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那知故园月
费诩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到了元月晦日时,已然能彻底丢开拐杖,并索凑了个热闹,出门去看“送穷”。待回来时,肩膀上多了个阿彤,一大一小冻得满脸通红,又都兴高采烈着。小孩儿见院落里一如往日,开口便问三郎家怎么不送穷,正好程勉被元双喊来试新鞋顺便吃饭,前后脚进了门,听到此问,难得多了句嘴:“他与穷搭不上一点干系,不必送。”
阿彤听了咯咯直笑,萧曜本来在窗下拨弄琵琶,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琵琶到了院子里,元双也跟了出来,看见阿彤,喜出望外地将他从费诩肩上接过来,牵回檐下:“阿彤怎么来了?来得正好。吃过饭再回去吧?”
“嗯!好!”阿彤自是满口答应,“景彦要是回家看不到我,知道我在这里的。元娘子,五郎说三郎不用送穷,真的么?”
元双含笑接话:“五郎打趣三郎呢。”
程勉看神情想反驳,最终一抿嘴,做了一群人最先进屋的那个。待元双领着阿彤也进屋后,阿彤眼尖,看见熏笼旁的托盘上放了个包袱,最上面则是一双崭新的小皮靴,眼睛登时亮了。
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元双笑着将靴子递到他手里,阿彤立刻当仁不让地抱在怀里:“……给我的吗?”
元双点头:“裴县令托我为你裁春衣。做了衣裳,靴子就一并配了。”
“……还有衣服啊!”
“阿彤喜爱三郎,这次与三郎用一样的衣料,好不好?”
阿彤别提多高兴了,放下怀里的靴子,连声道谢,忽然,他又问:“那……景彦有没有新衣裳?冯叔叔、费叔叔呢?”
元双笑着摇头:“我手脚慢,只来得及做三郎、五郎与你的。”
阿彤想了想,又伸手搂住元双,悄声说:“元娘子你也给景彦做春衣吧。求你了,你做的衣服可好看了……他也好久没有新衣服了。”
其他人听见后,均为这童言无忌或沉默或莞尔——元双身为宫女,给阿彤裁衣已属份外事,如何能为其他成年男子做衣帽?
但谁也没有将真正的原因告诉阿彤。待傍晚时裴翊找来,他拗不住阿彤那望眼欲穿的神色,当众将包袱打开后,当即说:“小孩子如何能穿这样好的衣裳,元娘子莫要太娇惯他了。”
“是给三郎和五郎裁衣后余下的布料,也都是在易海买的。在京城,这样活泼的图案不常见,也未必拿来做衣袍,我这也算入乡随俗了。”
昆连一带布料的纹样乃至流行的颜色均和内地大不相同,这与此地连接东西、商贾往来频繁是分不开的。而元双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在易海无人不知,凡是有什么新奇衣料、香料,都会先送给她挑拣。于是乎,自从到了易海,萧曜就多出了很多颜色鲜艳、花纹奇特的衣袍,也亏得是他,无论是常见的褐地、黄地织锦,还是不那么常见的孔雀蓝茵陈绿,穿上都不显得违和。
看到新衣服后,阿彤哪里还坐得住,隔三岔五就要往那一堆新衣服的方向瞄两眼。小孩子的心事最难藏住,恰好晚饭还要一会儿,元双索性带他去试穿了一套,黄底织锦上,是自前朝流行至今的陵阳公样,胸口处正好是一对被缠枝莆桃围住的天马,扬蹄欲飞,活灵活现。
阿彤生怕穿皱了新衣,坐都不坐了,萧曜看他这副神色,觉得有趣之余,又莫名觉得眼熟,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阿彤更不自在了,同手同脚地藏到裴翊的身后,故作镇定又压抑不住雀跃地说:“还有一身蓝的、一身红的。元娘子说是给五郎也做了。”
程勉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望向元双:“我不缺衣裳,来易海的路上,装琵琶的布囊磨损得厉害,一直没配到合适的……”
元双不由分说地答:“琵琶囊容易,我这里还有好些碎布,与你裁几个。但五郎平日里穿得太简朴,你与殿下同龄,少年人风华正茂,就该锦衣华服。”
程勉看了一眼穿着绿锦袍的萧曜,说:“三郎锦衣华服正可谓相得益彰,我纯属不伦不类……”
元双还未反驳,裴翊倒说:“也一样合适。”
这句话引来众人附和,萧曜正好坐在他身旁,趁着旁人不备,还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轻声说:“是真的合适。”
程勉愈是皱眉,对着元双强调:“……我确实不缺衣裳。”
元双就笑:“不缺就不缺。多两件,衣箱也不是放不下的么。再说衣服也已经做好了。”
