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廿四章

第廿四章 年光忽如水

萧曜揽着程勉,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

四下静默,也冷,脚趾都伸不出毡毯去,但毡毯下的方寸地是暖和的,萧曜甚至觉得很舒服,又为了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变本加厉地用自己的腿缠上了程勉的小腿。

程勉无言地以动作抗议了两次萧曜的越靠越近,又在萧曜毫无预兆地亲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后,忍耐着开口:“殿下……”

“没有生火。很冷。”萧曜试图解释。

“是冷。还请殿下放开手,我好服侍殿下更衣,早些回去吧。”

“你很暖和。抱着就不冷了。”

“…………”程勉沉默了一瞬,“虽然不冷,但是不舒服。”

萧曜忙不迭放开手,见程勉不回头,索性趴在程勉的肩膀上,问:“哪种不舒服?”

程勉把萧曜动作之下掀开的毡毯又扯回来:“殿下不是喊冷么?这样更冷了。”

萧曜手忙脚乱地又裹了裹毯子,然后觉得程勉答非所问,继续追问:“你从来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你痛不痛,舒服不舒服……”

“问这个做什么?我若是痛,殿下就放过我么?”

萧曜被问得噎住了,转念一想,反正黑灯瞎火,也看不见彼此的神色,于是期期艾艾地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何,每次做到后来,都顾不得问你,连看你都看不清楚了……我是觉得你似乎也不痛……”

程勉截断了他的话,快刀斩乱麻一般说:“第一次太痛。后来没那么痛了。”

“那……好不好?我知道男子和女子不同,但是……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你不妨告诉我……”

“殿下是不是还没有尽兴?要是没有,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

萧曜咬了咬嘴唇,抓住程勉伸过来的手,进而扣住他的手指,轻声说:“你总是我去找别人,要不然就是拿这事堵我的嘴……我不是要拿你和旁人比较,我……你也不要拿我与旁人比较。”

“……我记得我告诉过殿下,我没有和别的男子行过事。别人怎样,恕我无法奉告殿下。”

“我知道你没有。我也没有……”萧曜见他会错了意,赶快解释,“我是很痛快的,就是……不知你怎样才会同我一样快活。”

程勉久久不说话,萧曜迟疑着又揽住他,后见程勉没有再躲开,便挨着他的肩膀,轻声说:“如果我不是陈王,你就不会应承此事……这我是知道的。我纠缠于你,其实是强人所难,可我也不知为何,不想与旁人亲近。”

“殿下是这么想的么?”

又过了不知多久,程勉才有了动静。萧曜提心吊胆地等待了这么久,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问题,一时犹豫,竟答不上来。

程勉似乎也不是非要追究他的答案,片刻后自行接下话头:“殿下身份非凡,眼界亦高,乍到异乡诸事不顺,向身旁人寻求慰藉,正是近水楼台,不足以为怪。殿下既然觉得我尚合心意,不嫌与男子行事麻烦无聊,我自当相陪,至于我是否痛快,又如何才能尽兴,皆是细枝末节的琐事,不敢劳殿下烦恼。”

萧曜怔怔地盯着程勉所在的方向,也不由得想,你是这么想的么?

“……不过如果殿下觉得我不甚合心意,我恐怕也无法找人去练习与男子同床的技巧。服侍殿下我已经吃力,无力应付旁人了。”程勉叹了口气,轻声说,“……京中上元的风俗其实和此地相去不远,无非是更隐秘些,去年上元节时,我与朋友在长乐坊饮酒赏灯,不知为何,有人居中牵线引荐……我连那些女子的面目也没看清,更无从谈得趣……以前还以为是女子更容易从中得趣,自从服侍了殿下,方知男欢女爱之事,原来每人从中获得的乐趣确实不同。”

萧曜必须稳一稳心神,才能开口:“……你若实在觉得勉强,大可直说。”

“殿下没有强人所难。第一次时,我事后虽然后悔,事前,是情愿的。”说到这里,程勉翻身坐了起来,借着月光找到衣服,一边穿衣一边说,“今夜也没觉得勉强。既然殿下今夜够了,我就先起身穿衣了。”

萧曜手脚冰凉,也不说话了,默默坐起身也穿衣。因为觉得冷,他的手一直不大听使唤,程勉穿戴好后想帮他,萧曜咬牙抓住他的手,终于忍不住满心的不甘,问:“这也无趣、那也无趣,那你一概应承,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么?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是你真喜欢的?”

