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如入火宅中
正如颜延所说,不日连降数场大雪,将本就是孤城一座的易海更加地隔绝起来。不顾天寒地冻、鸟雀绝迹,萧曜和程勉先后搬出了官驿——早在抵达易海的第二天,程勉就在城楼上和裴翊言明了要在官驿之外另找一个住处。
虽然各自托人,可易海总归就这么大,仓促之下,两个人找到的新住处相隔并不远。程勉典下的院子和裴翊家就在同一条街上,萧曜的住处稍远些,也只不过隔了一条窄街。
几场雪后,整个城池像是睡着了,公务也随之骤减。裴翊每天只去官衙半日,余下的时间除了定期巡查城防外,一概留在家里读书。而萧曜为了避开程勉,先是县衙渐渐去得少了,又专门去了趟军府,告知庞都尉自己到了易海一事,然后就索性整日在军府消磨时光,无心之中,倒是将少年时错过的弓术、箭术乃至摔角一一学了起来。刚去时整个军府里找不到一把萧曜能拉开的弓,不过,由于他勤于练习兼之有专人悉心指导,只月余功夫,军府常备的弓已然可以随手取用了。
除了少数几人,其他教习和军府内的普通卫士只当他是正和过来的某户官宦人家的子弟,被风雪截留在了易海,来习武全为打发时间。后来发现萧曜待人随和,又吃得苦,既不随意差遣人,习武也不是为一时消遣,渐渐的军府上下无论尊卑,皆以“三郎”称之,连姓都省去了。
冬季昼短,萧曜只要去军府,一定是天黑才回来,而且十之五六还带着新结识的朋友,一起吃过晚饭才散。他在易海的住处虽然远比不上正和的刺史官邸华丽宽敞,但冯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在京畿一带待过几年的厨子,手艺颇不错,加上元双偶尔也会下厨,不仅颜延成了常客,连裴翊不时也来蹭一顿饭,唯独程勉,虽然同在易海,反倒像是消失了,偶尔的一点近况,还全是从裴翊那里听来的——裴翊家里书多,程勉隔三岔五登门借书,装满一个包袱,什么时候读完了,就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对于萧曜的早出晚归,元双颇有微词:一则是无论再怎么小心,萧曜还是难免受伤,哪怕远不止于伤筋动骨的地步,皮肉上青紫一片也实在触目惊心。另一则是萧曜每天回来都累得筋疲力尽,说不了几句话,就倒头大睡去了,第二天一早又出门了,纵然她有心劝说萧曜不要和程勉打冷战,也愿意居中调和,可是人都见不到,哪里有劝的机会呢?
一日恰逢次日是旬假,军府中另一名校尉做东,邀了一众同僚去饮酒,还专门请了歌伎作陪。这样的宴席到易海后萧曜也曾赴过,但并不喜欢,后来的邀约,一律都拒绝了。这一次他也是当下便婉言相拒,做东之人劝了几回,萧曜还是不愿去,就有人笑说:“我是发现了,每到这种场面,三郎反而拘束……年轻人面薄矜持,其实就是见识得太少,酒也喝得不够多。今夜罗萍萍与薛十七娘都在,任你先挑,可不准躲了。”
立刻有人反驳:“什么叫任他先挑?三郎要是去,她们不挑三郎,还挑你不成?不过她两人怎么都在?你不怕当场争风吃醋,琵琶不弹了舞也不跳了,打成一团把脸给抓花了可就坏了。”
这二人是易海最有名的歌伎,平素一概不碰面的。被问的那名旅帅嘿嘿一笑,瞥了眼门口:“还不是听说颜延也去?”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地大笑,做东的校尉啧啧摇头:“这个颜延……我们要见薛十七娘,金帛礼物都不说了,还要赔上多少笑脸,好嘛,只有颜延,从来都是满城的女郎等着见他。幸好今天有三郎在,还能压一压他的风头。”
当即有人高声打趣:“三郎要是没见识过罗萍萍和薛十七娘,那一定要见一见,看看和你们京中的女郎比又如何。不过我要是她们,肯定不要颜延,只挑三郎!”
“‘只挑三郎’?白日做梦!想得美吧你!”
一时间众人索性打起赌来,就赌萧曜是会中意罗萍萍还是薛十七,还有人忙着要去找颜延,一片欢腾中,白校尉笑着凑过去问萧曜:“对了,三郎认不认得近日来易海的程司马?”