程勉想也不想地说:“我与三郎身量相仿,又是新衣,还是给他吧。”
“那怎么要得?”元双继续笑,“我挑衣料时想着五郎,就是专门为五郎做的。”
丢下这句,元双起身告退,安排晚饭去了。冯童见程勉一脸不自在不情愿,也笑劝:“元双的女红即便在……也是数得上的。她一片心意,五郎只管笑纳吧。若是不中意,不穿就是了。挑布料时三郎也在,三郎的眼光,那更是不凡了。”
“……我看也未必。”半晌后,程勉轻声说。
因为这句“未必”,待晚饭后,众人四散各自回去休息,只有萧曜美其名曰要商量琵琶囊的样式,跟着程勉回到了住处。结果话没说上几句,人先枕上了程勉的膝头,一手握着自己的琵琶,程勉的琵琶也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商量事情的样子。说着说着,他总觉得阿彤这身衣服就是说不出的眼熟,想了半天不得其然,问程勉:“你是不是有过一个琵琶囊,和阿彤今天这身衣服相近?”
程勉已经放弃了让萧曜坐起来好好说话,只能尽可能不挨着他,语气也格外冷淡:“没有。怎么想到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萧曜自己也觉得奇怪,“就是觉得应该是你。”
“为何不是殿下自己。”
萧曜心想我自己的琵琶囊是什么样子我还能记不得么,可将心中所想告诉程勉后,程勉略作沉默,终于说:“不是琵琶囊。”
“什么?”萧曜翻过身,顺势搂住程勉的腰。
程勉皱眉:“殿下华服万千,记错了不奇怪。”
萧曜更奇了。在连州这大半年,他厉行节俭,衣袍都是数得着的,即便是到了易海,统共也没有几件新衣。
可程勉的记忆之好,萧曜也绝不怀疑。念及此,他坐起身,望向程勉,福至心灵地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程勉借机拉开与萧曜的距离,不搭理他,一门心思要将自己的琵琶收起来。萧曜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追问道:“……在哪里?南池?还是大内?总不可能是在我舅舅家吧?秘书省我更是等闲不去的。”
萧曜确实毫无印象见过程勉,心急之下,力气不免大了些。程勉用力一甩手,挣开他后开口:“没有见过。”
萧曜信他才会见鬼:“那就是见过。天底下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过目不忘,你一说,我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程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见过又怎么样?”
萧曜哑口无言。半晌后,醒过神来:“……倒不怎样……既然不怎样,你做什么不说?”
说完他又要去揽程勉的腰。程勉避之不及,眼看他又要躺下来,当机立断地说:“我说了,你今晚回去么?”
“这与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干系?三更半夜,引得狗叫,不是更扰民么?哎……说起来你邻居家的狗去哪里了?好久没听到它们的动静了。”萧曜自问自答了半天,又回到正题,“……到底在哪里见过?几时?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言语后,程勉的神情有些奇异,看起来实在不胜其扰,斟酌了良久,极其简略地说:“没有。殿下行善事,救了一只困在雪地里的雀鸟,想给它找个安身之所,却迷了路。”
萧曜盯着他,满脸的迷惑不解,只等程勉继续说下去。可是聊聊数语后,程勉再不置一辞。萧曜一时也再管不得其他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脸平静的程勉,终于,所有的不解蓦作真切的惊讶——
他的手指又一次攀上了程勉的肩头,震惊之下,语调都尖锐起来:“……原来我在崇安寺真的遇到了人……原来那个人,是你!”
曾以为是又一个光怪陆离梦境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萧曜难以置信地望着程勉:“你为什么从来也不说?第一次见面也就罢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从来不提?”
“殿下忘记的事,提了又有何益?殿下一生中见到的人何其多,若是人人都为一点琐事找殿下叙旧,殿下厌烦不厌烦?”
