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二章 何由纵鹏鲲
萧晟和萧曜都是常年多病,年纪又差了十五六岁,平日里就难得一见,萧曜甚至想不大起来上次兄弟相见时是否单独说过话。印象似乎还停留在长生周岁时的酒宴上,那时母亲尚在世,裴氏也未入宫,除了萧晗略大些,其他几个兄弟也比长生年长不了几岁,就这样成了叔父,都忍不住好奇,围着婴孩逗他玩耍。
昔日的笑闹和乐声犹在耳侧,记忆中的人却已然有了阴阳之分,即便萧曜身为臣子和弟弟,应当为萧晟服丧,但在是穿上了齐衰后,哀痛之意仿佛一并迟到了,但恍惚和虚无如影随形,惟有在夜深人静之际,萧曜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梦见帝京了。
萧曜暂时停了一旬的公务,闭门不出,也不见外客。到了第十日上,程勉不请自来,猛然意识到他也消瘦不少之后,萧曜随口一问,却从他这里得到了另一桩死讯——
赵泓新婚不久的妻子死于难产,刚出生的婴儿也不幸夭折了。
不到半年的工夫,萧曜已经接到了死亡的消息,其中既有他的至亲,也有胜似亲人的骨肉。所以从程勉那里得知这个凶讯后,他只是觉得荒诞不堪,一个念头反复在心口冲撞:原来人是这样轻易就死去的么?
与萧曜不同的是,程勉没有为故太子服丧,说及陆氏的死讯时也不见哀伤,倒像是一个局外人,这让他带来的死亡的消息更不真切了。程勉面上的疲惫之色让萧曜也生出恻隐之心,轻声说:“你要节哀。”
“我无哀可节。”程勉平淡地说,“陆檀不是我的亲人,说起来,倒算是你的亲戚。”
萧曜看着他,恳切地说:“可哀悼之情,都是发自内心,未必只看亲缘。”
程勉却问:“你要守足一年的丧么?”
萧曜似乎没想过还能有别的选项,点了点头:“是有此意。”
“太子薨是大丧,你又是他的弟弟,要守丧也合乎情理。你本来也不甚饮酒,那房事上,你守不守?” 程勉抬眼,嘴角微微一扬,继续问。
萧曜愣住了。程勉见他满脸错愕,笑意反而更分明了:“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守。‘哀悼之情,发自内心’,陷入虚礼,又有什么意思。”
“我……”
程勉流露出百无聊赖的神色:“太子死了,臣民们若是婚娶生子,便是不臣;父亲死了,儿女们如果没有哀悼啼哭及至形销骨立,就是不孝……生养小孩子无聊之极,但要是君父死了,做臣子的,越是应该多多生儿育女才是……以一人的死,去阻绝天下的生,简直是本末倒置。”
萧曜只是说:“我谈不上十分悲痛,甚至不觉得太子已然亡故了……故太子生前对我宽厚,母亲去世后还抱着病体专程来安慰我。无论是否守足丧期,我都有意为他守丧一段时日。你不想守随你,无需勉强。”
这一旬里萧曜恪守丧礼,吃睡都少,说完后莫名异常疲惫,无论如何也不准自己回想母亲去世时的场景。片刻后程勉忽然问:“你想回京城么?”
“你呢?”萧曜反问。
“我先问的。”
他难得说这样耍赖的话,萧曜只好说:“我如果此次能回去,就不会送丧服来。但如果你想回去,三年一考……哎,你暂时不要想回去,好不好?”
话风突然一转,程勉不由看他一眼,才答:“确实不想。”
萧曜也说不出此时心中滋味,怅然道:“我也不想。”
“不想归不想。但若是要你回去,你也无不乐意,是么?”
“这也无干乐意与否。”萧曜也望向程勉,不知不觉话就说得远了,“新太子选定之前,总归是不会回去的。不过……如果真的要离开连州,去别处赴任,我现在想去杨州……或者去古楚地的州府。”
“杨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上州,历任杨州刺史,泰半都能入三省为相。所以这个位子,你不必想了。”
“未必要去做官。有机会游历一番也好。若真有这么一天,你也和我一道去吧。那是你出生的地方,虽然你少年时就离开了,但是你记忆惊人,很多事情一定还记着。”萧曜叹了口气,“来连州前我从未想过要去京外,现在身在一隅,哪里都想去,就是不想回京城了。”
“京城也好。是你住在深宫,不知道她的好处。”程勉轻轻接了一句。
萧曜十几天没有见到程勉,虽然不至于到思念的地步,但是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人就在身旁,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与人交谈的欲望也恢复了:“什么好处?”
