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卅一章

第卅一章 子宁不嗣音

去年的新年,从除夕至人日,萧曜在住处设流水席,城内无论是官吏还是平民,举凡经过,都可以进来喝一杯屠苏酒,年满花甲的老者或是家中有三岁以下孩童的人家,还能领走一袋米粮和肉脯。是以整个新年中,刺史官邸成了正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只是许多人专程上门,未必是要喝一碗酒,只是想凑凑热闹,看是否有机会近距离看一眼陈王。

今年萧曜也做了一样的安排。但他只应酬了除夕和元日,随后就躲去程勉的住处求清静。程勉那里也确实清静——守岁之后,他沐浴更衣,去金容寺捐出大量的金帛香火,在佛像前供奉了将抄经要用到的黄麻纸,随后回到住处,放下一切杂事,一日两餐,断绝荤腥,专心开始抄经。

除了不去佛寺以免惹来围观,萧曜一概效仿程勉的作法,但动笔之后,两人很快就拉开了差距,萧曜从未干过类似的差事,也未通读过《法华经》,只能耐着性子一边读一边抄,而程勉有童子功,抄之前飞速读一遍,就能丢开经卷,不多时,一卷纸已然写完了。

萧曜不由感慨:“少年时要是有你做伴读,不知有多好。”

程勉一门心思都在纸墨间,头都不抬:“想为你做伴读的人何其多,轮不到我。我少年时脾气乖僻,绝不会入你的法眼。”

两个人成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难免引来旁人的关切,冯童为萧曜送了几趟衣物和饮食后,也自请抄经,又过了几天,费诩想必是从茹白玉那里听到了消息,专程登门道谢之余,也加入了抄经的行列——他本就是文抄吏出身,做起来更是游刃有余,裴翊则将阿彤送去费诩家中,与元双作伴。

一群人不分昼夜地埋首苦抄,除了必要的公务,其余闲暇时刻一律闭门不出,连元宵夜也不例外,竟然在一个月内全抄完了,只要略作整理和装帧,便可以让元双在晦日那天敬献到金容寺。费诩责无旁贷地担下了整理的差事,至此,这件事终于可以说大功告成。

事情一毕,程勉立刻就去了金容寺,还愿,并结束斋戒。萧曜连这一步都省了,直接倒在程勉的床上埋头大睡。这一个月下来,他右边胳膊已经不能高举,只能侧着睡,夜里一直睡得不沉,如今大事已了,虽然是白日,反而很快睡熟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长,醒来天色还亮着,问过燕来后,得知程勉正在沐浴更衣,冯童则送来了食盒,又按之前萧曜的吩咐,为费诩送除戒后的酒饭。

萧曜已然是饥肠辘辘,可听到程勉已然回来了,坚持等他回来一起用餐。除戒后的第一餐还是很清淡,但萧曜已经吃了一个月的各色豆腐和萝卜,只要是素斋之外的食物,都足够让他觉得食指大动了。

程勉吃饭依然很快,吃完后自己洗手泡了茶,坐在一边不作声,时不时看一眼萧曜。萧曜在这严肃目光的笼罩下,不免莫名,问:“怎么了?”

程勉反问:“你吃好了么?”

萧曜想想:“还可以再添一碗。”

这个月来程勉连说话都少,抑或是也顾不上,如今又说起了说,萧曜觉得实在想念得很,正好多说两句:“……我之前就在想,以前你在崇安寺是怎么过的,过了这一个月,倒是不敢想了。”

一提到崇安寺,萧曜就难免内疚,而程勉则是一贯平淡:“崇安寺吃穿用度,都比连州强许多,不可以相提并论。只是抄经久坐不动,吃得太饱容易积食犯困,我刻意如此。你因为内疚,有意委屈自己,本不必要——只是我说了你不会听,我说来无用,就不说了。”

“没有委屈。”萧曜摇头,“我也没觉得饿,只是有些不习惯……金容寺如何说?晦日那天,你去不去?”

