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怜君铁衣冷

“五郎!”

直至元双匆匆赶到,她那因为紧张而变调的声音不仅打断了程勉的琵琶,也暂时中止了萧曜与程勉间的沉默。

萧曜微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元双,再望回坐在鼓楼门洞下的程勉时,后者已经将琵琶横在膝上,小心地收好后,走出了屋檐下。

元双看看不吭声的萧曜,又看看微笑着的程勉,狠狠一跺脚,拿伞先遮住萧曜,才迎向程勉,忧虑地问:“五郎这是几时到的?这样冷的天,怎么坐在这里?”

“我刚进城。但不知道你们的住处,也不知道如何问起,就想着试一试琵琶,也许听到了声音,你们会来找我。说不定倒容易些。”程勉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目,可惜萧曜眼力太好,见他气色还算不错,就是手和脸都冻得发青,嘴唇更是发紫,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了。

元双出来追萧曜时也多带了一件斗篷,这下派上了用场,心疼地替程勉披上,又忍不住埋怨道:“易海早就是冬天了,五郎怎么还穿着单衣……而且怎么一个人来,这要是路上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这些没用的话几时不能说。还不快带他去驿站。”萧曜面无表情地打断元双,说完,立刻将手里的伞丢还给元双,转身先走,再没多看程勉一眼。

进屋后,元双一边忙着给程勉掸雪、奉上热茶,一边心有余悸地念叨:“也该写封书信来……或是找人护送。这真是太冒险、太胡闹了……”

程勉自从进屋,也不再说话,由着她服侍,直到看见元双捧来了萧曜的常服,才伸手一挡,低声说:“不必了。我虽然暂代殿下行事,可现在没有公务,我再穿殿下的衣物,实属僭越。”

萧曜一直站在窗边,也是做了许久的泥菩萨,听程勉开腔,片刻后冷冷开口:“我看衣裳也不是太湿,在火上烤一烤,很快也干了。你不要强人所难。”

元双动作一顿,居然没搭理萧曜,继续和颜悦色地劝程勉:“这是新做的冬衣,没有什么僭越之说。五郎若是着凉了,还怎么回正和呢?”

程勉的嘴唇还是紫的,很轻地一抿:“陈王遣司马程勉往易海见习政务,没有殿下的征召,我不着急回去。”

元双尴尬地看了一眼萧曜,赔笑道:“五郎这月余一定十分辛苦,殿下在易海,也是日日外出,很是辛劳……”

闻言程勉抬头冲她一笑,接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轻声说:“昨日旬假,子语忽然来访,他收到易海故人的书信,信中说,陈王与司马不睦,将司马左迁至易海。司马实则平易近人,很得易海上下的民望,待陈王回心转意,再召还司马,还望子语能教他箭术。州府上下,除了刘别驾与我,无人知晓殿下不在正和,是以子语收到书信,以为是有人在易海打着我的名号行骗,专程来告诉我。”

听到这里,萧曜反应过来,原来程勉真的瞒住了自己不在正和的消息,可是颜延给费诩去了信,并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也写进了信里。

话说到这份上,萧曜终于先撑不住,不再拿元双当传话筒,视线也终于落在了程勉的脸上:“……你大可不必自己前来,告诉费诩原委就是。”

程勉虽然微笑不改,目光堪堪掠过萧曜的脸,投在一旁的窗棱上,就是不去看他:“回殿下,看了颜校尉的信,有感殿下乐不思蜀,不由得心慕易海,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想来一探究竟……至于碰见这场雪,不过是意外罢了。”

萧曜也移开了视线,久久未再出一言。元双摸不清两个人究竟又哪里不对付了,试探着说:“五郎,你这一路奔波,肯定是饿了,我去给厨房你备些热食酒饭,你先好好歇息一晚,有公务,明日再谈,也不迟呀……”

面对元双时,程勉总是分外和气的,又是一笑,还点头说:“有劳元双姐姐。我确是饿煞了。”

元双如释重负地也笑:“我去去就来。你先用点心垫一垫,再喝一盏茶好不好?”