萧曜觉得这人不可理喻的劲头又来了。他反驳道:“你明知我一开始故意冷落你,你要是早点说……”
程勉似笑非笑反问:“殿下故意冷落我么?”
萧曜被程勉这么一看,想好的话又忘了大半,鬼使神差之下,决定索性依此刻的心意而行,凑过去亲了一下程勉的嘴角。程勉当即皱眉:“要说话就好好说话。”
萧曜不以为然地想,这怎么不是好好说话了,嘴上只说:“你明知故问。你这么聪明老练……不说这个了,你见到我之后呢?那只鸟后来又怎么样了?”
他终于记起来,有一年冬天,他身体稍好,母亲与他去崇安寺礼佛还愿。他难得在冬天出门,实在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听经拜佛上,略施小计支开所有的奴仆后,去西院的池塘看鱼。结果在池塘边的山石旁,找到一只五色缤纷却奄奄一息的雀鸟。他想救一救那只小鸟,可是迷了路,走着走着,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人,带着他去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至于后续,记忆中再无痕迹,现在想来,自从那年,他就再没有在冬天去过崇安寺了,如果不是有程勉相佐证,即便他不忘记,也只当是又一场幻梦。
程勉还是因为萧曜那毫无预兆的亲昵皱着眉头,神情中亦多了几分提防:“……殿下迷了路,又冻得脸色发青,我当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便领殿下去了我在崇安寺的居所,让殿下在室内避风。待我找来法师,殿下已经睡着了。不久,宫中的內侍接走了殿下。鸟留在我这里,养到春天就放生了。”
萧曜没想到自己不记得的原因竟是睡着了,不甘之余,只好说:“养活了就好。但无论如何,你是可以和我说的。”
“说来作甚?除了这一面之缘,殿下和我并无旧可念。那日即便不是殿下,我也会施以援手的。殿下身边有无数人服侍,总是仰仗殿下的人更多。殿下若是事事都要念旧,若真有人以旧情有求于殿下的一日,殿下又能如何?”
听他这么说,萧曜想起元双和冯童都说过的,程勉心气极高。但知道他所说不假是一回事,是否能释然又另当别论。他又端详了一番程勉,终是不甘愿地承认:“……我确实不记得你少年时的样子了。”
程勉毫不意外:“殿下没什么变化。”
“是么?”萧曜瞄了一眼不远处镜中的自己,忽然意识到程勉先前那番话漏说了,“那天我穿的是阿彤一般的袍子吗?”
“颜色相近,花纹也有几分相似。”
“那就不对了。我小时候多病,冬天怎么单穿锦袍?”
程勉愣了愣,片刻后,不情愿地说:“殿下喊冷,我屋子里只有床榻最暖和,就让殿下在榻上取暖……这种细枝末节,殿下也要追究么?”
萧曜沉思片刻,扯了扯程勉的袖子,试探着继续问:“我是不是一直喊冷,所以抱着你取暖?”
“…………”
萧曜笑起来:“你知道么,来连州的路上,我们有一夜在寺庙投宿,我做了一个梦……”
一听到“梦”字,程勉立刻露出警惕的表情,身体也绷紧了。萧曜见他会错了意,不仅不窘,反而觉得程勉此刻的神情可爱之极,又想去亲他,或是做点别的,总之让他露出别的神态才好。
不过他还是先规规矩矩、认认真真把话说完了:“梦见我在寺庙里迷了路,然后走到一处庭院,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正开着花,你忽然打开窗,将一只小鸟放飞了……那天你穿什么样的衣服?”
“这有什么要紧?”
“是不要紧。但是你肯定记得。是不是灰色?”
“僧人们冬天都穿灰色的棉袍。”程勉淡淡说。
“那之后我们真的再没见过?”