可程勉分明是习惯的,虽然两人刻意不提,这一个月来萧曜暗中观察其言行举动,依稀理解了程勉那超乎常人的忍耐和自律的源头。

“元双的孩子太小,做不了法事,但她去供奉经文,是莫大的功德,已然荫惠家人。晦日我不去了,我答应元双的事情已经做完,他们夫妇去足矣。”

萧曜点头:“我可以再添一份布施。”

“都随你。”程勉又看了看他,“你不添碗了?”

其实说话间,萧曜也觉得饱了,不过程勉这关心实在难得,萧曜心下奇怪,面上却不露,试探着问:“怎么了?你还有别的打算么?”

程勉始终很平淡,看神色也看不出异常:“你下午要不要出门?”

“不去。不过明天想去一趟景彦那里。”

“还有别的事么?”

萧曜更奇怪了:“倒是没有……”

程勉忽地一笑:“既然如此,我有意向殿下求欢。”

刚听到“殿下”二字,萧曜脑后一凉,再听清楚最后两个字,整张脊背都麻了,再一念间,已经扔开了茶盏,要去洗手。

尚未起身,程勉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将萧曜拽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床榻的方向走。萧曜被拽得一个趔趄,直到程勉动手为他解腰带了,方猛然清醒过来似的抓住他的手:“我、我要洗个手。”

“我洗过了。”

“你……”

萧曜怔怔看着程勉,还是和往日一般的神色,仿佛在酬答一桩公事。明明出言相邀的人是程勉,看起来更难以自抑的人反而是自己。萧曜几乎要动摇了,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程勉不仅解开了他的袍子,连自己的袍子也脱了下来,微冷的手指已经抚上了萧曜的颈项,绝不容会错意。

狂喜的飓风席卷了萧曜,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伏下身,捧起程勉的脸先去亲吻他,热切地回应着他这罕见之极的主动,手指也放肆地顺着内衫滑上了程勉的皮肤,刚刚觉得程勉消瘦了不少,再一回神,人已经被推倒在了床榻上。

萧曜又吃不准了,迟疑轻轻喊了一声“阿眠”,程勉还是不说话,将萧曜从内衫中一点点地剥了出来,搂进自己的怀里,直到手指顺着腰线一路滑进身体里,萧曜浑身一颤,之前的所有疑虑至此都有了答案,很快,这难以置信也随着程勉探索的动作被抛去了天边,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程勉,仿佛只要一出声,程勉就会改变主意了,惟有紧紧地搂着他的颈子,将所有的喘息声一并埋在身旁人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间不可能还有任何秘密,但萧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发了癔症,感觉不到程勉的手指和嘴唇,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正坐在火堆上,被细致地摸索和煎烤着。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让程勉这样长久地等待过,可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无比渴望着程勉。

他的身体也在疼痛,又和程勉此时的动作无关,双腿不可耐地缠住程勉的腰,与程勉紧密地缠绕着,喘息声遥远又沉重,像是天边的雷,眼前是刻意营造出的黑暗,若不如此,简直就要出声恳求了。

程勉的侵入和爱抚一样沉默,起先萧曜并不觉得疼痛,但程勉进去得太快,让他有一种被巨大的蛇牢牢缠住的错觉,钝重的鳞片割开了他的身体,往自己都陌生的深处去探索。萧曜的眼前更黑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从程勉的怀里滑出去,手臂和额头都汗,连咽一口气都是艰难的。

可程勉又停住了。陌生的兽潜伏下来,萧曜浑身上下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想哭又想笑,半晌,勉强挤出一句:“……这也太……”

他的脑子像是被凿空了,怎么也找不出来词,只能咬程勉一口,催促着他动。

那远处的雷声陡然间近得仿佛能被牢牢抓在手心。整个人被撕开了,接着又被同一个人包裹住,摔入明知尽头却不可能厌倦的狂风暴雨深处。他衷心地希望程勉没有尝过自己眼下的折磨,然而随着交合的幅度一点点地深入,萧曜又改变了主意——愿自己也给予过程勉如同眼下的快乐。

