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廿一章

第廿一章 似梦幻泡影

直到被萧曜拉着手重新回到室内,程勉像是忽然醒过神,用力甩开萧曜滚烫的手,退开两步,才克制地说:“殿下不惜惊扰四邻、深夜来访,是有要务,还只是喝多了?”

萧曜吹了一路的风,从脑子到唇舌都麻了。他仿佛没听见程勉的问题,开门见山地说:“我从薛十七娘那里来。”

程勉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眉:“殿下真是喝多了。”

萧曜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了一步:“她到处求人引荐。你也去了,为什么不留下?”

“她不是想学琵琶,但数次请了韩县丞来求,我去一次,这事就过去了。”程勉的神情和语调一并冷淡下去。

萧曜忽地笑了:“怎么,她没有求你两次么?”

程勉所有的神色瞬间收敛得分毫没有痕迹,声音愈发低沉:“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萧曜也收起了笑容,目不交睫地盯着程勉,更靠近了半步:“……我还是想不明白。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只能来找你。”

“我自认一到易海,就与殿下开诚布公地谈过了。”程勉垂下眼,淡淡说,“殿下也说过,这是荒唐事。在薛十七娘处、乃至整个易海,就没有人殷勤挽留、服侍枕席么?”

萧曜轻轻扯了一下领口,接着点头:“也是有的。”

“殿下连我都能容忍屈就,想来洁癖也治好了。”程勉看着他笑了笑,“就算之前真的因为那一夜荒唐,有了心结,此时也应该没有了。”

烛光摇曳,在程勉颈间落下浅浅的影子,萧曜觉得口益发干了,舔了舔嘴唇,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话说得更利索些。他望着程勉的颈子,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只是摇头:“我不中意。”

程勉惊讶地看向萧曜,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萧曜索性更近了一步,又鼓起勇气捏住程勉的手腕:“……我说荒唐,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我也不后悔。你说你来者不拒,为什么不答应薛十七娘?”

听他又问,程勉下意识地又要甩开萧曜,可这一次萧曜用足了力气,紧紧攥住程勉的手,不让他走远。程勉怔怔地盯着萧曜,又蓦地露出了然的神色,很快地恢复了那近于漠然的平静:“……殿下是觉得女子不好,中意于男子?如果想要人服侍枕席,仓促间找不到别人,殿下大可直说。我说了,床笫之欢,我素来是来者不拒。”

萧曜任他说完,神色甚至有点困惑:“……应该不是的。他们给我找了处子,但我还是想来找你。”

程勉几近于瞠目结舌地盯着萧曜,仿佛面前站了个愚人。反而是萧曜,说完这句话,混混沌沌的脑子倒清楚了些,接着又放开了手,斟酌着词句,慢慢说:“……你的话没有道理。你要是来者不拒,今天薛十七娘就不可能留不下你。你只是不愿意忤逆我,我……是我唐突在先,不是你来者不拒。”

“……并非如此。”

程勉叹了口气,脸上浮现起无可奈何之色,看着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的萧曜,终是说:“既然殿下坦诚以待,我也不该隐瞒殿下。其实我之前说了一句谎话——事毕至今,我也悔恨至今。

“我当日应允殿下,无他,全是因为得知和姬被转卖。她与我虽然只是露水姻缘,但她真心仰慕我,不是她的过错。正和疫情之后,我明知她处境艰难,却眼睁睁地看她在不堪的境地中辗转。我可以买下她,纳她做姬妾,当然也可以赎放了她,可就因为我不愿与她再有瓜葛,终于让她流落他乡。归根结底,是我自私之极,更是我与她身份天差地别。我身为男子,在枕席间,从来都是得到女子的奉承。那天我就是想知道身为女子是何滋味,这才答应的殿下。也是与殿下过夜后,才知道其中苦楚,全无乐趣。男子得到欢愉何易,女子却这般痛苦,那她们从我这里求的,又是什么?