“太多了。”程勉的目光落在萧曜身后的烛台上,慢慢说,“前几日接到信,才想起来,我们曾经约好要去南池边踏青,要是我没有匆忙离开京城回杨州迁葬母亲,至少还能再见陆檀一次……若是还有回去的一天,我都想去南池泛一回舟了。”
萧曜沉默了片刻:“不怕水了?“
“忍一忍也使得。偶一为之,权当是回京的纪念吧。”
“原来你认识赵泓的妻子。”
程勉这一次沉默了更长时间,再没有刻意隐藏黯然之意:“我父亲在翠屏山中的别业与陆氏相邻。我们相识多年。她虽然嫁了情投意合的郎君,却遭遇了这样的生死劫难。赵七害了她。”
“我没有收到凶讯,会不会有误报?此事是谁告知你的?”萧曜心存侥幸,又多问了一句。
“若是误报,倒好了,是陆檀的妹妹传来的讣闻。”
萧曜脑中一闪而过自己在程勉住处无意中踢翻的漆匣,下意识地问:“陆槿?”
“你认识她?”
萧曜只好说:“元双出嫁那天,我踢翻了你装信函的匣子,无意中看见最上面一封信的抬头……薛二也提过这个名字。”
程勉便点头:“就是她。”
萧曜便知这消息再无误传的可能,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她信中还说了什么?”
“再没什么。据说赵泓伤心欲绝,又做道士去了。”程勉的语气冷淡下去,“荒唐。他既然要求道,又何必成家?成了家,妻儿一死,能做的就只是求道么?我当时说赵泓配不上陆檀,现在看来,诚然配不上。”
听出程勉是动了肝火,萧曜略一犹豫,还是说:“妻儿俱已不在人世,就算是想再尽人夫人父之责,也不可追。你因与陆檀要好,迁怒于他,但一切于事无补。你不要伤心了。”
程勉瞪了萧曜一眼,又不作声了。萧曜满口发苦,想不出别的话说,正想劝程勉早点歇息,忽然听到程勉冷冷地问:“陛下不召你回去,你想过其中的缘由没有?”
“只有一个缘故——如果不立太孙,就会是赵王萧晔。”萧曜冲着程勉一笑。
“你从未想过么?”
“想什么?”
程勉极快地笑了笑,难以置信似的。萧曜回神,惊讶之余,正色说:“从未想过。”
“为什么?”
萧曜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不知道。就是未想过。”
“有何不可?”
萧曜惊讶了:“你……”
可面前人不是旁人,只是程勉。萧曜正视着神情陡然难以探究的程勉,又说:“因为从未教我这样想。而想也无用——陛下没有选中我。”
“你是陛下的儿子,却从来不想。要是人人都不想,都只等君王选派,何来改朝换代?”程勉轻声说,“曹王的母族与程家约有婚姻,我见过他,实在是蠢笨不堪。豫王口不能言,齐王性情暴烈……实则只能立太孙。或是你。”
“我离开京城时体弱多病,恐怕还不如其他兄弟。”萧曜想也不想地反驳了。
“那是昔日。薛二忽然来连州时,我曾问过景彦,得知西北诸州久未有御史前来,我原以为薛二此行并不止为巡查,可他流连不去,甚至为了不回京自断一臂,我才放下心来……正是不会立赵王,你才回不去。如果能立赵王,你恐怕现在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萧曜没想到程勉对此事也有思虑,一怔之余,接话道:“长生聪慧灵巧,是太子的独子,陛下爱屋及乌,立太孙是情理之中。只是如此一来,裴氏愈加会迁怒与我和其他兄弟,即便有回京之日,恐怕……”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萧曜知道程勉与他所想一致——他的父亲,当今天子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如若真如他们所猜测的,立太子世子长生为太孙,也许下一次回京,就应当是新君登基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错愕乃至颤栗笼罩住了萧曜。虽然他确知父亲已然步入暮年,然而直到长兄去世,他终于意识到,等待当今天子的也有这样一天。萧曜自然没有见过他的祖父,也没有见过祖母,翠屏宫中曾经有过年迈的宫娥,幼小的他被吓得嚎啕,自此那些风烛残年的妇人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可他从未细想过,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的老人了。
缄默最终还是被程勉结束。他的语气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轻快:“所以不妨想一想。总是要做打算的。”
萧曜当然不会再去问“想什么”,而是异常严肃地看着程勉,问:“那你呢?”
