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八章 惟有落花知
费诩平日里除了公事,一日里难得说上几句话,可自从得知心上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整个人简直疯疯癫癫起来,不出几日,颜延自不必说了,连裴翊都知晓了消息。元双气得躲起来不肯见人,他也不管,“避嫌”二字更是抛去了天外,恨不得就在萧曜府上打地铺。最后居然颜延都看不下去了,亲自出马把人拖走。不过这样一来,倒也免了萧曜一番口舌,直接找到裴翊,请他这易海的父母官想想法子。
管理户籍是县令的份内事,因为涉及一县的赋税和徭役,其中的关窍也极多。萧曜和程勉一起去找裴翊时还拉上了颜延,本以为无论如何要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裴翊很平淡地就答应了,还答应以他早年在昆州故乡家中去世的表妹的身份为元双造籍,进而改名换姓,从裴家出阁。
对此安排,别说萧曜和程勉感到意外,连颜延都感慨:“我还以为你这里是最难的。”
“本朝律法,初衷固然是官民一视同仁,可一旦触刑,奴婢们且不说了,公卿豪门有的是脱罪之办,庶民们却往往要受重刑。譬如本朝律法中的‘官民不可通婚’,往往就被轻放了。多少官员在任内纳妾收婢,为了免于刑罚,更改女子的籍贯司空见惯。同僚们如果不是互相包庇,就是待到御史前来巡查时以此攻击政敌。相比之下,元娘子因为父兄犯刑,不仅自身株连,婚姻不能做主,连儿女都要低人一等,这何其残酷。我在京中游历时,也听说过门第良贱之别,造成了许多别离,甚至闹出过性命,真是荒唐之极。”
萧曜没想到他想得如此深远,也感慨道:“我朝重门第,我生长其中,确实司空见惯,其实景彦说得不错,若是一味以门第识人,那真是舍本逐末了。”
颜延则袖手说:“依我说,子语最初的打算也不坏。不做官人了,带着元娘子逃了,他还养不活妻儿么?”
程勉凝眉:“以子语的才干,就此埋没了,也是可惜。他们情投意合,又这样般配,却还是落到眼下的境地,还是这门第良贱荒唐。”
裴翊倒是没有深谈下去,看着萧曜笑了笑,慢慢又说:“元娘子不是普通平民女子,更非寻常奴仆,既然殿下有意要成全他们的婚姻,为他二人计,殿下恐怕要避一避嫌。”
“嗯?”
“子语不日就要回正和处理善后事宜,待他动身后,就让元娘子搬出来吧。从此之后,这世间不能再有元娘子了。”
萧曜很快意会了:“……原来如此。”
“及至元娘子出阁,殿下及身旁近侍也要留意举止。虽然天下事很少有滴水不漏的,但大张旗鼓和有意避嫌,后者总是稳妥些。”
“那……就是不能相认了?”萧曜怔住了。
“殿下能相见不相识么?”裴翊反问。
萧曜不语,裴翊无奈地一笑:“殿下身为人上之人,不知道良贱之别无异于天渊也不足为奇。”
程勉忽然问:“景彦,若是泄露了风声,又如何?”
裴翊平淡之极地说:“那还有子语自己的法子。一走了之就是。而我身为地方长官,知法犯法,自然脱不了干系。但我甘愿为子语担下干系。不过如果殿下能够忍情避嫌,这事本就难以走漏。即便有怀疑的,看在殿下的颜面上,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天下事难以两全,总是要有代价,是不是?”萧曜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
裴翊倒不刻意宽慰他:“常情正是如此。”
萧曜垂下双目,片刻后又看向裴翊,郑重道:“一切有劳景彦。”
议定对策后,萧曜并不急于告诉元双全部真相,只说要借用裴翊母亲一族女眷的身份,让她搬去了专门典下的院落,恰好就在裴翊家隔壁,直到雇好合适的侍女和仆从、诸事安排妥当,萧曜才当着元双和费诩的面,告知了他们几人对婚事的安排。元双当即大哭,萧曜何尝见她过如此失态,却奇迹一般忍住了悲声,有条不紊地将各项安排交待给了他们。到了此时,其实转寰的余地已然没有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元双在孩子落地后再出嫁。何况夜长梦多,谁知日后又会有什么变故?