我也曾对殿下坦承,因为少年时的境遇,曾对殿下有怨气,到了连州,才知道殿下心地宽厚,反是我心怀偏见,误解殿下良多。身为殿下的下属,是我之幸。所以当日无论谁来问我,我都会应允。唯独不该应允殿下……所有种种皆因我放浪形骸而起,可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是以当日希望殿下不要挂怀之言,都是发自肺腑。”

说完后,程勉整张面孔发白,神情里也看不到一丝解脱,见萧曜没有回应,索性深深一揖,良久不肯起身。

萧曜沉默地凝视着程勉的颈项和脊背,等终于想起要扶起他时,已然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他能感觉到程勉沉默中的无望,也知道他的悔恨并非矫饰,萧曜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怪了。”

他又自嘲地一笑:“按理说,你坦诚至此,又对我无意,我也知道你都是肺腑之言,我不该如此了。”

见程勉眼中皆是诧异之色,萧曜不知从何说起,抿了抿嘴角,又一次拉过程勉的手,探向自己袍子的下摆。

程勉的手一抖,脸色依旧发白,眸色反倒更深了,一阵极短暂的僵持后,他定定看向萧曜:“蒙殿下不弃,我愿意服侍殿下。”

萧曜模糊而笃定地想,他应当拒绝程勉,他也可以这么做。这不难。今晚他已然拒绝过一次了。然而,程勉微冷的手就在自己的手心,无数个梦境重叠到了眼下,他什么也想不明白了,气血翻腾间,唯一还知道的,就是他确实松不开手。

正如那一夜,程勉也应当拒绝他。

就在他裹足不前之际,程勉的手反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往内室的方向走去。他登时变成了一架牵机木偶,全无意识地跟随着程勉,一直到程勉的手碰到他衣襟,萧曜终于再次从无边无际的焦渴和混沌中苏醒,一把挡住程勉,正色辩解:“我、我从来没有和人做过这事,女子也没有……我不知道你痛……你又没说……要不你来……”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简直不敢去看程勉了,程勉很轻地一笑,接着摇头,低声说:“我知道殿下视力非凡,只是……熄灯好不好?”

萧曜口干舌燥,答非所问:“到了夜里,只要没有烛火,我的视力与常人一般。”

程勉再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前室,依次吹熄了所有的烛火。随着室内一点点变暗,他的身影也慢慢地隐进深沉的夜色里。萧曜仿佛被人施了咒术,不仅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惟有无边际的强烈心跳开始笼罩住他,又被更鲜明的疼痛给盖过去了。

早前为了能尽快完事,他喝了过多的酒,五感皆已迟钝了,当感觉到程勉又回到身边时,人已经被轻轻地推倒在了榻上。

位置的变化让萧曜下意识地僵硬起来,可紧密贴合的身体过于温暖,气息又唤起了开始模糊的记忆,他的身体立刻有了诚实的反应,以至于连萧曜自己都觉得惊讶了。

程勉再没说话,只是用和躯体截然相反的微凉的手指摸索着解开萧曜和自己的衣袍。萧曜本来也想动手,可是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他害怕撕破袍子,就不敢再动,屏气凝神地任由程勉一点点地褪开两个人的外袍和内衫,又在意识到程勉故意避开与自己肌肤相接的瞬间伸手按住他的腰,直至彼此的皮肤再无间隙地贴合在一起。

生平第一次,萧曜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压在自己胸口的重量,还有清而浅的吐息拂过皮肤的酥痒。梦中模糊的一切都有了实感,重量、声音和触感,原来每一样都和梦里截然不同。

萧曜紧张得浑身每一处都硬得发痛,程勉的手迟疑地碰到他的小腹时几乎要跳起来。幸而程勉压着他的腿,可明明他的手这么冷,萧曜却立刻被他点着了。

他依稀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又不记得之前是怎么开始的。很快的,答案就来了——身体的一部分陷入一个紧而热的深处,但太艰难了,他感觉到一种全新的疼痛。

