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章 暗尘随马去
不说萧曜和程勉,就连裴翊和庞都尉听说来者是费诩时,均面露惊讶之色,连忙上前来探望。费诩已是面无人色,周身的冰雪一时化不开,神情和声音都被冻住了。庞都尉见情势不妙,当机立断地叫来仆役,将费诩身上的衣物悉数扒下,裹上手边一切能找到锦裘,又把人抱到炉火旁,一边喂热茶,一边用酒水给他擦拭手脚。
裴翊则去了一趟正门,得知并无其他人同行后,他微微沉下脸,吩咐仆役去给守城的卫士传话,让他们格外留心,若是还有人到,即刻送去官驿安顿。
交代完这些事项再回去,费诩已经略缓过来了,仍是说不出话,着急之下喉头喀喀作响,又瞪着眼,神色着实骇人。
程勉守在他身旁,轻言安慰:“子语不必着急。再要紧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费诩一味摇头,挣扎着只想说话。裴翊观察至今,才开口:“你身上有没有文书?”
费诩费力一点头,冯童会意,从费诩的贴身包裹里找出来一封文书,看了一眼封皮,恭恭敬敬地递给萧曜:“是刘别驾呈给郎君的手书。”
不看也罢,看了之后,萧曜气得浑身乱颤,抛开信还不解气,又踢进炭盆边,恨不得烧了了事。
程勉又将信捡了回来。见状,萧曜指着被烧焦一角的信,沉着脸说:“你们自己看吧。”
得了萧曜的许可,程勉和裴翊一并读完了刘杞的信,竟是一封恭贺正日的贺表。程勉没有读完贺表后礼品清单,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余怒未消的萧曜,然后转去问费诩:“只有这一封信?这寒冬腊月,别驾让你来,只是为送礼么?还是有什么口信?”
费诩的面孔因为痛苦显得有些扭曲,仍是摇了摇头。程勉继续问:“这么多东西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人护送。其他人呢……”
裴翊靠近费诩,轻声说:“你且安心歇息。我遣人去通知了城防,要是后续有人赶到,一定教你知道。”
稍后费诩被搀去后院静养,为防万一,又专门劳动了葛大夫一趟。送走费诩后萧曜依然无法排解心中的火气,忍了又忍,依然忤然道:“从秋到冬,终于记得我在易海了么?”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望着他。萧曜骤然成为众矢之的,内心诧异之余,也随之沉默了。
裴翊打破了这突生的沉默和沉默中种种复杂的情绪:“三郎发怒,是为子语他们鸣不平,还是恼火刘别驾误解了三郎,乃至担心自己的清名受损?”
他的语气温和一如平日,可说完之后,萧曜的脸色进一步变了——的确,他并不在意刘杞是不是记得自己,更不在意这所谓的“年礼”,但以此为名,将他人的安危置于险境,正是他心结所在,实难容忍。
但是裴翊的问题更尖锐,有一瞬间,萧曜甚至觉得此问诛心。他沉沉盯着裴翊,竭力心平气和地接话:“景彦是以为,他人为了这一点小事,历经艰险,我心中不悦,是因为顾念浮名?”
“三郎觉得这是微不足道的事,不值得子语冒险前来,实在是得不偿失,是么?”
萧曜本想点头,但忍住了,继续盯着他:“……是不值得。”
说这话时,他想到的是翻越玄池岭的那个长夜,以及之后的深夜里,那不绝于耳的哭声。
看见他出神,裴翊几不可见地一点头:“人生来有贵贱之别,事也有缓急之分。不说三郎,就是小户人家,亦面临着种种割舍乃至牺牲。只是匹夫之事,多不为人所知,也少能影响旁人。手中握有权势者,一念之差,甚至能有天渊之别。”
萧曜莫名想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他知道这未必是裴翊想说给自己听的,只耐心继续听他说下去:“。三郎究竟是为‘不值得’动气,还是为‘不忍心’?”
