官举止,官员们无不忌惮,私下里难免常以取笑御史台出气。这时又有人说:“今日朝上,听闻金州费刺史要出使西羌,章中丞当庭变脸。御史台以章中丞以降,对连州一众实在是有敌意得过分昭然了。”
“新欢旧宠,如何不是相看两相厌。”
“正是正是。何况圣眷浩大如天,哪有平章郎一人独占的道理。”
“这比喻不恰当,君臣分际,哪里能做妾妇之比?”
“费子语如果是士族出身,何至于受到如此多非议?御史台纠察百官之行止罪恶,可管不到官员的出身……”
眼看着又要起士庶之辩,瞿元嘉实在是不胜其扰,索性避席而去,趁着午休未尽天气宜人,在宫城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散步消食。暮春的中午,宫中无处不是繁花似锦,宰相们正在中书省内会食,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大多也在午休,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结伴行于天街上的,俱是青衫之人,其中有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一律洋溢着不逊色于春光的蓬勃朝气,正是这个崭新的时代最好的注脚。
看着他们轻捷的脚步,瞿元嘉反而觉得茫然起来,他似乎也未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不禁将目光放远,宫城和皇城次第相连,连绵不绝的殿宇堂皇又森然,即便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像极了栖息潜伏的兽,盘踞在京城的最高处,巨细靡遗地审视着宏大城池中的每一个生灵。
下值之后,瞿元嘉先去了趟大宁坊探望萧恂,见他面色灰败神情而神情悒悒,终究是无从安慰。
萧恂在大宁坊住了一旬,随后回到安王府,向父亲认罪。回家之后没过几日,安王府上便传出了世子萧恒与门下侍中何复女儿订亲的喜讯。
尚来不及感慨这一桩“喜讯”背后的无奈与泪水,另一桩“喜讯”却是真真切切将瞿元嘉激怒了。
吴国公府上再次向安王府提亲,为次子赵淦求娶金城郡主萧宝音。
按照媒人的说法,在千秋节那日见到郡主后,赵淦一见倾心,朝思暮想,以至于再三求告家严家慈,誓言“非卿不可”。吴国公夫人偏怜幼子,病情略有好转,便亲自上门替赵淦求亲。
此次拜访最终被娄氏暂时敷衍了过去,但瞿元嘉知道之后,气得连安抚母亲和妹妹都顾不得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绝无可能”。
有了兄长的支持,萧宝音更是怒不可抑,又委屈又伤心,哭道:“阿爷阿娘到底欠了赵家什么债,我非嫁到他家去不可!先是赵七,可人家连再娶的心思都没有,现在又是赵十……郭夫人是真病还是假糊涂,她儿子到底是什么货色,她不清楚的么?先要我嫁鳏夫,又要我嫁混帐……横竖是续弦,我还不如嫁给五郎呢!”
娄氏本来搂着萧宝音安慰,听到最后一句,她竟然神色一动,追问:“……五郎?”
偏偏萧妙音这时火上浇油:“阿姊嫁给五郎好。五郎脾气好,长得好,人好。”
萧宝音抹去眼泪,抓着娄氏的手哽咽道:“你们要我嫁到赵家去,我就去求五郎,求他娶我。陆槿连五郎的牌位都愿意嫁,我有什么不愿意?”
见母亲和妹妹如此,瞿元嘉头更痛了,忍无可忍又无奈之极地说:“不想嫁赵淦就不嫁。扯五郎做什么?”
萧宝音扭头:“我是不嫁赵泓赵淦,可没说不嫁五郎。”
“…………”
这话题总归是没法说下去的了。待瞿元嘉终于安抚了母亲和萧宝音、回到程勉身旁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但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程勉。
程勉起先也是惊讶得很,而后无奈道:“我怎么能娶宝音郡主?她是你的妹妹呀。”
瞿元嘉一怔,暗自高兴之余,又叹气说:“不能娶是不能娶。但是我却从来不知道,宝音想嫁给你……不过也是,仰慕你的人,从来也没少过。”
程勉瞥他一眼,忽然皱眉道:“对了,前几日你宿直时,赵淦约我去赴宴……我以前的交游,都是像赵淦一样的么?”
瞿元嘉想了想:“你以前和赵淦应该是没什么交往,与赵泓倒是有些往来。不过交游如何,你倒是问到我了。我也不知道你当年都有哪些朋友。”
见程勉欲言又止,瞿元嘉笑着问:“怎么了?他约你赴宴,有意思没意思?”
“……”程勉认真思索片刻,“不是有没有意思的事……反正我不去了。”
“不想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勉又正色说:“元嘉,宝音不能嫁给赵淦。他不会珍惜宝音。”
瞿元嘉心里一暖,点头道:“嗯。我知道。反正以后无论是赵淦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如果不愿意应酬,一律拒绝了就是。无需勉强。”
言犹在耳,到底是事与愿违——不久之后,赵淦再次邀请程勉赴宴,这一次,不仅程勉不得不答应,连瞿元嘉乃至安王父子都要出席。
端午佳节,天子在北苑设宴,并邀请一众亲信打马球。安王和萧恂均是京中著名的马球高手,赵氏兄弟亦精于此道,于是,在赵淦的张罗下,连同程勉和瞿元嘉,均在受邀之列。
自从得知端午那天要面圣并击鞠,程勉就开始盼望下雨,或许是心诚则灵,四月底还真的迎来了几天的透雨,就是躲过了初一的朝会,没躲过端午——端午当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正是游历的好天气。
于是乎,程勉只得认命地与安王父子以及瞿元嘉一同前往北苑。萧宝音姐妹本想随行,后来听说赵淦在场,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
但不管是娄氏当日的婉拒,还是瞿元嘉眼下的冷脸,赵淦都仿佛一无所觉,见到安王一行后只管含笑见礼,言行举止丝毫不乱,见状,身为长辈的安王自是和颜悦色、一概不提儿女亲事,即便是瞿元嘉对赵淦素有偏见,一时间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我来时还与阿兄说,府上的儿郎各个都是击鞠的高手,要是再凑在一队,我们更没有胜算了。不如请二郎与陛下一队,我嘛,就厚颜自请与殿下同队,就是不知殿下看得上小侄么?”
“只要十郎肯,我哪里有看不上的。就怕陛下不肯。”
赵淦又笑说:“陛下肯定是肯的。陛下与殿下各领一队,正是势均力敌,再好没有。”
萧恂看了一眼父兄,便说:“我上个月不慎摔了腿,一只腿不大使得上力气,就怕拖累了陛下。”
“那劳驾世子?或是元嘉兄?小侄实盼望能与殿下同场击鞠,还望殿下能成全。”
这亲热的称呼听得瞿元嘉暗地里皱眉,索性将视线都转开了,看都懒得看他,后来觉得这人的殷勤实在另有所图,更是干脆故意勒了勒马,与安王他们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程勉饶有兴趣地时不时驻足多看两眼路边的名花异草,瞿元嘉不禁想,上次到北苑时,平佑之乱已然到了尾声,瞿元嘉跟随安王来此处搜寻齐王的下落。因为连接的国丧和战事,北苑已多时无人问津,蓬草在深秋时节长得足有一人高,残兵败勇藏匿其中,实难发现行迹。
为了活捉齐王,安王严禁用火,没想到反而在这本该是花团锦簇的富贵之地折损了许多兵士。阔别经年,那刺鼻的血腥味早已无迹可寻,更容不下杂乱的蓬草,北苑又恢复了原有的风采,那曾有的杀戮和死亡,伴随着程勉的失而复得,或许终于可以彻底终结。
刚到球场没多久,天子也从宫城的方向抵达了北苑。随行的除了池太妃和信王,另有两人教人意外:其一是回京后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的豫王,其二,则是不仅随驾而且换好了轻便胡服的章嘉贞,显然也是要下场打球的了。
天子到后众人皆见礼如仪。但安王是长辈,萧曜早一步扶住了他。如此一来,安王忽然笑道:“陛下的头发怎么给绞下一截来了?和谁互许终身了不成?”
为了方便打球,许多人连幞头都免了,用头簪固定发髻,萧曜亦是如此。这惊人之语一出,众人下意识地都将目光偏向了天子的发髻,又更快地避开视线,以免御前失仪。但此时近前的一干人等都清楚地看见天子确实是短了一截头发,就是梳头的人手法巧妙,隐匿得不易露出端倪。
长辈无伤大雅的笑谈果然引得萧曜轻轻一笑,解释道:“前天夜里看书,一时不慎,被烛火烧了头发,不想安王目光如炬,竟看出来了。还望安王不要取笑朕了。”
“近来风调雨顺,四海升平,陛下无需夙夜不懈至此……这般宵衣旰食,我等臣子真是十分愧疚。”安王直摇头,又对冯童说,“你等也该多劝谏陛下保重身体。”
冯童忙作揖称是。这时,一旁的章嘉贞毫无预兆地开口:“陛下是应当多赏月,或是秉烛观花,方不辜负良辰。”
闻言众人都是一怔,连瞿元嘉都想,这话亏得他来说,才没有谄媚之意,又不至于鲁莽失礼、顶撞天子。萧曜看他一眼,似是不以为忤,只淡淡开口:“小五多嘴。”
安王却拊掌而笑:“章中丞说得是。陛下夜里是该多赏月观花,奏乐下棋,总之是不要孤灯苦读才好。”
在一片各怀心思的轻笑声中,惟有程勉一脸不解,趁着众人各自检查、挑选球杖的间隙,轻轻拉了拉元嘉的衣角,低声问:“这章御史是怎么了?朔月有什么好看的?”
瞿元嘉这下真的乐了,也轻声答:“可不是。”
待上场的众人选好了球杖,各自的马也牵到了球场边。此类马讲究温顺灵巧,驯养耗时耗力,一般也舍不得另作他用。安王父子都善于打马球,加上瞿元嘉好马,家里养了不少良驹,为了今日这场赛事挑了好几匹马备用。
就在旁人由衷的赞叹声中,萧曜今日的坐骑也到了场旁。一见之下,瞿元嘉当即望向了程勉——后者虽然能骑马,但如何打马球十一点也不记得了,加上前几天一直在下雨,腿脚不便,已经先一步坐在了观众席上。
程勉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汉,神色颇有些茫然。瞿元嘉或许认不准人,但绝不可能认错云汉,何况这也是他生平唯一没有驯服的烈马,可是这匹当日他不得不绑起来的马,现正平静温顺地任由萧曜拂过马鬃。
他看得实在过于入神,萧恂走到他身边,不明所以地说:“陛下从哪里寻来这样一匹宝马?只是这马一看就性烈,恐怕不是专门驯来打球的吧?使得么?”
