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三章 惊风飘白日
为避嫌计,萧曜本不应与边陲州府执掌军权的官员结交,不过这一次前往昆州,他没有隐匿行踪,反而早早将自己将前往昆州的事情告知刺史兼都督雷航。是故他们一到驿站,已有昆州长史齐迁在等候,陪同萧曜一行前往鹏城。
昆州下辖五县,户籍是连州的一倍有余,州内人口十有八九都住在鹏城一带,治所鹏城与长关遥遥相望,是西北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池。
齐迁已然年过半百,弱冠之年便翻过了乌鞘岭,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西北。有他在一旁随行,萧曜虽然有了熟悉昆州事务的人可以答惑,但也再不便凭心意游历,只能径直前往鹏城了。
昆州地广人稀,从他们翻过柳川之日算起,一路马不停蹄,又过了足足五日,才到达鹏城。离城尚有十数里地时,萧曜已然能看见远方的城池笼罩在烟尘之中,可四下无风,他不由得稍稍放慢马速,用马鞭一点鹏城的方向,问齐迁:“这是要扬尘了?”
齐迁眯起眼远眺了一番,答道:“禀殿下,看着天气,不像有沙尘。”
萧曜便解释:“我目力尚可,能看见鹏城外烟尘滚滚,不是就好。”
“殿下真是目力非凡。”齐迁感慨道,“如果是问城外的烟尘,那是力役每年一度在修整鹏城至长关的城墙和关防。昆连气候相似,春暖动工,如无战事,入夏正好可以修葺完毕。西北各州人丁稀少,多年来昆州边境无忧,俱是仰赖诸州协调。”
各州辖内的丁男每年要在州内服三十日的徭役,如遇灾年或是战事,要服的徭役更多。而昆州位置特殊,又有守边之责,所以临近各州均要派丁男前往昆州服役,也已经是多年来的惯例。
听到这番解释,萧曜内心惊异之余,催马一路疾驰赶到城下,只想尽快一探究竟。滚滚烟尘中,俱是川流不息的力役,在望不见头尽头的城墙下肩挑手扛,加固城墙、疏浚壕沟,无人不是满灰尘灰汗流浃背,仿佛置身于炎夏一般。
萧曜被眼前景象震撼得驻马难前,见他久久没有进城的意思,齐迁又说:“鹏城防务繁重,殿下若是想一看究竟,城墙上看得更清楚些。”
萧曜这才回过神来:“长史见笑了,是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说完他比了个手势,示意齐迁带路,这时又见一众官员守候在城门之外,为首之人年在不惑,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袍,自然是昆州刺史雷航了。
萧曜率先下马,拱手道:“有劳刺史亲迎。”
雷航身量不高,亦貌不惊人,但是举止间果断潇洒,自有威严在:“早闻陈王殿下亲赴连州任职,终于亲至昆州,让我等得以一睹殿下风采,正是下官之幸。开春诸事杂乱,下官未能亲至州界迎接殿下,还望殿下宽恕。”
一行人简单见了礼,便由雷航亲自迎接萧曜入城。他早已从裴翊口中听说过一些鹏城的风貌,然而惟有亲历亲闻后,不由得真心实意地感慨一声名不虚传——城池森严恢宏、道路平整宽广,往来军民俨然有序,正是不容错认的边城气象。
昆连的官员多是以马代步,极少乘车,步行进城后雷航也上了马,与萧曜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中的官驿。进驿站后萧曜见处处装饰一新,心知必然是花费了偌大财力与精力,便说:“我此行并无公事,实在受之有愧。”
与连昆多数官人一样,雷航也是说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有一股本地特有的亲切意味:“殿下履新多年,终于来昆州地界,无论于公于私,都该盛情款待。我本在家中也备下了客房,只是舍下简陋,恐招待殿下不周,才专门收拾了官驿,供殿下一行落脚。昆州乃荒蛮之地,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萧曜便笑:“我之前骑术不精,不敢轻易涉足昆州,几年来勤学苦练,总算是略有小成,便迫不及待来了。本不意打搅诸位,但既然是初来,若不知会主官,未免失礼了。”
雷航哈哈一笑:“我在城外恭迎多时,殿下骑术一望便知深浅,若说不是我昆连男儿,那是无人信的。殿下既然到了昆州,如有吩咐,我等自当竭力安排。”
萧曜看了一眼一旁的程勉,含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在连州多年却未来过昆州,正是我与文卿心中的一桩憾事。现在心愿得偿,也不欲劳动昆州府上下。不瞒刺史,我们此番来昆州,是想探访何侯在昆州的旧迹,不知可行否?”