程勉想抽回手,萧曜不肯,两个人角了半天的力,程勉始终未能如愿,语调不由冷淡起来:“殿下想说话就好好说。”

萧曜又僵持了一阵,才不情愿地松开手。程勉吸了一口气,慢慢答:“不瞒殿下,我喜欢与否实在无足轻重,即便一时在手,不过俱是侥幸。”

“你……”

程勉似乎笑了笑:“何况不说真假,难道想要的,就能即刻如愿么?现下我想喝一口热茶,又去哪里寻呢?”

萧曜彻底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也没说话,萧曜起先走在程勉前头,后来渐渐觉又慢了下来,任由程勉超过他,自己则慢慢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影子出神了,这时再想早前的欢愉与放纵,就好像已经在千万里之外了。

下半夜了,也有玩累了的百姓陆陆续续回家,但两个人俱无笑容,也没戴兽面,很是显眼,可无论是谁,似乎都丝毫不曾留意到旁人不断投来的目光。

刚走到巷口,萧曜听见元双焦急又后怕的声音:“……郎君!五郎!”

他暂时埋下重重心事,抬头去找元双——她拿着灯笼倚门而立,身旁陪着还拄着拐杖、罗裙未接的费诩。

她三步并两步地赶到程勉面前,拦下他,等萧曜也走到后,急道:“冯童和其他人找郎君去了,原来郎君和五郎在一道!你们去了哪里?”

萧曜侧过脸看了看程勉,程勉抿抿嘴,浮起一个微弱的笑意:“人太多,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又被缠住了,忘记了时辰。”

“没事吧?”元双心神稍定,“脚怎么了?”

程勉摇头,轻快地答:“也是人多。被踩了。”

“还能不能走?我扶你。”

程勉还是摇头,看向元双时,有些忡怔,在恍惚似的:“元双姐姐,我饿了。”

元双松懈下来,笑着点头,伸手托住程勉的手肘,对两个人说:“人多得要命,挤来挤去,可不是饿了。我准备了宵夜,吃甜的还是咸的?”

程勉立刻答:“要甜的。”

萧曜本来满腔郁闷,可眼看程勉在元双面前活像变了个人,也没脾气了,愣愣跟了句:“我不吃甜的。”

“都有。吃完点心,就去歇息吧。”

进屋之后萧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了一盏茶递给程勉。程勉一气喝完后,发现萧曜拿着茶壶在一边看着他,没做声地又将空了的茶盏推到萧曜面前。萧曜没多想,倒满后刚喝一口,只见程勉盯着自己,才意识到程勉是想要再喝一盏茶,而且自己端着他的茶盏就喝了,赶快又把茶盏递还给程勉。

程勉这次没动:“不敢劳动殿下,我自己来吧。”

萧曜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就又换了盏新的重新倒了茶,然后把那只喝了一口的热茶喝了。喝完,发现程勉还是没动,而且目露惊讶之色地盯着自己,不由也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程勉神色更复杂了,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自己面前这盏茶一饮而尽。

元双端来膏糜,然后去厨房准备别的点心。萧曜之前没觉得饿,但看到热粥,不知不觉也吃了两碗,费诩更是不客气,一口气添了五碗,依然满脸的意犹未尽。

程勉见状,就说:“我没有动过筷子。子语要是不嫌弃,也吃了吧。”

费诩笑呵呵地满口答应:“也不是饿,就是元娘子的手艺实在太好了……你真不吃啊?”

萧曜知道程勉性事后胃口一贯很差,之前和元双喊饿,无非是要岔开她的话头。眼看费诩毫无一点谦让推辞的意思,萧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费诩,又心烦意乱地想,一碗膏糜罢了,不吃也是浪费,做什么这么小气。

元双再回来时,托盘上全是各色点心,除了面茧和丝笼这些上元节常见的食物,还有一些萧曜从未见过的点心,油炸之后淋上蜜糖,香气四溢,费诩之前吃了六碗粥,还是又一次亮了眼睛。

“元娘子真是好手艺,连州的点心也能做。”

他发自内心的恭维引得元双一笑:“是韩县丞家的娘子教的。也不大像样,入乡随俗,凑个趣。”

她一一将点心分好,萧曜说:“你先吃一个。”

“我做的时候尝过了。郎君们吃吧。”元双笑着推辞,又在发现费诩面前摆着两个碗时,对程勉说,“真是忙糊涂了。忘记五郎说要吃甜的。我也煮了豆糜。”