“陛下说使得,那定然使得。”瞿元嘉面无表情地接话。
萧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爱马成痴,看到好马就移不开眼睛。不过既然是陛下的马,实在难以肖想了。”
瞿元嘉懒得与他解释,又看了一眼,扭头翻身上马,坐定后只见萧曜也骑上了云汉,从冯童手上接过了球杖。
一阵难以抑制的热气在胸口乱窜。瞿元嘉一咬牙,又下了马,朝着萧曜和云汉的方向走去。
见他走近,萧曜一摆手,示意侍卫不必阻拦,容瞿元嘉上前。反是瞿元嘉停在离一人一马足有数尺远的地方,默不作声见了礼,沉声说:“适才陛下说,希望今日能在场上尽力相搏。陛下有旨,臣等不敢不遵敕令行事。”
萧曜略一颔首:“朕正有此意。”
瞿元嘉抬眼,看着端坐在马上的天子。逆光下,年轻的君主恍若被包裹在金光之中,气相盛大,难以看清他的容貌,却无法忽略他此刻的神情。
瞿元嘉竭力忍耐着刺眼的阳光,一字一句地继续说:“若是今日臣等侥幸胜了陛下,可否斗胆,求陛下一桩赏赐?”
“有何不可?”萧曜似乎极轻地笑了笑。
说完这句,他的笑容益发深了:“若我胜了,又如何?”
肩膀上蓦地一重,安王的声音在瞿元嘉的耳畔响起:“陛下富有天下,九州四荒,江河山川,都是陛下的。无论输赢,陛下都该慷慨赏赐才是。”
萧曜下了马,目光先是扫过神情凛然的瞿元嘉,最后停在安王身上,终究还是一笑:“只要倾力相搏,输赢自是赏赐。”
开场之前,赵淦终是与萧恂交换,如愿和安王同队。安王玩笑道:“赵十如何故意到要输的一边来?”
赵淦指指披上簇新的绿色锦袍、与天子同队的兄长,嬉笑作答:“阿兄与我各选一边,世子与二郎亦如此。都是骨肉兄弟,谁赢不是一样?”
既然是天子亲自下场击鞠,自然也由天子开球。球场上朱绿各占一侧,所有人的目光一律盯着萧曜掌中的那枚七彩马球。只见萧曜手腕轻轻一动,球瞬间在马蹄中失去了踪迹,又不知是谁最眼疾手快,球杖挥舞得迅疾如电,一声轻响后,球已然滑向了绿队一侧的球门。
几乎在同时,伴奏的乐官恰到好处地奏起了《凉州》大曲。
今日在场上打球的,除了安王,一律是未及而立的壮年男子,而安王虽然年纪最长,但他前鞍马半生,又精于保养,无论是体魄还是精神,都不逊色于年轻人。一时间球场上尘土飞扬,小小的马球简直如烽火如流星一般在马蹄和球杖间穿梭,无论是那一边,似乎都忘记了有天子在场,争起球来一马当先,绝无相让之意,加上伴奏的乐器中不乏钟鼓,硬生生地将不足二十人的场面,比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一干人等里瞿元嘉本是最不热衷于打马球的——无他,爱惜马尔,可是今日他有心讨回云汉,无论是击杖还是截球,都是前所未有地积极,甚至还将自己杖下的球喂给赵淦,只求能在胶着的占据中占得先机。
因为拼抢过于激烈,计筹用的廿四面锦旗一直到中午还没用尽,但无论是马还是马上的人,早已是汗流浃背,锦衫湿透,一众人足足赛至午后三刻,安王的球杖在拼抢中都折了一支,总算是分了胜负——绿方有天子加持,还是输了一球。
示意终场的鼓声一停,章嘉贞立刻将手中的球杖摔到了地上,毫不隐藏不平之意。安王一方虽然胜了,但胜了天子终究不妥,安王便拍马到了萧曜面前,抹掉一头一脸的汗,刚说了一句“陛下”,便被萧曜截下话端:“若是请罪就不必了。朕赛前已经说了,只要倾力相搏,输赢自是赏赐。安王可尽兴了?”
安王点头后,又问:“陛下尽兴否?”
“多谢诸位不曾相让。”
随后萧曜命冯童端来了美酒,又颁下崭新的锦袍和雕金马具,作为今日赛事的赏赐。在众人饮酒更衣之际,萧曜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先解开云汉被扎起的尾巴,又亲自牵它去场旁歇息,吩咐太仆寺的官员好生照料。
眼看着一人一马亲密至此,他回头找到程勉,后者也正关切地望向自己,瞿元嘉郁结了一上午的忿忿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惯在人前解衣,抱着衣衫先找到程勉,与他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心情复杂地说:“我原本想将云汉讨要回来……”
“不必了。”程勉接过瞿元嘉湿透的衣衫,递给他新衣,“它其实已经不认得我了罢。既然陛下驯服了它,那么它就是陛下的马,不是我的了。”
瞿元嘉略一踌躇,承认道:“着实有些不甘心。”
“你想要云汉是为了我。但我现在不想要云汉了。我更想要你平安无事。”程勉反而洒脱,又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握了一下瞿元嘉的手,“所以我不要了。你也不要执着了。赢了球高兴一下,替我多喝一盏酒吧。”
一众人各自更衣完毕,先后回到了席上,等待天子落座后正式开席。今日陪驾的不是宗室外戚便是近臣,惟有瞿元嘉自知纯属沾安王的光,所以开宴后只管默不作声地饮酒,连头都懒得抬。
他虽然不吭声更不劝酒,奈何今日赵淦有心奉承安王,隔三岔五就要来应酬一番,以示诚恳。如是再三,安王被他劝得已然有了几分醉意,终于笑说:“十郎,我家与别家不同,儿女的婚事,我这做阿爷的,从来说了不算。”
赵淦眨眨眼,立即接话:“还是小侄不成器,不入殿下的法眼。安王殿下要是都说了不算,侄子惟有去求陛下了。”
安王还是笑呵呵地摇头:“十郎如何不成器?你们赵家的儿郎,个个都成器。要说不成器,我的儿子才是真不成器。只是婚姻大事,还是要双方情投意合,将来方能门庭和睦,我几个女儿中,宝音虽然已经成年,最任性娇纵,别说是你家,就算是一般门第的主母,恐怕都操持不来。这才不得不忍痛推辞了。十郎一表人才,什么样的名门淑女都配得上,但宝音和你,实在不是良配。”
即便是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淦毫无气馁之意,不遗余力地自陈心意:“我真心仰慕郡主,也不是家中长男,若蒙殿下首肯,一定爱惜、呵护郡主,绝无二意……”
乐声中,安王只管微笑,亲自为他倒酒:“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可是小儿女的事情,还得小儿女愿意。就好比哪怕你愿凑过脸来,要是另一方不肯伸手,也是不成的。”
这时,随侍在父亲身旁的萧恂很轻地一笑,赵淦忙转向他,央求道:“二郎快为我说句好话。他日我一定重谢你。”
萧恂摇头:“你求我无用。真的能说上话的人今日也在,你还是直接去求他来得快些。他说一句,顶我们十句百句。”
这句话正好说在乐章与乐章之间,异常清楚。话音刚落,瞿元嘉立刻感觉到赵淦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当即他眉心一跳,不假辞色地转开脸,不肯搭理他,同时感到右手边的程勉很轻地拉了两下的袖子,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异状。
瞿元嘉明知自己一时成了目光焦点所在,也不肯转过脸来,心想他如果敢凑这个热闹,绝不给他好脸色。没想到赵淦倒是没找过来,而是目光一转,捧着酒往御座的方向去了。
眼见赵淦去求天子,太乐署的乐手们均知机地放轻了奏乐,以免盖住天子的声音。如此一来,瞿元嘉也不得不转回目光,沉下面孔望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赵淦与萧曜。
赵淦分明是装憨,一味笑着求萧曜:“求陛下救我,替我与殿下美言几句。”
萧曜打完马球,又饮了酒,整张脸俱是红晕,显得异常可亲:“你哪里得罪了安王,求到朕这里来了?不是赢球了么?”
赵淦先回头望了一眼安王,摆出一副苦恼面孔:“球是赢了,别的事大输特输……千秋节那日,我有幸见到宝音郡主,一见倾心,神魂颠倒,便求阿娘为我上门提亲,奈何安王与王妃看不上我,我只好来求陛下,求陛下替我美言,若是能赐我一门婚事,那更是天恩浩荡了!”
一听到他直接就要萧曜赐婚,瞿元嘉脸色更难看了。这时萧曜也看向了安王,才问:“既然来求朕赐婚,那就是安王没有应允了?郡主父母俱在,轮不到朕越俎代庖。何况,你问过郡主的心意没有?”
瞿元嘉听见程勉无声地一笑,赵淦闻言,又辩道:“陛下此言差矣,我阿爷阿娘婚前何尝见过一面,也一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了!再说了,郡主待字闺中,我如何能有机会见她?陛下不赐婚也行,那就请陛下找个机缘,准我见郡主一面吧。”
萧曜轻轻一抿嘴,和颜悦色地说:“京中不乏适龄的贵女,你如果真想娶妻,何愁没有更合适的。”
“我只仰慕郡主。非她不娶。”
萧曜一顿,又说:“郡主虽然年轻,论辈份是朕的姑母,而你是朕的表兄,你若是有本事赢得郡主的芳心,那自无不可,但要朕说媒赐婚,这就不行了。”
此言一出,先是章嘉贞忍不住笑了,安王跟着笑起来。瞿元嘉本来硬是压着火,听到萧曜居然用这个借口敷衍赵淦,一怔之余,火气也散了——京中名门通婚,几时还有用辈份来说事的,这分明就是用天子之威,有意偏袒一方了。
赵淦没了精神,悻悻然抱怨道:“我阿爷只太后一个亲妹妹,陛下不肯做媒就罢了,连让我再见郡主一面,也不行么?”
