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东风摇百草

萧曜在裴翊家住了四个晚上,白天仅带着冯童和一两名侍卫,不是在城中闲逛,就是去近郊,看农民耕作、商队远行,入夜之后,则时常与裴翊清谈至深夜。

这几日住下来,萧曜倒不觉得简陋,甚至可说乐在其中,以至于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了:裴翊此人看似木讷寡言,实则对易海和连州乃至西北诸州的史地均很熟悉,更难得的是只要萧曜有所疑问,他都愿意相授,每到此时,木讷神色一扫而空,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一股独特的潇洒气了。

正是因为这久违的投机,即便是鱼符终于可以验明“程司马”的官身,而且裴翊家宅狭小,亦没有其他女眷,元双留宿不便,萧曜也没有急于搬去官驿,又过了一天,待元双和冯童将驿站内的房屋收拾妥当,萧曜专门设宴,感谢裴翊这几日的收留之情。他本想也邀请颜延,可据裴翊说,此人向来随心所欲、不知首尾,又在夏休中,恐怕不容易找到,果然萧曜一直在裴翊家中等到黄昏,也不见颜延登门,这才不得不作罢。

萧曜虽然住进了驿站,行迹还是如旧,日常出入易海城也一律不要本地的官吏陪同,如果碰到天气欠佳,就索性一天都待在驿站,或是去裴翊家中借书读。

元双等了好几天,都不见萧曜问一句程勉,终于先忍不住了,一天早上,在萧曜出门前,问:“殿下,五郎是身体欠佳,所以才没有同行……”

“知道了。”萧曜已经走到门边,听到她突兀开口,脚步缓了一缓,不回头,已听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又说,“病情严重么?”

元双迟疑一阵:“……只说是头痛。”

“我早就说了,他如若不想来,无需勉强。你不必费心为他开脱。大夫去看过没有?”

“没有请大夫去看……”

萧曜这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元双。元双满脸忧愁地说:“他也不要茹娘子或是我照顾。只有向他借取鱼符时,略交谈了几句。气色倒是不坏。”

萧曜沉默许久:“他是怎么收下鱼符的?”

“五郎问过殿下几时回正和。见我不知情,就将殿下的鱼符收下了。”

“我知道了。”萧曜点点头,再没有多问一句。

他今日要去一个名叫的“柳川”的山谷——此地曾经也是桑河的河谷,也是连州和昆州的交界处,在这里可以远眺十几年前何鸿一战成名之地——念及路程遥远,他没有让元双同行,除了冯童和一干侍卫,只额外带了两名易海县衙委派的向导,轻车简行地出了门。

此行路远,动身时天色尚早,街面上人很少,向导们为了尽快出城,带着萧曜走得是小路。到了城西,萧曜远远地看见有人从一户人家里走出来,他不仅一眼认出了来人就是数日不见踪迹的颜延,连送别的妇人那半新的红裙、乃至鬓边的钗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少妇见街的另一头还有人,很快又躲回了门内,将颜延留在了门外。颜延只是笑了笑,朝着萧曜一行所在的方向一望,又迎着他们挥了挥手。

来到颜延近前,萧曜刚勒住马,颜延已经开口了:“司马这一早是要去哪里?”

“想去一趟柳川。”

颜延看了看萧曜的马,双眼一亮:“这个季节去倒是好。再晚,花都谢尽了……这一路我正好熟悉。今天天气好,正适合放马远游,我愿意为司马带路。”

没想到他会有此一请,萧曜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我也就是随意闲逛。颜校尉若是愿意同行,那自然好。”

“我不姓颜,颜延就是我的名字。司马只管称呼我颜延就是。” 颜延展颜一笑,又转向向导,“你们准备带司马走哪条路?我去取马,然后来追赶你们。”

“是裴县令挑的。先到易海,然后往西,翻无忌梁。”

颜延点头:“这路虽远,却好走,风景也好。景彦挑了路,他不去么?”

向导答道:“节假里,不到日上三竿,哪里找得到县令。”

说话间,他们身后的门扉忽然开了,从中扔出一个包袱,却不见人,颜延伸手捞住后,才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因为说的是胡语,萧曜他们自然听不懂,向导们倒是都听懂了,一前一后地笑起来,颜延也笑,简单地回答了她,两人交谈时,有一个孩童的面孔在门边闪过,朝萧曜投来好奇的视线,很快地,门又重重地合起来了。

颜延将包袱挂在向导的马上,然后向萧曜暂时告别,约定半个时辰后在易海旁相会。他脚步奇快,眨眼就消失在了街口,萧曜望着他背影的方向,轻轻催动坐骑,顺口问:“校尉已经成家了?”