元双给程勉添了一碗热茶,又将程勉简易的行李也都抱上,说是一会儿送到他今晚下榻的屋子里去。临出门时,正好冯童进来,见到暖炉边的程勉,极罕见地结巴了一番,才回过神来给萧曜回话:“……郎君……殿下,那个,阿彤着凉了好几天了,裴县令不放心,要在家中照料,今晚就不来赴宴了……”

阿彤是裴翊友人留下的孤儿,在双亲去世后,一直由裴翊抚养,实则是他的养子。听说这个消息,萧曜道:“知道了。那找个人送点酒菜去。他家没有主母,老仆耳朵也不好,碰上阿彤生病,肯定是腾挪不开……你自己不要去,程五刚到,你去给他收拾屋子吧。”

冯童这才转向程勉,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道五郎也来了……早知五郎要来,奴婢本当去城外相迎的。”

“不敢有劳冯內侍。”

冯童看起来也不愿在这此久待,见过礼一点都没有多寒暄,赶紧跟着元双一道退出去了。他们走后,屋子里迅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除了木炭燃烧时的毕剥轻响,就只剩下大雪扑上窗子的簌簌声了。

程勉若无其事地喝了茶,将盘子里所有的甜点心吃了个干净,咸的全剩下了,吃完后,他扯过之前元双给他擦头发的手巾擦干净手指,毫无征兆地开了口:“殿下。”

骤然听到他微哑的声音,萧曜头皮都麻了,没作声,只是默默地移过了目光。

这时程勉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神态亦是平和、甚至可说是坦诚的:“殿下,适才我说想来易海一看,是真心话。无论殿下在不在这里,我一时半刻也不打算回正和。”

萧曜怔了怔,垂眼道:“我猜到了。”

“殿下不告而别独自前往易海,乃至逗留到今日,确是我没想到的。”

萧曜这时别说头皮,连后腰都开始麻了,生怕他往下说,又怕他根本提也不提。

程勉的神态毫无波澜,仿佛面前不过是一堵白墙:“那日我酒醉失态,加上素行无状,是以斗胆答应了殿下。如今覆水难收,我并无一丝一毫不情愿,还望殿下不要耿耿于怀。”

“…………”

重逢至今,这也是程勉第一次将目光定在萧曜的脸上,萧曜看着他的脸,莫名疑心他其实是在微笑的,可是定睛再看,眼前人缺乏血色的脸上不喜不嗔,仿佛在与自己说一件公事:“当晚殿下离去得匆忙,我也无力挽留殿下,今日再提,别无他意,是不愿此事成为殿下的心结——我不惯与人同榻而眠,如果那一夜我能走……”

“程勉!”

被喝断后程勉静了下来,继续看着萧曜,等他说完。

萧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和程勉身边的暖炉里的木炭一样了,他忍无可忍地走到程勉身边,在几案另一头重重坐下,可话到嘴边,不要说是说出口,连深想下去,都似乎是做不到了。

他忍耐着浑身流窜的战栗,硬撑着看向程勉。等了半天没等到萧曜开口,程勉只好继续说:“……我从来没有与男人行过事,所以如果那一夜我能走动,我自己走开就是。若是因此得罪了殿下,也请殿下宽容于我。不必放在心上。”

萧曜眼前发黑,恨不得掐死程勉,他深深吸一口气,咬牙低声问:“……我就有么?”

程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说:“殿下的私事,无需告知我。也是我浪荡惯了,不自量力应允殿下,实属咎由自取。殿下身份贵重,品貌更是世间少有,愿意服侍殿下之人,恐怕是不知凡几。我与殿下说这番话,绝无翻旧账之意。就是希望殿下能忘记前嫌,无需将此事放在心……”

萧曜重重一击案,颈项青筋暴起:“……我放不放在心上,也轮得到你管!”

他忽然发作,程勉全无提防,竟僵在了原地。一口恶气发完后,萧曜立刻觉得失言,也不再说话了。

终究是程勉率先打破二人间的僵局。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恳切:“望殿下恕臣多言之罪。臣告退。”

程勉俯身行了一礼,取出鱼袋放在几案上,也不等萧曜吩咐,无声无息地自行离开了。

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过去很久后,像是有人忽然凭空推了一把,萧曜全身乏力躺倒在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席卷而来,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更不可思议——自己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藏了一个多月,被他直通通地捅破了,倒还要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没心肝的人!

