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卅四章

第卅四章 何日东君还

直至四月过完,冰雪消融、大地回春,朝廷依然没有新的旨意传来。等不到旨意,却不能耽误农时,萧曜与僚属们商议之后,决定暂缓矿务,以连州传统的耕牧为本,同时派薛沐前往正和与长阳一带,协同刘杞,主持十年一次的田亩丈量。

一年之计在于春,连州的春季比中原要晚上月余,所以整个五月,萧曜都在州内督导农事并主持春祭,再回到易海五月已然走到尽头,城内向阳处的榴花已然结起了骨朵,沙柳的香气开始弥漫,连州最好的季节赫然在望。

他派人提前告知了行迹,回到城下时,程勉与裴翊都在城外相候,如此阵仗不免让萧曜顿生受宠若惊之感,尚未寒暄,却听程勉说:“殿下此行辛苦,我等有公务要禀报。”

“是朝中来了新的旨意?”萧曜下意识问。

“是盟夏关。”

萧曜一凛,折身望向关城的方向,然后对二人点头:“直接去公府。要请庞都尉么?”

“庞都尉已然前往盟夏关了。”裴翊缓缓说。

萧曜心知事态非常,暂不多问,回到刺史府后,茶水也来不及喝一口,直截了当地问:“庞都尉既然已经前往盟夏关,那一定是有紧要军情了。是需要向朝廷请旨了么?”

裴翊看了一眼程勉,接过话来:“殿下不必忧虑。虽然事态非常,但暂时还说不上紧要……半个月前,盟夏关外和荡云山一带,都发现了探子和斥候的踪迹。”

“我记得以往也是有的。这次有何不同之处么?”

裴翊点头:“北茹以不事耕作,以蓄养牛羊为生,常年逐水草而居。所以犯边,素来是在秋季。一来秋后马匹骠壮,可以长途奔袭,二来只有秋季,关内才有收获。春夏之际犯边,是极罕见的。”

这道理萧曜在盟夏关时听庞都尉提过。他点点头:“两国交兵互派斥候,也是常事。我们也是会派的。”

“是。只是为安全计,探子都是只出不进,可这一次在荡云山中寻到的探子,是要进到关内来。这是第二桩不寻常的事情。”

“北茹近来有什么变故么?是不是新换了单于?”

“我遣驿使去问过雷刺史,并无此事。北茹没听说有大的变故。”程勉道。

萧曜稍稍放下心来,又问:“以景彦看,该如何防备是好?”

裴翊沉着道:“目前尚看不出端倪。庞都尉动身前曾经与文卿和我大致会商过。觉得即便有扰边之虞,也不会有成规模的战事。但事出反常,其必有因。还是早做准备得好。此外……近日来,易海城内多了许多流民。”

萧曜一怔:“从哪里来的?”

“多半来自州内,也有少数来自昆州。”

去年收成尚可,也未听说昆州遇灾,何况费诩就在长阳任官,主持扩籍造册一事。萧曜有些疑惑地又问了一次程勉:“真的是从长阳来的?我半个月前去过长阳。不过黑河边的流民确实少了。子语还说,往年玉汛时,黑河两岸几乎看不到空地,今年人已然少多了。”

程勉回答:“自称如此。不过流民本就行踪不定,未必做准。”

“长阳已经在扩籍,如若他们愿意来易海,也未尝不可。还能分得出田亩么?”

按律,本朝凡是丁户,均可以分到耕作的田地。官员则另授职田,而萧曜另有封地和亲王的俸禄,从来没有领过连州治下的职田。多年来田地的事务都交由程勉负责,是以安置流民,先要问程勉。

“易海的田亩素来紧张。我和景彦也核对过,在县内扩上八百一千的丁户,还勉强可行。待朝廷准许开矿的旨意传来,更缺力役了。”

“我也正是此意。”萧曜表示附和,“无论是县域还是城池,易海都比正和与长阳更胜一筹,不妨在城内也安置一些,尤其是老弱孤寡,要是离易海太远,难免不便,容易又成流民……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是什么旨意都没有么?”

程勉摇头:“一概没有。”

萧曜暗自失望,轻轻摇头:“罢了。我们身在一隅,无从得知朝廷的难处。不过,无论朝廷是否下旨,今年内,一定要着手开矿。”

片刻后,裴翊开口道:“扩籍之后,可以分出部分丁户去开矿。只要今年没有大灾,冬季到来前,就可以出矿。只是殿下已经决意不告而为了么?”