萧曜一笑:“朕为你赵十斟酒,你替朕陪安王再饮一盏吧。”
就在赵淦去敬酒时,先前被抱去一旁玩耍的信王,捧着新採的芍药回来了。
经过平佑之乱,先帝的血脉凋零殆尽。天子甫登大宝后,便下旨为先皇考服丧三载,宗室无不效仿追随。随着三年服丧期满,宗室虽然渐渐有了婚娶,然而天子至今未婚,亦无儿女,幸存的两名兄弟均有隐疾——豫王不能言语,信王更是生来便是痴儿——因此,每每念及先帝子息艰难的旧事,诸相九卿无不深为忧虑,据说在内朝,为了延续天家血脉而起的劝谏乃至争执,近来也益发频繁了。
瞿元嘉对萧曜绝谈不上好感,但每次见到萧曜的兄弟,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亲骨肉,实在也天差地别。不过相较于羸弱寡欢的豫王,今日的信王简直说得上是脱胎换骨,不仅一扫病气,而且不吵不闹,眉目也越来越肖似池太妃,但可惜的是,再怎么精心照顾、仔细着装,受损的心智到底是无可挽回的了。
北苑中汇集了天下奇花异草,正当季的芍药被信王捧在怀中,如同捧着祥云。宫女们先送他回到池太妃身旁,信王咯咯一笑,把所有的花一并扔在池太妃的裙子上,然后翻拣了半天,终于挑出一朵朱红色的芍药,插在她的发间。
不同于先帝,当今天子后宫空虚,平佑之乱后更是遣散了大量出身良家的宫女,后宫的大小事务,则一律交给了宫人出身、年纪尚轻的池太妃。无论按照出身还是年龄,豫王的生母余太妃原本都更胜一筹,但是天子体恤豫王多病,特许余太妃与儿子同住,彻底搬离了宫禁。
池太妃常年服素,陡然间戴上鲜花,本就惊人的容颜更是美得动人心魄。戴上花后她示意信王将花朵再送与余太妃与豫王的正妃曾氏。待送完一圈,才忽然发现手里还多出一朵,左顾右盼一番后,信王竟跌跌撞撞走向了冯童。
冯童忙抱住信王,想将他还给池太妃,偏偏这时他扭动着挣扎起来,够不着冯童,又越过冯童的手臂试图去够萧曜。眼看着他一张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要从冯童怀里摔出来,萧曜开口道:“不要紧,让他过来。”
冯童略一迟疑,才将信王抱到萧曜面前,却迟迟不敢松开抱住信王的手臂。萧曜看着跃跃欲试的幼弟,终是侧过头,任他将手中最后一朵雪白的芍药,插在了自己的鬓边。
第五章 杨柳乱成丝
天家的兄友弟恭诚然说得上一句“赏心悦目”,奈何瞿元嘉意不在此,又有赵淦的声音时不时飘进耳中,这个端午节,实在很难说得上过得顺心。
不过他也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程勉隔三岔五地看一眼时刻,仿佛翻飞的胡旋和柘枝舞都无法入眼。好不容易捱到散席,天子临走前,专程来与程勉道别,程勉因为畏惧他,两个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寒暄,譬如今日皇帝照例又说了“气色见好”,程勉终于不好意思每次都答一样的,改了答案:“夏天了,天气暖和。不冷了。”
这答案引来天子一笑,居然多问了一句:“程五回来一年有余,帝京的四季都过了一遭,现在最喜欢哪个季节?”
这问题莫名得很,偏程勉不得不答:“除了冬天,都好。”
皇帝微微摇头:“朕倒是喜欢冬天。”
说完也不走,分明是等着程勉继续接话。程勉只好问:“陛下为何偏爱冬天?”
瞿元嘉虽然低着头,此时莫名觉得皇帝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一停。接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天子的答复:“冬季清净。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朕所有的失而复得,都要等一场雪。”
待终于送走了天子和诸王,冯童却去而复返,找到程勉,禀报道:“陛下听闻程大人近来喜爱上了花草,特令宫中花匠为大人挑选了一些当季的名品,还望程大人笑纳。”
“谢陛下赏赐。”程勉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知大人府上缺不缺称心的花匠?”
“不缺。我现在没有别的事,都是自己种花。不用花匠。”
冯童一笑:“原来如此。是奴婢多嘴了。”
程勉也没有问冯童花的品种,一律写过恩,任內侍一并送到家里,自己则跟着瞿元嘉回了安王府。回去的路上,程勉故意与安王府的车队拉开距离,方便对瞿元嘉抱怨:“去年端午,不想它下雨,偏偏下大雨,赛龙舟也没看成,今年想下雨,又不下。”
瞿元嘉问:“马球无聊?”
“看你打球倒不无聊。还捏了一把汗呢。”
瞿元嘉便笑:“我不喜欢打马球,容易伤着马。十几个人追着一个球也没意思。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们去翠屏山下跑马,可有意思得多了。”
程勉小声叹气,不无遗憾地说:“今天天气好,郡主她们去看龙舟,一定尽兴得很。”
“明年我们去。明年是殿下的整寿,安王府会出龙舟队也未可知。要是出了,我去划船,努力争个名次回来。”
程勉忽然有些跃跃欲试:“我也喜欢龙舟……”
他的声音莫名低了,瞿元嘉也看向程勉,后者犹豫片刻,疑惑地问:“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京中赛龙舟的起点在南池,沿着济畅渠,在麓水靠近长桥的一段终点。瞿元嘉唯一一次和程勉看龙舟,还是当年在杨州时,所有细节一律记不清了,只有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所以他也无法回答程勉的问题:“以前这些年节庆典,你总是有很多朋友相邀的。那时轮不上我。”
程勉一怔,很快笑道:“以后都和你一起去。”
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感慨更多些,瞿元嘉点头,又摇头:“会会旧友也好。只要不是赵淦这样的就行……”
程勉总归不记得赵淦和自己的往事,还劝瞿元嘉说:“不过宝音的事,总算是过去了。”
结果在安王府外,恰好碰见看龙舟回来的安王府女眷,除了宝音姐妹,安王的另外几个成年且待字闺中的女儿也在,男装女装皆有,满眼珠翠锦袍,自成一道绮丽风景。
见状,不止程勉,连瞿元嘉也想避嫌,但萧宝音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二人,兴高采烈骑着自己的马赶到跟前:“哥哥,听说你们今日马球赢了陛下!”
她的脸被晒得通红,瞿元嘉笑着摇头:“险胜一球。也是二郎在陛下那边,他现在腿使不上劲,施展不开。侥幸罢了。”
“那也是胜了陛下。我又不是没有见识过,陛下的骑术十分了得。”
这真是不提也罢,瞿元嘉暗自撇了撇嘴:“马好。”
萧宝音更奇了:“比家里的马好?”
二八少女,又生得美貌,再怎么旁若无人,都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意气风发。看着容光焕发的妹妹,瞿元嘉只能报以一笑:“皇帝嘛,总是最好的。”
萧宝音没多想地反驳:“那也不是吧。我觉得我阿爷阿娘天下第一。”
“哪有这样比?”
“你先说的。”萧宝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瞿元嘉简直一模一样,又没有她这个同母哥哥的隐忍深沉,愈发显得光芒四溢。说完,她又转向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兄妹俩闲谈的程勉,“五郎下场了没有?”
程勉指指自己的袍子:“你看我都没穿胡服。我不会打马球。”
萧宝音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说:“早知道这样,你应该同我们去看龙舟。今天的龙舟可是精彩极了。”
瞿元嘉便问:“长桥人多不多?”
“多得很,还有人被挤进水里,好在很快救起来了。”说到这里,萧宝音猛地意识到其他姐妹都已进了王府,只剩下她与瞿元嘉、程勉还在门边,反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瞿元嘉:“哥哥,我问你个事。”
瞿元嘉心里一毛,警惕地问:“嗯?”
萧宝音再怎么故意摆出意味深长的神态,到底也是个妙龄女郎,怎么看,都是揶揄之语深些,故意等到下马进了王府,四下也无其他下人,才眨眼笑问:“阿淑姐姐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瞿元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程勉——后者果然也露出了好奇之色。未免夜长梦多,瞿元嘉索性快刀乱麻,言简意赅地说:“你还会不知道?怎么,你想我娶和城郡主么?”
萧宝音摆了个鬼脸:“她一个不苟言笑的女菩萨,你可不要答应。”
瞿元嘉其实好久都没有见过萧淑了,依稀只记得她给王妃服丧时的样子,十分清瘦无助,不似天家的贵女。不过听萧宝音这么形容长姊,瞿元嘉还是略板起了脸:“没有规矩。”
“她是很好的,但女菩萨也是真女菩萨,仙容盛大得很,与你不般配。稍后家宴她会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番说法倒是让瞿元嘉诧异了——毕竟萧淑性格十分清高,又恪守孝道,即便是家宴,素来也是只坐在女眷的席位上。
不过无论怎么诧异,瞿元嘉也不愿意在程勉面前和妹妹多谈萧淑,正要想个话题岔过去,偏偏萧宝音今天的话题总是围着她转。
“嗯……反正阿娘喜欢她得很,你拒绝了阿爷,她难过了好久,哭了好多回。”
瞿元嘉也不意外,很轻地一叹气:“长痛不如短痛。我又不想娶她。再说,安王也同意了。”
“阿爷哪里能拗过阿娘。”
故作老成的叹气惹得瞿元嘉一笑:“是啊,殿下拗不过阿娘,但是我是做儿子的,就能拗过她。好了,不要惹事了。萧淑要真是个女菩萨,定有男观音来配,一并仙容盛大。你哥哥是个活夜叉,只能苦哈哈呆坐着等人来收。”
萧宝音哈哈大笑:“哪里有你这么好看、脾气这么好的夜叉?阎王还收不收人了?”
“你一个大活人我都管不了你的嘴,还敢高攀阎王?”
“我才不管你的婚事呢。”萧宝音直做鬼脸,“你心这么软,娶了新妇,肯定只听她的……哎呀反正我就是好心呀!好心提醒你。”
她娇纵的时候瞿元嘉有的是办法,一撒娇,反而束手无策,好容易将萧宝音打发了,离开席的时间眼看也就是半个时辰多一点了,程勉没打球,倒也罢了,但自安王以降,几个上场的男人透汗都出了不知道几重,为免在女眷面前失礼,都在争分夺秒地整理仪容。
下人们早已为瞿元嘉和程勉都准备好了热水和替换的衣物,瞿元嘉因为少年时受过程勉兄弟的戏弄和鞭打,鞭痕经年不去,从来不叫下人服侍,下人也都知道他的习惯,一律退居三舍。随口提醒了程勉时间紧迫、开席在即,瞿元嘉便理所当然地进屋梳洗,但进屋后,才发觉程勉竟然跟了进来,还顺手合上了门。
瞿元嘉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程勉,却换回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你不是说时间紧么?”
“……是。”
程勉索性坐在了窗下,继续说:“你忙你的,不要管我。”
瞿元嘉点点头,还补了一句:“也是,你无需更衣。我很快就好。那你少坐片刻。要茶水,吩咐下人就是。”
“嗯。”程勉若有所思地答应了。
刚脱下上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瞿元嘉忙把衣服拉上,诧异地望向踱步而来的程勉:“怎么了?”
程勉还是不说话,神情甚至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又换了一张榻坐。瞿元嘉这下真的心里发起毛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你。今天你隔得远,没看仔细。”
瞿元嘉脸上一热,又笑了:“哪里你没看过的?”