萧曜久久地盯着房梁,耳旁轰然乱响,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直到眼睛发酸,也不肯眨一下眼。终于,他疲倦至极地翻了个身,这时胳膊磕到不知什么,发出了空洞的熟悉声响。萧曜起身一看,原来是程勉离开时,忘了带走自己的琵琶。

程勉的突然出现和裴翊的不能赴约将这个雪夜彻底搅乱了套。萧曜循着琵琶声寻人时刚沐浴更衣完毕,在雪地里待久了,兼之气急攻心,居然头痛起来。他不愿被看出破绽,晚饭也不吃了,赶在元双和冯童回来前自行更衣睡下。只是头还痛着,心口憋闷,一时半刻也睡不着,熬到元双和冯童先后回转,听他们一一告知如何安排程勉的起居饮食,这才慢慢睡着了。

下半夜时,风雪渐强,萧曜被风声吵醒了几次,又很快再睡过去。可是这强风实在出人意料,竟撞开了窗扉,让风雪长驱直入,再次惊醒了萧曜。

到了易海之后,萧曜不再让人值夜,所以被闹醒后,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忍耐不了寒意,自己起来关窗。尚未起身,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合上了窗子,萧曜本就半睡半醒的,只觉得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又缩回了锦被的深处。

可是,窗子似乎没有关牢,偏有一缕凉风,无声无息地潜入帷幕的深处,进而殷勤地拂上了萧曜的脸庞。感觉到酥麻的痒意后,萧曜不自觉地一笑,往床榻内侧让了让,那风声得寸进尺,沿着脸颊滑到颈项,直至化作一双臂膀,揽住萧曜的双肩。

萧曜惊醒过来,急急翻身坐起,刚一动作,前一刻还温柔有加的爱抚登时化作更强而有力的钳制。滚烫的手心捂住他的口鼻,又牢牢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接着,沉默而热烈的亲吻笼罩住了他。

萧曜能清楚地感觉到炙热的亲吻从颈项移到了胸口,然后继续向下蜿蜒,肢体与心绪正各奔东西,让他动弹不得,又无可抗拒地觉得愉悦。

桎梏消失的瞬间,萧曜慌不择路地抓住身上人的头发,用尽力气想要把他拖起来:“你……”

黑暗中,对方温柔含笑的眼睛依然清晰可见,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沉迷的情意。这太熟悉,也太陌生——他从未在眼睛的主人身上看过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神色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样的注视下,萧曜全无招架之力。他惟有伸出手,抚摸枕畔人那微冷的皮肤和柔软的头发,又随着对方的爱抚心甘情愿地袒露身体,与之紧紧交缠在一起,大胆地也去探索对方的身体。他还记得沾着汗意的手心抚过脊背的触感,也记得剖开对方身体时,劲瘦的腿如何颤抖,柔韧的腰又是如何猛然绷紧,极力压抑的呻吟声如同被疾风卷过的原野,仅仅留下一点隐秘的痕迹,这让他疼痛,继而欢愉,就像此刻,微风吹进他的心口,吹胀了他的身体,拖着他一起滑到最炙热而酥软的深渊。

在欢欣鼓舞落入深渊的一刻,萧曜真的醒了,酷烈的寒风不停地撞击着窗棂,始终无法破窗而入,只能发出不甘的低吼。明明是寒冬的深夜,他的身体从未这么坚硬疼痛,然而又是滚烫和潮湿的,记忆深处那甘美的气息让他的指尖都麻痹了,盯着眼前这一片虚无的黑暗,萧曜心间的声音随着他的心跳无声无息地涨落,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一刻的难受,也是从未尝过的。

他再没睡着,睁着眼睛一直捱到天亮。雪下了一夜,天亮得比平时还要早些。萧曜起身时觉得昏头胀脑的,披衣在熏笼边又坐了许久,差点把进屋来服侍他起身的元双吓一跳。

他脸色着实不好看,元双以为是昨天累了,或是着了凉,梳头时顺带探了探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无法全然放心,亦不知从何处开解,只好默默地为他换上冬衣,一直等到冯童也来了,才谨慎地开口:“昨夜风大,一夜都没有停,殿下休息好了没有?”

萧曜掀起眼皮:“雪下得大不大?”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半尺多高。现在倒是停了。不过看天色,很快还要再下。”

萧曜想想,问:“街上还能骑马么?”