“原来殿下和程司马仰慕何侯。”雷航对此要求毫不讶异,“我从未与何侯共事过,何侯的门生旧部多为一时之英,大多也高升去了别处。殿下如想找寻何侯的旧部,我还需再去问一问。不过殿下想必知道,何侯没有成家,没有后人,未置下任何产业,去世后效仿本地胡人的风俗,将尸骨焚为尘灰,洒在了昆州境内,所以也无坟墓可供凭吊。”
萧曜点头:“我都有所耳闻。”
雷航又一笑:“不过虽然没有留下产业,昆州下辖五县,都有百姓为何侯起的私祠,鹏城的祠堂离驿馆不远,殿下这几日间抽个空步行过去就是,鹏城百姓都知道,随便一问可知。”
“昆州不禁私祠么?”萧曜奇问。
“何侯生前严禁生祠。据说他去世后,继任的吴太守曾经拆过一次鹏城内的祠堂,结果当夜鹏城暴雨,冲塌了刺史府一角,不到半年,吴太守的次子得了一场急病,莫名夭折了。我虽然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昆州多战事,昆州军民素来笃信鬼神,又为何侯另起了生祠,既然是百姓的感念之心,何必一再捣毁呢?”
程勉听到这里也一笑,顺势接过话来:“刺史体察民意,实在令人佩服。我有一位族舅,也曾在刺史府为官。”
“哦?是哪位?官居何值?”
“曾任过昆州长史。”
“哦,原来司马是崔长史的外甥。”雷航点头,“崔长史四年前便离开了昆州。哦,之前来巡查昆连的那位薛御史,司马可相识?”
“是我多年旧朋。”
“原来如此!他的母亲是何侯的亲姊,如此说来,昆州虽然地处一隅,但与昆州有缘之人,着实不少啊。哦,易海县令裴翊裴景彦的父亲,就曾在何侯麾下充任幕僚,殿下若要过问何侯的旧事,问他想必也是可以的。”
“景彦曾经赠予我一份曲谱,就是何侯的手笔。”
“我也听说何侯善乐。曾于元宵夜醉后,在鼓楼当众奏乐,万人空巷,无人不识。”
萧曜不由看了看程勉,见他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很轻地一笑,才点头:“原来竟是如此风流人物。”
雷航摸摸后颈:“不曾见过何侯,正是吾人生一大憾事……今晚我为殿下设下了接风宴,殿下可稍作歇息,待我稍晚再来为殿下斟酒。”
萧曜也不留他:“刺史必是有许多公务,无需在这里耽搁。我们惯于鞍马,无需歇息,稍后想在城内逛逛。进城时我见城下有许多力役在劳作,说来惭愧,这等场面在连州从未见过。”
“这也是昆州一景了。既然殿下无需歇息,我愿意陪殿下登上城墙一观。”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萧曜便在雷航的亲自陪同下登上了鹏城的城墙。若无风沙作怪,连昆都是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天气,首先吸引萧曜目光的,是城北数里外的长关,不同于楔子一般钉在荡云山中的盟夏关,关城东侧依仗荡云山的余脉,西侧则是茫茫荒漠,雄关自成城池,以三尺有余的土墙充作防事,沿线再以烽燧与连州境内的盟夏关相联系,一同守卫着这一方边疆。
长关如铸,巍然不可撼动,益发显得鹏城下忙碌的劳役渺小如蝼蚁。萧曜兀自看了许久的役夫,直到犹带着寒意的风吹在脸上,他猛然意识到,城下之人为了便于劳作,大多穿着单衣,尘土之下,让人不由想起荒滩上的羊群。
也许是他过于专注,雷航解释道:“城防每年修缮,也是何侯定下的规矩。鹏城和长关及挡马墙由劳役和府兵轮番修缮,忙时农牧,闲暇训练,严守兵府的规制。”
其实连州境内也是遵循此番作息,然而看到这么多人如牛马一般碌碌劳作,且人群不见首尾,终是不忍心多看,又朝长关的方向眺望了一番,见关下也可见烟尘,便说:“连州已多年不见战事,昆州如何?”