为了能婚事尽快办成又不至于过分引人怀疑,费诩还是先回到了正和,隔三岔五不辞辛劳地再赶到易海,向裴翊提亲。好在西北民风开放,从提亲到出嫁,都没有京城那些繁琐流程,加上冯童暗中操持嫁妆准备新居,硬是在两个月里办完了寻常人家半年未必能做完的事情,赶在夏季结束前,选定了婚期。一旦婚期定下,易海内很快传遍了裴县令在昆州的表妹袁氏娘子要嫁给刺史府参军费诩的喜讯,裴县令虽然至今依然是易海城内最受人仰慕的单身汉,不过妹子出嫁,也还是成为城内一桩重要的喜事。一时间上至州县官员下至普通百姓,都赶在新娘子出阁前来给裴家道喜。可以说全城之内,只有两个人为这桩婚事不高兴——一是以为元娘子要嫁的人是裴翊的阿彤,在听到真相后抱着元双嚎啕了半天,但随着发现他至此多出一个“姑母”,阿彤小郎君终于转悲为喜,另一个,当然是自从记事起几乎一日也没和元双分离的萧曜了。
平心而论,萧曜也不是不高兴,只是不惯和恍惚,元双刚搬出去的几天,萧曜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凡是要找什么东西,开口就是“元双”,也不对别的下人发作,就是只对冯童发无名火。冯童是最知道他和元双之间的情谊的,自不会说什么,后来程勉搬过来住了几天,陪萧曜将这无名火撒完了事。
一直到元双出闺前一天上午,萧曜才拿定主意,不去参加婚宴。告知裴翊这个决定后,萧曜回到住处破天荒闷头睡了个午觉。睡起来时头痛欲裂,没想到就在这天夜里,元双和费诩一同来了。
新妇出闺前的前一夜,有诸多讲究,尤其忌讳见到外家男子。萧曜听到冯童通禀时下意识的反应是不该见,可是冯童一直不走,萧曜与他面面相觑良久,终于叹气,挥手道:“让他们进来吧。”
元双摘下帷帽的瞬间,萧曜呆住了。数月不见,她神色安然,体态略丰满了些,并不怎么显怀,一点也看不出怀有身孕。但这并非他愣神的缘由——元双眉目间散发出的光彩,萧曜从未在任何他熟悉的女性身上见过,无论是他的母亲,还是池真,抑或是他的姐妹,乃至于宠冠后宫的裴氏,都没有元双此刻的光彩,一瞬也没有。
然而这光彩又依稀是熟悉的,可萧曜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他无暇多想,起身快步扶住要下拜的元双,微笑着对她柔声说:“新娘子可是不能哭。明天我不能去给你送嫁了,我怕看你看得入了神,落下破绽,给你们、还有景彦留下事端。但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费诩拜了六拜:“谢殿下成全大恩。我与娘子铭记五内,永志难忘。”
元双用力瞪着眼睛,萧曜也是,这情景着实有些滑稽,可无人在意。萧曜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交给费诩,示意他们坐下,也借机平缓情绪,继续笑着说:“五郎会去,他去了,就和我去一样。我让冯童准备了特别粗的棍棒,你要是哪里不如意,就给五郎使眼色……”
元双眉尖一蹙,眼看就要落泪,飞快地扭开了脸;萧曜这时满心的酸楚略平复了些,装作没看见元双的举止,故意问费诩:“你催妆诗写好了没有?”