冯童和元双对望一眼,答道:“雪厚路滑,恐怕是不便骑马了。”

“去借一辆车。我要去一趟裴景彦府上。”

冯童揣摩着萧曜的神色,反问:“奴婢去请裴县令吧。”

“你留在这里,元双也是,尽快将行李收拾了。我们回正和。今天就走。”

冯童大惊失色地劝道:“殿下,这如何使得?天气如此恶劣,出门尚且不便,长途跋涉何其艰险,我等性命不足惜,可殿下身份尊贵,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勿要以身涉险。”

萧曜被劝得心头火起,沉下脸斥责:“我算什么身份贵重,要真是身份贵重,何来这一个个的阳奉阴违?”

冯童赶快伏地请罪:“奴婢绝无此心。只是这般天气,确实不宜远行,只望殿下爱惜身体……”

萧曜不为所动,起身绕开动也不动的冯童。这时元双也挡在了前面,面露恳求之色地冲萧曜摇头,两个人有意无意间将萧曜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的,别说出门,连出屋子出不了。

元双道:“五郎昨日傍晚才到,殿下即便是有要事要赶回去,也容五郎休息几日,再依天气动身不迟。殿下若是要去见裴县令,且让冯童随行,奴婢留下收拾行李就是。”

冯童亦说:“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马……求殿下让奴婢随行。”

不等萧曜再吩咐,他再次俯身一拜,急急退了出去。萧曜觉得事事不如己意,偏又不能对元双发火,只能背着手在绕着熏笼转了好几圈,始终觉得心头的闷火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忍了半天,咬牙说:“程五要留在易海。不和我们一道动身。”

元双一愣:“不会的。”

萧曜当即反驳:“昨日他亲口说的。”

“殿下已然在易海住了这些时日,易海县衙上下均认殿下是司马。五郎要留下,以何身份自处呢?”元双抬头看着萧曜,“五郎这两个月费心隐瞒殿下的行迹想来已是不易,还要替殿下分担公务,万一心里有些赌气,殿下也当谅解才是。殿下喜欢易海,小住未尝不可,但有些事哪怕不便对裴县令他们直言,本不必瞒着五郎的。”

她神色和语气皆满是诚恳,萧曜听完一时不作声——他辗转半夜,不仅是为那个绮梦,也是想到如今程勉来了,发愁该如何对裴翊和颜延解释此事。

见他神色略有缓和,元双不敢懈怠,再接再厉地劝道:“殿下真决意要回去,也不能留下五郎一人。不然不知又要传出怎样的流言……”

门扉声忽动,冯童又折返了:“殿下,裴县令请见。”

对于裴翊的来访,萧曜大感意外,暂时顾不得和元双细究回程的打算,亲自去迎接裴翊。一见面,两人都笑了,萧曜披着裘衣,裴翊则是在冬袄外罩了一身蓑衣,头脸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萧曜要请裴翊进室内,裴翊摇头,说:“我还要去县衙,不进去了,更衣麻烦。易海一下雪,天气就真正冷了,不知道你们习惯不习惯?要是缺什么过冬的物件,还是尽早置备,免得到时候仓促。”

没想到裴翊是专程过来的,萧曜忙问:“阿彤好些没有?我的侍女元双素来细致利落,驿站也还宽敞,不如把阿彤送来,让元双照顾吧。”

裴翊拱手:“小孩子贪玩,忘记了加衣,不要紧。我就是来看一看,雪后杂事多,我先走了。”

“我……我昨日睡迟了,也起迟了,等一下收拾好,也去县衙。”萧曜忙解释。

裴翊似乎是笑了笑:“京城不这样下雪吧?今日你还是不要出门——县衙里今日也无人。”

“怎么,下雪是有公假么?”萧曜下意识地问。

裴翊摇头,蓑衣发出沙沙轻响:“县衙上下都要出门扫雪。不然等雪凝成冰,容易伤人。”

萧曜正想多问一句,东边一侧的厢房门忽然开了。程勉披着外衣,一脸被吵醒后不大耐烦的神色,睡眼惺忪地看着萧曜和裴翊。

他还没有束发,漆黑的头发披落一肩,在满目雪白的院落里异常显眼。见程勉忽然醒来,萧曜所有的话顿时忘了个精光,愣愣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看裴翊,满脑子千头万绪,就是无从开口解释。

官驿里多出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裴翊非但没有半分诧异,反而还摘下了斗篷和领巾,和气又不失礼数地朝着立在门边将醒未醒的程勉略一颔首,然后看向陡然间大不自在的萧曜,微笑着说:“殿下昨夜设宴,原来是因为程司马到易海了么?”