“近两年雨水充沛,胡人牛羊骠壮,无需南下牧马,偶有扰边,不足为患。长关不像盟夏关有天险可以仰仗,风沙最是侵袭城防,年年修葺固然辛苦,但防范未然,才能以逸待劳。”
雷航一边走,一边也时不时探身往城墙下看去。走到东南角的箭楼时,他忽然说:“去年薛御史来昆州时,我方知殿下将治所迁回了易海。易海城池虽然较正和开阔,但建城的初衷与鹏城一致,是为了镇守边关,论艰苦,恐怕比鹏城还更胜一筹。殿下有此励精图治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萧曜摇头,笑着说:“人人都说易海艰苦,我却从不觉得。看来是我有怪癖了。”
雷航一怔:“是我失言了。我数年前曾经去过一次易海,荡云山气象非凡,也是一方宝地。易海虽然艰苦,不过县令裴翊才干出众,殿下将治所迁往易海后,有他助力,更是如虎添翼。”
“刺史认识景彦?”
雷航感慨道:“裴景彦是西北四州最年轻的县令。谁人不认识他?我到任昆州的第二年,恰逢易海及昆州的南境两县遭遇大疫,易海受灾最重,县令和县丞接连病倒,易海城内病死饿毙者无数,正和与长阳隔着荒漠,求援无门,是他一力主持防疫,又孤身一人迁往鹏城来借粮米与药物。当时他不过是县中的主簿,尚未及而立,就敢跨州讨要救灾的粮米,着实是了不起的胆色……灾情平定后柳刺史本要惩戒他不报而自行求赈,是我向朝廷上奏作保,幸而有些用处,免于受罚,不到三年,还由主簿擢升至县令……可惜就是我本有意将他调来鹏城,他却无论如何不肯。”
萧曜与程勉不动声色地交换了视线,萧曜问:“为何不肯?刺史对他有恩,又有擢拔他,景彦没有不肯的道理才是。”
雷航想了想,摇摇头:“要说有怪癖。裴景彦倒真说得上。他说,同为县令,半品之差,俸禄差不了多少,然而鹏城事繁,易海事简,他生性懒散,担不了繁琐的苦差……既然我没本事延揽他,也只能姑且信之吧。或许易海真有什么非凡的水土,才这样引人趋之若鹜……”
话音未落,身旁的程勉一声轻笑,而裴翊的神气亦历历在目,仿佛连说这番话的声音都能听见。萧曜也笑了起来,又看一眼身后含笑不语的颜延,说:“恐怕确实有别处没有的水土,不然何至于让人流连难去呢?”
在雷航等人的陪同下,萧曜在鹏城内闲逛至暮鼓响起时才回到驿站。直至看见鱼贯而入的胡姬,萧曜总算意识到入城中始终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来自何方:易海胡汉比邻而居都是常事,互为婚姻的也不少见,但就今日所见,鹏城街头连胡商都难得一见,着实不太像一座边城。
不过开宴之后,萧曜总算是感受到了鹏城的风采——至少在乐舞的技艺上,不分胡汉,都远胜易海,比正和也是高出一筹。而且雷航有意投萧曜所好,挑选了许多精通各种西域乐器的乐手,其中一些弦乐,连萧曜都从未见过。
接风宴将近半夜方散席,酬答道别时,萧曜留意到齐迁正在与程勉耳语,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程勉先是看了一眼萧曜,才笑着摇摇头。
为了灯烛下的这一笑,夜深人静后,萧曜特意去找程勉问个究竟。出门时正好遇上担心他酒醉专程来送醒酒汤的冯童,两人脚步都一慢,冯童只好说:“殿下要去哪里,可需要奴婢执烛引路?”
萧曜见有醒酒汤,索性先饮了:“不必了。有月亮,我能看见。”
冯童又一躬身,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旁。
萧曜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头,笑问:“元双知情么?”
冯童含蓄答:“元双在一些事上,实在迟钝得很。”
萧曜想了想,看着天边的残月说:“知道了也不打紧……我不回来住,你不必再想着服侍茶水了。”
程勉的屋子还亮着灯,萧曜进门后见他还在灯下读地图,不由一笑,轻声说:“你晚上喝了不少,不困么?”
程勉看向门边的萧曜:“醒了酒再睡。你呢?”
萧曜反手锁好门,在程勉身旁坐下,放答道:“道别时齐迁与你说什么了?”
“冯童没同你说么?”
“没有。”萧曜摇头。
程勉瞥他一眼,又露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含义微妙的笑容:“他说,薛二在昆州时,他们安排了奴婢侍候。陈王没有携眷,是不是也要安排人服侍?”
萧曜想也不想地追上一句:“怎么没有?”
一说完,程勉立刻沉下脸,萧曜自知说岔了,一面装没看见,一面赶快另起话题:“你怎么替我回绝的?”