程勉显然也是痛的。萧曜手掌下的脊柱抖得如同被拂乱的琴弦,腰侧腿上的力度也松弛了,萧曜全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地坐起来,抱住程勉的脊背,想托住他,然而无论是他的掌心还是程勉的腰背,都被新生的汗水淹没了。他托不住程勉,程勉也执拧地和他对抗着,气息急促而低沉,沉甸甸地在萧曜的耳畔回响,萧曜鼓足勇气,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情潮高涨间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只是程勉的呼吸益发急促起来,他用湿热的身体回应了他。

程勉的身体热得惊人,更紧得教人牙酸。萧曜陷在里面,不知道如何才是对的,手足无措,偏偏程勉似乎同样知之甚少,分明浑身颤抖,还是反手又握住了萧曜没有进去的部分,慢慢地往下沉,直至两人再无一丝缝隙。

他始终听不见程勉的一点声音,断续的喘息声又仿佛是央求,在这过于强烈的陌生喜悦中,萧曜的后腰很快就麻了,登顶的瞬间,萧曜终于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声响,但直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般解脱时,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别”字。

萧曜又愣住了,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偏偏下半身很快有了新的反应,连隐藏的机会都没给他。他本想等一等,这时程勉终于揽住他的肩背,汗津津的胳膊抖得像秋风下的草:“……别留在里头。”

他忙往外抽,忍着羞赧轻声问程勉是不是痛得厉害。可是程勉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放松了身体,将他重新纳进身体的深处,颤声说:“不是……你最后得出来。我不是女子,无法受孕,只有麻烦……”

萧曜猛地听懂了,用力地撞进他身体的同时,极轻又异常艰难地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快点说,我忍不住了。”

程勉似乎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快点。”

萧曜用额头抵住程勉的肩,舔上他的胸口,含糊地接话:“……这次痛么?要是不痛,再一次好不好?”

“你……你怎么没完没了?”

萧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停下来想了想,然后给出了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我常常梦见你。”

……

当身体深处的火终于熄灭,萧曜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程勉不惯与他人同床。

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完事后,程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惯与人共眠,殿下既然已经完事,还请殿下体恤”,萧曜至今也难忘记当时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的凉意是何滋味。

今夜程勉没有说这句话,或是说当这场漫长、放纵的欢好结束至今,程勉一个字也没说。没有温存,亦没有拒绝,安静得像是眼前无边的夜。

可萧曜知道,有些话程勉从来也不说第二遍。

欢愉的种子播撒在他的身体里,萧曜必须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从床榻上起身。他不知道程勉是不是睡熟了,没有点灯,摸黑从床榻边捡起一身也不知道是谁的袍子,打算先去外间的窄榻上睡,等天亮了,再作计较。

刚披好衣服,很久都没出声的程勉翻了个身,嘶哑的声音让萧曜的后背又麻了:“……你去哪里?”

“我去外间榻上……”萧曜迟疑片刻,老老实实地答了。

闻言,程勉没接话,又翻了个身。

萧曜一怔,扭头看向床榻的深处,可等了好一阵子,他虽然没等到挽留,却也没有再次尝到拒绝,于是萧曜又扔开了袍子,绝无犹豫地睡回了程勉的身旁。

不习惯同榻而眠的两个人在第二天都早早醒了,一旦察觉到床屏外天色已亮,程勉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遮住了萧曜的眼睛。

萧曜本来还迷糊着,被程勉这么一碰,睡意烟消云散。他顺势贴住程勉,捉住他的手,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手心:“天还暗着。”

“……天亮了。”程勉有点固执地说。

萧曜懒得管天色,只一味看着程勉:“管他呢。”

话音刚落,他再次翻上程勉的身体,热情而恳切地一笑:“没人说这种事只有夜里才能做啊。”

程勉蹙着眉挣扎了起来,萧曜灵光一闪,又停下来,认真问:“你这次痛么?”