察觉到程勉要抽身而出时,萧曜浑身一颤,不顾整个人湿软得像一条温暖的河,拼命挽留他。程勉严肃得惊人,也专注得惊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俱是全然陌生的意味。然而,注视着这一双幽深的眼睛,他终于有了想说的话:“……你不要走。”

他再一次伸出双臂,锁住程勉,在他耳边说:“我要你留在里面……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了……我只要你。”

话音刚落,程勉将萧曜钉住,遮住他的双眼,无声地回应了他。

这一天的第二场情事,始于萧曜有气无力的一句“你一次就好么”,待到止歇,萧曜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又被这骗子骗了,什么“无趣”,难怪女人会喜欢他,可这时他已经浑身好像随时都要散架,口干舌燥,只能任面无表情却眉眼间皆是习习春意的程勉将自己收拾干净,纵然有翻旧账的心,这时也只顾盯着人看去了。

昏昏沉沉睡着前,萧曜身体里快意的余韵比痛苦更鲜明,可到了第二天再醒来,立刻知道了厉害——别说本来就痛的胳膊,从眼睛到手指,简直无一处不在痛,连坐起来喝口水都伤筋动骨,茶水几乎是靠程勉哺给他的。

萧曜发了一场烧,又不准程勉告诉别人,更不准冯童来伺候,气息奄奄睡了一天一夜,每次醒来,感觉到程勉在近旁,就要点水喝,又睡过去,有一次萧曜喝了水,找到点声音,总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好在梦里也有程勉,就问他:“……你怎么会答应。“

梦里的这个程勉温柔得不像话,回答又怅然又柔和:“是啊,我为什么还要答应。”

萧曜少年时最常许的心愿是“不要生病”,很快他发现这愿望实在太遥不可及,退而求其次,盼望着生病时,能有人陪他一起躺在床上,打发病中时光。

但这退而求其次的心愿也不可得,少时的大多数时光,都寂静而漫长。不想多年之后,他已经不怎么生病了,却有了陪他打发卧床时间的人——至于这人也是让他卧床的始作俑者,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了。

萧曜连冯童都不准近身,卧床这一两天里服侍的重任,只能由程勉一力承担下来。程勉对自己的起居固然是漫不经心得过且过,但对此时的萧曜,倒是说得上耐心细致,连在榻上饮水吃饭都容忍了。

低烧退下来之后,萧曜依然浑身没有力气,也没有胃口,又不饿,就多躺了半天。他休息足了,有了精神,便时不时翻个身,找程勉说话,说的都是少年时的事情,说着说着,看程勉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又要程勉也躺回来,美其名曰“补觉”。

他坚持再三,程勉实在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只能脱掉外袍又躺回去。人刚躺好,萧曜的手脚已经缠了过来。他自己浑身都热,理直气壮给程勉暖和手脚,程勉一躲,他就抽气,如是拉锯了几个来回,程勉终于不胜其扰,转过来对萧曜正色说:“你看来也是好了,你再这样,我要送客了。”

萧曜就笑:“我没有气力,走不了,你怎么送我?”

程勉也笑:“我背你出门,亲自送到车上。”

“那劳驾你也同车回去,再背我下车。”

“好。”

程勉干脆地点点头,立刻要起身。萧曜赶快攀住他:“可我这两天也没吃什么东西……”

“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就想你陪我睡一会儿。你手是冷的。”

“你不是不睡了么?”

“那就躺一躺……我小时候总是要静养,养就算了,还要静,不准说话,不准伤眼……我少时好像目力也并无过人之处,也许就是只能坐在窗前养出来的。”他说了一阵,见程勉不说话了,又凑过去说,“……我现在知道了,我第一次做得不好。你当时怎么不说……那时候有人照顾你么?”