萧曜的视线转向裴翊,很轻地一颔首:“其实我回程时想过此事,但直到见过你们才拿下主意。朝廷久无旨意,万一真有战事,甲胄粮草何来?”

程勉提醒道:“殿下,私铸甲胄与私开矿山不可同日而论。也不是同一罪名。”

“取诸天地,用之黎民。我问心无愧。如若陛下责备,都是我一意为之。”萧曜笑了笑,很轻松地说,“我是陛下的儿子,真到了要领罚的那天,再说吧。何况发现银矿在先,报备、请旨都做过了,刺史本也有守土之责,领赏未可知呢。我来连州将近五载,从未经历过战事,不敢自夸运筹帷幄之中,但是既然有了端倪,断然没有不加防备的道理。”

“若真有战事,殿下是想上前线督战乃至领兵么?”

听到裴翊此问,萧曜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守土建功,正是男儿本分。”

裴翊也点头,沉思了片刻,却没有接话。直到所有的公务都商议好,萧曜准备离开公府回住所了,裴翊忽然说:“殿下去年去昆州,探访了诸多何侯昔日的故迹。那么长关想必是去了。”

“其实本应避嫌,不该贸然前往军事重镇,只是雷刺史通融,还是去了。”

“殿下觉得如何?”

“雄关如铁,特别是绵延几十里的城防,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西段二十三里,东段三十五里,合计五十八里。其中约有五十里,是何侯去昆州后主持修葺的。先父正是当年的监修之一。这五十里的城防,动用了劳役不下三千人,前后历时五年。终于得成。”

萧曜上过长关的城楼,也曾经沿着西段的城防走过一遭。在长关之上,方圆数十里的动静均清晰可辨。亲见如此宏大与艰苦的工事后,他与程勉还私下感慨,若当年何侯去的是连州,也许黑河的河渠早已修好了。

萧曜当即说:“这是极浩大的工程。雷刺史屡屡感叹,正是有了五十里的城防,杜绝了许多滋扰,昆州的百姓也受惠良多,是惠及苍生的大功德。原来是令尊主持修筑的。”

裴翊的神色很平淡:“何侯修葺城防,其心可鉴,其意可嘉,我出生在昆州,最知道此举绵泽深厚,无论是军防还是民生,都是莫大的功德……先父为监督城防的修建,数年来都住在城防边。我少年时,时常陪同家慈去长关一带探望父亲,见过许多参与修筑的劳役,其中不仅有平民,也士族家的奴婢乃至囚犯,当时人人一律脊背朝天,无论是良贱还是胡汉,均分不出彼此。五十里城防修成,伤者不计其数,死者亦不罕见,当然,昆州人从不畏死,数百年战事连绵,谁家没有被征召,何处不见孤寡?比起战事,因修筑城防而死伤者,简直是微乎其微了。城防完工之后,我曾经跟随家父,去过一次城防的最西端。那里与北茹接壤,常年备有驻军,但一旦起沙尘,就容易断绝联系,直至有了城防,这困境才有所缓解。那也是我第一次去最前线。

“昆州男儿凡是识字的,人人都读兵书,何况家父就在何侯麾下。见到那些戍兵之前,我曾以为都与在长关和鹏城所见的一般,坚毅刚勇,枕戈待旦。谁知守在昆州最西段的那群人,不是积年的老兵,就是乳臭未干的半大青年,疲敝消瘦,与昆州境内的农夫并没有区别……一见之下,自然是十分失望。

“家父又让我看了他们的戈矛和佩刀。无论是那一样,都被刻意磨钝了锋刃。砍柴割草或许使得,用来对阵,是杀不死人的。可是家父说,北茹与我们百年来互为敌訾,在相接之地,必然要互派戍兵,但是此地四境荒芜,缺水无草,无论是庄稼还是牛马,在此地都是死路一条。不知何时起,两方戍兵都开始磨钝兵刃,常有执斗,再不拼杀。若是哪一方的新兵用了利刃,还会被老兵打骂。长关时有战事,死伤无数,反而是这最荒凉偏远、最无前途的西境,竟有了这样的奇景。”

言至此处,裴翊停了下来,萧曜回想起自己在长关最西段的见闻,回想起兵士的神色确实疲沓,却没有留意到兵刃的蹊跷。他便望向裴翊,问:“景彦是想说,兵乃天下至凶么?”

