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廿九章

第廿九章 各有千金裘

萧曜从未去过楚地,甚至连楚辞也未如何认真读过。但那一晚,他陷入了一个楚地的迷梦中。

也许那也不是楚地,然而青山起伏,花木扶苏,未必就逊于楚地。正如每一个新来乍到的旅人,无边无际的水雾将他重重罩住,他寸步难行,迷失在青翠欲滴的山林间。

所见皆是青绿,未知的渴望席卷而上,萧曜找不到出路,依稀觉得深陷其中亦无不可。这陌生也熟悉的土地缠住了他,挽留着他,抚慰他的饥渴与疲惫,乃至于生出莫名的极乐,仿佛他正是此处的主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分明是这样陌生的地方,萧曜不仅不觉得惊慌,还觉得自己也许生来就该在此,此地有大河、青山、神乌,天边的乐声陪伴着他,巨大的鱼龙破水而出,不见首尾,溅出的水滴和天边的雨水一起打湿了他。

他湿透了,下意识地舔了舔湿润的嘴唇,便坠入到未可名的河流中,这河是暖的,烫的,他似乎也成了神话中的仙人,得到了无边神通,足以征服他。河流蜿蜒,水面浮光跃金,清澈的水将他托起,他愿意为之臣服,只觉得甘之如饴。

这是从未经历过的甘甜幻梦,以至于察觉到梦境将尽,他只想要挽留那条河流。然而他如何能留住山水,萧曜心悸之下,不由大喊:“你……停一停!”

哪怕只是一刻,也是好的。

萧曜虔诚地祈祷着。

河流停滞,青山峙屹,无边的清风拂过他,天地与他相鉴相照,天地都看见了。

他确实让河流为他停驻了脚步。

萧曜醒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尤其是脑袋,简直像被凿子撬开了天灵盖。他也知道这是昨天喝闷酒的后遗症,懒懒翻了个身,想把那个瑰丽的梦境说给程勉听。

枕边是空的,可床榻边还放了茶水,萧曜如获至宝地喝干净茶,总算觉得头痛略缓解些了,头重脚轻地下了床,去找程勉的行迹。

走了两步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换过了,萧曜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夜后来程勉说了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轻轻喊了一声“阿眠”,始终无人答应。

外间果然没人,萧曜觉得天色未免太早,实在想不到这一早程勉会去哪里,推开房门,脑袋和眼睛都被灿烂的阳光扎得生疼,耳旁响起的,竟是冯童的声音:“殿下醒了?”

“怎么是你?” 萧曜极为诧异。

冯童接话道:“一早五郎过来了,说殿下昨夜大醉,多留宿了一晚,让奴婢过来伺候。”

萧曜疑惑地看了眼冯童,还是把“衣裳是你换的”咽下去,问了句此刻更想问的:“程五去哪里了?”

“……五郎没有说。”

萧曜“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那回去吧。我头痛得厉害。”

自从元双搬到裴翊家,程勉不仅没了近身服侍的侍女,府中也少了操持内务的得力人手。虽然在日常起居上,萧曜早已习惯了较宫中简朴得多的生活,许多事亦亲历亲为,但正是元双的离开,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往是如何依赖她,她又为操持自己的生活付出了多少心力,有好几次冯童托易海县衙的官吏另行物色管家娘子,找来的几个都不大如意,最后是颜延又推荐了一名孀居无子的妇人,带着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姨母一并来操持家务,方解了燃眉之急。

回到住处后冯童立刻奉上了醒酒汤,喝完后萧曜总觉得哪里蹊跷,又想不起来,也一时找不到程勉,索性说要沐浴更衣。他早已不让下人们服侍,直到脱了衣服才找到蹊跷的根源——为了避免无谓的口舌,两个人于情事中素来留意,尤其是程勉知道萧曜皮肤白,等闲连指印都不轻易在他身上留一个,可现如今胳膊上全是抓痕,后背也热辣辣一片,想必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再去想那光怪陆离的梦境,萧曜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再顾不得皮肤刺痛,面红耳赤地埋进了热水里。