程勉一撇嘴:“那不就得了。”
然而当他再一次脱下外衣,程勉又动了。
再怎么自嘲是活夜叉,一尊活色生香的菩萨近在咫尺,瞿元嘉也不得不开悟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勉一步步走到眼前,严肃得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非要在此刻捱天谴。可当两个人真的近到呼吸和心跳都不分彼此之际,程勉毫无预兆地轻轻舔了一口瞿元嘉的胸口,皱眉道:“……咸的。”
三魂七魄刹时间都狠狠动摇起来,阳光晃得人简直站不住,瞿元嘉咬牙切齿,胆气横生地将人扛在了肩上。
……
待赶到在安王府的宴会厅外,将将踩着点。灯火让程勉脸上的红晕不再显眼,就是无论领口的掩饰如何完美无瑕,瞿元嘉总是很难不去看之前留下齿痕的位置,反复确认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出端倪,甚至在进堂前四近无人处还拉住程勉,格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程勉嘴角一扬,低声说:“怕什么。看到了又怎么样?要是问,我就说是情人咬的。”
后颈仿佛吹过了一阵风,瞿元嘉一顿,正色说:“你仔细我娘要找人来见一见。”
“不要紧。有夫之妇,见不得。”
瞿元嘉朝后一仰,瞪大眼睛:“你不要污蔑我。“
“谁说是你了?你倒是想得美。”程勉轻轻一笑,又说,“还是快点进去吧,我腿软。”
安王风流,而娄氏又不能视物,安王府的家宴素来不乏丝竹和歌舞,尤其是家中的乐伎,称得上是冠绝帝京。
在乐声中,瞿元嘉特地先环顾四周,发现萧恂也没到,自己和程勉并不是最迟。尚来不及庆幸,安王指着萧恒边上的座位道:“五郎与大郎做个伴吧。你素来和元嘉要好,但分开一顿饭,总是要得的。”
萧宝音素来受宠爱,就坐在安王下首处,听得最清楚,咯咯直笑。闻言,程勉笑着应允,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萧恒的左侧,而瞿元嘉也顺理成章地坐在了萧恒和程勉对面。坐定后,他才意识到身侧竟是萧淑,一怔之余,忙见礼问好,又因为实在无话可说而不得不沉默了。
萧淑亦是客气,指了指瞿元嘉上首的位置:“二郎说腿痛,今晚就不来了。元嘉往上首坐吧。”
瞿元嘉下意识地谦让:“还是郡主上座。”
萧淑不肖父亲,与其他的姐妹面目亦不相似,不苟言笑的样子确实有几分萧宝音说得“女菩萨”的意思。听到瞿元嘉如是说,她又低声说:“今日虽是家宴,我是女子,如何能坐上首。”
“正是家宴,郡主才更该亲近安王。”
两个人毫无油盐的话听得安王皱眉,笑着招招手:“既然二郎不来,自元嘉以降,一律往上挪一席。近来家中事杂,一家人久不相聚,今日正好是端午,五郎也来做客,见到儿女满堂,王妃和我如何不是全新欢喜?都不要拘束了。”
等元嘉和安王的其他儿女挪了席位,安王又对萧恒说:“大郎你是长兄,今日由你监酒,不可偏颇;元嘉年纪次之,你来开席。不过五郎今日只需斟一盏,饮完即止,不可加量。”
众目睽睽之下,瞿元嘉只得离席而起,与萧恒一道向安王与王妃敬酒。依次敬完酒后,早已准备就绪的乐伎另起新声,而舞者们,也如初夏夜晚的微风一般,携带着醉人心脾的香气,欣然揭开了夜宴的序幕。
瞿元嘉从来都是和萧恂更熟悉,甚至对萧恒有些微词——当年大军回到京师,冯童冒险偷运出玉玺,內侍献玉玺名不正言不顺,萧曜就将这份天大的功劳许给萧恒,结果萧恒瞻前顾后,生怕担任何一点萧曜无法顺利即位的风险,最后还是他与萧恂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又有安王在场,终于接下了这桩功劳。
瞿元嘉也知道,萧恒这性格实则和父母婚姻不顺脱不了干系,府中一直有传说,王妃怨恨安王风流,终于迁怒于世子,常年的冷遇养成了世子优柔寡断、色厉内荏的性格,偏偏父子俩容貌如出一辙,安王英雄半生,最相像的儿子却与他的脾气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父子俩的不睦,也是王府中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不过无论安王对世子有多少不满,萧恒本人又是何等性情,瞿元嘉始终念着萧恂当年给予自己的些许善意,不仅在父子之间周旋,甚至在察觉到他们兄弟的不伦情事后,也一力隐瞒了下来。
萧恂在山亭小住的那段日子里萧恒是否去探望过他,瞿元嘉从未过问,亦不得而知,不过看家宴上萧恒对他浑水摸鱼的喝酒法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瞿元嘉暗自一笑,只管领情。
酒过三巡,安王趁着酒兴下场起舞,瞿元嘉则被娄氏叫到身边,耳提面命:“不要贪杯。你很能喝的么?快回席上坐着。”
瞿元嘉装傻:“可是世子监酒,我如何能不喝?母亲近来辛苦,容儿子敬母亲一杯。”
娄氏气得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啊……”
瞿元嘉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回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看安王下场与胡姬对舞的萧宝音,低声说:“今日在北苑,赵淦装疯卖傻,非要当众提亲时,还想拉陛下赐婚……”
“什么!”娄氏变了脸色,“殿下说什么?”
“殿下自然是与母亲一心的。”瞿元嘉宽慰道,想了想,虽然不大情愿,又补上一句,“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嗯?陛下也……?”
瞿元嘉点头:“他说赵淦是他的表兄,宝音是他的姑母,实在不般配。”
娄氏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瞿元嘉心情复杂得多:“……其实无需他偏袒。殿下是宝音的父亲,可谓是天下仅次于陛下的尊贵之人,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言,殿下和母亲都不应允,赵淦还能强娶不成?”
娄氏的脸略略一偏:“原来你也知道,婚姻要听爷娘的。”
仗着正在宴席上,母亲奈何不得,瞿元嘉只管装聋作哑。娄氏见瞿元嘉不作声,如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口气,挥手道:“快走快走,净惹我生气。”
“我给母亲斟了酒就走。”瞿元嘉陪笑,借着斟酒这个台阶,毫不客气地溜了。
现在的程勉酒量大不如前,喝了一盏酒,眼睛发直,人已经懵了,明明满室乐声,他反而打起哈欠来。瞿元嘉自知和程勉此刻的筋疲力尽脱不了干系,眼见已经有人退席而安王又已陶然忘我,干脆以目光示意程勉,让他先离席,自己稍后跟上。
程勉如蒙大赦,走之前倒是记得向安王妃告辞,结果又被娄氏拉住说了一会儿话,说到一半,萧宝音也凑过来,三人有说有笑,甚是养眼,瞿元嘉看了片刻,心情异常复杂地转开了视线。
不过既然程勉被安王妃挽留住,瞿元嘉索性拉上萧恒,请他打个掩护,一道去更衣解手。娄氏的听力绝佳,他不敢出声,只能以目光示意,萧恒是早喝多了,立刻跟着出了厅堂,但一出门到了无人处,后者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也松开与瞿元嘉相携的手,问:“你还回去不回去?”
瞿元嘉一凛:“我有意逃席。才斗胆借世子一用。”
萧恒点点头,也不诧异:“我也有此意。二郎腿痛,我想去探望他。元嘉既然对二郎施以援手,那就再帮我一次吧。”
瞿元嘉知道,自萧恂回到王府,安王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外松内紧,兄弟二人绝无独处的机会。他话已说破,瞿元嘉只好说:“若是见不到,世子不要动怒,早些回转,免得殿下……”
萧恒的目光颇有些复杂:“我自有办法。元嘉,之前我迁怒你,实在过意不去。”
他作势要作揖,瞿元嘉一伸手拦住了:“你快去吧。务必不要勉强……”
他又突兀地停下来,一言不发地目送着萧恒疾步消失在夜色中。
待再回到席上,瞿元嘉差点没和程勉撞个满怀。两个人其实都是一般心思,反而不说话,连看也不看彼此一眼。程勉离开后,足有七分醉的安王正好又一支舞罢,醉醺醺架着瞿元嘉的肩,斜眼笑问:“元嘉,活到如今,可有未遂的心愿么?”
对待安王,瞿元嘉从来不敢怠慢,哪怕他现在醉眼朦胧,亦是打足了精神,谨慎答:“殿下,我生来蠢笨,少年的事大多忘了。自从进了王府,殿下悉心教导,无微不至,元嘉受益良多,没有未遂的心愿。”
安王呵呵笑道,搂紧瞿元嘉的肩膀:“男儿身在世上,需有未遂的心愿。没有,就还是个孩子。元嘉,你比大郎只小半岁,而今也得了重用,该成家了。王府正在置办婚事,若是能一并置办,岂不美哉?”
哪怕瞿元嘉也喝了不少酒,这时也能感觉到堂上微妙的气氛变化。乐声依然悠扬动听,但堂上众人的闲谈说笑声,不知何时起,统统隐匿起来了。
瞿元嘉想不到安王竟会在此时旧调重弹,偏偏又不说为他挑了谁家的女儿做新妇。这其中深意他如何不懂?
瞿元嘉托住安王的手臂,众目睽睽下拜倒:“殿下美意,我如何敢推辞?只是元嘉尚没有心仪的女郎,待有朝一日,元嘉一定求殿下主婚。”
他低着头,听见安王的呼吸声慢慢地由快转缓,由轻转重,也听见堂上不知何人传来的抽凉气声。但瞿元嘉拿定了主意,内心甚是平静坦然,以至于有一点快意——巴不得赶快了事,翻过这一页拉倒。
安王沉沉的笑声响起:“我在你这个年纪,儿女都好几个了。王妃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早早成家生子,也好教王妃安心。你阿娘为你,真是操了许多心。”
“殿下何等风采人品,天下女子,见到殿下,如何不是趋之若鹜、心向往之?殿下与我,不异云泥,怎么敢和殿下相提并论?”这话题无论如何都揭不过去,瞿元嘉也横下心来,就是不接话。
话音刚落,安王忽然发力,钳住瞿元嘉的胳膊,硬是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强迫瞿元嘉与自己对视。
“你看我这么些女儿,哪个你看得上,我就许给你哪个。要是看上不止一个,我也一并许给你。”
瞿元嘉目不斜视,执意又跪下去:“元嘉的心意,从未有丝毫变更。”
拧住他手臂的力量消失了,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无一点声响,瞿元嘉终于直起身子,走向气得面无人色的母亲,又磕头道:“儿子不孝,忤逆了殿下,改日再向殿下谢罪。”
娄氏捂住脸,绝望地呜咽:“我如何养出你这样的糊涂龌龊东西来!”