程勉似笑非笑地答道:“我自然是说陈王殿下素来洁身自好,婉言谢绝再三,才送走齐长史的。”
萧曜格外一本正经:“他怎么只想到送我,旁人不关照的么?”
“颜延在此地有旧相好。今夜会相好去了。旁人的事齐长史想必也有安排,无需我过问了。”
“那你呢?现在天总不热。”
“我素来不惯与人同床,你不知道的么?”
萧曜看着他,不顾饮酒之后咽喉嗓子发木,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缓缓说:“你为什么就不肯承认,你不再找别人,是因为……”
察觉到程勉陡然严厉起来的目光,萧曜一顿,却还是把话说完了:“……是因为对我也心有所属呢?”
他紧张之下,萧曜虽然目不转睛,但视线始终没有正视程勉的眼睛,只敢盯着他的嘴唇和喉结,满心盘算着要是他刻薄劲头发作,无论如何先下手为强,堵住他的嘴总是可以的。
结果他等了半天,程勉虽然脸色阴晴不定,但居然一直没反驳,也不说话,最终不冷不热地离席而起,甩开萧曜自行要去休息。
萧曜赶快扯住他一只衣袖:“没有也不要紧……真的不要紧。你回绝得不错,我不要旁人。”
程勉蹙眉:“……知道了。这是你我在昆州的第一夜,你还是回去吧。”
说完,他硬是从萧曜手里扯回袖子,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
萧曜进来时已然反锁了门,这时肯定不会走。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再听不见程勉的动静,才吹熄烛火,自行更衣,默默地在程勉身旁睡下。刚躺下,枕旁人翻了个身,萧曜顺势搂住他的腰,亲了亲后颈,又说:“就是因为第一夜,才偏不回去。”
结果,在昆州的每一晚,萧曜都没用上自己客房的床榻——尤其是后几日雷航得知两人均擅长琵琶,专门送来了各式的胡琵琶。于是萧曜白天在鹏城和长关一带游历,探访周遭的战场和各色关防,回到驿站后则和程勉一起试乐器改曲谱,再偶尔被冶游回来的颜延带着去找胡姬喝酒学新曲,不知不觉就住了两旬,直到入夏后需要刺史亲祭农神和雨神了,这才结束了此次昆州之行。
去昆州时轻车简行,回程却可说得上满载而归:除了各色乐器、乐器,和一些昆州本地的出产,更带回来了许多何鸿的回忆。待祭祀也告一段落后,萧曜和程勉一合计,决定延续在昆州时因避嫌而不得不搁置的念头,去盟夏关小住,学习排兵布阵。
盟夏关因地形之便,也是避暑的圣地。两人从未有过行伍的经验,即便是被格外优待,头半个月也是吃足了苦头:程勉被迫日日早起,而萧曜卸甲后,从肩到背,俱是一片淤青,即便有程勉耐着性子亲自上药,其中甘苦,也实在无足对外人道。
于是在那三个月里,萧曜最熟悉的气味是药膏的凉苦气味、皮甲、马具和汗水混在的膻气、铁甲在灼灼烈日下似乎有一种咸而涩的气息……萧曜曾经以为已经熟悉了连州,但再一次地,他发现自己依然知之甚少。
在肉体受到持续的磨练的同时,得到的快乐是隐秘而丰盈的,连州的草场说不上丰美,但是在夏天也会焕发出别样的生机,零星绽放的野花随处可见,而在雨前和雨后,草场的气味也不相同,萧曜甚至可以在草场上躺上一个下午,看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群山,随便扯过一片草叶,毫无顾忌地挥霍与程勉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也会不要任何人陪同,只带着军中的猎犬只身前往去荡云山脚下甚至盟夏关外跑马。夜来和云汉都是连州的马,生来就与连州的水土连在一处,有时他们也会刻意卸下风雷的鞍鞯,任由它领路,以开启一场新的奇境。
有一天下午,风雷带着他们进入了荡云山中的一个山口。赤色的山体在骄阳下如同热烈盛开的花朵。萧曜一时被眼前的景色所迷,放慢了脚步,再回过神来后,已然没有了风雷的踪影。
路上马蹄痕迹宛然,萧曜与程勉循迹而行,不知不觉深入山中,山色殷红如故,峡谷间的乱世却是青黑色的,汩汩溪流蜿蜒流过,群山仿佛都在低唱。
风雷留下的痕迹消失在一处山洞前。萧曜不由看向若有所思的程勉,正要提议点亮火把进去一看究竟,忽然山洞内蹄声笃笃,分明就出自风雷。
程勉当即下了马,取出火石,就地找到一根枯枝,缠上手巾,对萧曜说:“一定是风雷。我去牵它出来。你在这里等我。若是我一刻钟还没出来,你留下云汉,不要拴着,自行回去。”
萧曜自是不肯:“我能听见它的蹄声,也没有别的动静,我与你同去。何况我视力好……”
正说着,蹄声越来越近,风雷已然自行出来了。
还不容松口气,风雷来到程勉面前,亲昵地从颈子蹭了蹭他的胳膊,一甩尾巴,竟又往那黑黢黢的洞里去了。
两人不由互看一眼,见到程勉眼中满是跃跃欲试之意,萧曜知道他这是好奇心和胜负心都在发作,二话不说下了马,一把抓住程勉空闲的左手,说:“走,我们进去看看。”