萧曜本来还任着他们玩笑,自己也在笑,可一听到程勉的名字,看了一眼白校尉,笑容不自觉地就淡了:“……认得。”
白校尉眼睛一亮,索性附耳道:“要是你与程司马有些交情,不知能不能从中做个引荐,十七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传闻,说这位程司马从京城来,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她也会些个乐器,就是琵琶弹得不好,想亲自向他请教……”
萧曜当即皱眉,不假思索地回绝:“我做不了这个引荐。”
白校尉赶快说:“没有交情也不要紧。只要认得,我择日做东,请上他赴宴就是。”
萧曜神情更冷淡了:“他颇好此道。不用我引荐。一定应允。”
“恐怕不是……”
正说着,颜延终于来了,听说今晚有筵席而萧曜又不肯去,颜延也笑了:“做什么又不去?你也没见过十七娘和萍萍,怎么知道人家不入你的眼?”
“颜延你说说,三郎今夜是会挑罗萍萍,还是更中意薛十七娘?你也压个筹,输了的一方下次做东。”
好半天,萧曜见众人不肯放过自己,只得不甘不愿地开口:“累。”
颜延忍笑,说:“你少花点力气在练剑上,就不累了。再说这种事,不出力也使得。”
本就因为萧曜的回答笑作一团的众人这下笑得更响了。颜延打量了一阵萧曜,揽过他的肩膀,笑说:“我看你这段时日来倒是憋了太多火,拿刀剑撒气是没用的。
白校尉也起哄:“正是正是。还是一起去吧。莫要憋坏了。”
颜延装没看见萧曜面红耳赤下投来的眼神,继续说:“还是你也有那些个穷讲究、坏毛病,一定要御处子?三郎,这天底下来者不拒、愿意和各种男人欢好的妇人,都是活菩萨……你要是之前只睡过处子,那才是亏大了。不喜欢青楼女子,寡妇我也认得,你这样的少年郎,还怕没人款待么?”
萧曜终于恼羞成怒,甩开颜延和一屋子的欢声笑语,溜了。
总之不管众人如何怂恿、打趣和揶揄,萧曜就是不肯去。临到了,依然是颜延打了圆场,萧曜才得以脱身。军府诸人都去赴宴,萧曜难得在天彻底变黑前回到了住处。刚走到街口,迎面见元双和一个没见过的中年妇人匆匆忙忙地走出街口。她大概是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萧曜,脚步一滑,萧曜赶快上前扶住她,又埋怨:“路上全是冰,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天黑了还要出门?”
元双喘了口气,指指身后的妇人:“这是五郎请的零工。刚刚找上门,说五郎倒在家里,人事不知了。”
萧曜当即低叱:“……胡说八道!”
元双满脸焦急地攀住萧曜的袖口:“我也不知详情,已经去找大夫了,我正要去看看。”
“冯童呢?”萧曜蹙眉。
“殿下去军府不让任何人随行,我又出了门,冯童自然是在住处等殿下。”
萧曜立刻吩咐那仆妇:“你现在回头,让冯童也来。”
说完转向元双:“你不要着急。我陪你去。”
元双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攥住萧曜袖口的手一紧,眼睛也情不自禁地亮了起来。
路上滑,两处宅院本来也隔得近,冯童很快就追上了他们。见到萧曜和元双在一起,冯童也松了口气,不等萧曜问,赶快说:“一听说五郎病倒,我已经让义生去请大夫了。”
不管心中如何起伏,萧曜脸上还是毫无波澜,甚至说得上冷淡:“好好的,怎么就病了?还是一直生病,隐瞒到今日?你们一点都不知情么?”