程勉片刻后反应过来,一皱眉说:“这等旧事,不必再提了。”

“可是我想知道。你也从来没有说过。”

萧曜仗着“病体”,不顾手脚酸软,一味要往程勉身上翻。程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神情不自觉又严厉起来:“你到底是痛还是不痛?痛就好好躺着,不要胡搅蛮缠。不痛就起来。”

萧曜叹了口气:“那天我喝多了……泰半都忘记了。”

程勉一撇嘴:“你就喝了一口。”

萧曜认真说:“我不善饮,你是知道的。不过昨天你没喝酒,我也没有……阿眠,反正只要是你,就都好,你不要再去找别人……”

他也知道这话出尔反尔,越说越心虚,越说越轻,最后索性不了了之了。过了片刻,程勉坐起来,侧身看着萧曜,也很疑惑似的:“我很久没有找别人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萧曜非但没有窃喜,反而一凛,也挣扎着爬起来:“为什么?”

“…………”程勉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了,在萧曜不依不饶的注视下,他又流露出不自觉的漠然之色,“何必殃及池鱼。何况,嫌脏的不是你么?”

覆水难收,萧曜一时间百口莫辩,毕竟自己对于“清洁”和“污秽”的界限确实也和寻常人大不相同,惟有怔怔看着程勉,哑口无言。

解释完程勉似乎也觉得这无聊至极,甚至流露出一丝反悔之意,萧曜情切之下,连被子也掀开了,抓住他的手说:“……我只是……”

“你只是不容旁人亲近。假洁癖。”程勉说。

萧曜连连点头,伸手搂住程勉的脖子,感慨地说:“真是悔不当初……翻完玄池岭我就不该赌气。玄池岭下那几天冷死了。”

程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真是不挑剔。”

萧曜直笑,磨磨蹭蹭又去摸程勉的脊背,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想不想向殿下求欢?”

他顺势躺回榻上,拉着程勉的手,水到渠成地用大腿蹭上程勉的腰,故作严肃自问自答:“殿下是很想的。”

萧曜握着程勉的手腕,笑着去舔他的手指,可舌尖刚一触到指尖,程勉已经抽回了手。萧曜心想大不了再问一句,忽然听见程勉问他:“你不是没吃东西么?”

他垂着眼,萧曜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见他的嘴角微微扬着,下意识地点点头,伸手又想去摸他的唇线。这次反是程勉扣住了他的手,也一笑,点头:“好。”

萧曜被这笑勾得心荡神移,刚想说“晚点吃也不迟”,程勉已然伏下身,亲上了萧曜的胸口。

湿热的舌尖仿佛在舔一粒饴糖,萧曜的腿登时一松,后背传来的酥麻渗到嗓子里,喘息声咬紧牙关也藏不住,手忙脚乱地简直像要扑腾,只想推开程勉:“……不必了……”

程勉按住他的腰,含糊地说了句“别动”,萧曜生怕程勉的牙齿咬到自己,僵得不知如何是好,这陌生的触感也让他头皮发麻,下身却有了动静。他见识过程勉的手段,心痒之余,捂着眼睛克制地说:“真的不必,你亲亲我就好。”

程勉一笑,呼吸声正好拂过萧曜的皮肤,潮湿的触感稍纵即逝,留下的颤栗则长久得多。他从善如流地听了萧曜的话,干脆地放过了胸口,舌尖又在自己留在萧曜腰上的指痕处流连良久,直到萧曜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被行将崩断的弦才放过了他,接着,不给萧曜分毫喘息的余裕,含住了他几乎贴上小腹的阳物。

刚一碰,萧曜不顾一切地要坐起来,反抗得实在太厉害,程勉不得不先将他吐出来,对着浑身上下都发红的萧曜说道:“不想听你喊痛。不过你可别乱动。”

萧曜差点没把程勉踢翻,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勉按住自己的腿根,一面抚摸着那热情得几乎流泪的阳物,一边直起身子附耳反问:“不是你要我亲你的么?”