分明是将安王府的家宴搅得不欢而散的始作俑者,瞿元嘉反而觉得一派轻松,回去的脚步仿佛都轻快了一些。服侍他的下人大抵听说了他公然拒婚的事,看向他的神情都有些难言的畏惧和疑惑。瞿元嘉一律只当没看见,问了一句:“五郎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五郎说自己腿软,醉得厉害,先睡下了。”
闻言他瞥了一眼西厢,一片漆黑,犹豫了片刻,尽管心潮澎湃,还是决定不吵醒程勉,自己回东厢房睡。
合上房门后,瞿元嘉靠在门边,耳旁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汗水顺着颈项,一路流进衣服的深处,和身上的汗意混作一团,就如同眼下的思绪,粘稠又混沌。他离开程府已有十余年,在安王麾下已不止十年,然而他也骗不了自己,在安王愤而离开前那短暂的沉默中,他感觉到的,不仅是对方的怒火,还有自己的恐惧。
今日的瞿元嘉,继父是天子的叔祖、宗室中除天子以外第一尊贵之人,母亲则是本朝立朝至今,唯一不是士族出身、又成为亲王正妻的妇人。他本人,亦拥立新君,赫赫军功在身,更做得清流官,前途无量,连安王都说,他瞿元嘉“得了重用”——恐怕任何人看了,都要说一句“非昔日阿蒙矣”。但是就在那个极短暂的瞬间里,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原来这一切,虚空并不逊于海市蜃楼。
他得到的,看似是出生入死、以一己之力挣来的,实则俱是仰人鼻息。
没有母亲的委曲求全,何来安王的青睐?没有五郎的平安归来,何来萧曜的宽容?
瞿元嘉无声地一笑,是了,五郎回来了,惟有五郎,是他的真心实意,哪怕抛却前程性命不要,也不可拱手相让。
他筋疲力尽地摸黑走到床边,轰然倒在床铺上,陡然响起的惊呼仿佛能劈开黑夜:“……你怎么!”
瞿元嘉吓了一跳,酒意和汗意都收了,赶快爬起来:“你……五郎你怎么在这里?”
黑暗中程勉又惊讶又委屈:“你喝多了?怎么灯也不开?忽然倒下来,吓死人。”
瞿元嘉讪讪一怔,不愿细说,转身想去点烛火,忽然又被程勉从身后抱住——他的胳膊光裸着,身上也不着寸缕。
“……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他的语调绵软,粘粘的像是瞿元嘉小时候偶尔才能吃上一次的饴糖,怎么都牵连不断,“我喝多了,腿更软了,西厢有点远……”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更加汹涌了,每一寸的经络都像是要暴涨开。瞿元嘉反手按住程勉的大腿:“你不是只喝了一盏酒么?你酒量也退步得厉害了”
程勉的声音远一阵近一阵:“是么?以前我能喝么?你怎么样?醉了没有?”
瞿元嘉无声地笑了,执起程勉一点也不老实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往自己的下腹探去:“反正我腿不软。你真的腿软么?”
程勉低低笑个不停:“嗯……还酸得厉害。”
两个人平日里虽然也放肆,可是在安王府时,避嫌简直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要不是今天下午程勉先相邀,瞿元嘉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他,生怕让精明而老练的父母看出什么来。
可是在这个夜晚,曾有的顾虑陡然间变得可笑之极,瞿元嘉在程勉的怀抱中转过身,熟悉地握住程勉也有了回应的下身,湿淋淋的触感让他硬得更厉害了,别说定神说话,连调笑的余裕都没了。
他抓住程勉的手,将两个人的阳物蹭在一起,给予彼此热切的抚慰。程勉从来不是个特别安静的情人,细细的呜咽喘息不多时就在瞿元嘉耳旁响起。瞿元嘉总算回过一点神,一边舔他的耳朵,一边提醒:“……这是安王府,得轻一点。”
这句话到底也让程勉有了一丝清醒,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附耳说:“是不该出声,可你一碰,我就管不住自己了……不然你找个什么东西堵住我的嘴罢。”
瞿元嘉的呼吸也变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点上了程勉的嘴唇。
程勉却躲开了。不仅躲开,更变本加厉地顺着脸颊一路亲到颈子,哆哆嗦嗦地解开他的腰带,舔舐着胸口,一路来到坚硬的小腹。
湿热的喘息声让瞿元嘉如坠云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这时安静了好久的程勉又开口了,很不忿似的:“……你下午太急了,咬得我好痛。”
为了证明自己的委屈,程勉以牙还牙,在瞿元嘉颤抖的下腹,也留下了一个齿印。
瞿元嘉简直疑心程勉将自己咬出血了,不然何至于下腹至股间如同窜起了火焰。他提住越亲越下的程勉,含糊地挤出句“我赔你一场慢的”,便用力捞起的腿弯,冲进了程勉的身体的同时,也将一切的喘息都吃了进去。
下午的余韵仍在,甚至比完事时还要顺利,简直是毫无滞碍地就进入了程勉的深处。要不是两个人身上的酒气,瞿元嘉都疑心自己其实根本没离开过。一探进去,程勉的呼吸都停住了,又随着瞿元嘉的动作,腰颤抖得如同一尾刚出水的鱼。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而肆意地交缠,程勉克制又甜美的声音如同一只锋利的钩子,毫无偏差地勾进自己的心里,而自己的动作,则是维系彼此的那根细线。他也知道这时如果慢一些,轻一些,或是自己能稍稍有些自控,恐怕才是最稳妥的,也未尝不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可是在自己的床上,自己也视作半个家的地方,他失而复得心上人如此热情坦诚地索求自己,除了回应和同样贪婪地索取,再没有什么能配得上这个夜晚。
第六章 轻风时入襟
瞿元嘉在端午的家宴上当面拒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安王府,连当时缺席的萧恂都专门找去程府,一来为端午当夜他遮掩萧恒道谢,二来则是安慰瞿元嘉,不必为安王的怒火挂怀。
“我虽然是殿下的亲子,但心里有数,我阿爷对你的期许,远胜于大郎与我。所以才动了把和城嫁给你的心思。其实不要说和城,就是珍珍能嫁给你,我也是十二分的高兴。她对你也素有好感,端午那天,你坚决拒绝了殿下,她回去还大哭了一场。”
萧珍珍是萧恂的亲妹妹,在安王的一众美貌女儿中,容貌也是极为出色的。瞿元嘉颇有些啼笑皆非之意:“我从来不知道,竟然得到了易城郡主的青眼。我出身微寒,从来没有奢想过尚贵主……”
“你是不知道。但这不知道主要是从来不在意。”萧恂耸耸肩,打断他,“你几时正眼看过珍珍?又可在意过她对你的示好。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元嘉,你敢拒绝我阿爷为你安排婚事,我心里是十分羡慕的。”
瞿元嘉笑了笑,望向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花木:“二郎说到哪里去了。我可以拒绝殿下,正是因为我是殿下的继子,一个无足轻重的外姓之人。他麾下多少英才,何必非要招我为婿?郡主们都是金枝玉叶地长大,从不知道门第的厉害,就是没嫁,才心怀憧憬,若是我真的答应了,多半要悔不当初,以泪洗面。”
“这都是借口。说到底,是你心里有别人。不愿他因你受一点委屈。”
在程勉回来以前,萧恂是萧曜之外极少数——如若不是唯一——窥见过瞿元嘉对程勉情愫的人。相比于安王的其他儿女,萧恂的脾气既不像他的父亲,也不似兄长,其善解人意之处,也许多少源自他出身微寒的生母。当初要不是萧恂拉住,已然全然失去理智的瞿元嘉恐怕真能把萧曜打死。
在萧恂面前,瞿元嘉也无意隐瞒,沉稳道:“总之,无论五郎日后如何,我已无意婚娶。”
萧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晌,琥珀色的双目中闪过一线哀婉之意。他本是相貌俊朗的男儿,此般神情倒让他有了一丝女子气,即便是瞿元嘉这样平素不关心旁人样貌的,眼下也觉得有点可叹可怜。
轻轻叹了口气,萧恂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平佑年我们领兵入城前,有人来做说客,想说服阿爷,取赵王和陈王而代之?”
在平佑之乱的尾声,齐王党羽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甚至说服安王,承诺只要杀了萧曜,可以迎安王称帝,当时萧曜在混战中负伤,取他性命,何尝不是轻而易举。至高权柄唾手可得,瞿元嘉当时尚不作声,内心亦觉得既然萧曜能一争这天下至尊之位,安王为何不可,也是萧恂进言道:“陛下岂无手足?岂无侄子?历朝历代,哪里有叔祖杀了侄孙,以继承大统的?这些人看似来奉迎阿爷做至尊,实则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心思龌龊至此,杀了也不足惜。”
说完,他不等安王示意,便抽出佩刀,当着父兄和亲近幕僚的面,直接在帐中斩杀了来人。热烫的血腥气中,安王的神色由凝重转为轻松,亲自割下了齐王党羽的头颅,吩咐萧恂送给养伤的萧曜,表明心迹,而后,才有了水到渠成的萧恒献玺之功。
没想到萧恂竟说道这一桩如今谈来着实有些忌讳的旧事上,瞿元嘉怔了怔,很轻地点头:“如何能忘?”
萧恂自嘲一笑:“你当我为何一力劝说阿爷?我知道阿爷未必要坐那位子,但多少人的富贵荣誉都与它相关,我不劝他不坐,他不说不坐,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劝他坐,到时候骑虎难下,不由他了。你也说过,他坐得,阿爷和大郎,如何做不得?甚至在当时,论羽翼、军心和人望,阿爷远胜矣。他虽然是先帝的亲子,可要兵没兵,要势没势,空顶着一个王爵,如果不是程五替死,阿爷收留,性命在哪里尚未可知。”
他拿手指沾了茶水,在席上划了三痕,瞿元嘉会意,也苦笑起来,想想又钦佩地说:“殿下真心磊落。”
萧恂不置可否,神情惨淡地继续说:“那天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只是留下一半没说——也不敢说。但说不说,现在看来也一样,我还是要看他娶妻生子,然后与他如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苟合。”
对于两人的关系,瞿元嘉无从开解,稍一犹豫,试探道:“二郎可想过,依照殿下的心意,去一趟连州?”