“没有。”
“我想也是……”萧曜又躺回程勉的膝上,感慨道,“我少年时多病,远离兄弟,吃了药总是做梦,时间久了,也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又是真的了。幸好你记得。不过你记得,也是因为你记性好,不是因为这事多值得记住。”
程勉没做声,萧曜随手把玩他腰带上的配件,心血来潮地说:“你的琵琶囊,就用新年我那件绿袍子的余布好不好?我的琵琶囊正好也该换了,我让元双做个红色的,蓝色的配给五弦……”
“不要。”程勉硬梆梆地拒绝,片刻后又强调,“我不要。”
萧曜翻身,仰面看他,忽然觉得程勉的脸色和以往颇有些不同,定睛一看,又不是烛光的把戏。他转念一想,伸手勾住程勉的脖子,不顾他僵硬的不配合,附耳低语:“还是要吧?配你的琵琶特别合适。”
然后趁着程勉伸手去挡耳朵,萧曜趁机去抽他的衣带,又笑说:“你不愿意我常来。那你看惯了琵琶囊,说不定就不赶我了……我要是想你了,也好用琵琶和五弦打发辰光……”
程勉整个颈子红一片白一片,气得咬牙切齿,又在竭力压抑,声音反而仿佛在颤抖一般:“……不准!”
萧曜已经眼疾手快地解开了腰带,再接再厉地掠开程勉袍子的前襟,轻声细语还是在商量一般:“你事事都藏在心里,又不肯忘掉,不难受么?要是想说,我是乐意听的……你声音这么好听,就应该多说……可你若是不想说,或是不知道从何说,以后我多问一问,问得好一点,你也许就想说了……”
呼吸拂上程勉的皮肤后,萧曜觉得水汽又撞回了自己的鼻尖和眼睑,在陡然降临地黑暗中,他理所当然地舔了一下程勉起栗的皮肤,含糊而满足地叹息:“阿眠……你真暖和……”
程勉却是想扳开他的脑袋,微冷的手指滑进了萧曜的发间,萧曜沉沉笑了起来,变本加厉地衔住程勉的乳尖,便感觉程勉的手顿时失去了准头,被自己双臂拢住的腰也如琵琶弦一般剧烈地弹跳起来。
他不免遗憾地想,几时也能听见一点喘息之外的响动就好了。念及此,萧曜的亲吻又顺着程勉身体的曲线,耐心又坏心地蜿蜒而下,直至程勉气喘吁吁地捧住他的脸,苦恼、毫不严厉又坚决地说:“今晚真的不行。”
萧曜的发髻被程勉的手指抓散了,他一拢头发,说:“可是冯童肯定反锁门了。我不在,他们早早都休息了。再说我要回去,狗真的要叫的。”
“……你来得这么勤,左邻右舍的狗早不叫了!”程勉恨恨说完,立刻觉得失了面子,一咬下唇,正色说,“我和子语说好了,明天一早,要去盟夏关。”
萧曜一怔,立刻说:“是么?那我也去。”
“……你?”
萧曜心知程勉是不信他的骑术,也不多解释,只是对他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接下来,话锋一转,恳切地保证:“今晚我们早些睡,明天才有力气骑马。”
萧曜去盟夏关纯属临时起意,结果出城时,身后多出了一队人马。除了侍卫,还有军府专门派来的老练的骑士和向导,为以防万一,还配了几只猎犬。萧曜包得动弹不得,开口都不易,费尽力气转身去找程勉,发现虽然自己的坐骑专门换成了军马,惟有程勉依然骑着风雷,即便是大家都穿得铁桶一般,萧曜也能轻易找到程勉的踪迹。
尽管程勉始终在触手可及之处,前往盟夏关的路途中,萧曜并没有任何与之闲谈的机会——雪深路远,马蹄打滑,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驭马不出差池,而且为了抵御苦寒,也无人开口说话。这寂静的一路走到后来,寒冷和骑马尚不足惧,可是四野的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亮光,在疾风的助纣为虐下,反而让萧曜吃到了此行最大的苦头。
在盟夏关的关城外与颜延相会的一刻,萧曜几乎看不见面前的人,双眼如蒙针扎,又一滴泪也流不下来。颜延对他们的到来难免惊讶,拍着萧曜的肩膀说:“我说这么大的阵仗。小郎君怎么这时节来了?”
几个月不见,颜延已经大变了模样——满脸都是乱蓬蓬的胡须,衬得眼睛愈发碧蓝之余,又凭空多出几分剽悍,萧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来。
忍着双眼时不时的抽痛,萧曜咬牙闭了会儿眼,回头一指程勉和他身旁的费诩:“他们说要来盟夏关,我原没想会这么多人跟着……”
颜延全没想到会见到费诩,大喜过望地冲他挥手:“这才是真正的稀客,什么风吹来了你!”