再捉到程勉的行迹已经是当天晚上,但当时还有旁人,宿醉未消地聚在一起说昨日婚礼的趣事。萧曜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与程勉独处,自然无从去问他,好不容易等到散席,萧曜想去追,又被颜延拉住说了几句话,再回过神来,只听说人已经被从正和回来没两天的薛沐邀走了。

如是几次,萧曜察觉出程勉是在躲他。两个人这几年在公事上默契益发深厚,人前交接公务、人事酬答别无二致,可是一离开刺史府,和程勉独处忽然就变成了一件非常稀罕难得的事情。萧曜真是不记得元双出阁那晚闹出了什么岔子,倒是还记得自己有言在先,惟有信守诺言了。

这心照不宣的避让直到六月的最后一个休沐日才暂时告一段落——州府搬迁大功告成,雨季如期而来,易水汤汤注入易海,春种夏耕水到渠成,一年中最重要的几件事都有了好的开头,颜延便说,再不取礼物,旁人可眼红坏了。

不管旁人眼红不眼红,至少萧曜第一次在盟夏关外的马场看见夜来和云汉时,他是发自真心地笑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羡慕了程勉那匹风雷许久,是以见到一青一白两匹骏马时,理所当然地走向了个头更大的白马。

颜延拦住了他:“夜来是为殿下专门挑选、驯服的良驹。”

萧曜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那匹青马。这无疑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黑油油的金光,高首脩颈,马鬃如练,修长的四蹄更是利落之极。可萧曜还是迟疑地看向颜延:“这匹么?”

颜延含笑点头:“夜来温驯,既能疾驰,负重也不差,而且人人都能骑得。殿下身份尊贵,万一涉险,不能骑马了,旁人可以共骑带殿下脱险。”

萧曜听了不作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既然夜来是他的,那这匹美丽强健的白马自然是程勉的了。

程勉说:“既然殿下中意白马,夜来也是为殿下挑的,两匹都给殿下也无妨。风雷是一匹好马……”

萧曜的“不必了”尚未说完,颜延笑着搭住程勉的肩,指着未上鞍鞯的白马说:“云汉脾气大,就是你的马。我也没替你驯,就等你来。”

听到后半句,程勉的眼睛登时亮了。

“驯过马没有?”看着程勉罕见的跃跃欲试之情,颜延加深笑容,又问。

“有一次。但不是什么烈马……我有个乳兄弟,他尤擅此道,教过我。”程勉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汉,轻声答。

“那就试试?”颜延转向萧曜,“这两匹马在马场养了几年了,都不舍得驯养,就是想不出主人。如今总算是寻到了主人。殿下愿意割爱么?夜来看起来温顺内敛,论脚力,其实不逊色于云汉。而且殿下要是想骑云汉,那我得先驯服了它,再送给殿下。”

萧曜先将目光从程勉身上收回,才摇头,笑笑说:“我知道你的用心。夜来就是我的马。五郎既然喜欢云汉,还是给他吧。”

颜延就笑:“夜来和云汉都是万里挑一。多少年了,马场没出过这样好的马……人和马有的时候一样,不是说只给一个人骑才是好马。”

随行的兵士们闻言大笑,萧曜被逗得也笑了,又问:“我看云汉脾气不小,好驯么?”

“好驯。”颜延说完,又问目光一直停在云汉身上的程勉:“你驯马用什么?要不要马刺?铁鞭呢?”