“连州?”萧恂反问,“我去连州做什么?西北四州现在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所掌。我还不如待在京内。”
短短数年工夫,萧曜已经在舅父的协力下将天下诸州的长官调动过半,尤其是西北四州,更是今非昔比,得到了许多优待,其中更以连州为首,种种恩赏、优待乃至放任,不仅是御史屡有上奏,据说吴国公本人亦有过微词,认为昆连据有天下之险,内接腹地,外通夷狄,若是放任自流,对国朝实乃心腹大患。
“不去连州也不要紧,天下之大,你只要挑得出来,殿下肯定会促成此事。其实这事本也轮不到我多嘴,但要是能暂避一两年,也好。”
萧恂看他一眼:“……也好?除非这一辈子都不见他了,不然永远也不会好。元嘉,我在翠屏山下被人救起时,也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偏偏救我的人说,天下大还是不大,就看你是不是在另一个人的股掌中。那我走去哪里有什么意思,一年两年不见又有什么用处?我情愿蜷在他的股掌中……”
瞿元嘉飞快地一想,如果是自己成婚,或是移情别恋,以程勉的脾气,绝不可能说出萧恂这样的话。即便是自己,恐怕也不能忍耐,即便忍耐,也是痛彻心扉,万分不甘。但他还是劝慰说:“翠屏山中假真人野道士多得是,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们又不认识你与大郎,说不准的。”
“不是道士。”萧恂摇头,“恐怕是个病人。”
“人在病中,心性和往常不同。说的话更是不可全信。”
萧恂顿了顿,倒是没有反驳,片刻后忽然说:“哦,对了,我看你一时半刻也不会回王府了,虽然未必会效仿,但我看程府这防卫实在稀疏,你还是多留个心吧。”
“嗯?”
“昨日虹州来信,高磐死了。”
“什么?”
高磐是安王的旧部,还做过瞿元嘉的上司,瞿元嘉算是在他的手下发迹的。他立刻追问:“他素来强健,怎么会……”
萧恂沉下脸说:“不是暴毙,是被裴氏的后人杀死的,都不到十五岁。也不知是如何进入了高磐府中为奴,在夜里绞死了他,还将他的头颅砍得面目全非。事发后,两人也畏罪自尽了。”
新君即位后,为了安定民心,推行了数项新政,其中的一件,就是不过分牵连平佑之乱的附逆者,首逆者齐王萧晄的母族和妻族都没有受到株连,他的几个儿子都年幼,一律流放了事,女儿甚至留在了京中交由其他宗亲抚养。其余萧晄的心腹,也一律只是斩杀家中的男丁,女眷几乎没有受到牵连。唯一的例外,就是族灭程氏在京中三族的祸首,被萧曜下令夷了三族。
平佑之乱起势凶猛,殃及京中许多士族门阀,但是因为新君仁厚克制,对诸州几乎没有太大的影响,与齐王及其幕僚有所婚姻的世家,由于没有被牵连,也就没有铤而走险,另起兵马割据。但是,即便广施仁政,新帝登基的第一年,杨州就出了一件大案:在平佑之乱中被绞杀、然而尸首不知下落的赵王的母族裴氏被查出私藏甲兵,意图不轨。当时遥领杨州大都督之职的正是安王,大都督府长史则是高磐,查明谋逆的证据递回帝京,最终,天子敕令,凡是居住在杨州和京中的裴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绞杀,不和离的妻子、女儿及未成年的男丁,没为奴婢。而几乎在同时,京中开始流传裴妃为了废太孙、扶赵王即位,不惜与齐王有私却反为其所杀的传闻,虽然此传言很快就在大内的示意下迅速扑灭下去,但对于已经受到惩治的裴氏一族而言,也不能带来更大的羞辱了。
这件事的处理最终亦被归于“新君仁德,非常之时不施重典”,毕竟当年陈王远去连州以及因其母与何鸿曾经的婚约而遭受到的流言之辱,都与裴妃脱不了干系。然而明明是立下了平叛大功的高磐,却在半年后仅转任虹州刺史,并没有进一步受到重用,在那些熟知安王派系的亲信看来,已然得以探知其中的幽微之处了——需知大都督府长史方是实权在握,虹州固然是江南胜地,然而又如何能与富甲天下的扬州相提并论?
而今听到先师死于非命,瞿元嘉震惊之余,心中又实在有诸多感慨。斟酌再三,终于向萧恂问出早已有之的疑惑:“二郎,既然高师已经不在人世,我有一事在心中缭绕许久,不知能不能向你求个解。”
“你说吧。”萧恂毫无惊讶之意,正色一点头,答应了。
“裴氏的叛乱,到底是真是假?虽然外界传说赵王的尸骨下落不明,但是你我都清楚,只是因为他被齐王绞死后,裴氏癫狂之下咬伤了齐王,为了泄愤,齐王将赵王的尸骨当着她的面……”回忆起当年宫人的哭诉,瞿元嘉还是有不寒而栗之感,一稳神后继续说,“我就是杨州人,虽然早早离开故里,也知道杨州真正的豪门是如何私养强奴的。裴氏在杨州不算望族,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可能挟赵王之名……”
萧恂轻轻按住瞿元嘉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细说,目光中的感慨之意更足:“元嘉,你总是自谦蠢笨,实则是真心朴直。陛下离京多年,而阿爷是为了避嫌,总之与本朝、特别是京中的门阀无甚勾连。陛下即位后,也没有选妃立后,反而开始拔擢寒门子弟入仕,说到底,急于向陛下示忠的人太多了。但裴氏一门,只是平佑之乱之后彻底落败,再不敢有非分之想,若说没有想过,未免也太清白无辜了。只是没想到,将高磐折进去了。”
瞿元嘉喉头一紧,无言以对。他凝重的神色落在萧恂眼中,反而一笑:“但高磐也是糊涂,竟给杨州的士族捉刀,逼迫了陛下为已经全无招架之力的裴氏大开杀戒,不仅显得胜之不武,还让我阿爷与陛下起嫌隙……以陛下如今之心思深沉忍情,高磐这一死,肯定还有后续。但当年没有杀尽裴氏一门,实是留下了后患,总之你多留一个心眼,谁知道他们在京中是不是还有动静。”
“晓得了。”
不知不觉中,已近正午。忍冬受程勉的差遣前来找到瞿元嘉,禀报道:“五郎已经设好了酒席,请二郎与瞿大人移步。”
程勉虽然说是名义上程府的家主,但是程府的许多事情,都是瞿元嘉一力在拿主意。所以听到程勉竟会分出心思安排酒宴,瞿元嘉都一怔,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去。五郎人在哪里?”
“宫中端午赏赐下的一株芍药不大好,五郎一上午都正在和园丁想法子呢。不过奴婢来时,他已经去更衣了。”
说完她退到一旁,准备引路。瞿元嘉又说:“我与二郎还有一句话要说,你先去服侍五郎吧。”
待忍冬退下后,萧恂颇有趣味又不免羡慕地说:“程府虽然人丁凋零、十分不幸,却成全了你们。我阿娘还在又得宠的时候,也常常这样,遣人去请我阿爷来一起用膳。当然,十有八九,他都是不得空的。”
瞿元嘉一笑,起身下堂,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这是寄人篱下。讨一口饭吃。”
“那我给你物色一个宅子?”
“我官职卑微,哪里能在京中置业?”
“我们亲如兄弟,我送你。”
瞿元嘉笑骂:“谁要和你做兄弟。”
萧恂也笑了,语气中不知几多羡慕,又说:“五郎现在如何?端午看他,气色好多了自不必不说,应对举止也依稀昔日的风采了。还是一点都不记事?”
两个人一边闲谈,一边徐徐往前院走。瞿元嘉和程勉的事,至今无人可说,是以有萧恂相问,而且言语中毫无猎奇和窥探,他也难得多说了几句:“还是不记得,近来还头痛,梦见些一鳞片羽,也说不清是什么。罢了,也许他不愿意想起来。随他心意吧。”
但近半年来,瞿元嘉不止一次发现他半夜里抽搐,甚至泪流满面,也不醒来,偶尔还会喊一句“阿娘”,竟然还是杨州旧音。
程勉的生母至今是瞿元嘉也不敢与他提起的旧事之一,只怕惹他伤心,尤其在知道他梦中流泪后,更是一个字也不提。这话他自然无法说与萧恂,还有些走神,差点漏掉了萧恂的感慨:“我比程五年长岁余,还记得少年时,京中高门都传说,程尚书从杨州带回来一个神童,其实真的有缘一见,彼此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了,他也早已名满帝京。元嘉,也亏得是你能认出来,要是我,经年不见一个人,又经历了这些磨难,恐怕无论如何不敢相认了。”
瞿元嘉也没多想,淡淡答:“有时就是太久没见,音容笑貌反而更清楚了。何况……”
萧恂是何等善解人意,他这一停顿,立刻懂了,也笑道:“是了,王妃是他的乳母,再说还有陛下呢。”
片刻的沉默过去,瞿元嘉回以复杂的一笑,喟叹一般重复:“是啊,还有陛下。”
也正是说完这句,目光一移,恰好见到程勉穿着灰色的锦袍,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
阳光明澈,照亮程勉的面庞,那失而复得又刻骨铭心的面孔,在与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绽放出纯粹的喜悦。
看着不知不觉加快脚步朝自己走来的心上人,瞿元嘉不禁想:这普天之下,比眼前这一刻更好的时光,确实是不多了。
……
帝京北拥翠屏山,南临麓水,夏日可谓佳期。但入夏后,朝中的公务也比春秋二季闲散得多,京中官宦人家携家带口,前往京郊各处别业,正是帝京消夏的旧俗。
而翠屏山一带,则是帝京周遭最佳的避暑胜地,皇家的离宫亦设在此,能在此处置产的,均是宗室勋贵、或是累世的高门士族。寻常人即便到了这一带,若无人引路指点,所见只是树木葱茏、秀色宜人,绝难相信竟有无数精心营造的别业藏身其中。
平佑之乱后,翠屏山中的别业许多都遭到废弃,亦有不少被迫易主,近年来,政事通达,百官就绪,修葺翠屏山别业渐成风气。今年入夏后,天子前往翠屏宫避暑,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五品以下的常参官和重要的职事官亦随驾前往,力求朝政不会因为天子离京而延误。
这是新君登基至今首次长时间离京。天子尚不及而立之年,少年时便以风姿皎皎闻名大内,平心而论,即便他没有至尊的身份,也会是京中女郎们趋之若鹜、心向往之的如意郎君,只是一则宫禁森严无缘得见,一则天子至孝至诚,数年来为先皇考和平佑之乱中无辜丧生的宗亲和百官服丧,数次婉拒了遴选后妃、广纳掖庭的谏言,后宫空虚至今。离宫不比皇城,而高门间本来就与宗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许多有适龄女郎的人家,都格外留心,只望能趁此难得的机缘,得到天子垂青,而即便是无缘见到天子本人,能凭借翠屏山的天时地利,觅得一桩好姻缘,亦是不虚此行。而那些本不在随驾之列的,亦想方设法赶往翠屏山,或是求购产业,或是想办法攀亲借宿,无论如何都要住下,一时间,冷落多时的翠屏山再度炙手可热起来,地价竟几近于城北最矜贵的数坊持平。于是乎,从帝京到翠屏宫的这一条官道上,终日间车马喧腾,香气不散,时人戏称为“胭脂道”。
而对于留守的官员们来说,勋贵们这一走,也带走了许多帝京身为一国之都的肃穆庄严的气氛。固然还要去宫中当值、处理政务,可是心情自是大不相同。不到一旬的功夫,京城街头就出现了许多新诗,不少就出自平日被繁重的公务压得不堪重负的年轻官僚之手。
当然,有趋之若鹜的,也有避之不及的——譬如程勉,早早就收到安王府的邀请,请他同去安王那占地逾百亩的别业小住。但程勉一听说天子和高官们都去了翠屏山,任安王府来人把山中消夏的种种宴会、消遣说得天花乱坠,还是以“畏湿寒”为由,坚决推辞了。
瞿元嘉官位不高,不在随行的官员名单中,连程勉推辞安王府邀请的事情,也是下值后才知晓的。听说了程勉的理由后,瞿元嘉失笑:“你这话传回我阿娘耳中,她一下就知道你在敷衍了。”
程勉正在吃瞿元嘉专门带回来的新樱桃——这是杜启正对赠马的回礼,不大在意地问:“怎么说?”