也许是裴翊的神态过于镇定自若,又是这样平淡可亲,语气和笑容一如平日,是以萧曜顾不上诧异或是尴尬,也跟着镇定下来,语气中还是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景彦是向刘别驾求证过,早知道我并非程勉么?”

“殿下曾说,是落选了秘书省的校书郎,才退而求其次,求官连州。然而我朝登台阁者,释褐多从校书郎起。程司马既然志在秘书省,应通晓朝廷的典章和职官,清楚我朝清浊不可混淆,且历来重京畿而轻外任。即便是落选了,退而求其次,也有许多选择。”说到这里,裴翊又温和地看了一眼默然旁听、面无表情的程勉,一顿后继续说,“如果不知道,又不是骗子,那一定是无需知晓本朝职官的身份非凡之人了。”

萧曜震惊地盯着裴翊,难以相信裴翊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程勉。他蓦地生出几分不甘心,追问:“景彦为何不说破呢?”

“殿下没有行出格之事,亦没有为私欲随意劳动、差遣易海的上下官吏。既然只是想来暂住,又有何不可?”裴翊深深一揖,“属下罔顾礼数、故作不知,望殿下恕我怠慢之罪。”

短暂的错愕后,萧曜赶快上前,扶他起身,斟酌了好一会儿,心情复杂地说:“……你绝没有怠慢,还教导了我许多,是我隐瞒身份失礼在先……我正是萧曜。”

他实在再说不下去,索性也一揖,起身时又是满脸通红。裴翊见状,又一次笑起来,看向不知何时起已经将衣袍穿整齐的程勉:“今早经过鼓楼时,听闻昨日有少年郎在鼓楼下弹《凉州》,声达四方,顷刻又不见了踪影。是程司马么?”

程勉一怔,忽地灿然一笑:“裴县令方才说要去扫雪,我自请同往,好么?”

一丝微弱的凉意拂上脸颊,萧曜发现,刚停了没多久的雪,又开始下了。

裴翊赶着去巡查城防,无法久侯,便让程勉稍后先去县衙,让衙役领他与自己汇合。萧曜倒是随时可以出门,于是赶快跟着裴翊一道离开了驿站。再次走到街头,易海已然换了模样。雪将整个城池映得清洁而明亮,又异常清静,家家门户紧闭,路上绝少行人,劳役和公人们披着蓑衣在长街上扫雪除冰、清理道路,忙得热火朝天。

今日的第一站是城北的正仓和义仓。主管功户仓的县尉韩平已经到了,看见萧曜和裴翊一道前来,便寒暄道:“司马这是赶上了今年易海的第一场雪了。京城这时候还没下雪吧?冷不冷?”

萧曜摇头:“不冷。”

“易海一下雪,正和与长阳也快了。这两年旱,雪是越来越晚了。要是能多下几场大雪就好了。连州的冬天都一个样,司马要是觉得易海住得舒心,干脆住到开春再回去也好。正好在易海过个除夕……也是极难得的。”

他说得兴高采烈,萧曜却兴致不高,很久都没不接话。韩平不免有些疑虑地看向裴翊,裴翊一笑,说了句“过年还早呢”,就将话题绕开了,与韩平兵分两路,各自检查粮仓去了。

裴翊先是检查了粮仓顶部的积雪,又进入仓内查看是否有漏雨之虞。萧曜一路上都没做声,一直等到裴翊将粮仓都一一走遍、即将往公学去,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景彦,先前我有心隐瞒身份,原以为天衣无缝,今日方知全凭你暗中照拂,才周全了我这番荒唐之举。如今程五到了易海,他有意在此暂住……我也该尽快动身了。”

看着神情紧绷的萧曜,裴翊温和地问:“那殿下的身份,打算何时示人呢?”