冯童伏下腰:“……是好些时日未见过五郎了。”
萧曜瞥他一眼,不作声地走到堂前,又猛地停下了脚步,吩咐道:“元双进去看看。冯童你且去门口等大夫。”
元双刚进屋,立刻又出来了,昏暗天色下,也能看见她的花容失色:“……求郎君助我一臂之力。我实在抬不动五郎。”
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萧曜很快就看到伏倒在地的程勉。他再顾不得故作冷淡,赶快让元双点亮灯火,然后赶到程勉身旁,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许久,才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程勉一动也不动,萧曜登时就慌了手脚,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元双再次催促,才如梦初醒地伸手抱住他的肩背,和元双一道合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抬了起来。他从未到过程勉的住处,两个人找了一阵,才将程勉送到了床榻上,期间元双绊了一下,可程勉始终没有醒来。
安置好程勉后萧曜只觉得心头一阵狂跳,脑子里也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看了一眼程勉平静的睡容,鼓起勇气又探了一次他的鼻息,感觉到低缓的气息后,他立刻抽身而起,留下元双照顾程勉,自己则走到室外,叫来之前通报程勉病情的仆妇,刚问了两句,大夫也赶到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结果却可谓啼笑皆非,听到诊断后,萧曜气得恨不得将程勉拎起来打一顿——居然是饿晕过去了。
他勉强还记得程勉还没醒,硬是压住了火气,将元双、冯童和程勉的仆人一起唤到室外,一口恶气没处发,语气格外生硬:“……这光天化日,倒是要把程司马饿死了。”
元双也是满脸难以置信,那仆妇被萧曜的眼神吓得不停哆嗦,东拉西扯半天,萧曜总算听明白了:这个仆妇根本不住在这里,就是每天过来给程勉烧两顿饭,或是送一些集市上买卖的熟食,每三天打扫一次屋舍,平时里,程勉等闲不让她进屋子,要不是赶上今日正好要打扫屋舍,连程勉昏过去了也发觉不了。
即便是请来的葛大夫再三声称无恙,萧曜还是绝难相信程勉这么个大活人,说起来也不痴不傻,居然能看书看得忍饥耐渴,以至于活生生地晕过去。听完其中原委,萧曜冷冷扫了一眼傻眼的元双和冯童,转身又回到了室内,此时他心中稍安,终于也有了观察室内的余裕,只见不大的屋子里各类书卷、信函乃至衣袍摊得到处都是,熏笼早已熄了,不过是因为此时人多,才不觉得冷,熏笼旁的几案上胡乱搁着空了的盘盏,萧曜皱着眉拎起茶壶,果然也是空的。
精神一旦松懈下来,他的脑子更痛了,远远指着帷幕后被喂了一碗糖水兀自安睡的程勉,萧曜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冯童:“……何以荒唐至此……你还说他少年时是个神童,这天下,原来是有不知道饥渴的神童么?”
冯童也只有苦笑的份,摇着头感慨:“……要不是今日亲见,不知五郎竟有这样的痴气。”
元双却一直没说话,等葛大夫带来的小学徒又喂了程勉一碗甜水,暂时离开他的榻边,一言不发地为他收拾起屋子来。
将这乱得不晓得如何下脚的屋子收拾完,元双坐回程勉的床前,继续和葛大夫一道守着他。萧曜隐约觉得元双生气了,只是这时无法去问,想了想,索性也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翻着程勉没看完的书,打算等他醒来,看他无恙再悄悄走。
没人再说话,也只有萧曜身旁还留着一盏灯,偌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浅浅的呼吸声,惟有偶尔爆出的灯花声暂时地打破此刻的宁静。
忽然,萧曜听见元双柔和的声音:“五郎醒了么?”
一点模糊的响动后,萧曜等待已久的声音终于传到了耳畔:“……冷得很。”
“五郎读书读得忘了饮食,怎么不冷?”
程勉的声音很低,嗓音亦是干哑的,可不知为什么,有点迟迟的意味,和平时大不一样:“阿娘,崇安寺冷得很。也饿。”
元双的语调登时变了,柔和得难以复加:“五郎想吃什么?”
“……想吃一枚柑子。要甜的。”
听到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异响,萧曜过了片刻,才意识到是自己起身时撞到了几案。可他并没有因此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快地夺门而出,疾步走进了积雪的庭院深处。
尖锐的寒意拉回了他的意识,萧曜咬牙想,他本该去赴宴的。
转念间,更深沉的无望涌上——去了有何用?这日日夜夜间、他无休无止地将极度的疲惫施于自身,又何尝有一点用处呢?
萧曜将元双和冯童都留下看护程勉,回住处的路上临时改变主意,敲开了裴翊家的门。裴翊果然在家,正在教阿彤下棋。
对于萧曜的突然到访,裴翊颇有些意外。萧曜也知道自己久不登门,既不好意思解释,更不能在裴翊面前搪塞,就简单地说:“程五看书看得把自己饿昏了……元双和冯童都守着他,我经过你家,来看看你。”
“要不要紧?找大夫了没有?”
“嗯。已经醒了。不要紧吧。”
“在我家里也是,一读书就变了个人,没人叫他,饭是不记得吃的。”裴翊摇了摇头,“看起来老成,骨子里尽是痴气。”
萧曜无精打采地听着,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不说了。裴翊又问他吃过晚饭没有,见萧曜摇头,他轻轻叹口气,无奈地一笑,起身出门去了。
萧曜并不觉得饿,就是心不在焉,等意识到裴翊是去找吴伯为他安排茶饭,裴翊已经出去一阵了。
他在程勉那里连口茶水也没顾得上喝,这时终于感到渴,裴翊家他也熟悉,自力更生倒了杯茶,喝完犹不解渴,又喝了一杯,心中焦躁之意稍减后,他转过头问已经盯着他好一会儿的阿彤,没头没脑地问:“阿彤,易海有柑子没有?”