费诩抓抓头,为难地说:“倒是写了几首,我央求五郎和景彦也写了两首……”
萧曜赶快打断他:“别说了别说了……你搬救兵,怎么能还能当着元双的面说,明天真的要挨打。”
费诩扭头看了一眼元双,很坦然地笑说:“那她不会为这个打我的。”
萧曜再次大笑,笑罢,认真地看着抹去泪水的元双,轻声说:“母亲托付你的,你早已做到了,不能做得再好了。你已经不是宫女元双,至此就都抛却吧。明日我虽然不去送嫁,既然你来了,祝词还是要说的……只是我素来不长于此道,骈文尤其差,吉利话明天你要听上许多,就不赘言了,普天之下,最珍贵的就是能随本心行事,我送不了你全部,但也望你不要嫌弃。”
因担心元双他们逗留太久,回程时惹人注意再生枝节,也是为了不让她情绪过分起伏,萧曜没有久留他们,甚至没有远送,只是吩咐冯童亲自将元双送回住处,然后站在烛火找不到的暗处,默默目送一步三回头的元双在费诩的搀扶下消失在夜色深处。可元双离开很久之后,萧曜发现,自己心头的惆怅之意不仅没有稍去,简直到了难以排解的地步,他看了看更漏,见冯童一直没有回来,知道他与元双肯定也是有话要说,于是给门房交待了一句,动身找程勉去了。
到了程勉家门口,他倒是先对着烛火通明、张灯结彩的裴翊家出了半天神,心不在焉地敲了两下门,才惊觉此时天色已晚,程勉多半是睡了,刚要转到后门去,门竟然开了,而对着萧曜这不速之客,程勉看起来毫不惊讶:“元双是不是去看你了?”
“也来看你了么?”
程勉先侧身让他进门,然后才答:“子语来求催妆诗,我正在替他拟迎亲词。刚拟完。”
“你这都一一代劳,他娶妻还是你娶?”
程勉看他一眼,索性不去理他,而在程勉面前,萧曜也收起了之前硬撑出来的笑容,一进屋,立刻躺在程勉几案旁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地出神。
程勉也没去管萧曜,自行收拾了笔墨,给他倒了盏茶,萧曜也不喝,顺势抓住程勉的手,枕上他的膝盖,低声说:“你明天送亲穿什么?”
程勉动了动,到底没有推开萧曜,语气也颇轻柔,仿佛像是惊扰了什么:“之前元双给我做了许多新衣,我挑了一身。”
萧曜翻了个身,果然看见屋内一角的另一张案上摆着明天程勉要穿戴的衣冠,正是元双之前为他们做的新衣。他忽然想起到刚到连州的第二天,他们在正和街头闲逛,故意赌气,以至于互换身份,那时他决计想不到,有一天元双得以嫁人,而程勉会兼顾两人的心意,为元双送嫁……
萧曜的眼睛终于发酸起来,他不肯教程勉看出端倪,又转到背光的一侧,将脸埋进程勉的衣衫中,低声说:“……我今晚住在你这里,你这里能听见出嫁的声响。就算为他送嫁了。”
程勉沉默了片刻:“送嫁又不能遮住面孔,你一出面,人人都知道了。若你实在想去,去也无妨。陈王与民同乐,未必不是好事。”
“……我一点都不记得姐姐们的婚事了。只记得太子迎娶太子妃是在秋天,那一年秋季少雨,迎亲的火把将道路两旁的树木都烤焦了……听说还引发了火灾,只是婚后不到三年,太子妃就病故了。”萧曜眼前浮现起长兄婚礼当日那绵延数里的燎燎火光,不由勾紧了程勉的腰,“明天你们送嫁时还是要小心火烛,易海比京城干燥多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程勉轻轻推了推他:“依元双的心意,婚事从简。也不可能和太子娶亲那样,一路以沉香燃道……你要是累了,去榻上睡吧。”
萧曜刚醒,并无睡意,只是无法忍受一个人独处。程勉身上墨香混着皂角香气,萧曜这几年来不仅习惯这个味道,也时常沉迷其中,他的手指不知不觉攀上了程勉的胳膊,程勉一顿,旋即将萧曜从自己膝头拉起来,无声地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入了帐内。
这时再说来访的初衷并不为求欢也没意义,何况他一直是渴求着程勉的。在越来越熟悉却永远也不可能厌倦的耳鬓厮磨间,萧曜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张温暖的网,他置身其间,不愿再有一丝一毫的退路。
感觉到身体里的异状,驯服了整夜的程勉浑身一僵,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萧曜的意图,睁眼用力推了一把身上的人:“你……!”
缠绵半夜后,程勉浑身早被彼此身上的汗搅得湿淋淋的,嗓子反而嘶哑不堪。意识到自己正是造成这巨大反差的根源,萧曜心神一荡,咬牙止住动作,反手捂住程勉的嘴唇,另一只手则按住他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程勉的阳物,终于低声开口:“容我一次吧?”