两个向导对视一眼,其中更年轻的那个红了脸,直到又走出一段,才有二人中更年长之人解了惑:“他没有成家。那就是他的相好。”

萧曜想起躲在门后的孩子,一时间愣住了。曾向导观其颜色,赶快解释:“那是个寡妇。几年前男人在练兵时不慎受了伤,没救过来。这种事在我们这里多得是,这几年来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许诺愿意替她养小子,她也没答应,没想到和颜延好上了。喏,听说他要出门,怕他挨饿,还专门准备了干粮呢。”

听完这一番话,萧曜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向导又问:“司马娶妻没有?”

“没有。”萧曜没想到这随口一问牵连到了自己,答完后立刻转开脸。

“易海女子的美貌多情,在西北是出了名的。司马正当年少,又生得这样出众,定能得到许多的青睐。正好司马还没成家,更应该多来易海才是……司马要是想要结交易海的女子,问颜延就是。”

萧曜不接话,冯童赶快打了个岔,扯开了话题。出城后不久,颜延就赶了上来。向导先领着萧曜去了易海的最西岸,是日天清气朗,按颜延的说法,是西北秋日的好天气。短短数日间,易海已经换了颜色,岸边的草木由绿转黄,将一汪碧水染上了缤纷之色。

柳川离县城一百余里,只是一旦离开县城周边的绿洲,晴空下的荒漠仿佛又让萧曜回到了夏日。他自己鞍边的两只水囊不多时已经见了底,身上却没有汗意——薄汗刚一冒头,立刻就被风卷走了,反观颜延他们,明明沿途都在为他讲解地形和路线,也不见拿出水囊喝水。

接近正午时,他们赶到另一处绿洲略作歇息。放马去饮水后,颜延先就着泉水洗了把脸,然后才解下水囊,先递给了萧曜。

萧曜心下迟疑,又不愿意教颜延看出来,还是接了过来,硬着头皮飞速喝了一口,但没想到的是,水囊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略带酸味的酒。萧曜登时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众目睽睽之下,吐也吐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赶快咽下去,没想到反而呛到了自己,咳得整张脸一片通红。

颜延从他手里拿回水囊,顺手替他拍了拍后背,萧曜反而咳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是……”

“啊呀,不知道你不能喝酒……”

颜延又从泉水里舀了点水,本意是帮助他止咳,冯童却是不敢让萧曜喝生水的,抢先拦住了,将自己马上多备的水囊里的水倒在漆碗里,服侍着萧曜喝下。萧曜感觉到颜延和其他向导都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冯童和自己,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摇手说没事,一边继续咳得个惊天动地。

等这场兵荒马乱好不容易停歇,萧曜从喉头到胸口,都是热辣辣的。他看着满脸诧异的颜延,强作镇定地哑声说:“……我不惯饮酒……”

“是我忘记问了。不过你到连州这些月,以正和的风气,难道没有宴请,不喝酒的么?”

萧曜一顿:“我水土不服,公府的同僚多有体恤。”

颜延笑了:“京城来的,待遇就是不同。”

萧曜又喝了许多水,总算熬过了最难受的一阵。不过也彻底没了胃口,只能看着其他人吃喝。众人找了个阴凉处落座,那年长的吴向导看到颜延的干粮,打趣道:“上个月还有人托我娘子向尹南娜提亲,她只不肯,又不说缘由,今日算是知道了。”

颜延将包裹里的胡饼分了,喝了一口酒,摇头说:“之前也有人向她提亲,满口承诺视亚勤如己出,本来都议定了,后又改了口,说是要送亚勤去正和做学徒。她伤透了心,再不提再嫁了。”

“这亏得是没有去……”吴向导感慨了一句,“不过这次提亲的倒是可靠。就是北门的燕铁匠,他女人死后留下两个孩儿。他一个鳏夫,带着两个徒弟,还要再拉扯大一双儿女,实在是需要一个主妇。要是尹南娜之前拒婚是为了亚勤,以老燕的为人,肯定是不会亏待他们母子。亚勤跟着学一门手艺,将来无论是从军还是别的,都不吃亏。”

颜延笑了:“她要不要嫁,你和我说做什么。”