程勉本是要制止,直到听说有豆糜吃,忽然不吭声了,甚至流露出罕见的渴望和期待,更一扫之前的倦意,认认真真吃了两碗红豆煮成的薄粥。萧曜本是饱了,见他吃得用心,忍不住尝了一口,觉得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远不如之前的膏糜美味。

放下碗筷后,程勉满脸心满意足,神情也放松得多。他先是低声对元双道谢,随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顿了顿,更轻声地解释:“……我少年时上元节就吃这个。京城里不吃。”

闻言,萧曜再次端起碗,将剩的半碗粥喝完了。

吃完点心后,程勉已是难以掩饰满脸的倦容,元双笑着打发他去睡,可不一会儿,程勉又回来了,说:“阿彤睡在我床上。”

闻言,本来也要回去休息的萧曜和费诩都停下了动作,元双更是面露惊讶:“今夜说好了我带他睡,怎么到你哪里去了?我把他抱回去,再给你更换被褥……”

“可能是屋子暖和,也可能起夜后睡迷糊了。”程勉制止了元双,“他睡得沉,不要吵醒了。我另想办法。”

费诩立刻说:“你去我那里凑合一夜吧。”

程勉一时没做声,萧曜很快意识到关键所在,却不敢贸然相邀,正在迟疑之际,程勉先以费诩手脚受伤为由拒绝了费诩,又问元双:“还有空屋子么?”

“倒是还有一间,只是没有生火,住不得。”

程勉皱皱眉,又看了眼萧曜。萧曜一时间浑身都僵硬了,莫名心虚之下,不大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殿下的屋子宽敞,也暖和……”

不等他说完,萧曜已经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说:“你不嫌弃,我是绝无不乐意的。”

程勉不由挑眉,元双则抢在程勉之前笑着打圆场:“殿下的卧室确实暖和,再睡一个人,也使得。我稍后送被褥和热水过去。”

萧曜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时,元双正在外间给程勉梳头,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反倒像是客人一般。程勉不肯让元双服侍更衣,萧曜旋即也谢绝了,元双只因为是两个人生疏,且有些在自己面前别苗头的意思,最后一次检查了被褥里的熏球后,便留下两人独处了。

元双离开后,萧曜等程勉梳洗完毕,才搬起一床被子,准备自己睡外间的这张榻。程勉见状,轻声说:“我可以睡外间。”

萧曜不回头地答:“不必了。我睡就是了……我知道你顾忌身上的印子被人看见才有此提议。你和旁人睡一张床也睡不好。”

程勉似笑非笑又一挑眉:“殿下真是无所不知。”

萧曜脚步一慢,缓缓转过身:“你说什么?”

程勉将外袍挂好,又问:“元双或是冯童,夜里还会进来么?”

“……若是我不喊他们,是不会的。”萧曜想了想,又补充,“你不必担心。我可以把房门从里合起来。”

“这倒不必,容易惹人生疑。但殿下既然知道留下印记麻烦,为何一再如此?”

“……也不知怎么,你皮肤上就是容易留下痕迹。”

程勉本来垂着双目,听到萧曜的回答后,忽然抬头瞪了他一眼。萧曜又回到他身边,觉得怀里的被子累赘,只好扔回床榻上,有点垂头丧气地说:“当然,我也总是忘记……一开始是记得的,后来又忘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正好能看见程勉前胸有一小块暧昧的痕迹,在内衫下若隐若现,一时之间,又不知怎样解释才足够真诚了。

萧曜轻轻拨开他的襟口,飞快地看了一眼后,更快地移开视线,压低声音说:“……我下次再留神些。或是你知道什么法子,告诉我也行。”

程勉没想到他会动手,要避让已然迟了,皱眉道:“少碰就是了。”

萧曜一怔,想也不想地反问:“这……怎么少碰?”

程勉猛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卷起被子躺进床榻的内侧。萧曜犹在迷惑,也不想着去外间睡了,追过去问:“是痛么?”