程勉摇头:“都不要。这么好的马,伤了可惜。我认识的人说过,要是打伤了马,马只是怕你,永远不会认你做真正的主人。”

“这话不错。我给你找绳子来。”颜延拍拍程勉的后背,“你只管去。我另骑一匹马,在边上守着。”

说话间,已经有人先行牵走了夜来,只留下云汉。萧曜见状,忍不住轻声提醒:“你……不要逞强。”

程勉脚步一慢,没回头,也没有带任何工具,轻而缓地迎着云汉走去,直至一人一马不过一臂的距离才堪堪停住脚步。停下后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看着即将为他所有的云汉。

萧曜看见有汗水从程勉的额角一路滚进领口。相较于程勉的镇静,他自己反而是一身的汗,不知道程勉要如何把这庞然大物给驯服了。就在这一闪神的工夫,程勉忽然动了,迅速闪到马的左侧,抓住鬃毛,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正如颜延所说,这马从未被人驯过,背上骤然多出了个人,当即一声长嘶,上下奔突,只想甩落程勉。可程勉无论这马如何发怒嘶鸣,双腿牢牢夹住马背,始终抓住马鬃不放,萧曜几次都觉得程勉要被云汉摔下来了,可不远处的颜延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场中央那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中的一人一马,不仅没有任何出手相助之意,甚至连出声也不出。

萧曜简直不敢看下去,又不敢不看,也怕声音一大,分散了程勉的注意力,只能咬紧牙关地看着,指甲掐破了手心也不觉得痛楚。

云汉折腾了半天,始终摔不下来程勉,又返头要去咬,鼻息声响若惊雷,后蹄急蹬,足不点地一般跑了几圈,接着又猛地一顿,这时程勉低低伏下身体,只见它瞪大了铜铃似的双眼,扬起前蹄,一如人立,围观诸人不由都低呼出声,程勉却江中的砥柱一般稳固,将脸贴在马的脊背上,待云汉再度四蹄着地,才夹紧马腹,用力拽住马鬃,直起腰来。

“五郎!带他跑!跑起来!”颜延终于拍马贴近程勉和云汉,用力扔出了马鞭。

下一刻,摇摇晃晃接住马鞭的程勉奋力抽鞭,云汉再度长嘶,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远去。

萧曜下意识地就要侍卫去追,可颜延横马阻止了他们,又顺着程勉远去的方向眺望一番,纵声大笑:“不必追了!得了!”

萧曜却爆发了,冲颜延吼道:“……这马好驯!”

颜延还是笑,拍手道:“驯下来了,那就是好驯。但这样脾性大的马,好不好驯也得试一试,有的马就是要先服你,你才骑得上去。不然就是勉强骑了,总要摔下来。可只要服了你,就会和你一起死。”

以萧曜的目力,此时也只能看到一个极小的黑点正在朝荡云山方向疾驰而去。他眼前发黑,沉下脸道:“为什么不再找一匹夜来。”

“天底下没有两匹一模一样的马。云汉骜烈孤独,只能配给阿眠。”

“……”

萧曜不说话了。

只是旁观驯马,已经是惊心动魄,又不免后怕,在程勉扬鞭远去的这段时间里,萧曜只觉得度日如年,若干次地想再一刻,如果再一刻不回来,立刻就要人去找,片刻后又改变主意——这是他最自在的时刻,为什么要去干扰呢?

在这矛盾不已的惴惴难安中,萧曜的视线尽头终于再度有了动静——仿佛只是一转念的工夫,程勉骑着云汉,又回到他的眼前。

众人的欢呼声簇拥着程勉下马,颜延第一个过去为他牵住马,程勉浑身的汗仿佛都要蒸出云雾,可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和光彩,压倒了一切的疲惫和狼狈。

他亲昵地与云汉贴了贴脸,问完水房的方向,便分开前来祝贺的诸人,先行去洗脸。萧曜怔怔望着不远处的云汉,陡然觉得,这马的骜烈不见了,那乌黑的双眼与他的主人一样美而明亮。

丢下一句“我也去洗把脸,不必跟着”,萧曜循着程勉的行迹而去,在马厩绕了一圈,也去了水房,都没找到程勉的踪迹,他怎么也想不通是如何失掉了对方的行迹,悻悻然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水声,又掉转方向找人去了。

这次终于没有落空,听到脚步声,水井边的程勉转过了身体,他驯马驯得满身大汗,顾不得时近黄昏,也要贪凉先浇掉通身的暑气,见到是萧曜来寻他,也没有着急穿回外衣:“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萧曜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又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就是来看看你。”

程勉笑了笑:“我不去哪里。”

“我有些时日没同你独处了。”

程勉一顿:“我在想事情。”

“想明白没有?”