“她现在和你要好,你说一句,她是会听的。再说,现在她还年轻,儿子也小,等再过上几年,更难嫁了。这城里被抛弃的女子、改嫁不了的寡妇是什么境况,还要说么?你不认识她就算了,既然和她相好一场,老燕人也不错,说一句,要是成了,也是积德,做了个善事。”

他们说这番话时并不避人,萧曜在一旁目瞪口呆,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颜延倒是神色寻常,接话道:“要是真如你说得这么靠谱,她自然会嫁的。说不定已经去找人打听了,过几天让你家娘子再上一趟门,也许就成了。”

“真的么?”吴向导将信将疑。

“我也想不通,女人嫁过一次,在一些人看来好像就不再是女人了,是个物件,搬到家里就是。真心想娶,多登几次门,难道真的这么费鞋?”

吴向导哈哈大笑,转头对身旁的年轻向导说:“阿善你可听着点,碰见心仪的姑娘,嘴如果笨,腿一定要勤,要是她有孩子了,也要真心对她的孩子好。等你们真的要好了,还怕没有自己的孩子么?女人啊,如果愿意和你养孩子了,那她的一颗心,才是真的在你身上。”

阿善年纪小,看神色也是腼腆的性子,听完吴向导的“教导”,依然一言不发,神情更腼腆了。

简单吃过午饭后,他们重新启程,再往西驰出十余里地后,又进入了一片山谷。一进山,所有的燥热之气仿佛立刻被屏蔽在了山口,拂面而来的,俱是森森的凉意。

山谷中的路比荒漠还难走,期间一行人数次下马,萧曜觉得已经走出很远了,可一回头,发现山口仿佛就在脚下不远。他回头的次数多了,颜延就说:“司马怎么想到去柳川?”

“我听说丹阳侯何鸿当年率领五十人的孤骑,自昆州驰入连州,就是在此地迎敌。”

“原来司马是为何侯而来。”

萧曜喘了口气,问:“听校尉的口气,是曾经见过何侯么?”

颜延笑着摇头:“我生得太迟,不曾见过他本人。不过西北乃至西南诸州,谁人不知道何侯呢?哦,景彦却是见过的,他家老大人曾在何侯麾下任幕僚,后来因病辞任,然后才迁居连州。”

萧曜这几日偶尔也听到裴翊提及何侯,但从未听过他父亲还任过何鸿的下属。他不免顿了一下:“从未听裴县令提及此事。”

“何侯早逝,也没有留下后人与坟茔。他的部曲引以为莫大之憾事,许多人反而不提起了。”

“大丈夫不死于疆场,却输给了旧疾,着实令人不平,是么?”

闻言,颜延长笑出声,笑声在谷地中久久回荡。在萧曜错愕的注视下,颜延收起笑意,正视萧曜:“戎马一生却死在床榻上,正是莫大的福气,活人因死人而受累,种种不平才最难止息。之前你说要去柳川,我原以为是要看风景,原来是要凭吊何侯。那司马恐怕要失望了。”

“为什么?”萧曜下意识地追问。

颜延笑而不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山梁:“前方就是无忌梁。翻了这道山梁,你自然就知道了。”

山路狭窄崎岖,又多是碎石,他们早就无法再骑马,只能下马徒步沿着“之”字形的道路前进。那山梁看似近在咫尺,可偏偏怎么也走不到跟前。初进山时的寒意再没了踪影,萧曜后背都是汗,惟有暴露在外的手和脸冰凉,双腿更是酸痛不堪,全凭着盯着在前头领路的颜延的背影才能坚持下去。

终于爬上山梁的一刻,萧曜立刻明白了颜延之前那番话的意思——无忌梁几乎寸草不生,山体是深浅不一的赭红色,但是在山脚下,有一条河谷,河谷中没有水声,惟有灿烂的红花开满原本的河道,灼灼然的光芒堪比此时遥远天边的红霞。而在这条无声燃烧的河谷的远方,却是壮丽的群山,藏在最深处的山峰白雪满头,在丛云的簇拥下若隐若现。

“这……”

“柳川就在我们的脚下,连州和昆州以此为界,当年何侯也是在此谷中迎敌。这山谷中长满了红柳和沙柳,在连州西部,一直到昆州,红柳都是五月开花,一直开到十月,这五个月里,只要从无忌梁往下看,都是不见谷地,只见柳花……要是春天来,沙柳也开花了。我们昆连除了沙尘与烈日,还有柳花。司马闻过沙柳花的气味么?只要闻过,就再也不会忘记……都说何侯去世后,尸骨烧作尘灰,一部分洒在桑河的故道上,还有一部分,就留在了柳川。”

下山时颜延挑了了一条不同的路。走到走着,一路上鲜少出声的冯童忽然说:“校尉,这不是下山的路吧?”