他问了两遍,程勉都背对着不搭理。萧曜悻悻然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程勉并没有对两个人同榻而卧一事表达出任何反对,顿时不作声了,轻手轻脚地下榻吹熄了所有的灯烛,然后强自按捺下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若无其事地又躺回了程勉的身旁。

两人同床已有数次,更亲密的事情也做了不知道几回,可萧曜的紧张,却是前所未有——大抵是这还是程勉第一次睡在一个他自己全然熟悉的环境里。周遭全是熟悉的气味,就是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这让萧曜连动都不敢动,更别说能有什么旖旎心思了。

紧张之下,他的手脚很快出了汗,被子也不大盖得住,又不愿翻身,免得打搅程勉,只能睁大双眼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出神。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打发时辰的当口,突然枕边人有了动静:“……我知道殿下今夜没有尽兴,但眼下诸多不便,殿下如能体谅一二,往后……”

原来程勉也没睡着。萧曜一个激灵,赶快澄清自己:“不是……是元双放了太多熏球,有点热。”

为了自证清白,他赶快把被子里的熏球踢下了榻。折腾完后,他冷不丁又问:“你怎么知道……”

片刻后,程勉开口:“我还是把阿彤抱回元双那里吧。”

萧曜察觉到他要起身,赶快伸手拉住程勉:“我是真的觉得被子热。我知道你不想了。你不要管我……今晚没有不尽兴。每次都好……”

犹豫再三,萧曜还是把“除了第一次,我也痛”这句咽了回去,低声说:“你困了吧?你睡就是了。我离你远些。”

一说话,他立刻撒开手,翻了个身,尽可能离程勉远些。程勉在他身后动了动,大概是也挪出了一些距离。睡远之后萧曜还是屏气凝神听程勉的动静,听到对方的呼吸并不自然,口干舌燥之余,萧曜又一次说:“你只管安心睡。我不会让你在元双那里有丝毫为难。”

说来也怪,郑重其辞说完这一句后,且不论程勉有何反应,萧曜自己蓦地觉得松快下来,很快睡着了。

这一晚他又做了个和程勉相关的梦。不同于以往那些颠倒迷乱的绮梦,这次梦中的自己和程勉回到了京城,在一处陌生的庭院里相谈甚欢,萧曜从不知程勉健谈至此,屡屡被他逗得大笑,而自己也一改在他面前的心慌气短乃至言不及意,谈笑间,简直与多年的知交好友无异。

为了让这愉悦更长久地维持下去,萧曜几乎不乐意睁眼,然而一从梦境中醒来,眼前所见亦是新奇的——程勉不仅转向了他所在的一侧,而且贴得极近,简直像是蜷在萧曜怀里一般。

萧曜总算明白了梦中的暖意从何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半张脸都埋在自己襟前的程勉,不敢动之余,又不免想,这人究竟是怕热还是怕冷?

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也没等到程勉醒来。萧曜实在躺不住了,小心翼翼刚爬起来,身旁人无知无觉地扯过被子,只管埋头继续睡自己的。萧曜忍不住想笑,又不愿吵醒他,还是忍了下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内室。

冯童早已守在外头,萧曜指了指室内,示意可以另找一处更衣。去吃朝食时,裴翊正好下值来接阿彤,他不知从哪里听说阿彤睡了程勉的床的事,一见萧曜,先替阿彤道了个歉,才问萧曜上元夜过得如何。

萧曜的心思本来也不在花灯上,随口说了两句,程勉也来了。阿彤见到程勉,一下子怪不好意思的,朝食也顾不上了,跑到他跟前认错,说夜里怕黑,想找元双却迷路了,也不知怎么就到程勉的卧室里睡着了。

程勉对阿彤素来和气,见后者委屈,还笑着宽慰了他。倒是裴翊看他神色迟迟的,多问了一句是不是睡得不好。程勉点点头,没多说地坐下来吃朝食。裴翊又说:“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将阿彤抱走就是。他睡得沉,不容易吵醒。五郎太娇惯他了。”

程勉看了一眼阿彤,摇头:“这算什么娇惯。我小时候最讨厌冬天被人叫醒。推己及人,还是不要了。”

阿彤眨眨眼,绕到程勉身旁,附和道:“我也不喜欢冬天早起。五郎也是么?”

程勉微微一笑:“哪个季节都不早起才好。”

元双见程勉和萧曜看起来都没睡够却脾气都还好,宽慰地凑趣道:“阿彤无心插柳,做了一件好事。”

阿彤满脸不解地看着元双,元双搂住他,继续笑说:“三郎与五郎重归于好,真是新年新气象了。”

阿彤琥珀色的眼睛从萧曜转到程勉,似乎更不解了,深深地皱起眉头,极其苦恼又天真地对元双说:“可是三郎和五郎本就要好啊,他们身上的香味都一样呢。”

“挂上元双的香囊,你身上也有一样的香味了。”

程勉解下自己腰间的锦囊,系在阿彤的腰带上。阿彤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又解下来,重重吸了口气,复又点头道:“……真的!”