“没有。”

萧曜上前一步,定定地问:“然后呢?”

程勉看着他:“先不想了。”

萧曜莫名想起上一次出城巡视时,黄昏下沙丘的曲线,分明也是和眼前人一模一样。程勉答完后,见萧曜站在逆光处一动不动,只当他是在等自己一并回去,便拨掉身上残留的水珠,可还来不及将系在腰间的衣服穿好,萧曜已经赶到了近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看清萧曜的神色后,程勉似乎是想笑,萧曜已然先拖着他,就近钻进了水井旁一处堆放马具的库房里,门一合上,人就被推到了库房的角落里,萧曜也没头没脑地亲了过来。

萧曜一边亲,手也熟门熟路地沿着本来就没掩严实的前襟滑上了程勉的皮肤。井水的凉意还残留着,可是手指停驻的时间略一长,年轻躯体散发出的炙热感立刻又沿着手指,一路传回了萧曜的心口。

在程勉的唇间和颈项上,萧曜尝到了咸意,他昏头胀脑地想,原来他流了这么多的汗,但那嘴唇又是柔软而湿润的,像身旁人的身体一般。

他也惊讶于自己的兴奋,可是程勉的身体还要更烫些。待再一次在昏暗的角落里四目相对时,程勉双目亮得惊人,笑容却是真切的,也是懒洋洋的,不仅没有推开他,反倒一只手勾着萧曜的颈子,另一只手则环住他的腰:“我是刚驯完马,殿下这是做什么,没有驯得烈马,不甘心么?”

萧曜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法,又或者只是因为开口的人是程勉,只教他不知身在何处,一把火从脑子烧到指尖,惟有附耳哑声说:“我是不甘心……他们都看着你……”

话音未落,趁着程勉难得地愣神,他顺势滑进程勉的腿间,又捞起他一只腿,再一次去亲吻程勉的眼睛。

年轻的身体炙热而坚硬,很快就有了回应。萧曜本只想亲一亲他,可随着手指的游戏不断升级,竟不知不觉生出了骑虎难下的态势。程勉低头看了眼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下腹和萧曜越来越不像话的手指,皱了皱眉头,却也藏不住眼底的光彩:“这可不好……要不然,你我都勉为其难吧……”

“怎么说?”

萧曜的指尖仿佛被黏在了一起,又像是迷了路,偏偏无论如何也不愿抽身而退。

程勉搂住萧曜的肩,隔着骑装不轻不重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我倒是不介意当马,就看殿下你愿意不愿意骑……”

话没说完,萧曜已经更快地闯了进来。

情急之下,两个人都是一滞,萧曜托住程勉的后腰,眼神也变了:“……你不要用力。”

程勉只有蹙眉的份,踩在地上的一只脚还好,在萧曜臂弯里的那只登时绷直了。他只觉得被钉在了墙上,不得不抓住萧曜的胳膊,可萧曜的骑装是缎袍,他手心又全是汗,根本抓不牢,偏偏萧曜还在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身体,程勉只得退而求其次,转而扣住萧曜的腰背,在连绵不断的颠簸中,好不容易才能说话,说得却是:“……你不要用力!”