“…………”

萧曜心中警铃大作,又呆若木鸡,眼看着程勉再度潜下身去,鼻息又一次拂过腿根,猛地醒过来,慌不择路地去捞住他:“不不不……我不用你如此……我……”

但此时的他反抗不过程勉,何况程勉还笑着。萧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勉将自己吃下去,忽然他再不敢看程勉了,忙不迭合起眼,没想到黑暗也放大了其他的感观,意识到那殷切而笨拙地讨好自己的唇舌是程勉后,萧曜再无招架之力,手足无措地沉入了全然陌生的海洋中。

这一回他缴械得很快,半晌无法回神,仿佛身在云端间,恍惚间看着坐起来喝水的程勉,萧曜蓦地弹坐而起,惊呼:“你怎么……!”

程勉的头发被萧曜抓得不成样子,他索性打散了发髻:“唔?”

萧曜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猫,从眼睛开始,浑身都红了,盯着程勉半天说不出话,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也不只是气得还是余韵未消,浑身发抖:“……你怎么咽……!”

不容他说完,程勉又一次靠上前,非常含蓄而从容地冲他一笑,用那殷红得不合常情的嘴唇,给了萧曜一个绵长切切的吻。

不过半个时辰,萧曜再不敢赖床,更不敢重提要程勉背出门的事,匆匆逃回了自己的住处,头也不回,仿佛身后跟着五百只穷凶极恶的恶鬼。

经此一役,萧曜一改旧态,消停了一段时间,程勉对萧曜的异状仿佛一无所觉,有时还会去萧曜那里吃饭,要是萧曜没有流露出挽留或是同归的意思,他就在宵禁前回去。

日子一久,萧曜一天早上醒来,寒衾孤枕辗转间陡然大彻大悟——真是亏了!

醒悟过来后,萧曜当天晚上又跑去了程勉那里,把之前因为矜持和震惊而虚掷的夜晚补回来再说。

每到冬天,易海便成了孤城,在余下的这个冬天里,两个人很是过了一阵荒唐的时光,不见日之昭昭,不知夜之昏昏,而身旁人是否窥见端倪,更是忽然成了一见无足轻重的小事。后来,萧曜偶尔会想到,也许正是连州的冬天过于漫长,严寒统治了一切,日月年在这里也被削弱了意义,春天才更加弥足珍贵。

春天始于何时?也许是冰下忽然响动的水声、带着沙尘气味的第一缕柔风、枝头微弱的新绿和无声绽放的花朵、返徒的鸿雁的影踪、少年人迫不及待换上的新衫……无论如何,当春天来临时,她或许会被轻慢,但永远不会被错过。

过完正月后,萧曜总是有意无意地要留心一下是否有京中的来函。他也知道连州眼下音信难达,如果朝廷真有诏令到,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在即将迎来二十岁生日的这个春天,他还是难免期待一封来自父亲的书信。

整个二月,萧曜只收到了一封公函,却是来自长阳:长阳县丞突发急病,已然身故,需要有人在开春后补上职缺。

按律,刺史无权过问县府的官员任命,但问过裴翊后萧曜才知道,在偏远的各州,朝廷往往只任命县令,县丞和县尉多是由本地人任职,所以在偏远诸州的刺史,在辟僚属之外,还有权决定治下各县的官吏委任,定下人选后报知吏部,极少会被驳回。

除了这次迁移治所,萧曜这两年多来极少过问官员的委任,一律交由刘杞安排。但接到长阳县的消息后,萧曜脑海里立刻就有了合适的人选,只是明知合适,于情却难免不舍,就仗着还未开春,州县的政务尚无步入正轨,暂时拖延一阵。

进入三月后,冬天终于有了离开的迹象,可萧曜等待的书信还是未到。眼看着十五一日近过一日,冯童也试探过当如何庆祝生日,萧曜始终不知可否。

终于有一天睡前,他忍不住心事,问程勉:“近来你家人给你写信了么?”

萧曜从不过问程勉的家事,是以听见此问,程勉诧异之余,顿了顿才答:“去年十月收到一封。”

“程尚书写的?”