“原是想回程前再说。一拖再拖,到了今日,真是骑虎难下。” 萧曜声音愈发低了,“我这两个月深受你的教导,受益良多,待我回正和后,还请景彦也一如既往关照程五……他心思缜密远胜于我,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处理公务,也都熟练得多。

裴翊见他满面苦恼之色,一笑道:“殿下身份尊贵,不欲以真名示人,也是常情。不过颜延提过,殿下曾说与司马不睦,想来也是托辞了。”

“……并非托辞。” 萧曜一怔,否认。

“这就没有道理了。这几个月来,州府送来的文书并无异常,若程司马真与殿下不睦,殿下的身份,断难隐瞒下去。”

萧曜垂眼,思忖许久,郑重地说:“是他以公事为重,在勉力维持局面。”

裴翊想了想:“程司马若是想如殿下一般,在易海暂住,又不嫌弃我等行事失之章法,我一定知无不答。不过论政务的老练,州府内刘别驾半生沉浮宦海,远远胜于我。其实真要学习政事,应该多请教刘别驾。”

“待我回去,一定多向刘别驾请教。”萧曜想起刘杞,心情更复杂低沉了。

从粮仓往县学的一路人迹更是稀少,以往萧曜去县学时,都有县衙内的其他人在场。如今难得和裴翊单独前往,加上下雪天夫子和学生均不在,他忽然意识到这县学占地广阔,屋舍庄严,县衙远远不如。这时,裴翊看出了他的疑问之色,说:“之前忘了告诉殿下,县学原是连州府的衙门,本已锁闭多年,我看宅第荒废可惜,就擅作主张,将县学迁来了这里。刺史的官宅也在同一条街上,不过在当年已经由姚刺史做主,施舍给了佛寺。”

“物尽其用,没有什么自作主张。”萧曜看着院落内高大的树木,感慨道,“我少时多病,兄弟们都在弘文馆、秘书省开蒙,只有我,从来不知道在学堂读书是什么滋味。”

“我少年时在昆州长大,昆州的官员过半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少有能在州府内任要职的,所以昆州各类风气都与西北其他州府不尽相同。先父在州学任过几年学官,不过我少年顽劣,常常去州内各处私学旁听,累得父母多费了许多束脩。昆州的治所鹏城比易海大得多,学校散布在城内各处,我家不准我骑马,我就只能步行,少年时深以此为恨事。一直到八岁那年,先父被丹阳侯聘做幕属,何侯见我日日步行求学,送了我一匹小马,终于免去了步行奔波之苦。”谈及往事,裴翊也流露出感怀之意,“以前常想,将来要是有做学官的一天,一定要向刺史请命,将公学、私学都设在一条街上,免得白白浪费光阴。没想到易海人丁稀少,城内没有几间学堂,全城的学子聚在一起,也填不满公衙。”

萧曜猛地意识到,以裴翊的年纪,出任县令未免过于年轻了。程勉当然也年轻,但他的任官本是特例,裴翊能在不足而立之龄担任一县长官,想必是有非凡的经历。

他知道只要回到正和,找出裴翊的告身一看,立刻可知分晓,可是好奇心一起,实在很难立刻平息。而且县学占地虽大,真正使用的屋舍也就是十几间,不多时也就转完了。往县衙走的路上,萧曜察觉到主要的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除干净,街面上行人也比刚出门时多了不少,忍不住问:“景彦是哪一年就任易海县令的?”

“到明年,就满三年了。”

萧曜更惊讶了:“已经有三年了么?”

“易海偏僻,官员一旦缺位,常常难以补齐。连州境内的军府离易海最近,易海要供养军府,事务繁杂,需要有人居中协调。家父曾在昆州都督府任职,柳刺史以为我有家学,委以重任,实则是有许多的偶然侥幸,并非我有何过人之能。”

这番话萧曜当然不会全信,不过也听出了裴翊不愿深谈,正说着,城南方向有三个人结伴迎着他们走来。来人都披了斗篷或是蓑衣,萧曜第一眼先认出了程勉,又看到他身后的冯童,脚步立刻就慢下来了。

两队人碰头后,萧曜下意识地又将目光别开了。裴翊没留意萧曜与程勉间的不自在,依然笑着说:“我稍后要上城墙,上头风大,二位也同往么?”