萧曜笑了起来,蹭蹭他汗绒绒的脸颊:“他识得路,不听我的。”

说完他又侧过头亲程勉的脸颊和耳朵,汗水顺着交缠在一起的颈项滴在程勉的脖子上,根本无从分辨究竟哪一处是汗水,哪一处又是个新生的吻。

萧曜素来是温存的情人,即便是眼下这场忽然兴起、神魂颠倒却不得不匆匆结束的荒唐情事,也没有忘记抚慰程勉。为程勉整理衣袍时,他无意中瞥见程勉的大腿内侧尽是红痕,脑子轰然一热,又将嘴唇印了上去。

待萧曜和程勉再回到马场上时,天色较他们离开时并无变化,但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了不少。见程勉被萧曜搀扶着,颜延不由意外地问:“五郎这是怎么了?”

程勉脸色一如平常,惟有眼角略微发红,已经开始褪去的汗意将发根染得格外乌黑,整个人别有一种耀眼又潇洒的风采。颜延问完,他答道:“贪凉浇了井水,小腿抽筋了。”

颜延笑了:“我说怎么去了这些时候。云汉不是寻常马匹,不要小瞧他。”

可马场上没有云汉的身影。颜延又说:“我让人带他去配马掌,还没回来。不过你既然腿抽筋,今日是骑不回去了,待脚好了,再来取吧。”

“我无事……”

“已经是你的马了,怎么,多留在这里一日也不舍得么?”颜延笑着又转向萧曜的一侧,“云汉脾气大,钉马掌也要多费些功夫,不过反正云汉今日留下,夜来也多留一夜吧?”

听到有人的喊自己的名字,夜来靠近了过来,先是闻了闻程勉,然后绕回萧曜的一侧,无意间,倒是将两个人拢得更近了。

萧曜随手一抚马鬃,一并答应下来。

稍后颜延临时找了辆马车送程勉回去。萧曜见程勉凝眉不语,心知他的胜负心又在较劲,趁着颜延交待车夫,萧曜走到车前,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程勉,夕阳照亮了他含笑的眉目,倚在车窗前低声说:“晚上我去给你上药。”

…………

这两年来,萧曜虽然禁绝了连州境内的淫祀,却对少雨干旱的气候无能为力,到了夏秋农忙之时,劝农桑始终是地方长官的第一要务,他也依然要尽地方主官的职责在州内各地巡查和祭祀,频繁往来连州东西。

体谅到费诩新婚燕尔,萧曜刻意不要他随行,而程勉因为是除萧曜之外易海官职最高之人,两个人更是几乎不同时离开易海,这段时日里,相伴最多的人,倒是薛沐——监察御史无兵无粮,他本人也没有在州县的根基人脉,图有一个“代天子巡查”的名义,真要行使职责时,还是跟着萧曜管用得多。奔波往来的次数多了,薛沐迅速从一个养尊处优、笑容可掬的白胖子变成了栉风沐雨、依然是笑容可掬的黑胖子,还曾私下对程勉感慨——“陈王殿下真是很不寻常,旁人晒了只黑,他却是红了之后迅速又白了”,大概是感慨过不止一回,程勉有一次忍不住将他这番话学给萧曜听,本意存了打趣的意味也未可知,结果被萧曜笑眯眯一句“他问你倒是问对了”反将了一军。

也正是这个机缘,萧曜才知道薛沐虽然平素里不拘小节、举止大不像自小养在京中世家子弟,可是在算术上简直是个奇才,也不见他动笔,只消将几年间的丁赋簿从头到尾翻上一遍,数字错漏乃至前后矛盾之处统统都能抖落出来。知道他此项长处后,萧曜并不教他追查连州各县往年的税赋账目,裴翊从萧曜处听说他这个决定,当即就笑了,说这何异于千金买马骨,殿下这体察人心、礼贤下士的本事实在是无师自通,萧曜回报以一笑,但至此以后,薛沐再去正和与长阳履职时,无论是刘杞还是州东两县的县衙官员,都对他恭敬得多了。