山上风大, 却无损萧曜远眺昆州一侧的兴致。听到冯童的声音,萧曜才终于暂时收回目光,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正如冯童所说,走了这么久,还是在山梁上。颜延放缓脚步,一指天边:“天色已经迟了,现在即便下了山,以司马的马术,天黑前也难赶回城里。何况入夜后猛兽出没,不宜涉险。不远处有个烽燧,今夜可以就在那里歇息一晚,待天亮再返程。”

闻言,萧曜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装看不见冯童不赞许的目光,抢在他开腔前答应下来:“如此甚好。”

去烽燧的路上颜延随口说了句不好空手去,没多大功夫,马背上像是凭空多出了几只兔子和一些萧曜也叫不出名字的鸟。这黄昏天色下箭无虚发的英姿且不说萧曜看傻了眼,连萧曜的侍卫都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神色。察觉到萧曜的眼神,吴向导露出习以为常又不加掩饰的赞誉神色:“别说连州,就是再把昆州加上,恐怕再找不出比颜延更好的射手了。难怪他们都说蓝眼睛的人天生都是好猎人。”

颜延将弓挂回鞍旁,不在意地笑笑,忽然看向萧曜:“你要我说就和蓝的绿的没有关系。司马的目力也极佳。他是蓝眼睛么?”

萧曜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下意识谦虚了一句:“只是能看得略远些。谈不上什么出众。”

“你平时也射箭?”

萧曜摇头。

颜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捏了一把萧曜的胳膊,又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笑了:“哦,司马是读书人。”

虽然这句话没有恶意,萧曜还是脸热了,没再接话,却忍不住将目光数次瞥向颜延的那只弓。

“……连州男儿没有不懂骑射的,鞍马于我们,就如同饮水吃饭一般。司马既然到了连州,又有这样难得的目力,等回到正和,找个教习,下一番苦功,一定会有所成。”

萧曜心中一动,追问:“校尉有推荐的人选么?”

颜延略作沉思:“确有几个……刺史府就有一个,叫费诩。这人不仅箭术不错,骑术也要得,还有个好处是他熟悉正和长阳一带的地理水文,就是性子太闷,公事还好,公事之外的,一天里难得听他说几句话。”

听到这个名字,萧曜犹豫了片刻,才说:“我只知道他骑术好,熟悉水文,不知道还精通箭术。”

“原来你们认得。”

“……与他去过天马山。”

萧曜怕颜延追问下去自己露出破绽,本想三言两语将此事交待了。可事与愿违,话音刚落,颜延立刻放慢了脚步,回头打量了一眼萧曜,问:“进山做什么?”

萧曜只好继续说:“……陈王想从天马山中引水到黑河。”

说完,他感觉到除了颜延,吴向导也扭过了头,颇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可他和费诩只略见过几面,既不知脾气性格,更无从知晓他们去了哪些地方,又在山中做了什么,索性停了下来,心想只要颜延不问,他绝不再多说、以免平添枝节了。

颜延果然继续问了:“连州府的诸位长官,对于陈王想开渠引水之事,没有什么高见么?

“刘别驾说州府没钱也负担不了徭役,修不了这渠。”

颜延笑笑,又问:“你来连州这小半年,觉得民风如何?还习惯么?”

萧曜谨慎地答:“本是我自请前来的,即便一时半刻不习惯,多住上几年,早晚就习惯了。”

“陈王还真的要在连州长住?”

“除非陛下另有旨意,陈王当然要在连州长住。”

颜延目光飞快掠过萧曜身后的一小群人:“我看你出行都要带这好些仆从,人人看你如同看护眼珠子一般,真不知道陈王会是什么排场。”

“……陈王殿下素行节俭,与司马无异。”冯童冷不丁地插话,“不瞒校尉,我等正是陈王殿下的侍从,殿下体恤司马远行,专门让我等随行左右。”

话一说破,颜延神色无异,淡淡地点头:“是了。看你们的身手,也不是寻常的侍从。原来是陈王身边的人。”

冯童和颜悦色地接话:“殿下不欲让我等暴露身份,是以之前没有明言。还请校尉见谅。”

“那司马也不是因私事而来的罢?”