费诩只笑:“说来话长。嘴被冻住了,恐怕要喝点酒才能解冻。”
颜延大笑地挥手,示意一众人入关,自己则走到费诩身旁,亲热地勾住他的肩膀,问起他的近况。萧曜在来的路上还好,下马后,反而两股战战迈不开脚步,正费力跟着人流往前挪时,忽然听到程勉的声音:“……骑术精进不少。”
萧曜精神一振,正要谦虚两句,程勉又说:“看来之前在易海十分清闲,还能苦练骑术。”
“……你说话要是能只说前半句,忍住后半句不说,就十全十美了。”萧曜无可奈何地说。
程勉一怔:“清闲不好么?”
“……好。是我的嘴也被冻住了。”
“你也要喝酒?” 程勉颇有点奇怪地又问。
萧曜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说完冲程勉一笑,程勉听清他的话后,忍了再忍,到底是觉得岂有此理,皱眉瞪了萧曜一眼,便牵着风雷迈开步子追随费诩去了。
进了屋里也没比外头暖和多少。萧曜只摘了毡帽和手套,正想揉眼睛,颜延说:“不要用手。这是被雪晒的,忍忍就过去了,揉了反而伤眼。你视力绝佳,万里无一,更该仔细保养。”
这明一阵暗一阵的滋味委实不好过,萧曜问:“要忍多久?”
“你今天好好睡一觉,明早多半就没事了。”颜延走近检查了一下他泛红的双眼,又说,“实在难受,我替你舔一舔,也好了。”
萧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连连摇头,这时四周响起高高低低的笑声,方知是颜延在说笑。
可颜延又说:“这可不是玩笑。不过小郎君嫌弃我,我十分伤心呢。”
“……真不是很难受。”萧曜再次强调。
“那就忍忍。”颜延又来拍肩,“你们来得匆忙,这里也没法讲究。等一下住处收拾好,先去歇息歇息。”
很快萧曜知道这“没法讲究”不是客气话。为了保暖,关城内的屋舍和窗户都小,厚重的土墙也没有任何粉饰,一进去就如同进入了幽室。冯童进屋后立刻觉得屋子太冷,转头去找人加炭,萧曜拦不住他,只好对一旁的程勉自嘲一笑:“其实也不那么冷。”
“还是难受?”程勉反问。
屋里一时没有旁人,萧曜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像针在扎。连你的面容都看不清了。你不是这样么?”
“我还好。”程勉轻声说完,将萧曜拉到窗下较明处,“你睁开眼睛我看看。”
萧曜依言睁开眼,眼前的程勉仿佛在风中摇曳一般,他又赶快闭上眼:“……也不是特别难受。”
“眼睛红得厉害。这屋子不暖和。也不怎么干净。”
“不要紧。”
萧曜感觉程勉又牵住他,领着他走了几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安置在榻上:“你歇着吧,我去找冯童,让他多再找点热水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萧曜奇道。
“洗了手。水凉。”程勉说完,便想收回手。
萧曜反而拉起程勉的手,贴在自己眼睛上:“你不要去找冯童。”
程勉的手奇冷无比,但覆在眉眼上的时间稍久,又渐渐地有了一丝暖意。萧曜小声叹口气,与他商量:“让我靠一靠,好不好?”
“腿痛?”程勉似乎在忍笑。
萧曜摇头:“还是眼睛。”
短暂的沉默后,萧曜感觉程勉的手按上了肩膀,接着就听到程勉说:“睁眼。”
“嗯?”
一点温暖的湿意在萧曜的眼睫处蔓延开。
萧曜身子猛地一晃,程勉手上的力道加大了,语气中多了一分诧异:“我小时候看书眼睛痛,家里人都用这个偏方。”
他下意识地想摸眼睛,可是被程勉抓住了手,萧曜终于回过了神:“也、也不必你这样……”
“没用么?”