先发制人之下,程勉一个趔趄,也没甩开萧曜,只说:“点燃火把再说。”
萧曜也不知即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眼下只有自己和程勉,这不仅不让他恐惧,反而雀跃,依照程勉所说点起了火把后,又一次抓住了程勉的手,抢先走在了前面。
一进这洞穴中,扑面而来的就是森然冷意,萧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片刻后,他先一步适应了洞内的黑暗,但火光只能照到几步远的地方,除了自己和程勉以及云汉的呼吸声,陪伴他们的,只有变了形的风声和火把燃烧时的簌簌之声了。
洞中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萧曜走了两步,脚下皆是嶙峋的乱石,他实在看不出这山洞有何出奇之处,正在思虑,身旁的程勉开口了:“你把火给我。”
萧曜闻言照办。接过火把后,程勉先牵住风雷,也左右走了几步,萧曜担心火会熄灭,反复回头看了好几次入口的位置,这时,程勉与他握在一起的手一颤,火光亦剧烈地抖动起来。
萧曜以为是突如其来的潜风要吹灭烛火,顿时心下一惊,可定睛一看,程勉将火把高高举起,一炬之光照亮暗壁——
在盟夏关的这个夏日,他们在连州的天幕下度过一个个热烈而静寂的夜晚。灿烂无边的星月照亮边关和远山,又随着潜入暗室的微风拂过彼此的眉眼和皮肤,昼夜仿佛都能短暂地失去了边际,这是绝不可能稍忘的景象。
再一次适应了光线之后,看着满脸震惊的程勉,萧曜蓦地意识到,原来他们走进了星夜的深处。
发现银矿的消息次日便传回了易海。为此萧曜也更改了原本的安排,赶回易海商议此事。本朝矿冶业以官矿为本,由工部执掌、少府监执行。连州辖内产玉,但是玉脉藏于山中,无法规模开采,一直没有设过冶监,但金银不同于玉石,如能大规模开采,于朝廷而言就是开源之举,所以萧曜尽快将奏本上呈尚书省的同时,也另派了熟悉矿冶和地形的工匠前往勘探,以便朝廷有明令之后,可以尽快开采。
可以一直等到庄稼成熟、州县的岁考都完毕了,萧曜也没等到下一步的指令,吏部也没派人来给考课,州府的官员升迁、调动几乎都停了,几个月来唯一的一道旨意也只和薛沐相关——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回京,为此程勉便向萧曜求情,萧曜念及他筹算本领一流,便请旨将他留在连州,兼任仓曹和户曹参军事。
萧曜也曾和亲近之人商讨过为何朝廷迟迟不下旨意,甚至带着程勉和薛沐专程去了一趟正和,征询刘杞等人的意见。自从将刺史府迁离正和,也不知是不是少了政务要操心,萧曜每次见到刘杞,都觉得他老人家想必是十分心宽,是以益发体胖,连语速都比当年要缓慢几分了。
不过萧曜这一趟基本称得上无功而返:刘杞数年如一日,一律觉得连州距离朝廷太远,地广人稀,音讯难免延迟,再加上工部和少府监派了官员下来,连州又不比昆州,可以征调州外的劳役,总而言之,此事还需要许多计议,等朝廷有了明确的旨意再说最为稳妥。至于官员考课,不说三年,五六年进行一次,在偏远的州府也不罕见,无需惊异。
于是萧曜问完政事,连住都没有住,赶在天黑前到了长阳,在已经赴任长阳县丞的费诩家借住了一宿。费诩到长阳后不改质朴本色,住处比在易海时大不了多少,勉强腾出一件半客房,结果一群人聊修渠、治理羁留在长河境内黑河一带的流民等事聊到下半夜,因为没有外人,元双也没有避嫌,亲自送了好几次茶水和点心,但直到第二天他们动身前,在冯童的提示下,萧曜这才发现,元双又有了身孕。
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不过冯童格外提示,他们夫妇既然只字未提,还是客随主便,不要声张,萧曜只能硬生生按捺住满心的喜悦,若无其事地与二人道别,一直出了巷口,他实在忍不住,低声告知程勉:“元双有身孕了。”
“他们夫妇感情恩爱,有孩子不是再寻常不过么?”程勉很平淡地反问,“明年春天道路再开,也许就该来喝孩子的满月酒了。”
“原来你看出来了。那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殿下也看出来了。”
萧曜腹诽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此时薛沐忽然慢悠悠插了一句:“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不是就没有孩子。不然天下哪来这许多的人丁,都是恩爱爷娘生下的么?哦,忘记禀报殿下,家中来信,家内因为思念我甚笃,感而有孕,上个月刚刚生产,是个男孩。”
萧曜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程勉哑口无言地看着薛沐,半晌才问:“……几时?”