程勉的呼吸仿佛停滞了,别过脸不搭理他。萧曜想起昨夜,掀开被子,程勉死死抓住被子的一角,不准他掀:“……你别……!”

萧曜一愣,有点委屈地说:“我还没看过你……”

“无甚可观。” 程勉胸口迅速地起伏了几下,说完见萧曜愣住了,不得不放缓了神色,轻声说,“殿下不要看了。我不痛。”

他又去摸萧曜。察觉到他动作中讨好的意味,萧曜反而抓住了他的手,硬是把被子掀开了。两个人的声音顿时暴露下朦胧天光下,程勉神情中闪过一丝薄怒和狼狈,又在看见萧曜一身的印记后停住了一切的声音和动作。

萧曜也没想到彼此身上这么多印子。他笑了起来,在他耳旁说:“那一天之后好多天……我都不敢让旁人为我更衣。哎……你到底痛不痛?”

他一边问,一边俯下身去亲吻程勉肩头的红痕,接着是胸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开始的,就挤进了程勉的身体里,昨夜那么艰难,今早却很容易,进到不能再进时程勉的后腰都湿了,萧曜必须费点力气才能握住他的腰,可是两个人又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根本也分不开。

大概是察觉到萧曜视线的落点,程勉试图撑坐起来推开他的脸——却很快在萧曜的开城掠地下失败了。好奇心使然,萧曜又去抚摸程勉的阳物,想给他一点笨拙然而真诚的抚慰。

这个举动最终引来了从昨晚至今最激烈的反抗,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萧曜眼睛的颜色都变了,借着姿势的便利,他捞起程勉的一只腿,挂在臂弯,将无处可逃的程勉又一次钉在自己的身下。

萧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沉迷至此,在某一两个间隙,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一开始就不该挨程勉,哪怕只要他碰一下,满脑子就再想不起别的了,只想打开他的身体,然后长长久久地留在里面。

大概是有光线的助力,白日间的情事格外漫长,也格外焦灼。萧曜好不容易完了事,可是听着程勉的呼吸声,他莫名又硬了。感觉到身后的异状,终于程勉连语调都变了,有气无力又不可思议:“你怎么又……这事有这么有意思么?”

昏头胀脑间,萧曜想到的不是将背对自己的程勉扳过来,而是自己撑起身,从程勉身上翻进床榻的里侧。直到和程勉四目相对,萧曜诚实地点头:“……你不是这样么?”程勉的目光轻轻一闪,并不回答。萧曜找到他的手,一起探进又卡在一起的股间。滑腻的触感过于新奇,又带来别样的刺激,感觉到程勉的退缩和迟疑,萧曜赶快说:“……我不折腾你了……你……你也碰碰我好不好……”

看着程勉湿漉漉的额头和同样潮湿又异常困惑苦恼的眼睛,萧曜情难自禁,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

再被程勉推醒时,萧曜正睡得天昏地暗。

又依稀听到元双的声音,于是萧曜更加笃定,这是一个新的梦境。

果然,元双的声音不久又低了下去,萧曜心安理得地卷紧被子,继续享受心满意足后的好眠。

“殿下,要晌午了。”

程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时,萧曜起先还是没睁开眼:“随他去。”

“元双找来了。”

“……随她……啊?”

萧曜一个激灵,腾地坐了起来:“……她怎么来了?”

“快晌午了。殿下彻夜未归,元双找遍了全城,想来是死马当活马医,找到了这里。”程勉坐在榻边,平静地解释。

萧曜早养成了卯时则起的习惯,不信居然就到了晌午:“你怎么不叫醒我?她人呢?”

“我说殿下昨夜喝多了,以为到了裴家,借住了一宿。我劝元双回去了,殿下也快起来,回去吧。”

“你呢?既然要中午了,元双肯定是要等你午饭的。我们一道回去。”

程勉静了静,说:“殿下先去吧。我稍后就到。”

萧曜这才留意到凌乱不堪的床榻,他眨了眨眼,刚要说话,程勉已经先一步将衣袍递给了他:“殿下见到元双,就说我也起迟了,但一定不会忘了午饭。”

“……可是……”

程勉将昨夜小心给萧曜解下的内衫披上他的肩头,很轻地一笑:“殿下不会说谎,我得迟些去,这事便周旋过去了。”

“为什么要说谎?”