萧曜哪里还有心思分辨是否有用,但在看清程勉脸上的疑惑之意后,还是说:“……有用。”
“我以为殿下的洁癖已经好了。”
萧曜道:“我没有嫌弃你。”
程勉不置可否地一点头,又要凑近,可萧曜却躲开了,找到程勉的嘴唇,飞快又笨拙地啄了一下,赶在他皱眉前开口:“你的嘴唇裂了。”
程勉反手要去抹,这次萧曜更快些,拉住他的手认真说:“多亲一亲可能就好了。”
…………
一天的雪中跋涉后,所有人都累得够呛,颜延索性把接风宴改在次日,将客人们喂饱后,就安排早早休息。萧曜他们虽然自带了口粮,可是柴火和炭还得用守军的,为了节省炭火、也为了保暖,更是为了不给颜延另添麻烦,萧曜和程勉很难得的一致同意睡一间屋子。两人的这一决定惹来颜延惊讶却也宽慰的目光,萧曜一想到颜延也就是走了两个月,然而波澜不兴之余,又确然天翻地覆了。为此,他不免对颜延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萧曜早已记不起两人同处一室的次数,可是这个夜晚,倒让他想起翻过玄池岭的那一天。但盟夏关比玄池岭下的驿站还要简陋逼仄得多,萧曜觉得脚冻得厉害,又不愿惊动他人,进屋后连谦让都免了,只想钻进被子里,结果刚一上床,差点没叫出声来——被褥简直凉得像冰。
程勉显然有经验得多,见他这样,却并没有露出常见的似笑非笑的神色,只是问:“冷不冷?”
萧曜的牙齿不住地打架,片刻后才摇了摇头,程勉真的笑了:“我本来是想说,要是冷,可以将被子盖在一处……”
“冷的!”萧曜立刻改口。
他毫不迟疑地伸出手,要将程勉拖进自己的被子里,又临时改变主意,卷着被子滚到他的被子里,哆嗦着抱怨:“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过来?这里比易海还要冷多了……你的手脚也冷。”
“没请殿下同行。”
萧曜颇为自律地没有去缠程勉,又忍不住尽可能地离他更近一点:“颜延走时我没有来得及送他。对他很是想念,但没想到劳动了这么多人……你非要喊‘殿下’不可么?”
“为什么不送?他不是你在易海最好的朋友么?”
“那天晚上我从践行宴中离席,去找你了。”萧曜一顿,又特意解释,“而且我不知道他第二天一早就悄悄走了。”
“…………”
萧曜的眼睛还是有些不适,便催促着程勉吹熄烛火。骤临的黑暗却带不来睡意,反而让刻意避开肢体接触的两个人的触觉更加敏感。萧曜缩手缩脚地躺得半边身子都僵硬了,后来从程勉的呼吸声中听见他还醒着,略一犹豫,朝他所在的一侧靠了靠,说:“时辰还早,我一时睡不着。”
“你不累么?”
萧曜下意识地点头,又摇头:“就是睡不着。说来也真是没道理,到了易海之后,反而几乎没有与你单独好好说过话了……”
程勉不作声,萧曜转念一想,赶快把刚刚萌芽的心虚压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冬天。觉得又清静,又清洁……翠屏宫只有冬天闲杂人等最少。所以即便是老是生病,也宁愿一年里多半是冬天,但以后,恐怕再难这么想了。你知道么……年前你在住处病倒,我和元双找过去,你只喊冷。崇安寺的冬天是不是格外难熬?”
“没有。我说过了,在崇安寺我是代陈王修行,无人苛待我。”
“你在庙里平时都做些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
察觉到程勉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警惕,萧曜轻声说:“早应该问一问的。”
“法师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程勉简单地答完,又补充,“我不想说了。没有意思。”
“那我问个别的?”
“殿下如果真的想叙旧——或是追问我的旧事,大可换个时间和场合。”
“为什么?”
“……我不习惯如此。”程勉沉下声音,“何况也无甚可说的。”
萧曜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程勉也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意外:“殿下的新奇劲头还没过去么?”