萧曜再无法下意识作答了——无论是值得还是忍心,死去的人都无法复生了。
“若早知刘别驾的安排,我绝不会让他如此行事。”
“三郎初来乍到,又隔了荒漠,怎么会知道?”裴翊见萧曜满脸不平之意,继续说,“数月来三郎都在易海,而后五郎也来了,正和与长阳的事,自然疏远了。当初在正和时,又知道多少易海?知情尚且如此,更罔论过问和处置了。”
萧曜暗暗握拳,不甘又黯然地承认:“我确实是不知情。之前在连州,公务几乎都仰仗刘别驾辅佐。”
“刘别驾半生在连州为官,论熟悉州内政务,无人及他。无需为此自责。三郎不知道,别驾也未必知情……”裴翊不改温和神色,“或许别驾也只是沿袭旧例。这次是刘别驾会错了意,若是恰好投了三郎所好,又如何?抑或是瞒住了死亡、乃至于侥幸没有死伤,三郎还会如此气恼么?”
“……”萧曜不得不承认,“都不会。”
程勉一直站在一旁听二人交谈。听到此处,忽然开口:“景彦,即便是圣人,也无法体察天下万物。”
“那是当然。” 裴翊反而笑了,“三郎发怒,是心有恻隐,也是自律,这极难得。手有权柄者,闻生死怀有不忍之情,更是一桩好事。可是对三郎而言,忍其不忍,或许才是难为的。”
萧曜怔住了——什么是“不可忍”?忍耐又是什么滋味?
他茫然地看了看裴翊,又转去看程勉。程勉满脸若有所思,继续问:“景彦以为难在哪里?”
“也许难在众望所归吧。”
程勉还要再问,庞都尉又回到了正堂,带回费诩的情况不算危急的好消息。稍后庞校尉也告辞回自家守岁去,萧曜亲自送他出门时,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家家点亮庭燎的时刻。红光照亮了易海城的上空,整座城市沉浸在仿佛永不过去的朝夕之中。
元双特意将昂贵的香木与寻常柴火堆在一起燃烧,浓郁的香气借着风力,缭绕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院外,小儿的笑声和爆竹声清晰可闻,再远处的隐约锣鼓声,则来自送傩的队伍。萧曜侧耳听了一会儿,还是难以将不知道有多少人迷失在风雪中、生死不明这个念头抛开。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第一次过年一样,忽然问也同来送行的程勉:“京中的除夕,也是这么吵闹的么?”
“比这还要喧嚣百倍。”
萧曜点点头:“宫中也很热闹,但又不是这样的声音。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除夕。”
程勉片刻后还是接话了:“为什么?”
“事情太多,人更多。没有一刻清静。特别是一定要守岁,正日的大朝会尤其烦人,还不能不去。”萧曜轻轻一笑,“装病躲不了。真病也躲不了。”
程勉看了他一眼:“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时常得见天颜,自然不觉得稀罕。寻常官员,无论何时,面圣都是莫大的荣耀,一生也未必有几次。”
“太极殿那么大,也看不清什么。”萧曜随口说。
“还是殿下身份尊贵,从来衣食无忧,很难觉得除夕可贵。不过我也不喜欢守岁。”
“为什么?”萧曜也问。
程勉的侧脸被庭燎照得一片金光,神情比以往柔和得多:“非要装出其乐融融,其实最没有意思。”
萧曜愣住了,追问:“……今年呢?”
程勉直接绕过萧曜,进屋子去了。
费诩的到来成为了今晚气氛的转折点,大家嘴上不说,却很难心头不挂念,夜色渐深,正日一点点临近,萧曜反而没有了守岁的兴致,索性和程勉一道,细细地将之前在正和几个月间遇到的种种经历告知了裴翊。阿彤听着听着直接听困了,趴在配裴翊膝边睡着了。说到杀人后的那场大雨,萧曜突然说不下去了,掩饰着喝了一大口酒,强自笑道:“……我记得景彦没来。不然或许可以早一些认识景彦了。”
裴翊低头看了一眼睡容正酣的阿彤,直言:“神鬼之说荒谬之极,浪费巨大,是借故不去的。”
萧曜点头:“我猜到了。景彦可以不来,我却不能不去。”
“三郎当然可以不去。”裴翊正色说,“即便是随后下雨,三郎以为这雨水是犯人的性命换来的么?”
“当然不是。”萧曜答。
“为下雨而祭祀、甚至于杀人,本就是因果颠倒。”程勉也低声说。
“那就不该去。惟有三郎不去,旁人以三郎马首是瞻,这风俗或有断绝的一天。”
萧曜尚未说话,程勉抢先问:“景彦,我几次询问过刘别驾引渠的事。他都说不可为。我知道这事耗费巨大,不是一日之功,但是其中还有没有别的缘故?”
裴翊反问:“五郎为何这样问?”