萧曜摇头:“确因私事而来,只是不曾想陈王的随从跟到了易海,并非我的本意。”

“那就是陈王一定对你器重有加,才派得力的侍从相随。”

“倒也没有。”萧曜垂下眼,“陈王与我说不上和睦。”

颜延一顿,又对萧曜说:“你练箭之前,还得先学会骑马。现在这样不行。之前我以为他们是你的仆人,既然你们没有主仆之别,找他们谁教你都行……不过要是早知道这些人是陈王的侍从,那真该在天黑前下山。”

“怎么说?”他既有意转开话题,萧曜也顺水推舟地接过了话。

颜延笑了起来:“之前我是怕夜里赶路,遇上狼群一个人应付不来。不过有他们,说不定能冒一冒险……正好我也想开开眼界,看看陈王殿下的侍从,能有怎样的本事。”

说话间,他停下了脚步,远方的雪山早已被夜色掩去了身影,鸟兽归巢后,人的声音哪怕再大,也仿佛落入了无尽的虚空中,惟有不远处的烽燧像一只孤独的火把,在星辰漫天的天幕下孑然而立。

萧曜随之一笑:“随遇而安,再好没有。”

颜延再度大笑,又一次伸手拍上萧曜的肩膀:“确实是再好没有!你说陈王与你不合,我虽然没见过陈王,但他要是与你不合,那恐怕他眼光不准。”

顾不得冯童和侍从们竭力忍耐的复杂神情,萧曜转过脸,偷偷笑了。

柳川附近的这座烽燧不大,值守的士兵只有三人。为首的兵长年在不惑,另两人犹面带稚气,恐怕比萧曜也大不了多少。颜延和吴向导都与那兵长相识,听说萧曜是裴翊的客人,兵长二话不说地搬来晒干的柳枝点旺火堆,然后麻利地和其他人一道将颜延带来的猎物收拾干净架上炉子,最后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坛子酒,招呼着萧曜他们烤火喝酒。

顷刻间,这长宽均不过两三丈的烽燧变得拥挤起来。萧曜起先有些手足无措,后来见颜延也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酒,朝冯童使了个颜色,就笑着坐在了火堆旁。落座后他起先脑海中闪过如果是程勉在此,当会如何?但他很快又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火烧得很旺,人也多,连山中入夜后那刚硬的冷也被逼退不少,但风声还是很大,为了压过风声,笑语声也很响。酒囊一次次地传到萧曜手中,直到萧曜再难拒绝、亦不愿再拒绝,仰头跟着喝了一口——

凡事有一难免有二,何况吃了东西,烤着火,就算是再难喝的酒,对于萧曜来说,滋味都是新奇的,让他迅速地醺醺然而飘飘然。喝到后来,不仅自己喝,还让冯童他们都喝, 这时才知道颜延和吴向导他们的水囊里装的都是酒,只有冯童不敢让他喝生水,将所有的水囊里都装上了清水,于是颜延又拿这清水和酒兑在一处,这下所有的水囊里都是酒了。

野味不多时就被一扫而空,干粮架在沾满了油脂的支子上,立刻也有了肉的香气。萧曜的口齿早不灵光了,又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快活,裹着毡毯看其他人掷骰子划拳,阿善则和两个年轻的小兵士在稍远处扔羊拐骨,他看一会儿人,又去看影子,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放大了无数倍,凌乱的影子剧烈地晃动着,像是被悄悄溜进来的风打散了。

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是因为烽燧中一直有人在说话玩笑,他又时不时地醒来,每次醒来,颜延还是在喝酒,而冯童始终守在不远的地方。

萧曜浑身软绵绵的,加上暖和,更懒得动弹,话语声远一阵近一阵,不知道第几次被闹醒后,一句话正好飘到耳旁:“阿善性子内向,话都不知道怎么说,更不知道如何讨好女子。你认识的人多,快做做好事,替他寻一个相好,做了男人,就不会这样动不动脸红了。”

吴向导这一说,引来一阵欢笑,阿善忽然成为众矢之的,活像只被拎住脖子的鹅那样可怜。

颜延顺手拨了拨柴,笑着问:“你怎么知道阿善没有意中人?”