“若有比连州司马更好的前程,我当然要去。但无论如何,今年我是要去一趟昆州了。”程勉毫不犹豫地回答。
“去做什么?”
程勉居然冲他一笑:“我是个官迷,为了前程连州都来得,陈王殿下说不定不日就要返京,我前途未卜,当然是要去看一看左近有更好前程的地方。”
“那是决计不行的。你既然是随我赴任,我一定也会带你走,送你去数一数二的上州,我可以自请去太常寺,顶不济宗正寺也使得。”
他起先全然不苟言笑,甚至比以往更为肃然,然而眼看程勉的神情益发惊讶,萧曜却忽然有了笑意——眼底的光芒就如同覆盖易海的坚冰在阳光下陡然裂开后的水面一般:“闲时我就去找你,你在哪里做官,我就去哪里,我可以服侍你穿袍子,还能打扇子,还会养猫。南方的夏天,你总是要人打扇子的吧?等你有了自己的紫袍子,那就更缺人服侍了,毕竟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紫袍如何穿戴、腰带金鱼如何搭配……”
“……萧曜!”程勉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恨得,脸都白了,“我是要你想这个的么?”
萧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无论是长生还是其他什么人做了天子,我多半也不会久在连州。难道能真的充任上州刺史,还是去诸道做大都督?恐怕都不成,如若还要有什么官职,太常寺正是上上之选……总归你不成家,我也不成,如果你反悔也不要紧,反正我想好了。”
程勉皱着眉打量他半天,被萧曜的理所当然噎得无话可说,终于被气得只有笑的份了:“原来我缺人打扇子。”
“缺是肯定不缺的,但我缺愿意让我打扇子的人。”萧曜又不笑了,“只能想到这个。别的都想不明白了。”
无论是想还是不想,明白抑或是不明白,两个月后,册立储君的新旨传到连州——一如二人所猜测的,正是年仅十五岁的故太子长子,萧毓萧长生。
而接到旨意的那一天,萧曜和程勉刚刚翻过柳川,进入了昆州地界。
开春之后,西北的其他三州均征发徭役送往昆州。此事原本无需萧曜亲自出马,但萧曜和程勉从未去过昆州,便趁此由头,赶在徭役的队伍出发前,一行人轻装先动身一步。赴任连州这几年来,萧曜已然非常熟悉沙柳花的香气。但是当他在春夏之交重返柳川,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来时,颜延会告诉他,只要闻过它的气味,就永远不会忘记。
离柳川尚有数里路时,干燥的空气中已然有了若隐若现的香气,而越靠近,甜蜜的香气越发浓郁,当他们下到河谷中、置身于热烈盛开的红柳和沙柳之中后,这气味简直叫人陷入近于狂热而甜美的眩晕当中。
此行萧曜还专门从军府“借”了颜延随行,天色刚亮便离开易海,赶到柳川恰逢正午,上次来时萧曜没有深入柳川,而今身处其中,才感觉到别有一番天地:川外艳阳高照,但走进川内,树木最茂密处几不见日光,并有一条涓滴溪流,无声地滋润着生长其中的草木。
颜延显然是此处的常客,不费吹灰之力地在找在河谷内找了到一棵巨大的野生核桃树,树下恰有一块平坦的巨大青石,正适合歇息。
坐定后,萧曜便拿出随身的地图,比对眼下所处的方位。程勉则牵着云汉去饮水,刚走出几步,夜来也跟了过来,程勉不由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一并带去了溪边。
眺望了一眼已经走到溪旁的程勉,萧曜收回目光,指着地图上的一点问颜延:“这处隘口,是不是当年何侯一战成名的地方?”
颜延笑着点头:“殿下对何侯的生平总是格外留心。就在沿溪而上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今天来得及去一趟么?”