程勉看了一眼将目光驻留在自己身上的萧曜,才说:“我来易海之前,曾想趁正和和长阳农闲,疏浚黑河的河道。”
“刘别驾没有应允么?”
“别驾应允了。但是——征不到足够的劳力。”程勉面露惭愧和困惑之色。
裴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五郎去过黑河么?”
程勉点头:“不止一次。”
“几月去的?”
“六七月去过。来之前,也去过两次。”
“明年四月,春暖花开,不妨再去一次。”
“为什么?四月有什么不同么?”
“五郎一心治水,去了这么多次天马山,没见过黑河边的流民么?”
“天马山中产玉,我是知道的。”
“山中的玉石,要靠山洪才会到黑河中。”裴翊摇摇头,“天马山十月后封山,黑河枯竭,次年的三四月,是黑河的春汛,也是连州真正的玉汛。这是两县许多人真正的生计所在。你有心疏浚河道,修渠引水,但是连州土地贫瘠,即便有水,种下的粮食也难以负担税赋,还不如在河中淘玉,换来一年的生计。”
“……”程勉满脸难以置信,“闻所未闻……连子语也……”
“子语少年丧父,母亲就吃过这样的苦。如果他从未告诉你,想必不是从中获利,是不忍断了许多人的生路。但如若你问他,他会据实相告。”
程勉还能说话,萧曜听到这里,早已是心灰意冷,满心觉得自己在连州的这一年,好像全是白过的,不仅全无派上一点用场,连许多原本以为知道的事,现在发现根本并非如此。他久久无法开口,脸色更不好看,再一次看向裴翊,疑惑地问:“既然皆不可为,我又是为何来连州呢?”
裴翊平静地回答:“连州不是三郎久居之地。天下胜过连州的地方甚多,可不如连州的,也不少见。待三郎离开连州、再想起连州时,或许就知道什么是不可忍,又该如何应对了。”
萧曜更迟疑了:“我不知道何时才离开连州。”
裴翊举杯:“三郎无需心急沮丧。只要三郎愿意,三年五载间,以连州为家,也无不可。”
他动作稍大,将阿彤又吵醒了。阿彤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么?”
“还未……”
话音未落,连绵不绝的钟鼓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重——随着阿彤的一声询问,元日真的到了。
很快地,元双和冯童推门而入,对着萧曜就拜:“愿郎君千秋万岁,福泽绵长。”
庭燎带来的香气将街头的爆竹声和笑语声也吹了进来。看着元双的笑容,无论是萧曜还是程勉,都暂时打点起精神,将一切的疑惑、未解和失落都留在了刚刚过去的一年了,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地进入到正日的狂欢中。
次第饮完屠苏酒后,第一个喝完的阿彤一下子红了脸昏了头,跌跌撞撞也不要阿爷了,硬是蹭到元双怀里,格格笑个不停。刚喝下一大口酒的元双笑着问:“阿彤新年许了什么心愿?”
阿彤抱住她的脖子,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回答:“……要、要年年见到三郎!”
几乎所有人也都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元双继续逗他:“为什么要年年见到三郎?”
阿彤转去找满脸愕然的萧曜,指着他理直气壮地答:“三郎好看!我喜欢三郎!”
元双笑得直不起腰,冯童怕孩子摔了,赶快从她怀里接过阿彤。元双喂他一块饴糖,又在他襟前别上一个小小的金狮子,踮脚道:“阿彤也好看,我也喜欢阿彤。”
阿彤被她亲得发痒,扭扭捏捏非要她抱,裴翊来接也不肯,只好由他和元双腻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让萧曜没来由地心头发热,
他又匆匆去找程勉的身影,只见他正被其他人围着,互相恭贺元日的到来,略有点手足无措的神情让萧曜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忙乱无序的吉利话说了一通、乱糟糟又乐腾腾的,萧曜觉得口渴,又找了酒喝,喝完凑去找似乎也有了个空的程勉,趁无人注意他们,萧曜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新年许了什么愿?”
“我没许。”程勉看萧曜一眼。他被劝了很多酒,罕见地有了醉态,神情终于放松下来,眼角眉梢仿佛在发光。
萧曜觉得一定是屠苏酒接着椒柏酒,又吃了许多糖,混在一起全乱了套,才会让他这样从心间一直热到喉头,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和眼睛,甚至管不住自己的手。
他拉着程勉的袖子,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执意把他拉到角落里的一张几案旁坐下,然后又盯了他好一阵子,没头没脑地问:“阿彤说得有没有道理?”