薛沐满不在乎地一笑:“管他几时呢。反正平白捡了一个儿子,高兴还来不及……你这是什么脸色,道一声恭喜不难的吧?”
程勉与萧曜对看一眼,沉默了片刻,终是说:“……那就恭喜长泽了。”
萧曜再不知男女之事,也晓得自古怀胎都是十月,就算是汉昭帝十四月而生,薛沐来连州也不止十四个月了,“恭喜”之语着实说不出口。不过薛沐看起来毫不在意,笑眯眯回了谢,然后不紧不慢地催马出城,继续说:“得了这个儿子之后我也明白了。其实男女之间呢,也很有爱屋及乌之说。就是喜欢生养孩子的女子,才会格外偏爱她生下的孩儿。但要是连枕边人都两看相厌,又能如何怜爱孩儿呢?我在这里生了孩儿,都算是她的儿女,她也一样平白多出许多儿女。既然我与县主现在天各一方,各有爱宠,那真是公平得很。”
这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萧曜和他谈不上有什么私交,不便接腔,但看着一旁默然不语、若有所思的程勉,不由也想,是了,如果程勉也有了小孩子,只要长得像他,自己也很难不爱屋及乌。
想归想,这话确实没敢真的和程勉说,连开句玩笑都使不得。回到易海不久,下了秋后的第一场大雪,至此昆连的冬季又一次到来,而朝廷的旨意,还是比雪慢了一步。而新来的这个冬天也与之前的一样,而连一同度过的人,也是还是同一个。
第二年一开春,萧曜收到了来自长阳的好消息,元双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孩,而满月的日子,正是四月初八。
佛诞日也是连州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所以一放假,萧曜便动身前往长阳,去吃费府的满月酒。同行的除了程勉与冯童,裴翊父子、颜延以及许多裴翊昔日在刺史府的同僚都结伴前去。一行人在清晨浩浩荡荡出发,傍晚正好到。见到两人的女儿后,萧曜不得不感叹造物之妙——单看眉眼,简直与元双一模一样,嘴巴则像极了费诩,血缘的联系一望可知。
这也是萧曜第一次和小婴儿近距离相处,只觉得柔弱无骨,仿佛随时随地就要化作一团云朵飘走。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引得众人大笑,萧曜亦不以为忤,赶快将小姑娘璧还给费诩。
说是满月酒,其实没到初八,一群人已经喝上了,中午起宴,入夜后顾及产妇和婴儿要休息,就另找去处去喝。萧曜是当仁不让要住在元双家里的,不仅自己住,拉着程勉也住,除了与元双叙旧,还与费诩继续商议该如何扩籍造册,将部分流民安置在长阳,待朝廷有了明确的旨意,无论是开矿冶金抑或是修建水利,都有了可用的劳力,也不必被迫依附豪门,不分四季在黑河沿岸劳作,靠打捞玉石为生。
这几天,萧曜又过上了昼夜颠倒、公私混杂的生活,然而这样的颠倒混杂并不让他有丝毫的疲惫,每天都像是过不到头,又或是一眨眼,新的一天又来了。到了初八当日,萧曜终于发现元双家中多出了一位年轻的女宾,和元双甚是熟稔,眼熟得很,可也没听说费诩有妹妹,一问元双,引得她笑了半天,才说:“是葛大夫家的小郎君。”
“什么?”