裴翊点头:“这是一遭。我与殿下、文卿谈及这桩旧事,就是希望殿下能体察,善战者如何侯者,也是以后发制人备战。想必是何侯心知,从来只有求险的名将,没有求死的士卒。何侯英魂不散,正是因为他有真正的仁恕之心。”

萧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最好不要用战事。对不对?”

“盟夏关踞有天险,厉兵秣马,早做防备,亦有拒敌之效。以逸待劳守城,或许没有赫赫战功,却能顾全许多人的性命。”

看着裴翊平淡神色中的肃然和恳诚,萧曜莫名一笑,问:“景彦亲眼见过何侯吧?”

“见过。”

“今日没有外人,我不瞒景彦,在京中时,曾有人说,我与何侯肖似。不知景彦以为如何?”

裴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意,端详了一番萧曜后,只是摇头:“若是我昔年的记忆作数,并无相似之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要硬要找出相似之处,殿下、文卿与长泽三人中,恐怕是文卿慨然潇洒,最肖何侯。”

程勉久不插话,闻言流露出愕然之色,萧曜莫名觉得心结消弭,反而拊掌大笑,笑罢颔首:“也好。慨然潇洒,是当得的。不过我虽然不似何侯、才华气度亦不堪比,却有一事自认胜过何侯……此外有景彦与连州诸位的倾力辅佐,我不敢不竭尽全力,与连州上下同舟共济,共渡这非常之时。”

从刺史府回住处的路上,三个人暂时都没有提公事。萧曜将回程前在费诩家中借住时费诩对女儿的宠溺说与裴翊听,正说在兴头上,忽然发现裴翊的脚步慢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在县衙外不远处的街角,站着小葛大夫。

见裴翊流露出的苦笑之色,萧曜赶快拉扯一把满脸不解的程勉,对裴翊说:“……我听元双略提了提。小葛大夫肯定是来找你的。”

裴翊一顿:“殿下不要取笑我了……”

正说着,小葛大夫已然朝着裴翊走过来了。

萧曜冲他笑着眨眨眼,轻快地说:“绝没有取笑。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反正我和程五先避嫌了。”

经过小葛大夫身旁时,萧曜还不忘打了个招呼,直到走到下一个街口,他才对依然是莫名其妙的程勉说明了小葛大夫的身世。

程勉一撇嘴:“我知道她是女郎。”

萧曜挑眉:“你怎么又知道?”

“我就是知道。”程勉笑笑,“殿下等闲不拿正眼看人的习惯要改一改。”

萧曜当下反驳:“我何时又有这个毛病,你不要欲加之罪。”

程勉微微一笑,轻声说:“‘程五原来是多情之人’。”

萧曜被噎得脚步都慢了一拍:“啊呀,你真是大小事情,都一概不忘记的么。”

程勉没理他,走出几步悠悠说:“倒也不全是。”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了。这一笑,萧曜也跟着笑起来,想想实在觉得好奇,追问:“你几时知道的?”

“来易海不久。小葛大夫没有喉结。略一留神,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葛大夫有意将她许配给景彦,可是景彦推却了。”

“不知道。不过婚姻之事,能自己做主,就是万幸。外人何必多问。”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萧曜点头,片刻后蓦然问:“之前在刺史府说的,你以为如何?”

“战事?”

“嗯。”

程勉略作思忖:“宁可信其有。”

“那是自然。”萧曜表示赞同,“明日我向朝中呈递文书。请陛下及三省定夺其中要害。只是听了景彦一番话,说来也怪,我竟希望没有战事最好。”

程勉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我也是。”

原来程勉与他想在了一处。萧曜蓦地安下心来,再没有说话,在傍晚微风的陪伴下并肩走回了住处。在萧曜住处门外,程勉停下脚步:“月初我找到一支新曲,抄了一份,留在了你那里了。”

萧曜双眼一亮:“哪里来的?”

“途经此地的胡商带来的。曲调不俗,你看了就知。”

萧曜只笑:“不一起读么?”