吴向导和那老兵长又去逼问阿善,阿善拼命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颜延见状,反而揽过阿善,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阿善起先还是摇头,后来不知道颜延说了什么,又窘迫地点了点头,转过脸一股脑对颜延说了一大通话。颜延听完,笑着摸摸他的头:“傻小子,她要你去,不是要你敲她的大门,一定是给你留的后门。哪里有去敲人家前门的。”

此言一出,引来众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这下连萧曜也被逗笑了。听见他的声音,喝得足有七八分醉的吴向导转过头来,大着舌头问:“郎君来这些月,见识过连州的女子没有?”

萧曜一下子也僵了,下意识地一摇头,然后才意识到,这本是可以不答的。

吴向导噗哧笑了:“以郎君的品貌,怎么可能没有女子示好?一定郎君眼光太高,看不中我们连州的姑娘。”

众目睽睽之下,萧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恨自己睡得不熟,才陷入这样的境地。他求救似的看向冯童,后者也是一脸无奈的苦笑,显然不知道如何将萧曜从眼下的境地里解救出来。萧曜无奈之极,又不愿意在这事上将程勉的风月情事也一律贴在自己身上,只能硬着头皮,低不可闻地说:“确实没有。”

见他这般神态,吴向导乐了,拿起一根还没烧的柳枝隔着火堆指指颜延:“那不可能。还是郎君不愿意。郎君也没成家,为什么不愿意?要是觉得正和的女子不入眼,那就在我们易海找找。易海女子最是爽朗,只要是心仪的儿郎,一夜夫妻多了去了。不信你问颜延,骂你怨你,听说你出远门,还是给你准备行囊哩。”

所幸吴向导是真的喝多了,话题东一阵西一阵,这下又转到颜延身上。被暂时放过后萧曜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气得要命——却是气自己,扮了这么久的程勉,竟也有骑虎难下的一刻。

眼看着酒话越说越荤,萧曜实在听不下去,借口要解手,披着毯子溜到了烽燧外头。到了室外,皮肤还是滚烫的,一时感觉不到冷,但锐利的风无处可避,像冰冷的刀刮上了头脸。

“真要解手,得走远点。”

听到颜延的声音,萧曜很快地转过身:“我看得见。”

“我知道你看得见。”颜延在离萧曜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又没说要和你一起去。要是只是逃席,就赶快进去。烤久了火,一时不会觉得冷。等觉得冷了,像你这样没吃过一点苦的,手脚就一定要起冻疮。”

意识到他是好心跟出来的,萧曜静了静,才说:“……我很快进去。”

颜延只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告诉他们有心上人就行了。”

萧曜立刻反驳:“我没有。”

颜延意外地挑眉:“原来没有啊?没有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老吴一句话说得不错,你要是想……”

萧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不由分说地截断了颜延:“不用了!”

说完,他立刻拿毯子遮住自己的脸,又扭头进烽燧了。

他心里堵气,回去后又找了点酒喝,醉上加醉,很快就陷入了昏黑中,这次无论耳旁怎么吵闹,眼皮始终沉得像被涂了浆糊,再也没睁开。

就这样,萧曜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露宿,再醒来时,也是因为天色将明,火堆烧到了尽头,寒意一时压倒了暖意。他昏头胀脑、腰酸背痛地睁开眼,不远处还是有人在说话——

“……小郎君娇生惯养的,人倒是随和,还想着修渠。可这渠怎么能修得起来?他初来乍到,多半是不知情的。你有机会,提醒他一句吧。”

听出还是吴向导的声音,萧曜蓦地停下了一切动作。

片刻后颜延的声音响起:“他要想知道,不用提醒就会知道。要人提醒,不是无知,就是无心。过两天他就回去了。说不定过两年,也回京了。”

听到这里,萧曜如鲠在喉,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再回到易海城以近中午。离城门还有好一段距离时,萧曜已经看见元双守在城门边,心急如焚溢于言表。他心口一热,继而不由自主地轻轻勒了一下马,面有愧色地看着冯童:“……元双怎么到城门等啊。”

冯童答:“郎君一夜未归,也没有传讯回来,元双肯定是要担心的。”

颜延这时说:“是你的亲人?”

萧曜一顿,点头:“是从小照顾我的人。”

待到了城门口,不等马停稳,萧曜已经迫不及待地下马,踉踉跄跄跑了两步,正好在元双跟前站定。元双转忧为喜,一把握住萧曜的手:“……天爷!郎君这一日一夜是去了哪里!”