陪同程勉的是县衙一名差役。见到裴翊他们,照例先向萧曜行礼。当着程勉的面,萧曜还是认了这一声“司马”,然后对裴翊说:“我去。”

程勉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登上城墙,四下再无庇护,如刀的烈风登时逼得毫无防备的萧曜趔趄了一下,惟有紧紧地扶住墙垛,才免去了摔倒的窘迫。见状,裴翊说:“城墙上风大,而且道路窄滑,你们还是在城下暂避吧,我稍后与你们会合。”

萧曜试着走了两步,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要滑倒,他知道如果自己执意逞强,徒添累赘,尽管极不甘心,还是答应了裴翊,但也不下城,躲到了最近的角楼里。这才发现,程勉已经跟在裴翊身后,往城墙的另一端去了。

相较于裴翊的熟练,程勉的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看着他缓缓远去的背影,萧曜话到嘴边,还是硬忍住了,咬着牙盯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形,却是一刻也没有再移开目光。

再次会合后,裴翊和程勉被吹得面色发青自不待言,可真论狼狈,反而是一步没走的萧曜更胜一筹:不仅一脸惨白,脚趾僵冷,更平白无故地出了一身冷汗。

裴翊察觉到萧曜的异样,大为关切,劝萧曜还是先回驿站,不要在雪地里久待。萧曜是真的想扭头就走——倒不是忍受不了寒冷,而是一瞬都不想再和程勉共处了。

好不容易从城墙上下来,萧曜已经想好了说辞,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憋着满肚子的脾气回过头,迎面撞上一句:“怎么满脸委屈?谁给你气受了?脸也冻得发青。”

萧曜的火气落了空。他狠狠咽下一口热气,咬紧牙说:“……没有的事。”

颜延加深了笑容,目光飞快地在裴翊身后的程勉身上一落,举起手上一个偌大的包袱:“正好你们都在,一早有人送了我一只小羊,都收拾好了,最合适雪后打牙祭。”

说完,也不容萧曜表态,又揽住他的肩膀,拉着他直接朝裴翊家的方向拐去,一边走,一边扭头朝裴翊快活地大声说:“景彦,小郎君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先带他去你家。你快快将公事办完,我让吴伯把肉炖上,等你啊!哎……老冯,要不你去打两斤酒,也一起啊。”

萧曜根本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已经被拉扯着走远了。一拐入另一条巷子,他忽然开始哆嗦起来,脚步也越来越慢,惹得颜延诧异地打量了他好几眼:“没这么冷吧?”

萧曜没吭声,只摇摇头,跟着颜延闷头走到裴翊家门口,又猛地停住:“我……我有话要说。”

颜延停下叩门的动作,见他满脸决绝,也收起了笑意:“嗯?”

“我……”萧曜正视着颜延,一鼓作气地飞快说,“我不是程勉。”

颜延一愣,继而大笑,笑罢,不顾萧曜满脸的错愕,用力拍门的同时说:“……所以景彦身后那个,并不是陈王,你才是咯?”

“…………”

萧曜瞪大了眼,刚要开口,吴伯已经来应门了。门一开,颜延率先走了进去:“不是也不打紧,快进来说。”

在等裴翊回来的这段时间里,颜延一边敦促着萧曜认真烤火取暖,一边也没少打趣他:“……是不是我给子语的那封信坏了事?真司马知道你在易海逍遥,抓你回去公干?可惜他来得不巧,别说你,他自己也回不去了。”

萧曜看他们一个两个都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甘心之余,又难免有些丧气,撇嘴道:“我也不逍遥。”

颜延直笑:“你逍遥不逍遥另说,你在这里扮他,他肯定在正和扮你。他天天跑马放风,他却对着刘杞一个老胖狐狸,能好过么?我要是他,早撂下摊子不干了。硬是忍了这么久……我是真当你们不合,回信时才提了一句,要子语多照顾你。好了,真司马不干了。”

萧曜不甘愿地说:“他与费子语私交很好,要是早知道你会给他去信……”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话锋一转,又说:“景彦早知道我不是程勉了。”

颜延一挑眉:“是么?”

“他没和你说?”萧曜知道二人少年时比邻而居,是多年的好友,原以为既然裴翊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多半是会和颜延暗示一二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就算十成把握,也难得开口。”颜延笑笑,又补充道,“虽然没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但他太能忍情,天大的事情,也能藏住。要我说,这实在是要不得的毛病。可能聪明人都是这样吧。”

说到这里,颜延见萧曜神色缓和一些,又给他加了点热茶。萧曜不渴,不过在雪地里待久了,眼睛有些酸痛。将茶盏捧在手心,他没头没脑地问:“你刚才说下雪了就回不去了,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真的要走,没有什么走不了。你要回去?”