萧曜喝了酒,视力不如以往,闻言赶快找到她的身影,端详半天,怎么也和常跟随葛大夫出诊的年轻郎君联系到一起。他将信将疑地又问:“可今日不是元宵啊。”
“葛大夫本是有一对双生子,可惜男孩不到十岁就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小葛郎君……小葛娘子一心学医,就做了男子打扮。她因为不从婚事,也担心我分娩不顺,三月初瞒着葛大夫只身到了长阳,我两胎孩子,都是她接生的。”
萧曜真是大吃一惊:“我从不知她是女子。”
元双感慨道:“我也是婚后才知道的。葛大夫已然知道了她在我这里小住,暂时无恙,可总不是长久之计。”
萧曜喝得晕晕乎乎的,不得不扶住廊柱:“……她是对亲事不满意么?若是不能情投意合,也没什么意思。”
“也不全是婚事。她医术再高明,可身为女子,如何能单独行医?正是如此,葛大夫才希望她早日成家,生儿育女吧。”
“不全是婚事,那就还是不满意。”
元双迟疑了片刻,对萧曜轻声解释了两句。
萧曜片刻后才听明白,惊讶道:“……景彦为什么不同意?”
元双为难叹气:“这就不得而知了。”
小葛郎君是女子已经让萧曜大为意外,但更没想到的是,裴翊居然会拒绝葛大夫家的婚事。萧曜难得起了好奇心,可是还没细问,却被颜延误解他这是逃席,又把人捉回去了。
又喝了几轮,萧曜这下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分明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得拉程勉过来挡酒,可找了一圈,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影子,只好去问最近的费诩,哪知道费诩看起来自若,一开口,舌头都大了:“五郎么……早、早逃席了。”
程勉的酒量萧曜清楚,一听他也逃席了,萧曜再不愿多待了,赶快接过颜延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后,趁着薛沐冲过来找颜延猜拳的间隙,溜出欢笑喧天的正堂,找程勉去了。
费府本就不大,萧曜在院子里没找到人,刚一推开卧室的门,顿时有酒气扑面而来。定睛再看,程勉合衣躺在窗下的窄榻上,呼吸深而缓,已然是沉沉地睡了过去。见状,萧曜不免担心,走到榻旁坐了一会儿,见他眼皮间或一颤,神色也不和缓,犹豫再三,轻声喊了声“阿眠”,又去探他的额头。
程勉的整张脸发烫,感觉到萧曜的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想将脸埋起来,萧曜继续说:“你醉了,不要睡在这里,要着凉了。”
他锲而不舍地抚摩着程勉的后背,如是再三,程勉恶狠狠打开萧曜的手,又翻了个身,老大不高兴地闭着眼抱怨:“还让不让人睡觉?不冷。”
萧曜只好将榻上的被子捧来给他盖上,这时程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皱眉轻声说:“……我口渴,有没有茶?”
萧曜柔声说:“喝多了,可不是口渴么?我给你找找。”
茶虽然有,却是凉的,萧曜就想去找元双,换一壶新茶来。可刚一打开房门,程勉又说:“你去哪里?”
“只有冷茶了。”
“不妨事。我不冷。冷的就行。”
程勉挣扎着要坐起来,萧曜只得再折回来,将冷茶递给他,又忍不住劝道:“你先少喝一点,略解解渴……怎么喝了这么多?”
直到将一壶茶都喝了个干净,程勉再度开口,抱怨似的说:“颜延这个酒疯子,还有薛二……生孩子的是费子语,轮得到他们灌人么?”
萧曜失笑,见他鬓边的头发被汗沁得鸦翼一般,心中一动,靠近轻轻吻上程勉的鬓角:“真是喝多了,生孩子的是元双。”
“……一样的意思。”程勉嫌窗下日光刺目,用衣袖遮住双目,却把微皱的眉头露在了外面。
阳光下程勉的手指陡然间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活物,指甲仿佛都泛着珠光。看着他湿润的嘴唇,萧曜刹那间忘记了他原本想说的话,心荡神移地伏下身舔了舔程勉的嘴唇,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与他唇舌相接,直到尝够了程勉舌尖酒水的甜味,才一面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腕,一面哑声问:“我给你醒醒酒好不好?”
“不好。”片刻后,程勉低低一笑。
萧曜的手已经移到了他的腰间,腰带坠地发出一声轻响,差点就把萧曜那句故作惊讶的耳语给掩盖过去了:“还是好吧?”
程勉没有放下遮住眼睛的胳膊,萧曜也不气馁,轻笑着继续说:“都由你,你不乐意了,我就停下。你不醒酒,醒了头痛怎么办?”