“是我杞人忧天了。殿下不说,旁人如何能问?”

程勉抿着嘴,继续为萧曜系衣带。萧曜转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问:“明……今晚……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程勉动作一滞,低着眼答道:“都依殿下心意。”

萧曜顿住了,“那你的心意呢”无端又被咽了下去。

穿戴整齐下了床,走出没几步,萧曜只觉得好像手脚都不是自己了,腿软得厉害,却不敢回头看程勉的反应,咬着牙关跌跌撞撞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程勉才到。上次两人坐在一起吃饭时萧曜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这次也是如此,然而心境之别,不异于天渊。程勉看起来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两个人各自埋头吃饭,吃着吃着萧曜听到元双说:“今天的饭菜是不合五郎的胃口么?吃得也太少了。”

“昨夜殿下留宿,我不惯与人同床……”

萧曜的筷子一时没拿住,翻落在几案上。程勉不为所动,继续说:“在外间的榻上睡了一晚。睡得不好。”

“是我搅了你的觉。既然落得清闲,正好把之前在正和缺的觉补一补。晚上早点来吃饭罢,五郎想吃什么?让厨子做。”

程勉笑了笑,直摇头:“都好。”

元双一说,萧曜才留意到程勉的确胃口不好——要照以往程勉那吃饭如赶路的习惯,早就吃完了,可今天自己都添了几次碗,程勉面前的碗盏几乎没有动过,直到元双撤去食案时,食物也只是勉强少了小半。

趁元双在给他们准备茶水,萧曜轻声问:“……你不饿么?”

程勉满脸倦色:“我要去补个午觉。”

萧曜不好意思细问了,也不再留他,看了看程勉的脸色,也没敢说要送他回去。

待程勉走后,萧曜坚决不要任何人服侍,自行沐浴更衣。床榻间光线昏暗,尚不觉得身上的印记如何触目惊心,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再看,别的地方还好,就是胳膊上一道道抓痕格外骇人。

然而在当时,萧曜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更罔论一星半点的疼痛了。

思绪迅速飘回昨夜,萧曜不敢再深想下去,努力心无旁骛地收拾干净自己,又喝下冯童端来的醒酒汤,说:“颜延下个月就要去盟夏关,四个月后才回来,得找一天请他和景彦来做客,专门为他饯行。”

“殿下昨夜不是为他饯行么?”

“是。但昨夜一大群人,也没顾上说话。”

冯童道:“早上元双和我去了裴府,听说颜延天亮就走了。”

萧曜惊道:“走了?他昨天只说月底前动身,怎么就走了?”

“县令说,颜延素来是如此。”

没想到昨夜之后,要再过四个月才能见到颜延,萧曜失落地一愣神,才想来问:“你们去景彦那里做什么?他怎么了?”

“县令无妨。是元双和我见殿下一直未归,又没有传回讯息,擅自去裴县令府上寻找殿下。”

“……哦。”

冯童试探地轻声问:“殿下与五郎,已经冰释前嫌了吧?”

萧曜含混地点点头。元双这时端着点心回来了,笑着插话:“还是早日冰释前嫌得好。早上我去五郎那里找殿下,本来是心怀侥幸,昨夜为颜延校尉送行,五郎也在座么?”

元双和冯童真心为两个人间的隔阂消散如释重负,不免问多了几句,萧曜略答了几句,一律应付过去。

他清楚,程勉是不愿多提两人间的事的,不仅自己不愿意提,更不愿萧曜提,为了绕开这个话题,加上吃完午饭又洗了个澡,真的有些困乏,萧曜借口要午休,躲进了卧室。

他睡前专门叮嘱,等程勉再来时叫醒他,可心满意足再醒来时,居然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冯童再三回复,又说:“喝多了酒就是这样。前一夜殿下是不是睡得不好?昨夜睡好了吧?”

