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廿二章

第廿二章 曲中长引声

腊月一至,元双终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自离开京城就开始着手刺绣的瑞像图,在八日这天,将这幅高三尺有余、宽一尺半的绣品送到了易海城内的金容寺供奉。

释迦成道日是一年里连州大小道场最后的一场盛会,接下来的三天,全城信众不顾天寒地冻,均陆续前往金容寺参加寺庙的大法会,通宵达旦诵读佛经。

这瑞像是元双这一年来的心血,为了及时供奉,到了易海后,她几乎没有在子夜前合过眼。萧曜知道绣品中包含着她极大的心愿,不仅专门布施了大量的金帛,还在八日清晨专程陪着元双一道去了趟寺院。供奉完瑞像和金帛,萧曜留下冯童专程陪同她,自己则趁着两个人几日间都要在寺里暂住,找程勉去了。

程勉坚决不认那场低热是因为情事放纵而起,但萧曜亲眼看见程勉发热的种种症状,心里总觉得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有那么几天,每日都要去一趟程勉那里,在他屋子里坐到自己心猿意马、连书都看不下去了,就匆匆告辞。不过一待程勉精神转好、稍微流露出挽留之意,萧曜立刻缴了械——方知自以为的“羚羊挂角”俱是自欺欺人。

他怕程勉的低热卷土再来,不大敢像之前一般心急火燎由着性子折腾,好在几次下来,也算是知道了一点关窍,即便是没有做到底,也尝到了情事间甜美又畅快的滋味。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就是他厚着脸皮数次表达了自己不怕痛,不介意由程勉来主导二人间的情事,反而是程勉不接这个话茬,实在被缠得烦了,索性推倒了萧曜,本来是想速战速决赌他的嘴,可由于福至心灵地借着萧曜拿来给他擦拭身上淤痕的药膏做引子,无意中发现了这药膏的种种好处,不仅成就了一段缺席数日的好事,更教萧曜发现了程勉许多碰不得的地方,至于是因祸得福,还是因福生祸,实在不可细说。

之前他天天都至少要去一趟程勉那里,程勉不耐烦给他开门,干脆也留了一份后门的钥匙给他。但萧曜知道程勉用的零工上午在,所以还是循规蹈矩地先敲门,不到万一不得已,不用那把钥匙。

他自以为去得早,程勉肯定是没醒,不料扑了个空,只有余娘子在收拾院落,浆洗衣物。自从程勉饿昏那次起,她对萧曜就很畏惧,见到他话都不怎么敢说,萧曜也不问她程勉去处,先回住处找了一匣点心,然后去了裴家。

结果不仅程勉在,裴翊也没去凑成道日的热闹,两个人凑在窗边借着雪光下棋。萧曜的棋着实下得不好,不过观棋的耐性和眼光都不错,就和阿彤一边吃点心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裴翊被程勉杀得没有还手之力。

裴翊输了棋,风度始终如一,索性与程勉开起了玩笑:“五郎胜负心委实了得。哪里有客人把主人杀得片甲不留的?”

赢棋之后程勉也没特别的喜色,但眼睛亮晶晶的,映亮了年轻的脸庞。他就着茶也吃了一块点心,然后说:“我没学过怎么输棋。”

“输了怎么办?”

程勉毫不犹豫地回答:“日后再赢回来。”

裴翊笑了:“要是碰到赢不了的局呢?”

“棋盘上各有胜负不足为奇,全力相搏、不留下遗憾就行。”程勉说完又想了想,一笑道,“这是说旗鼓相当的对手。如果只是为了赢棋……输之前,抢先掀翻棋盘不就是了。”

阿彤听呆了,嘴里还含着点心就忍不住喊起来:“五郎,这是胜之不武!”

萧曜笑着也说:“你这处处争强,连棋盘都要掀。以后谁还敢和你下棋?”

程勉不急不徐地收拾棋盘:“你棋艺尚不如景彦,不是也有人与你下棋么?”