程勉眉头一动:“你这醒酒的法子我知道,头是不痛了,别处痛。”
萧曜的心飞快跳了几下,稳了稳神,继续轻手轻脚地掀开袍子的前襟——今天程勉和他穿得都是元双出嫁前给他们最后做的新衣,程勉这一身蓝得像秋日的易海,把他从袍子里剥出来,就像是从楚地的山水里捞出来的精怪一般。
程勉感觉到外袍被脱了,又去拍萧曜的手,可他确实喝多了,落了空,反而被萧曜抓住手腕,一道去抚摸已经有了反应的身体。两人交缠的指缝很快被打湿了,萧曜用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胳膊,与他额头贴着额头,缓缓商量:“……我轻些慢些,不教你痛。待做完这遭,你来也行……我不怕痛。”
为了以示诚恳,萧曜将手指贴在了程勉的唇上。真是毫无道理啊,萧曜昏头胀脑地想,不久前,这嘴唇还是湿润饱满的,怎么就干燥起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湿程勉,便将手指滑入程勉的口中,继续哄他:“……你要是痛了,你就咬我,我和你一道痛。”
他说得轻缓动人,与程勉交缠在一起的那只手的动作却始终不停,看着程勉迅速起伏的胸口,萧曜变本加厉地贴近了他,诱惑着他也来抚慰自己,直到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小腹都湿得不分彼此了,他亲了亲程勉已经失神的眼睛,抽出连齿痕都没有留下一道的手指,揽住他微微发颤的腰腹,殷勤而周到地一路攻城掠地,直到将他完全含下去。
萧曜自己也喝了不少,但耐心反而更足了,听到程勉的抽气声,还能停下来提醒他进来时忘记了锁门。这样的荒唐他们也是有过的,就好像今年的那个元宵,在终于没有去盟夏关当值的颜延的怂恿下,刺史府上下都穿上了罗裙,分给程勉的正好是一袭红裙,幢幢灯火下格外耀目,萧曜哪里还有心思去看花灯,以人群做庇护,拉着程勉的手回到自己的住处,刚一进门,那条好裙子就彻底遭了殃……
可眼下又不一样。天光正好,窗户虽然掩着,然而费府实在太局促,前院的笑闹声时不时就传来,划拳起哄声、婴儿的啼哭声,都逃不过耳朵。他们在连州认识的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为新生命的来临而欢庆,惟有他们两人,挤在一张翻身也难的窄榻上白日偷欢。热烈的沉默象征着此时的心照不宣,萧曜知道程勉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越是放纵地抚慰他,看他因为忍耐而颤抖,直至无声地臣服迎合。程勉的膝头光滑如珠玉,腿窝被汗浸得越来滑腻不堪,腿根那一粒细小的红痣,在殷切的亲吻下,终于被新生的红痕掩去了身影。萧曜觉得自己仿佛花了一世的时间,才让程勉湿到自己满意的地步,终于挤进程勉身体深处后,萧曜明明确信程勉绝不可能有一丝疼痛了,却不得不停下来,反而去央求程勉放松一些——这实在太热也太紧了,何止牙酸,以至于眼睛都在隐隐作疼。然而他也没有任何退路,他无法离开程勉,明明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而周遭如有雷鸣,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喘息的回响。
萧曜最终还是食了言,他知道程勉开始疼痛,可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无论是程勉和自己,都不可能停下了。
还趁着程勉的酒醉和长塌狭窄难以周旋,连本带利做了两回。不仅醒了程勉的酒,自己的酒也一并醒了。两个人叠罗汉似的在床榻上交缠,听着程勉的心跳和呼吸声渐渐平缓,萧曜自己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快,当窗外新一轮的笑闹声止歇,他再没有了一丝力气,又一次与程勉手指相扣,疲惫不堪地说:“……程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了。你也喜欢上我罢。”
忍耐到交缠的肌肤的热度都消退了,他始终没有等到程勉的回复。肉体已然饕足,可萧曜找不到一丝喜悦。他无声地坐了起来,垂眼想穿戴整齐,然后尽快离开,也就是在此时,不知何时起又一次遮住自己双目的程勉的脸颊上,爬满了纵横的水痕。
萧曜大震,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但就在指尖堪堪触上无知无觉、如石雕泥塑一般的程勉脸颊的瞬间,他停了下来。
阳光终是将泪痕织成了金线,萧曜再一次拉开程勉的胳膊,吻上了那双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