程勉瞪大了眼睛,投来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却又让萧曜觉得他有些委屈似的。仗着现在程勉也掀不开自己,萧曜一面亲吻着他汗涔涔的颈子,一面停在他身体深处不动,继续说:“……明天元双出嫁,我去不了,我想你含着我的……等一下我替你收拾。阿眠,好不好……”
他松开捂住程勉半张脸的手,轻轻衔住他的嘴唇,再没有别的动作。在他这不上不下的纠缠中,程勉的胸口起伏得如同春风下的柳枝。蓦地,萧曜扶住程勉的脸颊的手被狠狠地打开了,程勉别开脸,一言不发地遮住眼睛,因为紧张和忍耐而紧绷的身体,却悄无声息地放松了。
萧曜素来言而有信,就是在动手为程勉收拾之前,仗着程勉过于难得的默许乃至纵容,将他里里外外浇了个透。程勉从来在床笫间难得出声,这次事毕,不顾力乏,破口大骂了一句。只是萧曜心愿得遂,骂了也就骂了,又因为清理得太过细致,差点挨了程勉一巴掌。精疲力尽的两个人终于可以相拥而眠时,窗外已经泛白,幸而迎亲自黄昏始,萧曜搂着程勉一直睡到晌午,然后亲手给程勉穿戴好衣冠,才将人放走了。
程勉出门后,萧曜直接换上他的夏衫,在院子里洗干净汗,就一直坐在廊下听动静。冯童中途来找他的行踪,可无论冯童如何恳求,萧曜还是赶走了他,然后自己找出了一坛酒,就着迎亲队伍的嬉笑鼓乐声,默不作声地喝了个干净。
醺醺然中笑语声益发近在耳畔,萧曜甚至能从中听到颜延的大笑和阿彤一声又一声地喊“姑姑”,他不由得庆幸自己是足够醉了,不然他下一刻就要夺门而出,加入到障车的队伍中,一定能将元双多留一刻。
易海夏日的白昼太长,这样几乎不到头的黄昏,正合适无休无止的欢笑和庆祝。但迎亲的队伍还是走远了,萧曜想,一定是程勉心软,脸皮也薄,就这样放过了费诩。他意兴阑珊地丢下酒盏,任其在脚边摔了个粉碎,又摇摇晃晃地开了另一坛酒,躲进程勉的房间里去了。
这也是萧曜生平首次独自饮酒,无人看顾,进门没走几步,先踢翻了一只漆匣。萧曜的酒顿时去了几分,忙不迭要收拾,又在看清地上的物事后动作一滞,直勾勾地盯着洒得到处都是的信笺,半天伸不出手。
他本无意去看,奈何此时天色尚未全暗,一眼就看到脚旁的那封纸墨皆讲究的信上异常娟秀的字迹,一望便知出自女子之手,果然,起笔也是“妹槿拜,久不闻讯,伏愿五郎安泰”,萧曜立刻转开目光,不让自己再看下去,最后只能刻意别开视线,再接着混混沌沌的酒劲,勉强将那些书信收拾回匣子里,却完全顾不得顺序了。
忍着酒劲,萧曜想了半天这个写信的人是谁,又很快泄了气——而程勉几乎不提自己在京中的交游,活像个逆旅之人,可光这匣子里的信笺就足有几十封,恐怕也不止这一只匣子,无怪薛沐到连州时要说,给他带了许多的信。
想必不仅写信的人多,信也多。
萧曜怔怔盯着那只盛信的匣子,直到屋子里彻底暗下来,都没有去点灯。
他也不必点灯。这方寸地,他来得太多也太勤,闭上眼都知道方位,萧曜索性丢开酒坛,跌跌撞撞将程勉搁在东壁的琵琶取下,凭记忆再次奏响了《珊珊》。
自从当年听程勉弹过一次,萧曜简直是在逃离这支曲子,直到拂上琴弦的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从未忘记过它。又或许这本是他少年时听过的曲子,陪着睡梦中的自己度过无数个夜晚,甚至是他记忆深处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他毫无滞碍地弹完了它,胸间如有江潮翻涌,又似耳旁有刀剑争鸣不休。萧曜感觉到双手抖得厉害,他必须一再地稳定心神,才能再拨动琵琶,可这一次响起的,是《凉州》。
萧曜僵住了,他屏气凝神地停下奏乐,如临大敌地放下琵琶。
他重重倒在地板上,新生的汗意似乎在拼命推他起来,然而身体又是那么沉重,他动弹不得,惟有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眼前骤然大放光明,萧曜难耐地遮住眼睛,想躲回黑暗中。
可惜带来光明的人心如磐石,根本不为所动。不仅将灯烛搁在他的身旁,还用力推他:“你怎么睡在这里?”