萧曜不置可否:“程勉已经来了,正和那边无人再替我遮掩。”

“你只要想是不是想留下来,至于要不要遮掩,怎样遮掩,本无需你想。正和那边要是真有非你定夺不可的事情,还会找不到你么?这两个月里,他们找过你一次没有?”

“…………”

颜延满不在乎地笑笑,又说:“我写信才过去几天,他是昨天到的?你问过他这两个月如何没有?要我说,程司马待你不薄。等他来了,你多敬他两盏酒,他好好歇息几天,气自然消了。那个小郎君眼睛那么漂亮,神情却凶巴巴的,可见过去两个月过得不好。”

“他本来脾气就大。”下意识地反驳完,萧曜见颜延挑眉,立刻又改口,“他会来么?”

“景彦肯定会邀他同来。你再坐一坐,听说阿彤病了,我去看看他。”

然而,颜延的预言落了空——裴翊是独自回来的。登堂时对上萧曜的视线,第一句话就是:“程司马告乏,先回去歇息了。他昨日天明离开正和,傍晚就到了易海。真是少年气盛,也太冒险了。幸好是昨天到了。”

颜延神情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一定是有一匹好马。改天我去会一会。”

对此结果萧曜也不觉得意外,内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逃出生天的解脱感感。他想了想,对裴翊说:“他骑术是很好的。”

程勉不来,接风无从谈起,不过一只羊还是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往要是在裴翊家留饭,萧曜为免一再为宵禁破例,都是在他家留宿,第二天早上再走,但今晚酒足饭饱之后,萧曜不提留宿的事,很早就回去了。

回到住处后远远已经看到程勉住的一侧厢房漆黑一片,萧曜只当他已经睡了,特意挑了西侧的走廊回屋。刚到堂前,靴子尚没脱,东侧门声一响,只见程勉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走了出来:“若是殿下还不乏,想借殿下一步说话。”

待两人再在正堂坐下,萧曜的酒早就醒了,觉得口渴,可冯童和元双都不在,也没人奉茶,他看了一会儿程勉,又把口渴给忘了。

灯下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陌生,然而程勉总是更镇定的那一个,说话也从来都是开门见山:“昨夜惹恼了殿下,我反思至今,觉得还是应当再见一次殿下。”

一听程勉又要旧事重提,萧曜顿时心如擂鼓,皱着眉别开眼:“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不放在心上。不必再说了。”

“殿下无需如此言不由衷。”

萧曜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恼火,一手捏成了拳头,用力按住膝头,就是不肯去看程勉,竭力平静地说:“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自己也说,木已成舟。你放心,我从未对人提过。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我侮辱了你,只要你提,我一定尽力偿还你。你要是想回京城,我就去恳求陛下,无论是秘书省还是哪里,都由你的心愿。”

这番话这几个月来反复在他心头缭绕,原也想过再见到程勉时,就都对他说了。真的见面之后,却是事与愿违。但更事与愿违的还是,他曾以为说完这些话,心中的郁结定会一扫而空。

他久久等不到程勉的回答,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脸,强迫自己正视程勉,只等他赶快作答,好结束自己这一刻的狼狈。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惊讶的脸——

“……我并非是来向殿下……”程勉顿了顿,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也微微皱起了眉,疑惑地说,“……是殿下先出言相邀的。”

萧曜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折磨了他一整夜的煎熬卷土重来,他只好更用力捏了一下拳头,无奈之极地垂首低语:“早知有今日,我绝不会做这样荒唐之事。”

这一次良久不语的人换成了程勉。再开口时,他语气中的疑虑和困惑再无踪迹:“……我想殿下也是醉后无聊,找人排遣……我无意离开连州,更从未以为此事是筹码。请殿下放心,我也绝不会再提起此事。”

萧曜的手微微一动,避开程勉的视线:“……颜延说过几日还要下大雪,赶回正和实在太过冒险。我多半要在易海再住上一段时日……但我已经请颜延代为留心可以租赁的院落,一旦找到,我就搬出去,你安心住在驿站。身份的事情,我也与景彦商量过了,我尽力安排妥当,定不教你为难。”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