程勉一怔,皱起眉来:“……阿彤怎么了?”
见他转头去找阿彤,萧曜悔不当初,赶快扔开酒盏,伏在案上,忍着越来越快的心跳,指望能装醉蒙混过去。
满室欢声笑语,他却装得太认真,既满足又忐忑,一直不敢再抬头,胡思乱想之中,最后浮在脑海中的,是裴翊留在去年的最后那句话——即便是只有三年五载,甚至更短,也许是可以以连州为家的。
……
以往自元日至元宵,萧曜总有机会出宫去探望外祖母和舅父,见识过元月中的各种人情往来。只是在京中时,他是舅父家的贵客,那时的萧曜从没有想过,人生中第一次做主人,会是在离京城这样遥远的地方。
费诩之后,陆续还有两三人赶到易海,其余人皆失散了下落。唯一略值得宽慰的消息是费诩恢复得很快,就是冻伤的手脚需要人照顾也需要时间痊愈,为了让他安心休养,冯童特意给费诩整理出了一个僻静的院落,还花重金在年节中雇佣了仆役照料起居。可费诩稍一恢复元气,就再躺不住,宁可一瘸一拐拄着个拐杖,也要找程勉叙旧,或出门去见裴翊和易海城中的其他故友,要不是爬不上马,恐怕盟夏关也敢去闯一趟。
萧曜和费诩本无私交,容留他固然首先是他因公事负伤,其次则是念在他与程勉的私交尚可,何况自己与程勉能同在易海,也有此人无心之下的助力。可没想到的是,他一来,程勉反而更难找了——至少是更难找到独处的程勉了。
萧曜心知程勉即便不是有心要躲开,至少也是有意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甚至于到了拿费诩打幌子的地步。对此局面萧曜一律装作不知,无论与他们一道去裴翊家中,又或是邀请裴翊来作客,都一派若无其事,甚至说得上心平气和。
萧曜渐渐发现,程勉在与裴翊他们相处时,不仅更善谈,神态也自如得多,与二人独处时的情形大不相同。看得多了,萧曜有时觉得要是能让程勉多笑一笑,多说两句话,哪怕不能与程勉独处,也是值得忍耐的。
除了裴翊、韩平这些县衙中的相识,军府中结识的朋友也惦记人在异乡的萧曜,专程过来走动。初七那天白校尉伙同一群人来贺岁,喝多酒之后一时不查,将那天带着萧曜去薛十七娘处的事情说破了。
白校尉埋怨完萧曜当众驳薛十七娘的面子,又学了一通他离开后薛十七娘哭得梨花带雨的神情,也不忘追问了萧曜那天晚上去了哪里:“……几次问三郎都肯不说,可见是真有相好。其实不去十七娘那里也无妨,只要成事,辜负了这个美貌小娘子,还是得到别的美人的殷勤款待,横竖是一样的。”
元双不在场,可冯童那竭力隐忍又难以控制的责备目光却难忽视。萧曜一边要硬着头皮装没看见,一边又要努力不给冯童看出蹊跷,只能忍住脸红一个劲地腾挪话题。
白校尉问了几遍没问出来,转而邀请萧曜去罗萍萍处,被拒绝之后,又玩味地说:“这也不去那也不去,是不是不喜欢要花钱的?这个容易,等上元节,我带你去偷。”
冯童一下子沉了脸。萧曜则被这个说法吓了一跳,而见萧曜对此风俗一无所知的白校尉一行,当下来了兴致,围着他细细讲解了连州上元夜的风俗——在西北诸州,上元这一天,一是男女均可以戴兽面,男子不禁穿裙,女子不禁男装,而倡优不论男女,一律穿女装娱众;二是这一日不仅“放夜”,而且“放偷”,免除宵禁之余,还可以从旁人身上随意偷物,三日内归还则可。于是不仅青年男女,乃至很多成了家的男女,举一反三,由物及人,借此“放偷”的风俗,大胆成就一夜好事,不少人还因此真的结成了良缘。
“……你若是有中意的小娘子,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当着她的面把兽面一摘,我就不信,天底下能有见你而不动心的女子!但你要是想耍乐子,那就换上罗裙——但不要换鞋,女郎要是对你有意思,自然会跟着你躲开人群,这事就成了……只要你应付得来,一夜两个三个,也是有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同来贺岁的一名同僚,众人会意一笑,当事人也笑,揶揄着闹作一团。萧曜习惯了他们的言语无忌,俱一笑了之。送走他们后,萧曜动身前往裴家,在路上,冯童踌躇地低声说:“……郎君交游,本不是我等可以多嘴的……”
萧曜立刻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两句:“那天是为颜延送行。我找了个机会走了。有一阵的事情了。”
冯童又说:“郎君如果想找人陪伴,奴婢自当去安排。”
“不必。”
“郎君年轻,正血气方刚,思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只是狎妓……实在有损声望。若是不慎传回去……”
萧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蓄养家伎、另纳外室,怎么就风雅了?我说了没有。你不用安排。也不该问。”
冯童再不说话了。
正到了上元当日,刚一过午,裴翊带着阿彤来拜访。萧曜之前只元双说和阿彤约好了要一起去关灯,忽见裴翊穿着公服,不由奇道:“今日你还要去当值?”