出行频繁之后,萧曜很快体察出夜来的好处:不仅生性温煦便于驾驭,耐力更是上佳,而他来连州之后骑术日益精进,百余里的路程朝发夕至已是轻而易举。不过,纵然有这千里马,萧曜和程勉也再难像以往一样形影不离,可没了时时日日的厮守,萧曜却也不再心烦意乱、惶恐不安了,有时从外地回到易海,甚至可以先去裴翊那里向他求教解惑,待公事办完,再与程勉相见,不知不觉也成了一件自然的事情。

但无论何时,只要能见到程勉,萧曜总是愉悦的,无论是与他一起出游奏乐,还是与他亲近,都觉得一样好,也都觉得一样光阴似箭,而且两人不常见面后,在外人眼中,萧曜去程勉那里留宿就像他在裴翊家借住一样理所当然,无意之间也得到了更多的自在。

有一次,萧曜结束了正和长阳两地的公务赶回易海,程勉也从盟夏关押送军粮回城,在城门口相遇的两个人索性就一起先回了萧曜的住处,刚进院门,管家的康娘子喜不自禁地迎上来,说费参军府上送来了点心,可巧赶上了郎君们回来。

元双不在身边后,萧曜很多习惯都改了,有时还专门叮嘱费诩,让元双不要费神,尤其不要念旧,只管照顾新家,安心做她的袁娘子,费诩老实,话想必都传达了,又不免说出自己真实所想——“我几时能做她的主?”

今日正好是费诩出城相迎,这时也在一旁,萧曜闻言,当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你们真是不怕旁人物议,说你费子语奉承上司么?”

费诩一本正经地答:“殿下金枝玉叶,素来公正廉洁,内人的一点点心,如何就是奉承殿下?殿下的辛苦有目共睹,家内给我下官准备时顺手多做了一份,正好给殿下一行消暑。”

萧曜无奈地又看了一眼不作声的程勉,只好说:“下不为例。”

此言一出,程勉极轻一笑,又更快收住了。

萧曜何尝不知道程勉这是笑他这句话根本落不到实处,也无奈地笑了,转头对费诩说:“听说你娘子有了身孕,这也不是她的份内事,实在过意不去,还是多多休养得好。”

程勉则问康娘子:“点心甜的咸的?”

“我忘记问了……也看不出来。袁娘子不愧是鹏城来的,见识就是不同,可是精巧得很。”

萧曜他们洗去一路奔波的尘埃、再度坐定,康娘子正好也准备好了点心: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元双取新麦和米做了糕团,以绿豆或豌豆掺着薄荷作馅,正适合夏天喝茶时吃。薛沐是最早吃完的,捧着茶叹口气说:“子语的妻子原来是昆州人么……这样的手艺,在京城都是难得的。”

其他人吃点心都是筛豆粉,惟有程勉要浇饴糖,听到薛沐的话,他停下加糖的手,说:“薛二离乡万里,到这偏僻之地久了,不仅入乡随俗了十成十,说句和光同尘,也是当得了。”

薛沐连连摇头:“程五你大可不必挖苦我。我真的是公务未完,不是故意拖延……不过来了昆连,大致也能理解为何有人愿意在此地终老……你知道的吧,我小舅父早年去了昆州,后来马革裹尸,连棺木都没有回乡……”

闻言程勉动作一顿,片刻后薛沐似是自觉失言,也面露尴尬之色,端起半空的茶碗大喝一口,支吾着对费诩说:“子语,不是客套话啊,那日在婚礼上就觉得嫂夫人与你伉俪相得,十分般配,今日才知道手艺还这样了得,真是好福气。原来家中还要添丁了……连州生产的风俗是怎么样的,我能随一份添丁钱不?”

“多谢长泽兄谬赞。添丁钱不必了,心领心领,连州的风俗是这样,各家是不为新生儿备衣物的,只准备一身新襁褓,寄放在多子的人家,待孩儿落地再临时取来。直到孩儿周岁前,也是向四邻亲朋讨要孩儿的旧衣物穿……我已经向人讨好了衣物,就是不知小孩儿是今年岁末还是明年出生,只听人家说,怀胎十月之说对头生子不大准,常常女孩会早些,男孩容易迟,届时要是长泽兄还在易海,一定请长泽兄到舍下喝一杯。”

说到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费诩的话也多了,而萧曜更是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费诩说话。

薛沐好奇地又问:“为什么不穿新衣?”