“我不是非赢不可,当然有人愿意和我下棋。”

程勉轻轻一撇嘴,又转向裴翊:“景彦还想下么?”

“五盘里赢不了你一盘,今日还是不自取其辱了,也在阿彤面前留一点颜面。”裴翊笑笑,“今日是释迦成道日,各处寺庙将收到的供奉煮成粥,还往我这里专门送了一些。三郎总说入乡随俗,也吃一点吧?”

萧曜便将元双绣瑞像的事告诉了裴翊,又说:“我说为何那么多人围在一处,原来是在舍粥。我母亲在时,这一日也有寺庙来送粥。”

裴翊打发阿彤去找吴伯要粥,不多时阿彤欢天喜地地回来,手上拿着两个橘子,吴伯跟在他身后,进屋后就说:“今早一开门,家门口又给堆满了。也不知道谁听说阿彤想要吃橘子,还真送来了几个来……这真是……”

萧曜心里一沉,避开程勉投来的目光,自告奋勇地从吴伯手中接过托盘。吴伯得了空,又絮絮和裴翊说起来:“郎君还是得想想办法。每到年节,家里就是这样。我年龄大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就算是送到义塾和城里的孤寡那里,也送不动了。”

裴翊无奈地看一眼面露好奇之色的两人,轻轻苦笑道:“说了多少次了。易海城就这么大,我们搬家也无用啊。”

吴伯叹气:“简直是没有办法。以前袋子上还有名字,自从郎君说了决计不收,连名字都没了,退都没地方退。郎君真是要想想办法。”

萧曜听到这里,以为是易海城内趁着年节给裴翊送礼,诧异之中,下意识地望向程勉。程勉本是若有所思,忽见阿彤擦干净了橘子,张口要咬,招了招手:“阿彤你来。”

阿彤倒是从来不怕程勉,乐呵呵地跑到他身边,还要分一个橘子给他。程勉目光一闪,替他将橘子剥开,又还给他:“我不喜欢。你吃吧。”

阿彤将信将疑吃了一瓣,小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惊喜表情,转头又跑到裴翊身旁,说:“阿爷阿爷,你快吃,可、可好吃了!”

在阿彤热切的目光下,裴翊吃了一瓣,然后将橘子还给他:“橘树长在南方,不管是谁,要把橘子带到易海,一定花了许多心血,本来要留着与家里人尝鲜的。你是不是到处去问?这下夺人所爱了。”

阿彤很义气地没有出卖激发他对柑橘无线热情的始作俑者,可是被裴翊一说,还是耷拉下了脑袋。萧曜有些过意不去,正想解释,结果程勉先接过了话:“阿彤是官宦之后,谁知道将来要在哪里为官。要是因为喜欢柑橘,去了南方,也是一段佳话。”

“就是阿彤是我的孩子,即便他说者无心,旁人听了,难免不放在心上。今天是一枚橘子,明日呢?”

萧曜觉得这话对孩子还是太严厉了,也说:“是一天我逗阿彤玩,随口说的。要说不对,不对在我。既然送来了,阿彤也喜欢,那就好好吃掉。不然不是辜负了珍贵的心意么?易海统共这么大地方,不怕找不出来送橘子的人。等元双从庙里回来,我让她挑一个稀罕东西回礼。”

裴翊看着两个人,叹了口气。吴伯赶快打圆场:“郎君,粥要凉了。”

寺院送来的粥口味没有出奇之处,无非是各种杂粮混煮,仅有的一丝甜味来自红枣。喝完粥之后阿彤还是有些害羞,趁着其他人在喝茶偷偷溜出去,再回来时,怀里又揣了四五个橘子,地往几案上一摊,其中的一粒轱辘滚到程勉脚旁:“五郎说得是。五郎也喜欢橘子,一起好好吃了吧!”