阿彤反问:“什么是柑子?”
萧曜一怔,又说:“橘子。”
这次阿彤想了好一会儿,迟疑地又问:“屈子《橘颂》里那个橘树的果实么?”
萧曜“嗯”了一声,心里已经知道了阿彤的答案。果然,阿彤摇头:“没见过。三郎,橘子是什么味道,甜的么?”
“嗯……”萧曜点头,又补充,“也有酸的。”
听说也酸,阿彤刚刚放光的眼睛又暗了。他一撇嘴,跑到萧曜身旁,盯着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三郎近来到家里少了。三郎是忙么?”
没想到连阿彤都留意到了自己的异常,萧曜心里颇不是滋味,含糊地说:“颜延找了人教我弓箭,我要常常练习,没空常来。”
阿彤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凑到萧曜近前,又说:“三郎还是常来吧。”
萧曜被他的神情逗得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恰好裴翊回来了,见阿彤靠在萧曜身旁,就说:“阿彤你又在耍什么心眼。”
“没有。是阿彤问我怎么不常来。”萧曜替阿彤开脱,“我说我在练弓箭鞍马,脱不开身。”
裴翊冲阿彤招招手,笑着摇头:“你当他为什么问你……阿彤,之前你荷包里的点心怎么来的?五郎同你说了什么?”
阿彤露出吃惊的神色:“……五郎怎么也同你说了!”
萧曜没想到又和程勉扯上了干系,犹在忡怔,裴翊继续对阿彤说:“他自己都不记得吃饭,却记得给你点心。这还要他告诉我么?”
阿彤被戳破心事,小脸一红,反而藏到萧曜身后,趴在他肩头,看了一眼裴翊,不情不愿地小声说:“之前他送了我好多点心和饴糖,说你来了,就去告诉他……可三郎总也不来。”
片刻后萧曜才明白过来阿彤话里的意思,错愕地扭头看他,可阿彤说完自己先害羞起来,一溜烟地跑开了。
裴翊也是大为诧异,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三郎与五郎还在为身份之事心存芥蒂么?”
萧曜心里一沉,陡然觉得舌下发苦,片刻后轻轻摇头,后来意识到对面之人是裴翊,又飞快地点了点头:“也说不上。我可没有躲他。真的是在学箭。不信你问颜延。”
说完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又对躲在屋角的阿彤招手,对他说:“下次他来你也告诉我。我也予你点心吃。无论想吃什么,都让元双给你做。”
阿彤期期艾艾地犹豫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问:“……刚才三郎说的橘子,好不好吃?”
萧曜哑口无言。
吴伯送来了汤饼,堪堪解了萧曜的围。既然阿彤无心之下挑明了事态,裴翊索性把阿彤叫到身旁,轻声说:“阿彤,三郎和五郎起龃龉,以至于互相躲避。你不帮忙调解,还想别人的不快中分一杯羹,满脑子只有自己,这如何使得?等等去给三郎道歉,待五郎来了,我自会和他说。”
他语气温和,阿彤听完面露愧色,不大好意思地瞄向萧曜:“可是三郎一直不来。我没和五郎说过……一次也没说过。真的。”
裴翊轻轻一拍阿彤的背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萧曜放下筷子,也说:“要说不对,也是程五不对。诱之以利……何其幼稚。”
裴翊轻声说: “三郎初到易海时问过我的许多事,五郎来后,又问了一遍。我这些天来与五郎说过的,恐怕将来还要再说。你二人有志一同,已经是极难得的事了。”
萧曜怔住了,看着裴翊。后者又说:“少年人交友,总想着要处处一致,事事同心,仿佛不如此,无以为知己。反而忘记了即便是自身,所思所想也时有变更。与人相交,志向和人品是本,其他皆为旁枝末节,不要紧的。”
明知裴翊一片好心,甚至在婉转地说和,可是萧曜实在无法将自己和程勉之事和盘托出,艰难而含糊地说:“是我错了。悔之晚矣。”
说完又心怀侥幸地抬起眼睛,几近无声地问:“可是程五说了什么?”