“我都学会了。”

“那更好了。”萧曜笑吟吟点头,“今晚反正我去你那里住。我留了那么多衣衫,总要派上用场的罢……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然而这一次萧曜呈上的奏章再次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朝廷没有指令,盟夏关却先一步有了动静——正如裴翊和庞充所担心的,北茹骑兵当真有了动静,在入夏之后,三番五次开始犯边。

犯边的季节已然蹊跷,更蹊跷的,还是规模。每次不过一二百骑,说是犯边,更像是试探与示威,庞充与萧曜会商之后,决定局势未明之前,严守关门,三军不出,同时向京中急递奏章,请朝廷调动昆州的守军,以备不测。

京中始终没有音信,北茹叩边却日益频繁。萧曜亲自去了一趟盟夏关,在城楼远眺时,荡云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痕迹,正是北茹人的战马。

他依照军中惯例,点燃了烽燧。这也是他曾经想象过的场景。狼烟起时,萧曜却根本无心欣赏此时的壮绝,只是希望这烽火能更快地传递到玄池岭以东,唤来虎符,解开眼下的危机。

日子在等待和戒备中度过,以盟夏关为界,关内耕作不歇,关外的雄兵全无退意。刺史府、军府和县衙开始合署办公,萧曜更是干脆搬到了刺史府居住。自萧曜以降,所有人讨论的事情已然成为,若是朝廷虎符迟迟不至,昆州不能发兵相援,以连州辖下的不到五千府兵,能抵挡到何等地步,又如何才能庇护易海城内百姓的安危。

就在颜延领着五百士卒出关,驻守荡云山南麓至盟夏关的最后一道要害岐门峡的第三日,刘杞专程遣人到了易海,要接萧曜和程勉暂回正和,以避一触即发的战事。

萧曜大怒,当堂毫不留情地叱骂了来使,旋即将人赶出了刺史府。可是到了当天夜里,程勉只身回到了刺史府。

他叫住了意欲告退的冯童,平静地对面色山雨欲来的萧曜说:“我的来意。我想你是猜到的。”

萧曜冷冷盯着程勉,丝毫不假以颜色:“我以为会是景彦来劝。”

程勉在他一臂之遥处坐下,坦然点点头:“景彦想来,但我自告奋勇了。”

“多少人赴死在即,你却劝我去做逃兵、做懦夫么?即便是此战侥幸胜了,难道我这连州刺史,不在战前,而是在一百里外的正和不成!”萧曜的拳头捏得太紧,指节泛出了青色。

程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我是从景彦那里来的。今日正和来人之后,坐实了我心中的一个猜测。你是无论如何不去正和的,对么?”

良久,萧曜咬着牙,重重一点头。

“好。我也不愿你去正和。你不能去。”

萧曜一凛,只听程勉继续说:“景彦说,自他记事以来,北茹从来没有在夏季犯边。因为夏季粮食没有成熟,胡商也不在夏季入关。夏季犯边,事倍功半,对于北茹而言,此时犯边,实属不智。所以他们此时不计后果大军压上,一定是有比粮食、人畜更要紧的东西。”

“……”

“朝廷已久无政令,我也问过了长泽和冯童,我们都许久没有收到京中的来函了。”

萧曜眉头一跳,终于将目光移到了程勉脸上。

灯烛下程勉神色镇定,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正是这过分的平安,让静谧的室内的气氛莫名紧绷了起来。

“京内多半是出事了。”

“能出什么……”

看着萧曜眼底异样的光芒,程勉很轻、然而坚定地一点头:“如若是真的,太孙为何不继位,为什么也没有发丧的消息?天子驾崩,是国丧,北茹犯边已然数月,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难道就知道么?”

“五郎,此事不可妄加猜测。”

程勉却笑了:“人谁不死?难道天子就不会衰老死去么?要是天子都不死,之前的天子都去了哪里?我思前想去,斗胆一猜,陛下已然驾崩,也许太孙不能服众,无法登基,又或是太孙也不知道陛下驾崩……再或者,太孙也死了。死的也不止是太孙。但总有人活着,他不如你,必须杀了你,永绝后患。”

要不是面前之人是程勉,萧曜简直都要因为这番荒唐的话大笑出声了。可他此时似乎除了笑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所以北茹几万人马犯边,只为了我一人?”

程勉收起笑意,点头:“只为了你。但是为了你,有人愿意以成千上万条性命来换。又或是许以珍宝、官爵、乃至疆土。”

萧曜沉下脸:“我竟不知道我这样尊贵。你要是想哄我离开易海,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你必须走。你若不走,执意守在易海,易海城破,无数人都要因你而死。”

“我去正和,正和难道就能顾全么?”

面对他的质问,程勉沉默了片刻:“如我猜测是真,你我未必能全身抵达正和。或是去了,也会命丧正和。”

萧曜大怒,起身踢翻几案:“……岂有此理!”