萧曜一口茶差点没咽下去。

最终几个人围在炉火旁将橘子分着吃了。平心而论,这橘子经过这些时日和路程,已经絮了,完全说不上好吃,萧曜吃了两瓣没了兴致,反是程勉,陪着阿彤一起将橘子剥完吃干净,有一只实在没法吃,他还笑了笑,瞄一眼在旁喝茶的萧曜,目光一闪,正色说:“喏,这个就叫金玉其外。”

阿彤虽然调皮,心地还是天真,不觉得可惜,只拍手说:“可是好看的呀。”

两个人索性留在裴家吃了午饭,临出门前在院子里看到吴伯对着廊下大大小小的袋子哀声叹气,萧曜顺口问了一句是不是送给裴翊的年礼,不想引来吴伯一大通牢骚:“每到过年,就有人送东西来。裴郎君三番五次说了不要送,也没人听。发了一次脾气,我又追着回礼摔了一跤,总算整只的鸡鸭、大块的猪肉是不送了,可半斗米、一把核桃什么的,三更半夜悄悄放在门口,哪里找得到人?”

萧曜和程勉对望一眼。后者说:“易海百姓对景彦爱戴至此,他就勉强笑纳了吧。”

吴伯愁眉苦脸:“就怕有什么贵重礼品。所以还要一件件拆开看了才能再送走。”

程勉一笑:“如果真有所求送了厚礼,一定是要让景彦知道的。既然丢下就走,那就是百姓送的土产……这哪里是送礼,供菩萨也不过如此了。”

萧曜听到这里也说:“心意难得。不过如果景彦执意要送走,也不要自己跑了。晚些时候我遣人来,要送到哪里,使唤他们就是。要是着急,就现在去找他们也行,说是我说的。”

离开裴家后程勉直接回住处,萧曜理所当然也跟着一道进了院门。程勉似乎是有点意外,虽然没逐客,还是多问了一句:“殿下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么?”

萧曜想了想:“有是有的。但是元双和冯童这几天都在庙里……我不用回去。”

程勉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余娘子已经走了,屋子里正是炭火烧得足,甚至有了几分晚春的境况。萧曜如今对程勉的住处已经很熟悉了,倒好了茶,刚走到窗下坐下翻书,忽然闻到一阵柑橘的气味,找了一圈,原来是程勉将橘皮带了回来,放在炉边烘烤,取其香气提神。

萧曜看着金澄澄的橘皮,正兀自出神,程勉又从内室出来了,见萧曜衣衫整齐地坐在窗下的案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萧曜先是看见他赤着脚,刚要皱眉,陡然意识到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裘服,到嘴边的话顿时全忘了,惟有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一言不发。

程勉也微微皱眉——却是因为在忍耐寒冷:“殿下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么?”

萧曜赶快站起来找自己的裘袍,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跌跌撞撞赶到程勉身边,又给他披了一件:“不是……也不是……是……你不冷的么?”

看着他手忙脚乱、自顾不暇的神情,程勉有些疑惑:“是我会错殿下的意了?”

萧曜手心全是汗,心口狂跳,先拉着程勉的手,把他带回榻上,用被子先将人包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才说:“……也不是现在就要……”

程勉没接话,直接上手去摸萧曜,不由得轻轻挑了挑眉。萧曜狼狈之余,只能解释:“……我本来是想晚一点……”

程勉心平气和地说:“殿下之前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难免觉得新鲜,一时沉迷其中也不为怪。”

“你也是么?”

程勉似乎是认真想了一下,答:“我之前和殿下说过了,我觉得这事没什么乐趣,只是麻烦。但男女之事,就像吃饭喝水一般,殿下如果想,只要我能,还是可以奉陪的。”

“你说和我在一起痛。”萧曜抿着嘴,继续问,“那和女子呢?”