程勉提起父亲就异常冷淡:“嗯。为我取了字,告与我知晓。”

萧曜立刻问:“是什么?这么久了,你怎么从来不说。”

程勉看他一眼,用手指点了茶水,在几案上写了个两个字。萧曜顺势读出声:“文卿……‘郁郁乎文哉’,配你正合宜。”

“父亲给儿子取字,是礼法所定,没什么合宜不合宜之说。”程勉淡淡说。

“既然程尚书为你定了字,那你的冠礼……”

“我动身来连州前提早行了冠礼。”

“是么?为什么才取字?”

“冠礼本是为了能名正言顺接任官职,权宜之计罢了。”程勉答,“也许父亲以为我在二十岁之前能返京。”

萧曜沉思了片刻,轻声道:“皇子满十五岁便行冠礼,彼时母亲去世不满一年,我旧疾复发,暂时没有取字。原以为近日宫中会有信函来,现在看来,恐怕是等不到了。”

程勉略一沉默,说:“陛下日理万机,连州远在千万里外,不可以常情度之。何况,一则你生日尚未到,也许这几日就到了,二则,你即便有了字,也难得有人以此相称。迟些就迟些吧。”

听出程勉话语中崎岖之极的安慰,萧曜没有告诉他自从来到连州,连舅舅的家书都很少收到,更不必说父亲的手书。他点了点头,忽然说:“要是届时没有书信来,你给我选一个好不好?”

程勉愕然:“我怎么能给你取字?你还是耐心等一等,陛下的书信一定是已经在路上了。”

萧曜前一句话纯属心血来潮,可是程勉拒绝后,他转念一想,觉得未尝不可,正色反问:“为什么不可以?你自己也说,旁人不会轻易称呼,你挑一个,只当送我的礼物。”

程勉简直被气笑了:“殿下,你的字,是我能取的么?我无德无能,于情于礼,势必要辜负殿下的厚爱。要是实在想要别字,可以去问景彦。他饱读诗书,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景彦又不是我的心上人。”

程勉沉下脸,别开头不去搭理他。萧曜叹了口气,又说:“你也不肯叫我三郎……”

“这是一回事么?”程勉没好气地反问。

“是,也不是。何况景彦可以取,你为什么不可以?”

程勉一脸难以理解,又看了眼振振有辞的萧曜,凑近要亲他。萧曜反而躲开了,牵住程勉的手,只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又如何能勉强你。只是不必拿礼法来推脱……不合礼法的事情,你我也做得太多了。”

说完,他反客为主地亲了亲程勉的脸颊,趁他忡怔,松开手先去睡了,从此之后,对此事绝口不提,冯童再请示他过生日的安排,萧曜就平淡地说:“照去年一般就是。”

他本意是不欲铺张,更不欲下属知晓后前来祝贺、送礼。但真要做到“与去年一般”,实则已不可追——去年的三月十五,是元双亲自下厨,为两人做了寿席,萧曜席间喝了一点酒,趁着元双和冯童他们撤席无暇兼顾,他笑着轻轻挠了一下程勉的手心,于是到了夜里,当他试着去推隔开东西院落的门扉时,门果然没有落锁。

那一天正和看不到月亮,但是下了春天的第一场细雨。

到了三月十五日,萧曜依然没有收到任何信。从刺史府出来回到住处,随口一问,程勉没来,也没说要来,更不知道去向,萧曜便说:“他朋友多,肯定是有人为他过生日。既然没说来,就不会来了。”

冯童说:“费参军家中为殿下送了贺礼,殿下要看一看么?”

萧曜勉强打起精神,笑笑道:“说了不要她费神,她倒还记得。”

“怎么会忘记?”