她的手指冰凉,萧曜赶快反握回去:“昨夜在山里耽搁了,赶不回来,也没法给你捎话。我无事的。”

“这也……”元双惊魂稍定,皱着眉,正要说一句冯童,忽然看见冯童身旁的颜延,整个神情不由为之一变,甚至惊讶地低呼出声。

萧曜忙安慰了她,又介绍了颜延的姓名与官职,可元双的心思又转回了萧曜身上,再无暇顾及颜延和其他人了。

回到驿站后,萧曜都没等到元双送热水来,几乎一沾到床榻,就睡死了,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算是恢复了元气。狼吞虎咽地吃完朝食再洗完澡,只见元双在收拾行囊,他便问:“这是做什么?”

元双没空停下手:“明日是夏休的最后一日了,总要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萧曜认真一想:“我几时说要回去?”

这下不说元双,连冯童都满脸错愕地插进话来:“郎君是要再多住几日么?”

“嗯。”萧曜轻快地点头,又交待元双,“不必收拾。我不回去。”

“这……”

面对面面相觑、相对无言的两人,萧曜笑起来:“我要去一趟裴景彦那里。冯童你也不必跟着,还是留下,帮元双将装好的行装再拆了吧。”

…………

萧曜打定了主意不回正和后,先给程勉和刘杞去了封信,委托二人代行刺史职事,又以刺史的身份拟了一封信函交给裴翊,说是司马程勉自请暂留易海,学习政务,还请裴县令从中襄助云云,然后仗着冯童和元双都不敢真的管他,在夏休结束后也没有离开易海。

平日间他大多跟着裴翊,看他如何处理公务、巡视县域、推行教化,到了庄稼收割的那几天,还换上了庶民的衣服,亲自下地扬场;要不就是在侍从的陪同下骑马,有时遇见颜延从军府进城,索性拉上他一起跑马……

因为无人拘束,日子过得很快,萧曜原以为即便程勉不给他回信,刘杞或许也要有一点消息,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正和那边毫无音讯,连询问他何时返程的信函都没有一封。萧曜原本只有一丁点自己也无法深究的赌气,越到后来,干脆越不过问,更绝口不提归期,只等正和几时来人,或是来信了。

进入十月之后,易海的温度立刻就冷了下来,反而是萧曜这一个多月来过得随心所欲,又勤于劳作锻炼,至今还没换上冬装。这一天裴翊要去县学听夫子给童生们讲经,萧曜不愿去,睡到自然醒后带人又出城骑马。

离开县城时万里无云,但过了易海、往近山一侧的荒漠中跑了七八十里,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厚厚的彤云侵上山头,风势没有转强,但寒意顷刻间浓重了起来。同行的侍卫看这天色,说多半有雪,劝萧曜赶在下雪之前回程,毕竟不熟悉这一带的气候,以免出什么差池。

还没出荒漠,雪已经追上了他们,先落下来的是一阵带着土腥气的泥点,然后才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依然带着淡淡的尘土气味。

待回到城里,大雪已然落得满头满肩都是,又因为一路策马疾驰,进屋后摘下头巾和斗篷后,积了一路的热气蒸腾出来,让萧曜不仅不觉得冷,反而还让元双打开了一扇窗子。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萧曜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易海住了这么久,当下吩咐冯童遣人去给裴翊送信,请他晚上来驿站饮酒赏雪。不同于他的兴致盎然,元双来为他更衣时,终于忍不住提起很久不提的旧话:“……殿下,下雪了,我听人说,易海一旦下雪,和正和、长阳的道路就要断绝,殿下要是再不回去,那恐怕就要等到开春……”

萧曜心思并不在元双的话上,本就听得有一搭无一搭,蓦地,他下意识地抬手,止住元双的话,屏气凝神,似乎在细听不知何处传来的动静。听了没一会儿,萧曜更是急步走到窗边,将两扇窗子用力推开。凛冽的寒风夹带着无边无际的雪花从洞开的窗口呼啸而入,登时间,温暖的室内堪比冰窟。这异常的举止唬得元双大惊,追过去要合起窗子,可萧曜反而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又毫无预兆地回头,神情复杂难辨,双眼却亮得惊人:“……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把捞起挂在一旁的斗篷,疾风似的冲出了房间,只留下被风雪吹得大开的窗扉,孤独地发出空洞而绵长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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