程勉蹙眉:“男女本不同。殿下要不要找女子……”

“我也说了……”萧曜好脾气地打断他。

程勉打断得更快些:“那殿下如果不想,就请暂时回避,容我更衣,待殿下有兴致了,再唤我就是。”

萧曜咬咬下唇,垂下眼,见程勉的一只脚还在被子外头,轻轻一碰他的脚背:“你既然没有乐趣,也从来不说痛……”

程勉怔怔看着他,然而萧曜低着头又背着光,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程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萧曜的后半句话,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完全没有趣味吧。”

他掀开被子,勾过萧曜的腰,轻而快地为他解开圆领袍的衣带。萧曜似乎是有心事,由着程勉动手,手仿佛无意地轻轻抚摩着程勉赤裸光滑的小腿,裹足难进一般。程勉身上已经淡去的印记在光天化日下又明显了起来,萧曜心里一动,不顾程勉在给他除服,靠上前,亲上了程勉肩头的一片红痕。

交缠在一起后,程勉的皮肤热得很快,他有心讨好萧曜,竭力放松身体,又用了药膏,萧曜很快入了港,比之前的任一次都顺利得多。完事后萧曜记得前几次的教训,趁着炭火足水也热,细细帮程勉清洁身体,没料到半途程勉先耐不住这个磨人的劲头,放纵着又做了一次。

程勉大概是存了尽快让萧曜尽快把这新鲜劲散尽的念头,全凭萧曜做主,原以为做几次怎么也腻味了,结果两个人别说没出过房间,连床都没怎么下过,昼夜颠倒,饮食睡眠全乱了套,皆统统不去理会。也亏得是余娘子畏惧萧曜,旁人不敢多问更想不到,意外地成全了这几天的荒唐肆意。倒不是说萧曜真的如何无度,越到后来,虽然已经用不上膏药,剑及屦及也难得一次,但他就是不放开程勉,大把的时间和力气全花费在程勉身上,非要找到为什么自己如此得趣、而程勉却“觉得没有意思”的根源。

就这样,一直厮混到第三日下午,彻底失掉了嗓音的程勉看向萧曜的神色虽然更为困惑,可是已经绝口不敢再问诸如“厌烦不厌烦”或是“有没有意思”之类的问题了。

腊月总是过得特别快,年关将近,事情永远忙不完,又一件也不能留到新年去。可是易海的生活也太慢了,雪一下,一切都凝固了。

以往总有许多人陪着萧曜过冬,哄他开心,南方珍稀的水果源源不断地送入大内,浓郁的香气教人难辨四季和冷暖。萧曜曾经以为,到连州之后,他一定会怀念京城的冬天,翠屏宫的温泉和重峦堆雪,母亲身上的馨香和柑橘的甜味,都是他心中有关冬天最好的回忆。

连州的冬天没有这些,但她所给予的,不仅是全新的,更是萧曜从不曾想过的:前所未有的自由,新的朋友,还有程勉。

到了腊月下旬,余娘子也暂时辞了程勉那边的零工,专门回家操持岁末的家事,于是程勉不得不暂时搬来与萧曜他们同住——起先萧曜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不多时就体会到了其中的不便,但他们本是家中的主人和贵客,其他人又都在忙着准备节庆,无法像平日一般无微不至地关照,无形中倒成了一项意外的便利。

萧曜心里清楚程勉绝不愿意两人间的事被他人所知,是以住到一起后,他都在竭力克制。有几次,程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嘴上不提,待等到四下无人,拉着他一起心照不宣地飞快厮混一番,这其中种种不为人道的乐趣,就像一阵只有彼此才能看见的云烟,将他们隐秘地笼罩在一起。

到了岁末,各道、州的都督、刺史循例上京贺正,无法亲至的,则要派遣贺正使前往——这也是程勉赶到易海之前,辅佐刘杞操办首桩要务。但这种种细节萧曜都是等程勉来了才知道的,萧曜听完,只想,以九州之大,为了赶在元日前抵京,不知道付出多少人力物力。