程勉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待萧曜暴怒稍定,慢慢说:“既然天罗地网已经布下,难道还要坐以待毙?你想过没有,若是陛下真的驾崩,太孙不是新君,赵王登基,他们会放过你么?不过是今日与明日的区别罢了。既然赵王做得皇帝,陈王为何做不得?不说你陈王,曹王、齐王又如何做不得?三省诸相、文武百官,真的又比太孙逊色?景彦的才干如何?我程勉呢?多少王朝始于草莽,他们生来就是天子、就是亲王的不成?怎么,你宁可看着无数人因你而死,却连这天下至尊之位,也不敢以死相搏了?”

他起身走向萧曜。这段时日原来,无论是萧曜、程勉还是裴翊他们,早已记不得过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每个人都迅速地消瘦下去,除了必要的公务一律不开口,眼底都像燃着经久不息的鬼火。而今这鬼火蔓延开来,程勉盯着萧曜,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带着你逃命,躲过此劫,隐姓埋名终此一生。我也可以打昏你,让冯童带你离开易海,找人求援,一探京中究竟,再做图谋。但我不能隐瞒你,也不能骗你。我不愿欺瞒你在先,以至于你事后恨我,或是景彦,还有连州任何一个知情之人。所以今夜由我来对你说这些话。”

萧曜被他眼中的光逼得向前一步:“我去用性命一搏天下至尊之位,那你呢?你去哪里?是不是要去正和,是不是要替我去死?”

程勉坦诚地点头:“我是有此意。”

萧曜反问:“你希望我活,你就替我去死?我倒分不出哪件才是好事了。”

程勉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讽刺之意,竟然从容一笑:“你未必有活路。我也未必会死。”

他回身看了一眼暗处角落里早已涕泪横流却咬牙一声不发的冯童,继续说:“我已经与景彦商议定了,明日天明,我带上你所有的侍卫,动身前往正和。冯童陪着你,出易海,一路南下,沿桑河古道,入宜州——我知道安王就在宜州,他是陛下的亲叔父,你去找他,言明要害,向他借兵回国都。他也许自己想做皇帝,也许会要挟你、或是架你作傀儡,甚至会捉你邀功,你还是一条死路。而我也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和并非鸿门宴,那一旦局势分明,我会亲自去找你,依局势再做定夺。如此说来,我做的,或许才是那件更容易的事情啊。”

萧曜此时终于也冷静了下来,他定定看着程勉,很轻地一笑:“若是你没死,我却死了,你怎么办?”

程勉轻轻牵住萧曜的手,两个人的手俱是一片冰凉:“那我余生就留在连州。李代桃僵,冒充你的名号,怂恿景彦相助,自立为王也无不可。不过也许我们都死了。当然,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死才做此安排。也许我们都无恙,我经历生死大劫,大彻大悟,但你做了天子,看在我有效死之心,让我紫袍由浅到深穿个遍,也不枉费这一番折腾了。”

萧曜勉强牵动嘴角:“那你死了,我没有,又怎么办?”

“若是如此,多半就是我猜测得不错。你侥幸做成了皇帝……长风吹不过玄池岭,你偶尔想我了,看看地上的影子,也就得了。”程勉握住萧曜的手,又笑了。

“别无他计了么?”

“也许还有。但我也担心,如果景彦觉得你的命比不过易海百姓,献上你的头颅也未可知。”

萧曜忽然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涩然道:“那倒值得。”

“对景彦值得。对天下也无不同。你去问易海的百姓,当今天子是谁,谁又知道?未来的天子是谁?他们又在乎么?”程勉一顿,低声说,“可对于我,却是万劫不覆了。”

说完,他松开交握的手,伏倒在萧曜脚下,复问:“话已至此,殿下可愿为天下苍生计,以死一搏?”

程勉的额头正贴在萧曜的脚上,萧曜如遭雷击,他低下头,望着拜倒在地的程勉和远处同样伏地长拜的冯童,闭上双眼,在陷入漫长黑暗之后,缓缓说:“自当如此。”

当夜程勉陪萧曜住在刺史府中。两个人再没有开口,萧曜一直睁着眼,听见身旁人轻缓的呼吸声,每一次想翻身时,身旁人的双臂都紧紧地钳着他,不让他动弹,也不与他说话。

萧曜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寂静的夜晚到底还是走到了尽头。天色方亮,冯童的声音隔窗而来:“殿下,五郎,裴县令到了。”

萧曜刚一动,程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请景彦稍候。我们这就来。”