萧曜闻到浓重的酒气,不由得蜷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抱怨:“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今天是元双和子语大喜的日子,我略喝了几杯。不过比不上你。真是士别三日,连买醉都习得了……哦,也不是买醉,是不告而取。”
萧曜费力地睁开眼,头痛得像是有一桶水在七上八下。他扶着头摇摇晃晃坐起来,看着程勉半天,才说:“我睡着了?”
程勉面色酡红,确实是喝了酒,目光却不大友善;萧曜神色迟迟的,口干舌燥地望着他说:“……我渴。”
闻言程勉挑眉,萧曜添上一句:“我是说我眼下渴。”
程勉又看了他几眼,转身给他找茶:“茶水是凉的,喝了头痛。”
“不要紧。”萧曜连着喝了三盏,从舌尖到胸口的焦灼感总算稍减,人也清醒了些,“你怎么就回来了?”
“……颜延伙同着刺史府和军府一群人闹洞房,吵得很。”程勉脸色还是不怎么好,“元双让我给你带喜酒喝,我看是不用喝了。”
“要喝的!”萧曜立刻直起身子,又因为头痛,皱起了眉头。
程勉沉默片刻,将一只食盒搁在萧曜面前的案上,里面不仅有酒,还准备了各色菜肴,上面装饰着精巧的红色罗胜,显然是元双自己剪的。
萧曜自醒来后就只喝了酒,看到食物,立刻就觉得饿了,他拿起筷子,又问:“你吃过没有?”
程勉点点头,不乏冷淡地说:“你吃吧。都是为你留的。”
萧曜吃到一半,又去喝元双的喜酒,刚抬起手,程勉劈手夺去了酒盏:“你还喝?”
萧曜扔下筷子,想也不想地要夺回来,两个人滚做一团,没喝完的酒洒得一身都是。程勉彻底沉了脸,萧曜直直看着他,反问:“这是元双的喜酒,我不该喝么?”
说完,他沉沉一笑,压住程勉的手,低下头,将洒在他皮肤上的酒舔去了。
程勉挣扎起来,可是他也喝了酒,再怎么不悦,神情也很难严厉。程勉身上的熏香和酒气混作一起,化作了一股子甜气,萧曜闻了闻他的颈项,又去亲他的鬓发,手更是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肩头,非要将程勉与自己贴在一起。
程勉并不驯服,萧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搂着他继续说:“……我在院子里听见迎亲的队伍走过去,可真热闹啊……”
因为都喝了酒,两个人的身体也比平时要热,程勉忽然不动了,尽量平静地说:“婚事都顺利。就是颜延是男方的傧相,耍起无赖来,景彦就算是女方的家长,也没有办法了。原以为子语家贫,障车要受一点刁难,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钱,唱一次撒一筐,两首歌就教他过了。”
萧曜闭着眼,轻轻一笑:“肯定是元双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贴了。”
程勉装不知道萧曜让冯童三番五次送嫁妆的事,又说了一次:“反正都顺利。今夜月亮也好。”
萧曜想不出元双做新娘子会是什么模样,然而在他心中,决计不会比昨夜那一面更好看了。他也没有去问程勉,只是躺在他身侧,感觉到程勉的呼吸平稳下来,又蓦地想到早前犯下的好事,赶快坐起来,郑重其事地轻一轻嗓子:“……我今天喝多了……”
程勉眨眨眼,似笑非笑地跟着坐起身:“原来你知道。”
萧曜眼前的程勉仿佛在发光,他不由得看了好一阵子,才回过来神,痛定思痛地坦白:“……把你的信匣给踢翻了……不过我都收好了。哦,还弹了你的琵琶。”
说完他呼吸都轻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勉的反应。程勉先是看了一眼搁在不远处的琵琶,点点头:“知道了。”
“…………”
“你怎么了?”程勉这时才知道之前被萧曜踢翻的漆盒,略一指,“是那只么?”