另一桩事后才知晓的,是程勉模仿了他的字迹写贺正表。萧曜本来贺正朝贡听得无趣之极,听到这里,当即有了精神,一定要程勉再写一次,写完了只说学得不像,硬是抓着他的手将自己觉得不像的地方一一纠正,一封信写了好久才写完,写完后萧曜觉得更不像了,又不得不承认程勉的字更好。尽管他的赞誉真情实感,程勉还是气得很,抓牢襟口搬着几案躲萧曜远远的,接下来大半天都没怎么搭理他。

其实感到新鲜和陌生的远不止萧曜和程勉,能干利落如元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热切的忙碌中,冯童私下说,这是为了掩盖她自幼长在宫中、又从未一力操持过元日的紧张。萧曜听了,觉得大可不必如此战战兢兢,至少不用让她太劳累,但还是听了冯童的建议,邀请裴翊和阿彤一起来家中守岁,又托请韩平的妻子来做客,请她指导元双连州守岁、过正日的习俗。

除夕越近,易海城内佳节的气氛也越浓,全城不分胡汉,均沉浸在旧岁欢乐和忙碌的气氛中。到了除夕当日,一大早裴翊就携带着贺岁的礼盒,与阿彤和吴伯登门,元双正好抽了个空要去一趟金容寺,见阿彤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将他也带去了,结果回来时带着一堆各色点心。裴翊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回事,只有苦笑的份,还是由吴伯向面带不解之色的众人解释:“阿彤过年时不能出门,一出门,旁人就要送东西……”

元双回过神来,抱起顿时流露出小心翼翼神情的阿彤,贴了贴他的小脸,说:“那也不能因为有人认得阿彤就不让出门啊。阿彤这般乖巧伶俐,送他点心吃,才是人之常情。阿彤随我来,我带你吃新点心去。”

说完她带着阿彤去了趟厨房,不多时阿彤连蹦带跳捧回一盘精巧的酥皮点心,绝非市面上寻常可见。萧曜一看便知是元双亲手做的,就对裴翊说:“元双为守岁忙了好些时日了,见阿彤这样欢喜,她也是高兴。”

这一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来拜访,见裴翊也在,都觉得是意外之喜,不免多逗留一刻,多喝一杯酒,但无人不往萧曜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除夕日人人都换上了新衣,萧曜没有穿朱紫二色,而是穿着一身黛绿色的暗花忍冬纹的锦袍,浓绿之下,双手和脸简直白得不似真人。阿彤心直口快,悄悄对元双附耳说:“三郎怎么这么好看,比金容寺壁上的阿难……不,比菩萨还要好看。”

元双忍笑,也附耳说:“阿彤也好看。三郎小时候就好看,阿彤长大了肯定一样好看。”

两个人的嘀嘀咕咕萧曜根本没听见,正如他也根本没留意旁人的视线,而是望着不远处的程勉不住出神,他实在看得太专注,惹得程勉瞪了他几次,会意过后萧曜收敛一阵,可没多久,又忍不住看着程勉饮酒后微微发红的眼角出起神来。

不过人来人往之中,彼此应酬不断,萧曜的异常得以在一次次的觥筹交错和无休止的欢声笑语之中安然栖身。闲聊中,裴翊听说程勉和萧曜都会琵琶,忽然说:“我这里有一本曲谱,是何侯的旧物,记载的都是我们西北的曲调,我于此道不精,本来想如果阿彤学了,就留给他。既然你们都会,先给你们看吧。”

萧曜本是喝得薄醉,听清裴翊的话后,一时怔在了原地,只听程勉很快接上了话:“丹阳侯何鸿?原来他也弹琵琶?”