裴翊点头:“上元夜不设宵禁,又到处都是火烛,不敢松懈。我没有家室,最适合当值,但县衙上下以往体恤阿彤年幼,今年正好你们在,阿彤也与你们亲近,就冒昧将他托付一夜。诸位受累了。”
元双上前来牵住阿彤的手,笑着答应:“裴县令太客气了。这都不打紧。我们一定会好好看顾阿彤。我看昨日起街边的看棚和花灯都挂起来了,县令也该与民同乐才是。”
裴翊回以一笑:“彻夜巡城,也是在与民同乐。连昆上元习俗和内地不大相同,不知道子语和你们提过没有。兽面准备了么?”
“早已备下了。”冯童答。
“前几日子语还在发愁借罗裙的事……”见元双露出诧异之色,裴翊轻轻笑出声,也流露出颇有趣的表情,“西北各州过上元,本地男女以互换穿着为乐……不过不穿也不要紧,戴好兽面,人流嘈杂,不会真有人取笑,只是一看就是外乡人了。”
元双忍俊不禁地接话:“哦……我听说以前京中也有此风俗,后来御史上书,将此事禁绝了,没想到连州还保留着。我有男袍,晚上出门前一定换上。”
萧曜下意识地看向程勉,还没敢想程勉穿罗裙的样子,已然察觉到他目光的程勉也看了过来。萧曜被抓了个正着,不免心虚,赶快一摇头,以示清白。
程勉显然猜出了他的心思,一扬眉,格外和气地微笑:“三郎想穿,元双姐姐肯定是乐意出借的。”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萧曜继续摇头,“我穿肯定十分不像样。景彦不是说么,可以不穿。”
没想到众人皆一静,继而陆续露出含义微妙的笑意。阿彤刚要开口,元双抢先捂住了他的嘴,而程勉则冲他又是一笑:“那也未必。”
萧曜明知他是在拿自己取笑,还是被他的眼神震得心神一荡,忍不住回了句:“若是你想,只管问元双借,她保管答应。”
“三郎珠玉在前,我自惭形秽,还是不卖丑了。”程勉徐徐转开视线,又对裴翊说,“还有什么有趣的风俗没有?”
裴翊开口前看了眼阿彤,元双会意,哄着他出去了。儿童和女眷回避后,裴翊也将“放偷”的习俗大致说了,提醒众人出门时少带贵重之物、注意不要随意去僻静处云云。说到一半时,费诩闻讯而来,听到后来,一改平日的沉默少语,低声怂恿程勉“入乡随俗”,不妨借一条罗裙来穿一穿。
程勉只笑,反问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找元双借裙子,还要找人作伴。没想到费诩居然红着脸,点了点头,老实承认说在易海不认识什么人,借不来裙子,一时众人皆为之绝倒。
结果到出门时,费诩还真穿上了元双的一条裙子。他身材高大,裙摆连脚背都盖不住,露出一双长靴,再加上他还拄着拐杖,十分显眼滑稽,即便是处变不惊、老于世故如元双和冯童,每次只要朝他所在的方向一看,都很难忍住笑意。
他们起先都是乘车,但越靠近鼓楼一带,越是人声鼎沸,如云的人流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只能下车,改为步行。卷入人潮中之后,萧曜才发现费诩的装扮在今夜根本算不上出格,许多一望既知是青年男子的,不仅穿着女装、戴着义髻绢花,甚至连兽面都不戴,顶着浓妆,兴高采烈地站在街边与年轻女郎搭讪,丝毫不以女装为束缚。
萧曜起先还觉得刺眼,看得多了,渐渐发现人倒比灯花还有意思得多。满城的灯火将易海的街道点缀得亮若白昼,萧曜的视力这时派上了用场,不仅看清远处的杂耍不费一点力气,什么小儿女的情态、乃至路边马车里伸出的一只纤纤玉手,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无论看得如何清楚,脚下还是艰难。不知不觉中,一群人被熙攘人流割得七零八落。他出门前交代过侍卫首先护住元双和阿彤,所以不多时,身边只剩下冯童还勉力分开人群,不懈地想要守在萧曜的身旁。然而身材魁梧的冯童显然很是受到易海少女的青睐,一再地将他拦了下来。
萧曜的笑容慢慢化作了苦涩,他奋力分开人潮,凑到冯童身旁,费力地对他喊:“你不必管我,我肯定不会走丢。只管玩耍去吧。”