萧曜没想到他会有此问,认真思索了良久,轻声说:“我从来不觉得新奇。”
程勉一侧的呼吸蓦地轻了起来,萧曜却无所觉察,继续说:“不仅不新奇,反而觉得怵。如履薄冰……又不可断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找到程勉一只手,不顾他不自然的僵硬,拉到自己的胸前,不顾眼前的黑暗,继续说:“而且,不知几时起,这里仿佛多出一个看不见的活物,日日夜夜咬着我,但说来也怪,有的时候见到你,登时好了,有的时候却是反的,见到你,它就疯了……”
萧曜定了定身,抓住程勉,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说:“你看,它是活的。”
程勉像是被烫到了,硬要收回手,可萧曜不仅不让,反而伸出双臂牢牢搂住了他,缠绵地循着呼吸声的痕迹吻住了程勉。黑暗中抗拒和迎合的界限一概模糊着,唇舌交缠间,萧曜真正尝到了鲜血的味道,然而奇异的是,那栖息在自己胸口无声叫嚣的活物,竟被这个沉默的亲吻再一次地驯服了,连萧曜自己,仿佛也被看不见的翅羽裹住,恐惧与茫然被暂时抛诸脑后,他缓缓地落入了一个与苦寒无干的轻软梦乡。
再醒来时,还是因为寒冷。萧曜下意识地靠向程勉所在的一侧汲取温暖,却扑了个空,失重感迅速驱散了睡意——另一半床榻不知何时空了,被褥也是冷冰冰一片,显然程勉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在公务上,程勉堪称人如其名,但自从有了肌肤之亲,萧曜发现,除了最初的几次,程勉绝对都是醒得更晚的那个,若是前一夜放纵了些,跳过朝食、埋头睡到晌午也是常事。萧曜逐渐习惯了醒来时身旁有一个酣然沉睡的程勉,也知道他不仅醒着的时候常有戒备,入睡时还时常蜷起身体握住拳头。萧曜从不叫醒他——当然也不容易叫醒——而是握住程勉的手腕,亲吻程勉紧紧抿住的嘴唇,再趁他无意识地避让时,松开他的指头,牵手再睡上一时半刻。
如今程勉早早起身,萧曜担心有什么变故,很快也起身了。一推开房门,寒意便如刀锋般直直扑面而来,萧曜全无防备,脚下不由踉跄,又将门重重合上了。
正要再去开门,门外传来冯童的声音:“郎君醒了?”
萧曜应了一声,冯童立刻拉开极窄的一线门缝,闪进了室内。屋子顿时更显得逼仄,冯童也不自觉地弓着身:“……殿下休息得可好?五郎卯时便出门去了。”
“还好。他去了哪里,告诉你了么?”
“我自作主张多问了一句,五郎只说要四下走走。”
“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困坐在室内。”
再见到程勉是在城墙下。颜延和费诩都在,一律穿戴得密不透风,惟有眼睛露在外头。萧曜见三人的睫毛仿佛都被冻白了,不由诧异地问:“这个天气,还要上城墙么?”
“已经下来了。”颜延接话,“程五想看看地形,不巧昨夜又下了场雪,看不分明,很快就下来了。眼睛好些没有?”
“醒来就没事了。”
颜延快步领着他们回到室内避寒,进门后,萧曜的视线立刻模糊了,只听颜延又在问:“昨晚冷不冷?冷的话不要逞强,够你用的炭还是匀得出来的。要是真把你冻坏了,就罪过大了。”
“比易海是冷多了。不过还忍得了。不必为我多费炭火。”
他的视力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注意力很快被一角的沙盘吸引。见状,颜延拨亮了灯烛,道:“若不是战时,盟夏关一律一日两餐。朝食的时候还没到,既然天公不作美,先看看沙盘吧。”
站到沙盘前,萧曜尚未看清全局,只听程勉说:“这沙盘上怎么还有桑河?”
“桑河断流多少年了,沙盘不加改动,是为了辨识地名,便于标记。”颜延颇为嘉许地看了一眼程勉,又对还在辨认地形的萧曜解释,“以盟夏关为界,往北都是荒野。桑河未干涸时,每年春夏两季,北茹都要来这里放牧,直到秋季草木枯黄、牲畜长成才会离开。如果遇到旱季,牧草不足以蓄养牲畜,就会起战事。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桑河水流逐渐枯竭的几十年,也是战事最为频繁的年岁,待河水彻底干涸,草场随之变成荒漠,无人愿意再为贫瘠的土地流血,战事也慢慢平息了。”
在沙盘上,盟夏关就像一枚醒目的楔子,嵌在如同大张的双臂一般的荡云山中。以荡云山为界,易水自山阳而出,一路南下注入易海,桑河则在山阴折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再一路汤汤奔涌向西边的昆州。一旦盟夏关失守,即可长驱直入,直抵易海城下。
盟夏关以南还标记着星罗棋布的村庄,但萧曜回想沿路所见,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家,想来也是随着桑河和易水的变化,不得不废弃了家园。看着眼前的地形,萧曜不由问:“沧海桑田至此,改成烽燧不行么?”