萧曜又说:“她一定是做了许多饭菜,既然程五不来,那索性去请景彦,再请子语伉俪同来吧。”

冯童双眼一亮:“奴婢这就去。”

但最终赴宴的只有裴翊一家和费诩,元双并没有来。费诩解释说元双不愿在人前露面,只在家中闭门遥祝殿下生辰。萧曜闻言,索性将这段时间以来反复思量的安排告诉了他——他有意让费诩接任长阳县丞,只等天暖之后,就动身赴任。

这个决定萧曜甚至没有和程勉商量过,说完后,他看着满脸惊讶的费诩和不动声色的裴翊,一笑说:“我看过了已故的罗县丞的告身,除了不是士族出身,你并不比他逊色。而你虽然在长阳长大,论籍贯是易海人,不算在籍贯所在地为官,不违背朝廷的规法。我思虑再三,就我所知,连州内再无人比你更能胜任此职了。”

费诩镇定得很快,从容道:“多蒙殿下器重。此事我需与内人商议,才敢答复殿下。”

“你要是问她,她多半是不愿走的。因为我还在易海。但我做此安排,也是另有一重私心,易海是你们的伤心之地,比正和与长阳都艰苦,你们去了长阳,她再不必触景伤情,更不必时时担心避嫌,有益她调养……但你也无须多想,即便你没有成家,你依然是我的不二之选。只是现在这安排,更一举两得罢了。”

片刻后,费诩离座拜倒,冯童也没有拦住,萧曜便受了这一拜,继续说:“但你还是要与她商议,如果她不愿意,你就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她。你继续留在易海,对我当然是助力,但我已经将刺史府迁来了易海,正和、长阳兼顾吃力,可是天马山的渠还是要修,黑河也还是要治。所以这个职务非你莫属。”

说完萧曜再不提公事,吩咐冯童斟酒。酒过三巡后,费诩忽然说:“怎么不见程五?”

萧曜手一顿,轻描淡写地说:“他和我同一天生辰,想必是和薛二一帮人庆祝去了。”

“原来如此。只是家内以为程五一定会赴宴,还为他准备了许多甜口的点心。”

萧曜还是笑,指指裴翊:“他不来是他没有口福。都让景彦带走,送与阿彤吃。”

颜延不在场,裴翊和费诩饮酒素来都很克制,这顿寿宴也没吃太久便散席了。送客人出门时,满月已在中天,照得积雪未消的庭院一片亮白。诸人不约而同地举头望月,费诩忽然说:“去年今日,正和就没有见到月亮。今日明月繁星在天,真是再好没有。”

这忽如其来的感慨让裴翊和萧曜都不由望向费诩,后者笑着挠挠头,慢慢地解释了自己方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瞒殿下,那天晚上我壮着胆子,翻墙想见一眼元双。可天上没有月亮,又下着雨,我心里着急,摔了好几跤,丢人之极,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萧曜一怔,问:“你知道刺史府为什么不养狗么?”

费诩点头:“她怕狗。”

萧曜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完后见冯童和裴翊均是忍俊不禁,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费诩的肩膀:“我现在相信你不仅身手好,胆子也大。不错。她怕狗。所以去了长阳,家里不能养狗,你更要多陪伴她,好好照顾她。”

费诩走后,裴翊提着萧曜转送给阿彤的点心,也要告辞。冯童自请送他回去,裴翊谢绝后,萧曜忽然提出要与他同行,只说还有话说,也要醒醒酒。

他也不准冯童跟着,拉着裴翊径直出了门。但出门后,两个人久久都没有说话,萧曜时不时抬头看两眼月亮,便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他的住处去裴翊家的路上,必然是要经过程勉的居所。眼看着那熟悉的门扉越来越近,裴翊终于说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元娘子准备了太多点心,阿彤一个人也吃不完,既然是为五郎准备的,我将一个食盒留给五郎,也成全元娘子的心愿,殿下以为如何?”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门边。萧曜心不在焉地朝门扉处一瞥,只见门内有灯光闪动,他当下停住了脚步,内心也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萧曜意识到裴翊正在等他的回答,他颇有点懊恼地承认:“我留了一些给他。明天让冯童送去。”

裴翊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是我多事了。”

看着裴翊的笑容,萧曜静了静,说:“不是多事。景彦,我有一事相请,还望能施以援手。”

他说得郑重其事,裴翊不假思索地应允下来:“殿下请说。”