费诩迟疑了片刻,才苦笑说:“长泽兄有所不知,连州天气恶劣,百姓贫苦,新生儿不易养活,万一……产妇触景伤情,更是不利。”

“子语兄万万不要见怪!”薛沐忙说,“是我过于无知。惠恕惠恕。闲伉俪如此恩爱,定有祖荫庇护,愿子语兄一举得男,子孙绵长。”

费诩宽厚地一笑:“多谢长泽兄吉言。也多蒙京中诸位贵人相持,一定会逢凶化吉。”

其实费诩今日所言,萧曜也是初次听说,他原以为程勉会留下来晚饭,薛沐多半也不会见外,不想稍后薛沐告辞时,将程勉也不由分说拉走了。

萧曜对薛沐的风评也是略有耳闻,知道多半就是有酒宴在等着。但程勉这一走,将萧曜自己的计划也打乱了,一个人吃完晚饭后就去找裴翊下棋,待阿彤困了,才告辞而出,去了程勉的住处。

刚坐定没多久,琵琶曲子都没弹完两支,程勉就回来了。大概是因为看见了灯光,程勉看起来并不吃惊,反而是萧曜有些惊奇:“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

程勉果然喝了酒,面色飞红地反问:“那你来做什么?”

“我去了景彦那里下棋,忘了时辰。比起他那里,当然还不如到你这里歇息。”

程勉点点头,洗了手到内室更衣。回来见茶水一应俱全,乐谱和琵琶都不在原位,不由撇撇嘴说:“你倒是自得其乐。”

“只准你和同僚友朋共乐不成?”萧曜拨了拨弦,偏头笑问,“如何,尽兴没有?”

程勉喝完茶,答道:“今晚的琵琶和笛子都还过得去,萧和鼓不大行。其实你要是愿意屈尊同乐,旁人当然没有不乐意的。”

“罢了。我要是去,乐意不乐意且不说,拘束总是难免。何必因为我一个人,弄得满座战战兢兢,这就有违宴乐的本意了。”

程勉想想,又说:“都随你。”

萧曜又弹了半支曲子,继续说:“今天听费子语说了这许多,我想来想去,信得过又有生育经验的,恐怕还是茹白玉。等秋后燕来一家赶来易海,不知能不能让她多去陪伴元双。”

“她与元双一直好,肯定是愿意的。”程勉很快点头,“而且我看茹白玉养育儿女都很顺当,有她在,元双也安心。”

不过在生儿育女这件事上,两个人着实没有太多发言的余地,合计完后,萧曜觉得了了一件事,困意顿生,放下琵琶要去休息。可还没起身,袖子却被程勉牵住了。

“今晚的琵琶,只是过得去。”程勉望着萧曜,很轻地一抿嘴,“……再说你都弹了一半了。”

萧曜低低笑出声,重新抱起琵琶,另起新声,从头又弹了一遍《阳关》。

两个人都是连日奔波,到这时早就累了,硬撑着聚在一起说几句话,便一前一后地倒头大睡。了下半夜,萧曜却莫名醒了——

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他以为是梦,或是夜风,都不了了之,但这一次醒来,分明听到身旁人在辗转反侧。

萧曜有些吃不准了,也顾不得那目光是梦是真,迷迷糊糊地推了推程勉:“……魇着了?”

程勉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大,浑身一僵,继而重重翻过身:“你愿意不愿意,和我说做什么。”

可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再没有新的反应,萧曜委实太困,等了半天等不到后文,手臂一伸,搂住程勉的背,又将脸贴上他光滑温暖的后颈,嘟囔了一句“不要乱想,好好睡觉”,很快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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