新樱桃如同玛瑙珠,在程勉的唇齿间时隐时现,实在值得一个亲吻。瞿元嘉当仁不让地讨了一个,在水果的甜意中,又还给他一粒,才答:“你夏天从来都是怕热得要命,几时怕过冷。”
瞿元嘉一回到住处立刻换回了夏衫,但是程勉还能穿得住锦袍,连袜子都穿得好好的。头脸也没有汗意,确实和当年那个怕热的程五判若两人了。
不过程勉自从大病后身体一贯也不大好,一年四季都喜欢贴着瞿元嘉睡,瞿元嘉看了他好几眼,程勉接话道:“今非昔比呀。不怕热也没有办法。难道还要装出来怕热么?再说,要是说怕热,那更没借口不去了。”
瞿元嘉点头:“怕热也可以不去。也不是只有翠屏山才能避暑。南池边也是很好的。你现在不怕水了,等哪天太阳不那么大,我们去南池泛舟,不要大船,要那种小舟,躲到荷丛深处去。”
“你会划舟?”
“我是杨州人,会划舟也不稀奇呀。”
程勉一笑:“你会的也太多了。”
瞿元嘉一旬都没有加班,再加上拒婚后可以名正言顺不回家,心情甚好。听见此问,不着急作答,而是就势躺在程勉腿上,从水晶盘里摸出一串樱桃,一边吃,一边答:“那倒也不是。所有的风雅事我都不会。琵琶更不会了。”
“不会就不会。有什么了不起?”
瞿元嘉忽然发现这个回答并不会让自己开心起来,一顿后,索性抛开樱桃,起身问:“你真的不热么?”
程勉摇头:“真的不热。”
“冷不冷?”
程勉疑惑地看他一眼:“那倒也没有……”
他的言语又被瞿元嘉握住足弓的动作给阻断了。罗袜很快地被脱了下来,露出依然可见冻伤痕迹的脚。程勉微微眯起眼睛,大概是有点痒,脚趾还不自觉地缩了缩:“……别闹。”
瞿元嘉却像是没听见,手指沿着足弓,又缓缓攀上了脚踝,人则变本加厉地凑到程勉腿间,扬起脸来去亲吻他:“我赶回来的,出了一身的汗,热死了。”
程勉被摸得直躲,分明是心猿意马,却故意不接瞿元嘉的话,还刻意板起脸:“你热找我做什么?”
“好阿眠,解一解我的渴吧,嗯?”
他说得直白,程勉的呼吸果然有了一刻的停顿,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低垂的门帘:“这里不行吧。不然,回卧室去……”
瞿元嘉发问时,既没想过他会答应,也没真想和他就在此地欢好,存的是逗一逗他的心思,顶多用手排遣一回,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可没想到程勉居然真的有了回应,忽闪的眼睛里还闪着犹豫和苦恼,表情更是颇见纠结。瞿元嘉后背一紧,握住程勉脚踝的动作也停住了。
程勉的心思显然都在如何回应这场邀约,也没察觉到瞿元嘉神情的变化,自言自语一般说:“……倒是不会有人来。但是这里没有垫子,不舒服。”
瞿元嘉左右一看,的确是没有舒适的软垫子,毕竟夏天了,这些东西也派不上用场。他艰难地咽了口气:“阿眠……”
听得瞿元嘉在喊自己,程勉转过目光,手指探向了他的袍子里,当下面红耳赤:“你渴什么渴?都湿了。”
瞿元嘉忙揽住他的腰,不准他撒手,也去摸他,笑道:“那你这是什么?”
程勉的睫毛飞快地颤动着,扭过头不理他,却在同时咬住了自己的指节。两个人有肌肤之亲一年有余,瞿元嘉哪里会不懂他的暗示,说了句“我真的渴”,便扯过一旁的矮几,撑住程勉的后腰,接着,便熟极而流地掀起他衣袍的下摆,将已经有了反应的阳物吃了下去。
以往瞿元嘉非是要把人都哄好了,才能做到这一步,眼下忽然来这么一出,程勉想当然地蹬腿,只想踢开他。瞿元嘉一时说不得话,用半边身子压住程勉乱动的腿,牙齿又不小心蹭到了前端,程勉猛地停了下来,片刻后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压过喘息声响起:“元嘉……”
瞿元嘉只笑,按了按程勉的腰,仔仔细细亲了他一遍,直到嘴里都是程勉的味道,才抬起头,手指却按住很快湿得不像样子的顶端,问他:“舒服了没有?”
程勉这时也不知道是眼睛还是耳朵更红,还能活动的一只腿蹭着瞿元嘉的脸颊,期期艾艾地说:“不、不舒服……你……你撒手……”
一句话都说不完,立刻又咬住了自己——瞿元嘉的手开始动了,一时轻柔一时用力,仿佛在捻一粒明珠。
感觉到程勉的腰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瞿元嘉这才停下来,又拉开他的指节,亲吻他湿润的嘴唇:“还回去么?”
程勉摇头,片刻后,又追上一句:“但你轻点……我要看着你。”
瞿元嘉笑了:“嗯,我也想看着你。”
他们纯属临时起意,仓促间找不到药膏之类的东西,瞿元嘉四下一看,才发现之前嬉闹时不知是谁撞翻了水晶盘,樱桃翻得满屋子都是。于是他灵机一动,捡起手边的两枚含在嘴里,喂给程勉吃下去,又将其余的樱桃捻出汁水,体贴地开拓程勉的身体。
两个人都没脱衣服,自然是看不到衣衫下的动作的,是故一感觉到瞿元嘉手指的触感,程勉便躲开他的亲吻,气喘吁吁又疑惑不定地问:“……是什么,你把什么东西?……元嘉,你别乱来,我不要别的……”
唇舌间俱是樱桃的清甜,瞿元嘉卷过程勉舌尖的果核,趁他被搅得浑身酥软无力分辨,一鼓作气地挤进了程勉的身体里,试探着重重抽了几抽,直到感觉他的身体因为自己的侵入而欢欣臣服,这才说:“只有我。没有别的,只有我……”
程勉被迫靠着几案,一只腿勉强缠着瞿元嘉的腰,另一只腿则被瞿元嘉架在胳膊上,也只有一只手肘撑在几上,左臂则被瞿元嘉从腋下穿过,纠缠着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如此姿势下,无论瞿元嘉对他做什么,此时也只有全盘接收的份。被进到极限后程勉忍无可忍地仰起了颈子,后颈像是要被折断一般,颤抖的喉头更是任人采撷。而这颈项实在令人目眩,瞿元嘉明知不该在这样的地方留下痕迹,这时也实在按捺不住,衔住后,舌尖细细舔舐着喉头,下身鞭挞的力度越来越慢,却也越来越重了。
两个人的情事中,从来是程勉说一不二,但这一次,不仅自己做不了什么,话也难得说清楚一句。程勉只能勉强记得不该出声,又耐不住眼下又是折磨又是狂喜的快乐,早就湿滑不堪的下身随着身上人的动作费力地蹭着瞿元嘉的小腹,:“……太重了,你慢一点,摸摸我。”
瞿元嘉低头一看,才知道程勉很快就要到头了,果然,刚一碰,程勉已经射了。
这时,他的身体也在无意识之中绞紧了。瞿元嘉退得及时,将人抱在怀里,又细细地抚慰了一番,程勉好不容易收拾起一点力气,满面潮红,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不是说轻轻的么?”
瞿元嘉失笑,摩挲着程勉汗湿的后腰,答道:“实在太快活了……下次一定……我虽然不轻,但慢慢做了。”
程勉气结:“还不如快点呢。”
说完,他很有骨气地要从瞿元嘉的怀里挣出来。一动之下,才发现瞿元嘉还硬着,他一怔,咬住嘴唇,有点疑惑地看了一眼瞿元嘉:“你怎么还……?”
瞿元嘉拉住他的手,任由他抚慰自己未疏解的情欲,神情和语气一样柔和,和之前凶狠的侵略者简直判若两人:“说好了就一次。不要紧。”
程勉抗拒了片刻,看看自己汗湿的前襟,又看看瞿元嘉赤裸的胸膛,如是再三,直到两个人的气息越来越不稳,他忽地叹口气,再倒回几案上,勾住瞿元嘉的腰,一撇嘴道:“那……这次就算下一次吧。这次一定要轻一点了,不要他们要看出来了。”
看着程勉因为亲吻而殷红似血的嘴唇,瞿元嘉莫名想:要是脚心的那颗红痣还在,真不知有多好。然而,这个时刻实在也不容多想,将程勉的右腿架上肩头之前,瞿元嘉忍不住偏过头,轻而郑重地吻上了他的脚上的伤痕。
…………
按照瞿元嘉的设想,在皇帝和重臣们都去了北郊的这个夏天,自己和程勉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又清静,又凉快,又能避人耳目,可谓一举三得。但是,这好算盘刚刚拨响没几天,民部传来文书,江南道大水,着令度支员外郎瞿元嘉即日前往翠屏山当值,酌情听用。
接到民部的文书后,瞿元嘉次日就动身去了翠屏宫报到。翠屏宫占地极大,宫室依照山形而建,被一分为二,山下的宫室用以朝觐和办公,依山的一半则是天子的行宫,非亲近重臣不得入内。在此之前,他只到过翠屏宫一次,那还是程勉刚回来时,为了连翘的下落两人连夜入山,直接在天子燕居的这一半宫室的山门外求见,但当日来去匆匆,即便留宿了一夜,也没有看清宫室的形制,只能感觉到曲径通幽,地广人稀,当时他还想过,如若齐王最后的藏身之处是在这里,斩草除根恐怕要困难得多。
按照旧例,随驾的官员可以住在翠屏宫内的大小院落中,但高官们大多是面圣后回到自宅歇息,只有在翠屏山没有置产的中低级官吏会选择住在山下的宫内。在前朝,先帝广纳妃嫔,即便是在翠屏宫这样平日里难得一幸的宫室,常年也住着近千名宫女內侍,所以每到夏季,宫中难免会传出一些官人与宫女们私下交好的风流韵事,先帝亦常常将美貌的宫娥赏赐给随驾的官员为婢为妾,是以许多未成家的年轻官吏们,都愿意住在宫内,亲近圣驾的同时,也未尝不做着能沾染一缕九重宫殿的风月暗香的美梦。
不过瞿元嘉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住翠屏宫的,亦无需去安王府的别业——正如帝京的名门,程府也在翠屏山东南山麓有一处小别庄。这是当年程泰娶亲时妻子的陪嫁,山庄占地不大,藏在深山之中,颇为古朴雅致,正是本朝高门间风行的“高古”之风。程氏一门遭难后,这别业已多年无人居住,直到去年,瞿元嘉才腾出手亲自带人做了一番修葺整理,以备程勉将来起意探访,不想最先的受益的倒是自己。
几日后,程勉也到了翠屏山。瞿元嘉专程到山下接他,碰头后两人一合计,决定弃了肩舆,换上谢公屐,让下人们先走,自己挑了一条风景秀丽的山道步行上山。
山中多雨,路说不上好走,但是胜在清幽,两人小别数日,正是刚刚开始想念彼此的时候,边走边聊,连路上的风景都顾不得细看,不多时就到了别业外,而且瞿元嘉专门挑了一条远道,却比负重上山的仆役下人们更早到了。
瞿元嘉也惊讶于他的脚力强健,尤其是他记得程勉以前并不喜欢爬山,但也只是问了句“累不累?”