裴翊摇摇:“我未听过。先父颇好此道,所以何侯病重时,将一些私物送与部旧,我父亲就分到了这本曲谱。据说曲子也是他生前收集的,只是他去世后,我父亲为免睹物伤情,将曲谱束之高阁。”

程勉说:“既然是他录的,那就是会。”

萧曜暗自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要冯童跑一趟。庞都尉还没走,也凑趣说:“是了。司马弹得一手好琵琶。好久没听了,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程勉倒不推辞,只是说:“我到易海之后久未碰过了,这几日客居,琵琶也没带在身旁。不过时逢佳节,也应当凑个乐子。那我就去取吧……”

“外头在下雪,你不要跑了。如不嫌弃,用我的吧。”

程勉一顿,看向萧曜:“或是劳驾别人跑一趟。”

可萧曜已经站起来,自己取来了琵琶。

他回来时众人正在拿程勉初到易海时的那件轶事说笑,程勉看萧曜来了,轻声说:“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三郎一行住在哪里,只想早点找到,不要困于风雪,纯属病急乱投医,早知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连都尉都有所耳闻,绝不敢效颦谢镇西。”

庞都尉笑着给他斟酒:“我只听说有个风流郎君弹得一手好琵琶,没听说什么不好的话。不过这么一说,真是怀念程司马的琵琶了。”

裴翊亦报以一笑:“既然是效仿谢仁祖,无论如何,也该有一支《大道曲》。”

庞都尉拊掌附和:“这个好!兆头尤其好,我是老了,但望司马和裴县令,都早日穿紫罗襦,佩金鱼袋,位及三公、福寿延年!”

萧曜一面因为何鸿的名字心神不宁,一面又没道理地想,是了,借的那一身不算,但他如果穿上紫袍,也一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不禁失笑,这天底下,哪里有因为穿着好看,就应当穿上紫袍的呢?

在他神绪飘飞间,程勉已然从善如流地拨起了弦。窗外白雪皑皑、寒风凛冽,但室内馨香温暖,又有这珠玉一般的琵琶声,当真有几分柳青桃红的鲜妍明媚之意。

一曲弹罢,刚劝完一轮酒,冯童带着何鸿留下的曲谱回来了。萧曜心中再忐忑,此时依然按捺不住好奇和惶恐兼而有之的心情,离开自己的座席,坐到了程勉身旁,和他一起读曲谱。

手卷上的字迹飘逸潇洒,曲谱则记得一丝不苟,萧曜又望了一眼程勉,知道他与自己想到了一处,这谱子记得极好,记谱之人定是个中行家。他飞快地读了几行,又大略看了一下展开的部分卷轴上题写的曲名,好些虽然写的是汉字,意思一概不明,多半是一个音译。正读得心无旁骛,程勉松开手,又拿起了琵琶和拨子。

萧曜再自然不过地为他继续展开曲谱,顺便一心两用地往下读。程勉试了试音,如丝如缕一般的曲调如绵绵流水一般流淌开来。

这虽然是胡曲,然而曲调极尽缠绵之能,萧曜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去看曲谱,读着读着,所未有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竟有了五感俱失的错觉。

他听过这支曲子——

也是在冬日,他在翠屏宫泡温泉养病,冬日的翠屏宫人烟稀少,他又不能出门,母亲为了让他安心在室内养病,拿出十二分的耐心,陪他弹琴下棋,也教他琵琶和五弦。她教的那些俱是京内新曲,亦或是家喻户晓的名曲,《绿腰》、《倾杯》、《折杨柳》……凡是他听过的,母亲没有不会的,他学得不亦乐乎,全不在意翠屏宫远离京城,甚至恨不得长久地住下去,将天下的琵琶曲都学尽了再回去才好。

有一次,他因为耗神太过,又病倒了。药剂烧心,吃了怎么也睡不着,母亲为了哄他,就在他的榻边以琵琶催眠,这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曲子,只是因为拨弦之人是母亲,又格外轻柔,他总算是缓缓有了睡意,睡着睡着,终于有一支从未听过的曲调传入耳中,可他已经睁不开眼睛,只是想,等醒来,下一支就要学这个。