“大的战事是没有了,但掠边之举,还是不少——要是前一年的雨雪多些,来年草长得高,北茹人喂饱了牛马,就不会想着南下,要是牛马吃不饱,人也吃不饱,就要想方设法到关内来。”颜延笑了笑,“再说,守关已经是以逸待劳。恨不得年年岁岁就这么风平浪静地守下去,他们不来,我们不去,最好不过。”
“今年呢?雨雪算不算多?”萧曜又问。
“还别说。去年冬天大旱,夏天也大旱,今年倒真是这几年来雨雪最足的一个冬天了。小郎君可能不知道,只有冬天的雪才对庄稼和草场有好处,春天下雪,雪水渗不进地里,对禾苗反而不好。”
“为什么不开互市?”程勉也开口了。
颜延答:“两国交兵多年,没有什么互市,只有通敌。”
程勉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颜延:“以前在国都我就在想,都说胡汉两别,可是在连州,胡人之间也未必语言相通。你能听懂北茹语么?他们有没有官话?”
颜延还是笑:“五郎想学?”
程勉干脆地点头:“只要是昆连常用的,确实都想学一学。”
“学来做什么?胡语也千差万别,我阿娘说的,就和阿彤生父说的胡语就差得远了。在连州,无论你的眼睛、头发什么颜色,只要生长在这里,都千方百计学汉话。你这样金枝玉叶的小郎君,官话说得珠玉一般动听,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必花精力学戎狄蛮夷之语呢?等将来回到京城,很快全忘了。要是想打发时间,有的是更好的法子。”
“学了才知道是不是花费精力。”程勉认真作答,“之前就动过心思,在正和时略学了一点皮毛,到易海后子语和阿彤也都教了我一些,才知道其中庞杂繁复,不可一概而论。连州的冬天实长,但我想学,并不是为打发时间。所以如果校尉愿意引荐教习我的夫子,我在此先谢过了。”
“那子语告诉过你没有,自胡刺史以来,连州辖内凡是精通胡语的官员,不仅不受重用,一有纷争,还容易受到牵连?”
费诩流露出轻微的尴尬之色。程勉诧异地摇摇头,又问:“这是什么道理?”
“和没有互市一个道理。”颜延冲他挤眼,语气轻快地说,“不过你要是想学,有的是办法。最容易的法子嘛,不要去拜什么师,就在易海找一个中意的女郎,日夜相处,用不了几个月,自然就会了。除非你还想学文字……真的想学啊?”
“有许多人拿这桩事与你开玩笑么?”程勉反问。
颜延又看了看他,还是摇头:“不要学得好。”
萧曜下意识地望向程勉,忍不住对颜延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定能学会。我虽然不知道为何胡刺史厌恶官吏通晓胡语,只要我是连州刺史一日,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有偏颇。”
颜延收起了笑容:“我知道五郎聪明进取,更难得是没有偏见。只是在这件事上,越是学到精通,越多烦恼。情人间玩闹两句就罢了,学到文字书写,正是连州最大的忌讳。就好比有一条河,以前不在此岸,就在彼岸,总归是在岸上,可到了两岸都不要你的一天,你能永远在河里不成?”
这比喻着实新奇,程勉听完一时没说话,萧曜也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问:“如果我也学呢?”
颜延明显一顿,终于又露出笑容:“那就学吧。有一根独木桥,也好。”
萧曜想了想,又说:“……女郎就不要了。反正我不要。”
“你还说呢。我是再不敢给你找女郎了,薛十七娘哭了一晚上知道么!那天你跑什么!”
萧曜装没听见,也不去看程勉,自顾自地继续说:“对了,我还想学一学生火。”
这句话彻底逗乐了颜延,在他的大笑声中,萧曜满心荡漾着不可解的暖意,似有似无地转过目光,朝着目瞪口呆的程勉理所当然地展颜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