言罢,程勉下榻点亮了烛火,从昨夜带来的包裹中翻出一件袍子,看清之后,萧曜说不出一个字,反倒是程勉的语调很轻松:“我从未服侍过殿下更衣。今日殿下远行在即,就由我来服侍吧。”

萧曜浑身都木了,整个人都在云端,傀儡一般由着程勉牵他到镜前,为他穿上自己第一次梦见程勉的那个清晨,乡间寺庙中程勉穿过的那身灰袍。为萧曜穿戴整齐后,程勉唤来冯童,吩咐他为自己更衣。

眼看着程勉穿上亲王的浓紫袍,萧曜如梦初醒,拧住他的前襟,晨光中程勉的神色十分柔和,冲他笑了笑:“借殿下的玉带与金鱼袋一用。”

直至金鱼袋也佩好,程勉率先出了房门,庭院里只有裴翊和薛沐两人,一人手中牵着一匹马,站在开阔处等待。程勉冲他们一笑,又从裴翊手中接过缰绳,折身走向阶上踟蹰不前的萧曜,一动不动地等他走出檐下。

裴翊上前道:“殿下,我已然安排妥当。你需先行出城,五郎才能动身。事不宜迟,还望殿下尽快出城。”

萧曜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目光落在裴翊身上,哑声问:“五郎替了我。谁替五郎?”

“由殿下从京中的侍卫暂替。他与五郎年纪身形相仿,我们看过他的装扮,足矣。”

“原来你们是已经盘算好了,看着五郎替我去死的么?”

裴翊沉默片刻:“许多人或将为殿下而死。殿下若有成为至尊的一日,更多人要为殿下而死。”

萧曜疲惫地一笑:“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望殿下忍耐。忍耐死亡。惟有忍耐,才能记住这些死亡。一切或许也不至于白费了。”

至此,萧曜终于明白,不仅程勉和裴翊,想必是冯童也是早已做好了计划,才能在一夜间做好一切的安排。而程勉夤夜而来,只是为了说服他,让他知晓其中的要害,并看清自己的命运。

程勉来到廊下,牵着萧曜的手,将缰绳和自己的鱼符一并交给他:“景彦均已经安排妥当……风雷是有福气的马,这一程由他陪你。待你到了宜州,万一无法验明身份,见不到安王,他的继子名叫瞿元嘉,是我的乳兄弟,见到这匹马,他一定相信你就是陈王。”

看着程勉如此平静,萧曜横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意,望着程勉,只问:“程勉,你随我到连州,就是为了今日,为了替陈王去死的么?”

程勉只是垂着眼,示意他上马,又在萧曜翻身上马的前一刻搂住了他的颈子。一缕湿意滑进了袍子的深处,可他的声音稳固如磐石,又轻如微风,连绵不绝地吹进了萧曜的心中:“三郎,我从来不想也不屑于为陈王去死。我是为了我的心上人做此决断。所以无论前路如何,此生此世,我永远不会后悔。”

无论是萧曜还是程勉,再没有道别,也再不看彼此一眼。出城之后,萧曜依程勉所言,沿着荡云山的余脉星夜离开了连州。裴翊为他们准备的行囊里除了银钱、干粮和水,就是一张地图,沿路标注着一些萧曜从未想到居然能通行的羊肠山道。

他们短暂地借道昆州,桑河故道仍在,北辰星亦指引着南下的道路。在一个星满月明的夜晚,萧曜犹在山道中赶路,忽然听见了不绝的雷鸣声。

他迟钝地意识到,宜州被澜江一分为二,宜州的治所锦城就在澜江以南。澜江浩荡,八月水势最大,是以江声如雷。果然,待驰出这个垭口,只见大江如练,江的对岸灯火连绵,城池的轮廓依稀可见。

昆连的朔风早已没有了踪迹,夜风递来的,俱是草木的清香。萧曜看了一眼冯童手中的火把,又抬头望向天幕,刀似的残月被云彩暂时遮住了,惟有北辰星天心不改,永恒地照耀在天边。

毫无预兆地,萧曜想起了到连州的次日,与程勉在佛寺上读到的那两句诗,在这个汤汤涛涌的夜晚,陌生的山河之间,他终于窥见了诗的全貌。

可惜,无法及时将这个秘密告诉程勉了。

夜风陡然间剧烈起来,吹灭了火把,驱散了云彩,也拂掉了颊边迟到的一滴泪。

莲动南池南,心寄北辰北。
长风自西始,何日东君还。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