程勉摇头,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处他童年和青年时消磨了许多时光的别业,见苔痕苍苍,花木肆意,便说:“很久没有住人了吧。”
“嗯。”瞿元嘉正在为程勉换鞋,不抬头地答,“平佑之乱后就没有了。去年我来收拾时,北屋还窜出一只狐狸,我怕它们在屋里生仔,仔细找了,倒是没有。”
“来的时候我好像还看到了几间屋顶,也是我们家的,还是别家的?”
瞿元嘉手上一顿,终于抬起头:“是陆家的旧宅。也荒废了多年,不过前几天听到有动静,是赵泓又过来住了。”
程勉点点头:“哦,和赵七做邻居,也好。不过他怎么不和吴国公住在一起?”
赵家作为天子的外家,声势煊赫一时无二,瞿元嘉却有意不去结交,甚至有些退避三舍的意味,因此对于程勉此问实在无从答起。愣神之际程勉又另起了话题:“元嘉,我和陆槿当年,要好不要好?”
瞿元嘉一笑:“你今天问住我两次了。要是说我看到的,那就是全京城都知道陆槿喜欢你。我看不到的,就不知道了。反正你们两个,当得起‘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要不是有这些变故,你多半也会娶她的。”
程勉瞪大眼睛,反问:“要是我和她都算青梅竹马,那我和你,难道不算么?”
瞿元嘉心跳都停住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又有些莫名的惶恐。他定神一笑,接话道:“不是一回事。再说我又不是女子……不过,如果我是女子,恐怕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还是不要了。”程勉故作严肃地打量了一番瞿元嘉,“你力气这么大,脾气也大,我可管不住你。”
瞿元嘉捉起程勉的手亲了亲:“管得住的。我要是女子,一定想方设法,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爬上你的床,然后就缠上你了。你心软得很,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跟你去连州……不过也未必,我这么呆笨,就算生作女子,当年也想不到这个。”
程勉又摇头,认真说:“现在就好。元嘉就是元嘉。”
两个人在檐下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瞿元嘉也分不清自己是快活还是酸楚,但因为程勉这句话,觉得心口都在胀痛。他定定望着程勉,柔声道:“阿眠才是阿眠。”
趁着四近暂时无人,程勉索性揽住瞿元嘉的肩膀,在他耳边说:“等一下他们人就来了,我现在也有点累,要歇一歇,不过……不管今晚有没有月亮,我都等你来爬我的床。”
程勉来翠屏山避暑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请帖纷至沓来,都是邀请程勉前去作客。对于如此盛情,程勉大感意外,每日对着各种请帖发愁,偏僻瞿元嘉在这等事上帮不上忙,也无暇顾及,结果明明是身处消夏胜地,两个人都比在京城里更忙了似的。
程勉勉强赴了几回宴,很快就不胜其扰,奈何京中高门均以邀请到程五赴宴为荣,他越是避之不及,越是殷勤相邀,有一次,居然闹出过几家各自带着肩舆,就在程府的别业外等待的笑话。那天瞿元嘉人在翠屏宫当值,下人们劝也劝不走,僵持中,还是不胜其扰的赵泓命家人把这那些不请自来的奴仆赶走的。
相比于前仆后继的陌生人,比邻而居的赵泓才像是真正的陌路人,既不去拜访程勉,也不见人,只有在偶尔听到琴声的时候,旁人才能捕捉到他的一点行迹。不过说来也怪,程勉并不嫌赵泓孤僻,哪怕见面后无话可说,也还是再三登门道谢,算是将这连襟之情,勉强续上了。
他也向瞿元嘉打听赵泓和陆檀的往事。此事瞿元嘉所知极少,只能说个大概,但说完后,不仅是程勉,自己也不免钦佩,更感慨道:“我听安王提过,说赵家每一辈都要出个把情种,这一代,也许就应在赵泓身上了。”
不过一提到赵泓,难免就要想起他的活宝弟弟,这又着实倒胃口得很——何况三番五次前来邀请的人里,赵淦也是最热情的之一,在瞿元嘉看来,这未免可疑。好在端午之后,赵家再没听过亲事,两家方得以维持颜面上的和睦,平安无事至今。
这一阵纷至沓来的约请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瞿元嘉和程勉更不愿意面对的另一桩“恩赏”到底还是来了:翠屏宫传来旨意,请程勉去宫中赴宴、避暑。
传旨的人是冯童,其郑重之意可见一斑,事发突然,程勉没法临时装病,接旨后立刻就要动身。瞿元嘉亲自将程勉送上宫车,只听程勉问:“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挂着微臣,实在惶恐。其实我家这别业就很清凉,我现在还有些畏寒,在这里就正好。”
冯童含笑答:“五郎的别业自然清幽,就是不大清静。陛下听说五郎正为宴请所扰,就想接五郎入翠屏宫小住几日,避一避尘间喧嚣。”
趁着冯童走在前头,程勉飞快地看一眼瞿元嘉,一撇嘴,又立刻摆出恭敬的神色,徐徐说:“天恩浩荡,其实……也没有什么困扰。就是我现在糊涂,赴宴交游力不从心罢了。”
冯童停下脚步,回身又一笑:“陛下还说,久不见五郎,想念得紧,还望五郎能赏光。”
程勉面露惊惶之色,再也不敢多说,就是登车时的神色,怎么都很难掩饰其中的垂头丧气。
旨意只说了要“小住”,也没说几日,但程勉这一去,别业的清幽顿时成了乏味,雅致也变得死板,瞿元嘉索性就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住到翠屏宫为官员们准备的公房中。
宫城中各部衙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但翠屏宫的南宫却松快得多,譬如六部当值的官员统统在一间大殿里办公,也方便在非常之时各通有无,及时上传下达。
江南道下辖十一个州,受水灾影响的就有七个,连扬州也受到了波及。本朝疆域内共有一百三十州,州下设县,各州按地域又划为道,其中江南、淮南二道富庶冠绝江左,杨州更是江左诸州当之无愧的明珠,而今江南道遭灾,如若处理失当,影响当年的赋税且不说,最怕的还是流民塞野,恐有民变之虞。
赈灾本就是民部的职责所在,不仅瞿元嘉,民部各司、曹主副官员也都赶到了翠屏宫,等待差遣和任用。按照瞿元嘉的顶头上司、资历深厚的度支郎中白准的说法,如若暴雨本月内还是不停,不管是不是决堤,民部尚书恐怕都要亲赴江南道巡查赈灾,自御史台以下,吏部、工部均要派员,民部各司更是责无旁贷。
有了这番话在前,瞿元嘉心里已经做好了随行的准备,毕竟白准年纪比安王还要长,身体也不好,受不了长途差旅之苦。但水灾的讯息传回京中至今,素来勤勉的天子虽然屡屡召集群相问政,也屡次下发了钱粮,连年末的税负减免都核算了一道,但至今没有派人南下,倒也看不出是有对策,还是没有。
不过这是中枢的大事,别说是民部各司官员,就连民部尚书本人,恐怕也未必能一窥全貌。在更明确的旨意下来前,瞿元嘉还是如常作息,就是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要往翠屏山间北宫的方向眺望一番,看着重峦叠嶂间若隐若现的宫室,计算着与程勉分开的日子。
一日,瞿元嘉下值后,再次推却了同僚们的约请,准备回一趟数日未归的程家别业。在去住处取行李的路上,正好碰见杜启正迎面而来。看清彼此后两人都停下脚步,瞿元嘉拱手作揖:“轮到杜八来翠屏宫当值了么?几时到的?”
“刚刚放下行李,正要去报道。”杜启正尚有劳顿之色,“江南道水患,民部忙坏了吧?”
“还好。”瞿元嘉摇头,没有细说,“你住在哪里?”
“当然是住在官舍。你呢?”
“我这几日都在官舍。不过今日家中有事,想回去一趟。不知道今日你到,明日待找个空闲,再聚吧。”
瞿元嘉无意耽误他的正事,说完就要告辞。这时,杜启正忽然问:“你是回安王府么?”
这句话莫名蹊跷,瞿元嘉一顿:“我惹怒了母亲,现在借住在程五那里。”
杜启正迟疑之色益重,左顾右盼一番,确保周遭无人,才对着瞿元嘉叹口气:“那……允一兄惠恕,我多嘴一句。”
“杜八请直说。”瞿元嘉正色道。
可杜启正仿佛为难之极,满脸不知道从何讲起的样子,瞿元嘉这下也迷惑起来,等了半天,终于催了他一句:“要是实在有难处,不说也……”
“也罢!”杜启正一跺脚,拉着瞿元嘉的手往官舍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东西流传了一段时间,我也是无意中看到的,不知者不罪,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带上给你看一眼,看来你不知情,那看了再说。”
他带着瞿元嘉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从行囊里翻找出一卷文稿,满面为难地递给瞿元嘉:“你看了便知。”
瞿元嘉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卷首上写着“宋玉声传”四个字,读了两行,无非是坊间常见的传奇,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可是杜启正的神色实在失常,瞿元嘉只得继续往下读,读着读着,那一点疑惑之意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重的愤怒。文稿尚未读完,他已然是怒发冲冠,恨意直冲云霄,恶狠狠掷下那篇传奇,望着又尴尬又抱歉的杜启正,横眉冷目道:“什么畜生写下的龌龊玩意。杜八,这腌臜东西哪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