萧曜不悦地问:“程五来怎么不叫醒我?”

“五郎昨夜没来。”

萧曜抬眼,轻轻一抿嘴,又垂下视线:“知道了。”

到了中午,还是没有见到程勉的踪迹。萧曜心里五味杂陈,却硬撑着什么都不说。反而是元双,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更漏后,忧虑地问:“……这都一整日了。昨日中午五郎看起来气色就不好,脚步也迟迟的,又没吃几口东西,别是又病了。”

萧曜没做声,元双看了看萧曜,又说:“殿下先用膳吧。我去看看五郎……”

“他昨晚不来,你吃东西没有?”看清楚元双的神色,萧曜拿定了主意,“你准备个食盒,我去一趟。你也不用等他了,我看着他吃。”

元双眼睛一亮:“我随殿下同去吧?”

冯童也自请随行,萧曜都没同意。最后元双准备好食盒,又一路将萧曜送到门口,还递给他一把钥匙,说如果程勉真的病了,恐怕无法应门,可以绕到后门进去。

她满脸担忧,可是萧曜一则觉得程勉多半和自己一样,在闷头大睡,一则心里有点不可告人的旖旎心思,所以明知元双他们真心担忧程勉,还是独自去了程勉那里。

正如元双所说,无人应门,萧曜从后门进了院子,只见门紧闭着,程勉的鞋就在廊下,窗却是开着的,他心里诧异,赶快去叩门,可始终听不到一点动静。

无奈之下,萧曜试着推了推门,他原打算如果门能推开,那程勉多半不在,不然,自己就要翻窗了。

不料门真是虚掩着。

可程勉昨日那件斗篷又在地上。萧曜放下食盒捡起斗篷,满心疑虑地走进内室,床幕低垂床屏紧合,看不到任何动静。他不得不更近一步,刚掀起床幕,床屏后轻轻一响——程勉在。

萧曜推开床屏,只见程勉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枕上只留了一截头发。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脱下斗篷挂在一旁,然后坐在了榻边。

坐了好一阵,也没听到一星半点的声音。略作犹豫,萧曜还是将被子拉开一角。他不想吵醒程勉,动作极轻,收回手时手背碰到了程勉的脸,居然是凉的。

萧曜心里一沉,靠近又将锦被拉开一些。这时程勉终于有了动静,眼睛也不睁地缩了缩,想往被子深处藏。

他一只手要裹被子,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护在襟口。萧曜反手去探他的脸。程勉似乎是恼了,口齿含糊地抱怨:“……冷死了!”

手背所触的一片才是凉的。萧曜着急地问:“你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程勉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瞪着床边的萧曜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来了,反正又翻过身去了。

萧曜去摸他的后颈,烫得不大对劲,光滑的皮肤上腻着一层薄薄的汗意。萧曜赶快推醒他:“你在发热。我去找大夫……”

听到“大夫”二字,程勉下意识地拉住了他,摇头,声音是初醒时特有的沙哑:“不要了。我现在见不了人。我没事。再睡一觉就好了。冷得很,殿下把床屏合上吧。”

萧曜气得皱眉:“窗子开着。”

程勉沉默片刻,轻声说:“散味。”

“……”萧曜咽下一口气,“你几时睡下的?”

“午饭后回来就睡了。”程勉没什么精神,语调粘而缓,与以往的干脆利落大不相同,“就晚上了么?我今日实在没有力气,恐怕是无法奉陪殿下的兴致。明日……”

萧曜气得语调也高了一度:“已经第二日了。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还说无事?”

“……嗯?”程勉终于翻回身,仍是满脸睡痕,似醒非醒,“这么久了?我醒了几次,天总是黑的。”

“你不渴不饿的么?”萧曜拨开程勉的头发,又去探额头,“元双给你装了食盒,吃一点好不好?”