“我借花献佛,元双姐姐不要见怪。” 程勉又冲着元双和裴翊微笑,“阿彤亲近三郎,以至于爱屋及乌了。”

阿彤一边把玩着香囊,一边接话:“五郎比我更亲近三郎才是呀,所以一样的香囊,只有五郎有。”

元双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梁,逗他说:“阿彤还是小儿郎,用不上香囊,待你再大一点,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裴翊连连摇头叹气:“也不知道谁教他这些。小小年纪,就要佩香囊了。”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阿彤摇头晃脑地背完,又眼巴巴地看着裴翊,“景彦,屈子就是佩香草的。现在的楚地人还是这样吗?”

除了心事未消的萧曜,在座诸人都被他一本正经的神态逗笑了。元双说:“我们这里只有五郎知道。你得问五郎。”

阿彤渴望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程勉。众目睽睽之下,程勉的笑容略淡了些,还是答了:“还这样。花朝、上巳、清明、端午……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不止楚地,整个南方都这样。”

“冬天也这样吗?”

“冬天也一样。冬天有茶花和腊梅。”

“那……南方还有什么?”阿彤又问。

程勉略一思索:“很多的花木和雨水。”

“是不是还有很多河?冬天也下雪吧?”

“下雪,也有很多河流与湖泊。”

“像易海那么大吗?”

“比易海大得多。望不到尽头,要是绕着湖岸,十天半月都走不完。”

“……有没有莆桃?石榴呢?”

“莆桃不常见。”

阿彤蓦地流露出安心的表情,不知不觉立起来的上半身又矮了回去,振振有词地对程勉说:“我们这里的莆桃是很好吃的……五郎你来得时候不对,你要住得久一点,住到今年的莆桃下来,就知道了……唔,三郎也是一样。”

萧曜情不自禁地看了看程勉,后者始终认真地在听阿彤说话:“我在正和吃过莆桃了。”

“那是不一样的!”阿彤正色强调,“正和不好。”

裴翊轻轻提醒:“阿彤不要胡言乱语。”

阿彤反驳:“不然……三郎和五郎不要回正和了。就住在易海吧。”

裴翊将赖在萧曜和程勉中间的阿彤抱回自己怀里,忍笑道:“说到哪里去了。三郎和五郎都是官人,等天气一暖和,路通了,他们就要回去了。你不舍得三郎,可以跟着他们去正和小住。”

阿彤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正和不好。我不去正和。我知道五郎虽然年轻,但是五郎是大官,本来连州的治所就在易海的,为什么不能搬回来?”

裴翊失笑,可萧曜这时开口:“正和为什么不好?”

阿彤扭头看了一眼裴翊,漂亮的小脸沉下来:“就是不好。人不好。”

说完就勾着脑袋,再不吭声了。

程勉与萧曜对视一眼,然后说:“不说正和了。我也觉得正和不好。”

阿彤用力眨了眨眼,没了之前那兴高采烈的劲头,目光从元双转到萧曜,最后才落回程勉所在的方向:“好吧……那……还会回来的吧?”

“如果正和的冬天也这么冷,哪里都去不了,是不如来易海过冬。”

阿彤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夏天更好!你们一定要夏天来。可以去易海游泳。五郎五郎,你会游泳吧?”

萧曜被阿彤这个问题问得心口一缩。倒是程勉的神态还算轻松:“我不会。”

“你不是在南方待过么?”

“也不是每个在南方待过的人都会水。”

“那……也没关系!我会的,我教你。”

程勉回以一笑:“好。”

阿彤又问:“五郎……南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程勉这一次沉默得更长久些,缓缓答:“我也说不上来。”

眼看阿彤尽是失望之意,元双便说:“等阿彤再长大些,到了五郎这样的年龄,自己去上一次,也许就知道了。”

阿彤扭头看着裴翊:“景彦去京城时多大啊?”

裴翊想想:“也就是五郎这个年纪吧。不过你要是想看屈子的楚地那样的南方,那还远得多呢。”

萧曜问:“景彦去过京城么?”