“嗯。”
萧曜原以为程勉怎么都要问一句,没想到程勉还是没问,也没去看那只匣子,反而是很奇怪地看着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萧曜,又说:“下次不能这么喝了。我这里连点心都不常备,你要饮酒,回自己那里喝去。”
萧曜毫无预兆地又搂住他,轻声说:“你那么多朋友,写了这么多信来。你不想念他们么?”
程勉推了一下没推开,决定不与喝醉的人计较:“宦游之人,与朋友半生不得见的也有。再说若是要日日相见方有交情,那未必是真情。”
“是无法日日相见,才只能写信……你看我就无需和你写信。”
程勉失笑:“做什么要浪费纸墨。”
“……我可没看你的信。”
程勉顿了顿,语气柔和得不真切了:“你是不会看的。”
萧曜闻着程勉身上的气味,脑子虽然不痛了,却也更沉了。他费力地抬起脸,可这是连程勉的五官都看不十分清楚了,只能就着相拥的姿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低声说:“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了……”
“不要胡闹。”
萧曜又笑了,手臂缠着程勉的腰背,手指则在他的腰带上流连,昏昏沉沉之中,舌头倒是灵敏起来:“在正和时你讥讽我不知何为两情相悦,是,我怎么会知道?只是你又知道么?现下你送了亲,看到没有?”
“我知不知道,也需禀报殿下?”
听见程勉的语调冷淡下去,萧曜不仅不动摇,倒是变本加厉,将程勉缠得更紧,恨不得绞住他一般:“这样就好。我才不要千里传书,高山流水……我日日夜夜都想见你,也害怕一看不到你,你就找别人去了……但你这么好,全天下的人都心仪你又有什么稀奇?可旁人是否心仪于你 ,又和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还能怨恨你的种种好么?”
程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是谁和你说了什么胡说八道的歪理。”
萧曜始终攀着程勉,耳旁是一快一慢两道心跳声,战鼓般催促也激励着他,他闭上眼,将脸埋进程勉的颈项,继续说:“薛沐也不知道和颜延说了什么,以至于颜延那天问我,你是不是受了情伤,到了易海,不亲近女子……”
“我如何有暇亲近女子?”程勉不客气地打断萧曜,冷淡地反问。
萧曜被问住了,忙松开手,拉开与程勉的距离,他似乎能看清程勉蹙着眉,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萧曜悚然一惊,酒猛地全醒了,一把抓住程勉捏得紧紧的拳头,贴近又问:“这次明明你先到的易海,你为什么……”
程勉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路人,目光明亮而锐利,神情却极严肃:“我是应当事事都与殿下报备么?”
萧曜下意识地摇头,片刻后又点头,不顾程勉的阴沉和严厉,鼓起勇气正色说:“你无需委屈自己,愿意和谁要好就和谁要好……你要是和别人好,我是不愿意的……但……我惟愿你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与不情愿……”
程勉缓缓笑了:“殿下又不乐意,又要我情愿,这份慷慨厚爱,我思虑再三,还是如数奉还得好。”
萧曜也笑了,不顾程勉的诧异,笑意如流水一般自他的眼底流淌开:“对,我就是不乐意,但更要你情愿。可你要是不情愿,就算要了你的命,你也不会同意。”
程勉面无表情地坐在灯下,既不作声,也不看萧曜。萧曜说完后,并未有任何如释重负感,只是觉得眼睛酸痛得厉害,但这一切,其实不完全是因为程勉此刻的沉默,他甚至想到了母亲。
他再次鼓起勇气,覆住程勉膝头的手——程勉的手太冷了,或是自己的手又湿又烫也不可知。察觉到程勉的沉默中的抗拒,萧曜平静而解脱地说:“所以你我之间,只要你有一丝情愿,我就永远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