程勉摇头,片刻又低声说:“有点渴。”

萧曜从外间的炉火旁找到茶壶和茶盏,一并送到程勉面前,结果程勉一口气把一壶茶都喝完了,才叹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再要躺回去。萧曜拦住他,轻声说:“你说醒来了几次,吃过东西没有?你真的在发热。”

程勉低着头:“真的不饿。殿下可以将食盒留着,我再睡一会儿,饿了就去吃。”

萧曜根本不信他,转头又取来了食盒和几案,硬放在程勉榻上,不大高兴地说:“你又不让人去找大夫,又不吃东西。辟谷么?我以为你从不信鬼神之说。”

说完也爬上了床榻。这下,程勉的觉被他搅了个彻底,又没力气发脾气,只好也冷着脸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抓着内衫襟口的手,忽然说:“我明明和殿下说了,要殿下不要……”

萧曜正在将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听他突兀地停下,下意识地问:“不要什么?”

程勉没好气地抿了抿嘴,低声说:“不要将阳精留在里面。”

“你……”

“也不要将茶饭端到床榻上。”他皱眉,“像什么话。”

为了掩饰自己的面红耳赤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不合时宜的绮思,萧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屋子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端到床榻怎么了……那……那怎么办?不是就是一次么……”

程勉懒得看他,神情里俱是克制:“殿下怕我再饿死,我吃就是了。吃完请殿下早日回去。也请转告元双,她准备的午饭我都吃了,请她吃饭。我今晚不去,明日中午一定去。一定请她吃饭。殿下只要说,她是会听的。”

他重复了两遍“请她吃饭”,然后端起碗,赌气一样随便吃了几样。他吃饭总是这么快,但这次尤其,萧曜生怕他噎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直到他扔下筷子,拎起被子又要睡倒,才如梦初醒地拉住程勉的袖子,绷着嗓子问:“……你要不要紧?那怎么办?”

程勉怪异地看了他好几眼,喉头翻滚数次,才说:“我都弄好了。”

“那……”

程勉再没搭理他,又裹紧被子,倒头继续睡。

萧曜忙将食案撤下,想想又去张罗茶水。这是他第二次到程勉的住处,之前也从没去过别的地方,找到厨房后,灶台里没有一丝热气,水缸里也结了一层冰。

他猛地意识到程勉这里没有热水,但要萧曜生火,无异于登天,他找了一圈,找到一只陶壶,好歹打了点水回去。

程勉想必是已经开了很久的窗,反正萧曜再回来时,只留下其中一扇窗子的一线,然后又手忙脚乱地烧了热水,再回到程勉床边时,后者已经又睡着了。

萧曜捂暖了手,又一次探向程勉。额头微烫而脸颊冰凉,这是萧曜最熟悉的低烧。萧曜没有叫醒他,坐在榻边的一角听着程勉低缓的呼吸,又转头眺望了一眼天色,便脱去了外袍与袜子,穿着内衫睡到了程勉的身旁。

掀开被子时,程勉下意识地表达了无声的抗议。但直到萧曜的手搭上他的腰间,程勉才开口:“殿下,我不惯……”

“我知道。”萧曜立刻回答。程勉的手脚都是冰凉的,这对萧曜来说是新奇的体验。仗着程勉现在没有力气,萧曜索性环住了他,抱怨似的开口,“你冷死了。”

程勉的呼吸声立刻变了,身体更是僵硬得无以复加,

其实一碰到程勉,闻到他身上皂角的味道,萧曜的身体就有了反应。他本想悄悄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了事,等最难受的这一阵过去,偏偏程勉委婉而无奈地说:“……我实在无法服侍殿下了。不然……”

说完程勉要转身,萧曜先一步拦住了他,顺势将人更紧地抱住了,不准他动,脸贴着他的肩胛骨,低声而坚决地说:“你不要动。我陪你歇个午觉。”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