“程五家的墙太高,我一人之力翻不上去,恐怕得景彦搭一把手。”萧曜看了一眼月色下的围墙,非常平静地一笑。

没有任何惊异之色,甚至没有迟疑,裴翊轻轻笑了,放下手里的食盒,走到墙边,轻快地说:“那我托一把三郎。”

有了裴翊的助力,从未翻过墙的萧曜竟没费太大周折,一次就翻上了外墙。坐在墙上,他清楚地看见屋舍里光明大作,程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跳得又急又快的心登时平稳了下来,萧曜转身,对还在墙下的裴翊笑着挥了挥手,裴翊的神情始终波澜不惊,甚至举起其中的一个食盒,示意要递给萧曜。

萧曜摇头,做了个揖,又看了一次皎皎的月亮,轻捷地跳进了程勉的院子里。

推门而入之际,萧曜成功地捕捉到了程勉眉目间的震惊之色。恶作剧得逞之后萧曜甚是开心,反手合上房门,扬长而入,也绝无隐瞒行踪之意,眉开眼笑地说:“我爬墙进来的。”

“你……!”程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不会叩门么?”

“为什么要惊动别人?我只想见你。你看了今晚的月亮没有?”萧曜朝着程勉走去,说到一边,发现放着餐盘的几案还没有撤去,不由惊讶地问,“你晚上没有出去?你写的是什么……”

程勉下意识地拿手边的书将几案上的纸遮住。可没想到的是,萧曜喝完酒,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敏捷来,抢在程勉盖住字之前握住了他的手,也看清了上面写的字。

程勉的语调低沉到了极点:“不要发酒疯。撒手。”

萧曜才不会听他的:“我没喝多少。是不是写给我的?”

程勉的脸白了又红,额角的青筋隐约可见。只是现如今把柄已经被他捏到了,只能继续冷着脸:“要也是你,不来的也是你。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难伺候的人。”

萧曜明知他是脸皮薄,被捉个正着不得不认,又发作在即,可不仅不肯松手,更进一步,用力抱住了程勉,切切地说:“……你既然拟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一想见你,就来找你……你偶尔也来找我吧。不要只在家里等我……你来找我,我等你。”

程勉被他缠得动弹不得,咬牙道:“不用你等。”

“可我不等你,还能等谁呢?”

片刻功夫,萧曜的鬓角已经有了薄汗,年轻的脸庞焕发着不逊于此时月色的光彩,他盯着程勉,仿佛不这样做,怀中人就会立刻逃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去。他好不容易分出神来,飞快瞄了眼几案上写着“重华”二字的麻纸,漫涨的喜悦淹没了他,让他如同置身云端,声音低得近于恍惚:“怎么挑的?”

“随便挑的。翻到哪页,就是哪页。”程勉垂下眼,轻声说。

“我不信。”萧曜缓缓笑了,亲昵地咬了咬程勉的下嘴唇,“阿眠,我不信。”

“不信拉倒……”

“我不学无术,做不了尧舜,你是知道的。你挑这两个字,一定是有别的缘故。你说吧,说了我就放手。”

为表清白,萧曜先一步松手,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面对程勉坐好,眼睛闪闪发亮地等待着。

程勉目光一闪,终是不甘不愿地说:“你母亲不是因北辰得名么……”

不容他说完,回过神来的萧曜已经抱着程勉倒在了地上,贪婪而热情地亲吻他,在明亮的烛光下征服和享有他,两个人的汗水在彼此的脊背和胸前化作熠熠生辉的星子,萧曜舔尽程勉眼角的水痕,柔声哄程勉亲口喊一声他为自己挑选的表字。

萧曜拥有过很多独一无二的礼物,也得到了独一无二的情感,但在这个满月之夜,他和程勉共同拥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秘密,由程勉挑选,自己收悉,被彼此吞吃到身体的最深处,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得以分享它。

烛火燃尽了,月亮见证一切。

一个月后,大地姗姗回春,萧曜终于知道了父亲的书信迟迟未来的原因——

去年冬季,他的长兄,太子薨,只是连州路途遥远,又隔了一个冬季,萧曜收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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