颜延想了想,看看天色,说:“路恐怕不好走。要去的话,就不能午休了。”
“无妨。”
“那好。吃过午饭,再喝点水就能动身。”
颜延转身去找程勉的行踪,正要扬声喊他,萧曜随口说:“由他吧,他吃饭从来就快,不会耽误的。”
于是颜延话到嘴边又收住了,笑着瞥一眼萧曜,又说:“阿眠性子太急太硬,缓一些才好。”
萧曜旧话重提:“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将云汉给他?人和马脾气都大,更捉不到人了。”
“捉他做什么?他还会丢了不成?他过于自律,几近于苛刻自己,要是能多发发脾气,就不会这样老气横秋了。”
虽然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可萧曜心里的不以为然却没有逃过颜延的眼睛,后者又笑道:“不过向来亲疏有别,正是你们要好,才觉得他脾气不好。”
萧曜一顿:“……我没说他脾气不好。”
颜延闻言大笑,笑声引得河边的程勉乃至于两匹马都回过了头,萧曜看着亲昵地跟在程勉身旁的夜来,索性再不做任何解释了。
待程勉饮马归来,萧曜告诉了他准备前往昔年何鸿设下埋伏的旧战场一探的计划,于是一众人很快又动身,由颜延引路,沿着溪流往河谷的深处走去。
柳川内近年来已无战事,道路被草木掩盖,即便是骑着马也不易行进,萧曜屡次下马,走着有着忽然觉得面上微痛,四下一看,只见身旁的程勉脸上多了几条细细的红痕,想来是被树枝划伤了,而自己多半也如此。
这十里路越走越艰辛,到后来,连道路都没有了,山谷也越来越狭窄,几乎只供两匹马并肩通过。亲临其境之后,萧曜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何鸿能在此地获胜——地势险要,也是绕开与长关的守军正面交战的一条捷径。只要能抢先在隘口设兵,大可以逸待劳,以少胜多亦不是难事。
萧曜犹在沉思,忽然听见颜延说:“何侯在昆州十年,重修了长关以北的工防,与盟夏关的防事相接。发现了柳川这条捷径之后,又在两侧新设了八处烽燧,连接长关和盟夏关,戒备柳川的敌情。几年前在无忌梁上借宿的那处烽燧,就是何侯任上新设的。”
说话间,有一处屏风似的崖壁出现在道路尽头,颜延略一勒马,指着左侧一条小径说:“过了这条窄径,就是当年何侯首战告捷之处了。”
此地路狭,颜延的声音虽然轻,也还是传来了回声,萧曜依稀觉得颜延的语气陡然间低沉下来,却不及细想,催马向前,率先拐入了斜径之中。
不同于来时路上纷乱的草木,迎面而来的是一处乱石密布的荒滩,被阳光照得一片亮白,不要说人睁不开眼睛,所有的马都裹足不前,一时间混乱不堪。
萧曜收紧缰绳,伸手拍了拍夜来的颈子,安抚住马后,又忍着刺眼的阳光试图分辨眼前的一切。在他的想象中,此处一定比他们经过之处地势更为险要奇峻,可仔细一看,分明是要开阔一些,也看不到可以伏兵的地势。
他不免心中疑惑,觉得和所学所想均不相同,正要发问,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下意识地投过视线,一待看清河滩上零散的人骨,头顶上的骄阳瞬间便化成了冰水。
察觉到萧曜的视线落处,颜延指了指河滩西北角的另一条不显眼的小径:“据说当年何侯就是在那里伏兵迎敌,前后夹击,大获全胜。”
无论看到哪一处,都能见到零星骸骨,天长日久,骸骨早已被风沙雨雪刷得森白,残留下的兵甲则锈得与土石无异,一时分辨不得何处是大块的卵石何处是头骨了。
见萧曜脸色发白,颜延拍马挡在他的面前,说:“战场就是如此,无人收骨,殿下既然已经亲见了,还是尽早出柳川,赶在天黑前投宿吧。”
萧曜震惊地转头看向诸人,除了自己,其他人的神色皆镇定得多,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一般。
他抿了抿嘴,看着颜延说:“那你带路吧。”
颜延没有沿路返回,而是继续向石滩北端走去,萧曜惟恐夜来踩踏到人骨,聚精会神地执缰驭马,却反而差点跌下马。见此情景,冯童自请为他牵马,萧曜顿时沉下脸来:“不必了。”
他只好不去细看,颜延见状,回过头说:“易海往来盟夏关的路上,一刮大风,就能看见先前被沙土淹没的人骨。夏天的晚上,站在盟夏关的城墙上往关外眺望,有时鬼火经夜不息,正是战死之人的魂魄不愿离去。殿下来连州几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么类似景象么?”