“少年时贪玩,跟着商队游历了一段时日。后来母亲病重,就中断了行程,回来侍疾了。在京城只略住了几个月。”

“住在哪里?”萧曜又问。

“先是住在西市,后来搬去城东南,在南池一带的各处寺庙寄宿。”

元双抿嘴一笑:“裴县令怪节俭的。”

裴翊点点头:“寺庙寄宿不仅所费甚少,最难得还是京内寺庙均广有藏书,除了佛经,还有信众和士人供奉、捐赠的典籍,我去的时候又是夏季,连灯油都节省了。”

冯童见萧曜流露出好奇的神态,也凑趣道:“第一次到京城的人,都往热闹的地方投宿,少年人尤其如此。难得有裴县令这样,千里迢迢来一趟京城,却一门心思在庙里读书。”

裴翊便笑:“并没有少凑热闹。何况南池边已经足够热闹了。其实住到南池,起因不为读书,全和少年的经历有关——何侯到昆州之后,因为昆州艰苦,都督府内的官员亦大多远离家乡,为鼓舞士气,他鲜少在人前提及帝京旧事——一次他来家中小坐,我就像阿彤今日一般,瞎读了些书,缠问他京中名胜。他只说京中人多事杂,未必强于昆州,惟有南池的夏日,莲间泛舟,清风四来,世间无匹。等我真正到了京城,才知道何侯当年之语只是宽慰于我,但是住在南池边的种种好处,却是至今想起,依然难忘。”

萧曜当即不说话了。程勉却有些不以为然:“也未必吧……南池一到夏天,白日里水面上船来舟往,嘈杂得很。醉酒之人胡乱嚷嚷不说,更有趁着酒疯假意投湖的,煞风景得很。”

“也不是只有这些。”裴翊还是笑,“彼时我们囊中羞涩,官话也说得不好,就在岸边坐着,看着游船,一整天也不厌烦。”

元双掩嘴一笑,冯童就说:“去南池消夏正是京中夏季风俗。县令流连不去,实不足为怪。只是真的没有人邀请县令同舟么?”

裴翊摆手:“老冯不要取笑我了。我即便再年轻十岁,也从来不是三郎、五郎一般的翩翩少年郎君,光是在岸边看,已经大开眼界了。”

萧曜说:“可惜那时我们尚不相识。若是将来你我有机会在京城相聚,我一定邀你登舟,共游南池。”

阿彤当即连连喊着也要同去,又将众人逗笑了。萧曜以前从不觉得南池有何特殊之处,不过这时回想夏日南池的景象,脑海中首先浮现起的画面,再不是那一望无际的碧波,而是轻而窄的莲舟驶进荷叶的深处,驾舟人不是殷勤含笑的妙龄少女,而是穿着浅色葛布夏衫的程勉,赤裸的双脚在宽而圆的荷叶投下的重重阴影中,白得分外清凉……

他赶快收敛心神,不敢深想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程勉,不想程勉很快地意识到了他的视线,回望过来时,反而是萧曜心虚,立刻又收回目光,格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起来。

因为有阿彤一直缠着人说话,一顿朝食吃了许久,将近中午,裴翊才将恋恋不舍的阿彤带回家。随着上元过去,节庆也告一段落,诸人的生活也慢慢归于常态。可是无论是对萧曜还是程勉,一切又再难回到“常态”——两人既不能在人前互相回避,亦再难在人后毫无瓜葛,萧曜有时借口在程勉那里留宿,元双甚至还会为两人的亲密感到欣慰,更罔论生疑。萧曜发现,只要他不提,程勉绝不可能相邀,但只要他略流露出一点绮思,就一定会被程勉捉个正着,所以无论他抱着怎样坚定的初衷,最终都还是不了了之。

这样漫长且看不到头的拉锯让萧曜心神不宁的同时又难免心生侥幸,他与程勉之间莫名有了一方小天地,天地之内,耳鬓厮磨日益亲密,无论自己如何放肆,程勉都会接住自己,但一旦走出去,他是“三郎”,又从来也不是“三郎”。渐渐地,萧曜对走入这隐秘的方寸天地莫名生出了不可解的恐惧,然而,他投身其中,又如飞蛾扑火,乐此不疲。

萧曜不止一次地想,颜延几时回来?但转念再想——这与颜延又有什么干系?

在又一个从不可知的梦境中醒来的夜晚,萧曜一翻身,猛然意识到,程勉已然可以在他的枕边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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