冯童摘下面具,语调中饱含苦笑:“郎君岂不是为难我。”
萧曜摇头,认真说:“你只管随心玩耍,无需事事以我为先,要是乏了,回去也行。”
冯童变了脸色,焦急得大喊,又高声去喊元双,可萧曜已经先转过身,藏进了人海中。
他被众人推搡着渐行渐远,很快已经看不见冯童他们。好几次有人拉住衣袖,笑着央求他摘下兽面或是去僻静处说话,萧曜忽然意识到,他也和程勉走散了。
随波逐流中,萧曜一身是汗,也再难分辨东西,为了护住兽面不被扯下,衣服被扯皱得不成样子,脚更是不知道被踩了多少次,可这时统统顾不得了。萧曜努力回想上一次自己在京中过上元时,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拥挤和放肆,再一想,那时身边侍卫环绕,硬是为他筑起了一道人墙,反而是在这边陲陌生之地,他得到了彻底的自由。
可在彻底的自由降临后,他身边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了。
萧曜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其中大多是少年时的记忆,盛大的花灯、连绵的歌舞、奇巧的戏耍,通宵达旦的欢笑和放纵,又俱在程勉的身影闪在眼前的瞬间熄灭了。一旦确认街边一盏兰花灯下站着的人就是程勉,萧曜忙不迭地用力分开人群,挤到他身后,扳过肩膀的同时也堪堪帮他避开身旁人要掀开他兽面查看的手。程勉被扳得侧过身体,下意识地掀开兽面的一角,声音刚一冒头,立刻被喧腾的人浪盖过了。
那个夜晚又回来了。萧曜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被火光映得发亮的嘴唇,读出了他无声的两个字。他的心先是一沉,随即疯狂地剧烈跳动起来,可开口时,话却是对程勉身旁的女子说的:“你问他什么?”
女子好不容易逮住程勉,却被外人打断,语气有些不善:“你这人怎么不懂规矩?我先来的。郎君答应了要给我看容貌。你快去找别人。”
萧曜继续问:“你问了几次他答应的?”
“关你什么事?就一次。一次就答应了。”
萧曜一手抓住程勉的手,一手摘下自己的兽面,不顾女子震惊的神色,冲她展颜:“那他就是没有答应。”
话音一落,萧曜再不管旁人的目光,又扭头对程勉笑:“这没什么意思。反正现在我偷到你了。你得跟我走。”
趁着程勉错愕,萧曜用劲拉住他,分开层层人群,避开被花灯映照的道路,想也没想一口气回到了程勉那已有些时日没有人住的小院子。直到进了院子,程勉仿佛终于反应过来这“偷人”的意思,脚步刚慢下,又被内心如焚的萧曜用力地拖进了屋子。
屋子虽然好些天没生火,不过门窗一直闭着,不算十分寒冷,何况两个人情热之下,连走到内室的榻边都等不及,哪里还能察觉到寒意。萧曜解腰带时起先还有余裕开玩笑说“绝不弄皱你的衣服,也不弄乱你的头发”,但一旦借着皎皎月光看清程勉的身体和神情,不仅再不说话,连稳住手一时间都变成了件很艰难的事。
留在程勉这里的药膏早用完了——当然即便是有,现在要萧曜离开程勉的身体,也是万万不能的。感觉到程勉的皮肤上起了栗,萧曜扯过窄榻上搭着的毡毯将他一裹,接着拉过程勉的手,与他一道去抚慰自己那热情洋溢地抵在对方腿根的阳物,再就着迅速蔓延开的湿意,温柔地摸索着程勉,引诱他打开自己的身体。
大抵是前几次被萧曜折腾得太过,程勉反而吃不消萧曜这样磨磨蹭蹭的探索,没多久就弓起腿夹住萧曜的腰,无声地催促他快点进入正题。两人肌肤相接,萧曜何尝不知道程勉也在忍耐,便弯下腰蹭了蹭他汗绒绒的颈项,捏牢他的腰,低声提醒了一句“我轻点”,然后一点点地埋了进去。
有一段时间没做过,刚熟悉起来的触感退潮了些,带来藕断丝连、似新还旧的刺激。因为开拓的时间不足,程勉的身体太紧,潮湿的前端好不容易进去了些,就收到了无意识地反抗。一丝痒意从下腹一直冲上嗓子,动一下都是艰难的,萧曜只得停下来,轻轻摩挲着程勉的后腰,咬牙与他商量:“是不是痛?之前好像没那么难……”