萧曜坚决地摇头:“从来没有。”
“殿下要来看旧战场,我原以为是知道的。”颜延笑笑,“是我顾虑不周了。”
“为什么不将尸骨带回?”萧曜不由问。
“战场上谁人不是死里逃生。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替他人收骨?若是能就地填埋、焚烧,已然是莫大的功德了。战死沙场后若是有同袍能带回来一块骨头半片戎衣,家人都已经是感恩戴德。”颜延用马鞭随手一点不远处的一处尸骨,“何侯此役大捷,留在这里的尸首,十之八九是北茹人的。他们在荡云山北麓逐水草而居,入关劫掠,谁会为他们收尸?不过无论是北茹还是西狄,只剩骨头之后,谁也分不出彼此了。”
沉默了良久的程勉这时也说:“我少年时从杨州去京城,正遇上中原大旱,半途不得不弃舟改车,路边也有饿毙的骸骨,只能看出老幼,若是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抢去了,连男女都分辨不得。”
萧曜悚然一惊,只听程勉继续说:“初来连州那一年,也是遇上了旱情,我曾问过刘别驾如何赈灾,他只宽慰我,连州丁户稀少,若是大灾之年,流民会往雅州和金州去,所以连州无需考虑赈灾——连州也没有赈灾的余力。等到了易海,才知道不可一概而论,但易海也只能自保而已。”
颜延沉默片刻:“连州干旱,也就是易海侥幸处在绿洲之上。连州百姓习惯了干旱,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逃荒,何况连州要是大旱,金州和雅州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五郎说得不错,饿羸的尸骨又何尝少过?人只要死了,还分什么男女老幼胡人汉人?”
旱情虽然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然而一旦再度提起,萧曜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漫长而无望的焦急和灼渴中。这痛苦的回忆让他的情绪更为低落,来时的期盼也随着眼前的白骨和荒芜烟消云散。
离开柳川也比想象中艰难得多——原路返回实在太远,只能从一条陡峭的斜坡出谷。斜坡上尘土飞扬、怪石嶙峋,骑马是决计不能的,必须将所有的马绑成一队,再跟着马一起慢慢步行出去。待终于回到平地上,无人不是灰头土脸,如同在荒漠中打了个几个滚一般。
萧曜想不到自己的一时兴起累得一行人如此人仰马翻,内心有些过意不去,上马后回身朝一众人等拱了拱手,而后不失懊恼地对颜延说:“早知如此,我不该有此不情之请。”
不料颜延反而笑了:“看殿下的神色,可是失望了?”
“……说不上失望。”萧曜一顿,又说,“只是和我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哦?殿下以为应该是怎么样的?”
“说不上来……至少应当再险绝一些……”
颜延笑了:“景彦和我在殿下这个年纪也曾到过此地。当时景彦说,他少年时曾问过何侯,为什么要选在柳川中。何侯说,事出突然,他无兵可用,只能行险计。若当时他是西北道的大都督,或是持节昆州的军务,他绝不会用此计策。我们来过之后,觉得何侯过于自谦,没有过人的才识和胆色,怎么敢以少敌多,又怎么会选在两条狭径中的滩地迎敌?不过他说得有一点不错,天下以少胜多的名将,都是不得不为之,谁不愿意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再以逸待劳以众凌寡?无论殿下探访的初衷是什么,殿下愿意亲眼一看,是一件好事。待到了昆州,我再陪殿下去看看当年何侯主持修缮的城防,不知殿下愿意一往么?”
萧曜毫不犹豫点头:“那是当然。”
他们在柳川中耽搁的时间太长,出来后已经接近傍晚,于是略作休息后,再无赘言,快马加鞭赶在天黑前抵达今夜要投宿的驿站。
刚到驿站,人还未下马,迎接的驿丞禀报,中书省有下行文送到连州,听闻陈王人已经到了昆州,驿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昆州地界,要将行文亲呈于殿下。
萧曜接过文书飞速地读完,又转手交给了程勉,毫不意外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对颜延说:“陛下立了昭德太子的长子为太孙。”
颜延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略一沉思,萧曜利落地下马,心无芥蒂地朝颜延又一笑:“意思就是,我和五郎,要在连州多住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