可醒来后,他全忘了,更再没在任何地方听过,一切仿佛是梦中梦,影中影,母亲留给他的一段惆怅而美妙的旧梦。

直至此时。

萧曜的心就如同被拨乱的朱弦,慌乱不安、忐忑难平,惴惴然之间,全无意识地望了一眼身旁的人。他的脊背还如松柏一般,颈项微垂,被不知何处来的光映照出如珠如玉的幽光,母亲送给自己的琵琶安然躺在他的怀中,修长的十指拂揉过琴弦,比对待情人还要温柔殷切……

萧曜匆匆别开眼,用力盯着曲谱上的一角,仿佛盯着一个仇人。可曲声一如流水,轻缓地漫进他的耳中,待面红耳赤地找到曲名、看清的一刻,他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时克制不住,要喊出声音来。

他又气又羞,恨不能撕掉这份曲谱,忍耐让他浑身冷一阵热一阵,连程勉是几时停下的都不知道,耳旁像是有很多人在大声笑闹,可说了什么,也一个字都听不分明。

到底还是程勉的声音拉回了萧曜。他在和裴翊说话:“……这么有趣的曲子,我却从未听过,真是孤陋寡闻了。”

“从未听过么?这是昆州无人不晓的曲子。据说是一对情人私会时为辨认对方而写。传来时最初不叫这个名字,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转音为意,成了今日的‘珊珊’。”

纵然知道裴翊不可能知道内情,可是萧曜实在无法忍受母亲的小字在这种情形下被说出,他趁着其他人都在感慨曲调之美和程勉的技艺,放下曲谱抽身离开了。

被冷风迎头一吹,萧曜胸间翻滚的热气和酸气依然久久无法平息。冯童留意到他外出,赶出来送上更厚的裘服,披上衣服后,萧曜又将他和其他想来服侍的侍卫都赶走了,一个人绕到后院,在长廊上漫无目的地踱步,满脑子各种荒唐念头,又没有一个敢深想的。

他越走,胸口那阵因恐惧和震惊而起浊气越是难以排解,以至于程勉前来找他时,他差点对着程勉吼:“看你选的好曲子。”

程勉不解地看着他,片刻后讶然问:“曲子不是写得很好么?”

“…………”萧曜有口难言,猛然上前一步,攥住了程勉的手。

虽然四下无人,程勉还是第一时间抽开了手,又张望了一番,回头见萧曜眼睛都红了,迟疑地开口:“你不是……”

萧曜一怔,更觉得百口莫辩:“……我不是!”

可才听完那情意绵绵、露骨缠绵的曲子,程勉又近在咫尺,即便之前萧曜没想,这时也很难不想了。

何况自从程勉过来暂住,两个人也没有过了。

一瞬间,萧曜脑子里真的闪过“不如……”的念头,在这一停顿的微妙间隙之后,程勉又开口了:“不行吧。”

没想到程勉也想到了一处,萧曜下意识地反问:“怎么不行?”

程勉一本正经,仿佛在谈一件公事:“你我不能离席太久。容易惹人生疑。”

萧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兴奋得诡异,也许和那莫名的曲子无关,就是因为程勉抱着他的琵琶。他无法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用太久。”

说完,他的目光飘到了自己卧室的一侧,越发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入非非了。

“你没有哪一次很快完事的。”

煎熬了萧曜好一阵的邪火这下彻底由心口燃遍了四肢百骸。他瞠目结舌地盯着程勉,不可思议地想,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而面不改色的?

程勉说话时的神态甚至有些肃然,但天色昏暗,雪光莹然,弹奏的快乐和酒消解了他一贯的漠然,使得他说完这句话后匆匆的一瞥莫名有些妩媚,落在萧曜眼中,不禁生出他也在期待的错觉。

恍惚间,萧曜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那殿下要言出必行……也别弄皱我的袍子。”

程勉刚握住萧曜的手,身后传来一阵纷乱急切的脚步声,不多时,冯童疾步从前院赶来:“殿下,正和来人了!”

待再赶到前院,只见一个冻得和雪人无异的人被背进了廊下,萧曜还在辨认,程勉先出声了:“……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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