程勉好一会儿才挣出一点声音:“……太慢了。更难捱。你动一动还好些。”
萧曜却不忍心真的用力,转而去抚摸程勉的小腹和半硬着的阳物,可手刚覆上柔软的毛发,程勉的呼吸就乱了套,伸手要打开他:“不要了。”
他大概是实在不愿萧曜讨好自己,愈是努力地放松紧绷的身体,竟慢慢地将萧曜全吃了进去。纳到深处后他叹气,用胳膊遮住自己半张脸,哑声说:“还不动么……”
在这样热情的邀请下,萧曜也没法再细想了,借着手上的汗意和程勉的体液带来的湿滑,掰开他的腿,试探着动了动:“你痛了说。”
“不痛。”
萧曜拉开他的胳膊,又去亲程勉的眼睛:“舒服了也说。”
“我……”
赶在程勉说完这个句子之前,萧曜更快地堵住了他的嘴。
程勉想起反抗时两个人的舌头已经搅在了一起。萧曜撞开他身体的一刻也扶住了他的下颔,唇舌无序而慌乱地交缠着,将所有的抗议、贪婪和喘息都吃了下去。
萧曜热切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程勉,也踌躇满志地征服和鞭笞着他,程勉滑得像云,湿烫得像伏天刚刚落下的暴雨,又美得像此刻的月亮。他带来的一切都是粘稠滚烫的,来势汹汹,也是萧曜触手可及又永难把握的。明明在他的身体深处,彼此咬合、吞噬,密不可分、极尽缠绵,可随着萧曜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他,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他的身体里,也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如何真正才能拥有他。
这个念头让他恐慌,身体极乐,内心却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必须要等程勉才能填满。他乐此不疲地实施着对程勉的探索,又要在癫狂的顶点分出心智来观察,是否程勉也得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快乐。感觉到窒息的前一刻,萧曜终于暂时放过了程勉,他撑起身体,又居高临下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气喘吁吁地说:“好了么……你还难受么,阿眠……”
最后两个字因为心虚,轻得像风,可程勉立即收紧了自己抓住萧曜的手指,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身体绷得厉害,萧曜不得不用尽力气才能按住他的腿根,不让自己滑出来。借着月光,他看清程勉此刻的神情,半合的眼中尽是迷惘,又因为席卷而来的情欲而无措失神。意识到自己正是他所有愉悦和痛苦的来源,萧曜觉得自己更硬了,只想将他所有的痛苦都凿去,在他的身体里刻下自己的气息和味道,让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在他深处栖息。
萧曜等不到程勉的回答,就用新一轮的情热昭示自己的存在,无论陷进萧曜手臂的力气有多大,程勉的喘息始终急促而轻,仿佛是温驯的。
但萧曜又无法不为程勉的任何一点回应而心荡神移。他再次亲吻程勉微红的眼角,趁他无力反抗,将他抱坐起来,然后又一次拉过他的手,摸向彼此相连的部位,面红耳赤地轻声告诉他心中所想:“……我要真是女子,罗裙算什么,小孩子也替你生。”
程勉呆住了,定定看着他,很快被这个全新的姿势卷入更深的失神中。颈项交缠间,萧曜听见他含糊绵软、失魂落魄的声音:“……不要小孩子。”
萧曜忽然笑了,用和施加在程勉身上的强横截然相反的力道扳过他埋在自己颈窝的脸,将自己的回答吹进他的嘴唇里:“嗯,那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