裴翊微笑,再次摇头:“从来没有。五郎寡言得很,大半天不说一句话,也是常事。是我妄自揣测。三郎焉知他会挂怀至今?不妨再问一问,能解开心结才好。”
终究还是不知内情。萧曜心烦意乱地想。他不愿再提起程勉,胡乱地敷衍过去了事。
次日他没像往常一般天亮就外出,先是等到了回来报讯的冯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元双才回来。一看她的神色,萧曜立刻想起自己少年时她彻夜无眠的情景,莫名生出了畏惧之情,反而什么也不问了。
他不问,元双则破例地先不问自答了:“……五郎已经无大碍了。我与五郎说了,天冷路滑,何况殿下这里也有许多事要搭理,我无法天天给他出门送饭……既然五郎不中意家中的厨子,奴婢就自作主张,让五郎来这边吃饭。冬日不愿早起,读书忘记辰光,这都稀松平常,可是弄到饿昏过去的地步,再年富力强,也绝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地胡闹。殿下白日都要外出,他几时想起腹饥了就几时来,无论几时,我都等他来再一起吃饭。”
听到一半,萧曜已经忍不住去看冯童。待她说完,萧曜无奈地说:“他要是真的忘记了,你也挨饿么?”
元双显然拿定了主意,坚决地说:“他再不会忘了。”
萧曜这天整个上午都没出门,元双也不问,收拾好房间后就出去了。萧曜见元双久久不回来,就支使冯童:“你去看看,元双做什么去了。”
不一会儿冯童回来复命:“布店的掌柜和伙计上门了,元双在挑料子。”
“……不可能连冬衣都没有吧?” 萧曜难以置信地瞪他。
“昨夜殿下走后,我和元双替五郎收拾了屋子,也检查了衣箱……茹娘子和燕来肯定是平日间无微不至,所以五郎才这样……”冯童一顿,谨慎地挑了一个词,“不拘小节。”
惊骇之下,萧曜气得笑了:“‘不拘小节’。你这真是学富五车了。”
冯童也是无可奈何:“来连州的路上,还是错看了五郎,以为他真是事事应付自如。现在想想,恐怕还是为他收拾行囊的家人周到,竟将我们都瞒过了。今早元双和我都劝过五郎,不如搬来同住,也有人照顾……”
“自作聪明。”萧曜不悦地打断他,稍后又和缓了神色,“他不会愿意的。不要问了。”
“所以元双才做了这样的安排。”冯童小心地又看了眼萧曜的神情,轻声说,“不过如果殿下出言相邀,五郎是不会驳殿下的情面的。”
萧曜想也不想,断然说:“他既然不愿,我何必勉强?这个强要来的情面,有什么益处?你去再找个人,一日三顿给他送去,他要颠倒昼夜随他去,不要牵连元双。”
“她拿定了主意,我是不敢劝的。不如殿下去劝……”
萧曜根本不接话。
冯童笑笑,又说:“找人也不难。别说三餐,五顿六顿也费不了多大的事。但这都是权宜之计。他废寝忘食,是因为不顾惜自己,归根结底,是没有值得顾全之人。元双知道他对女人心软,用的是动之以情的法子,可管得了他三餐起居,如何能更改他的脾气乃至心性?都是各自勉强。殿下不必多虑,中午时五郎肯定来了。”
冯童一语中的,离晌午还有一刻多的光景,传来了程勉请见的消息。两个人忽然又有了默契,风平浪静地坐在一起吃完了一顿饭,席间对谈自如,但也只有他们彼此知道,谁也没正视过对方一次。
至此一切回归正常:萧曜继续早出晚归,索性连晚饭都要吃完才回来;程勉也不辞辛劳,除了朝食,其他两餐都和元双一道吃。至于为什么碰不上面,惟有归结于“机缘巧合,恰好如此”了。
易海虽然因为风雪而陷入深眠的寂静中,时光从无关乎旁人的意志,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到了十一月末,萧曜无意中得知,自腊月起,颜延要去盟夏关轮值,要到次年开春才回来。
盟夏关孤悬于易海正北,东西两侧均是人迹罕至的群山,再往北俱是阔野,在桑河尚未干枯时,是北方入连州的孤道。曾经的草原现已化为荒漠,盟夏关艰险依旧,却再非当日的要塞,军府回撤至易海,对关隘的值守也变成了半年一轮。萧曜刚到易海曾想过去一趟关城,但是盟夏关的气候比易海更为恶劣,对于骑术尚不精通的萧曜而言,错过了夏季,就只能等到明年春末夏初了。
听到这个消息,萧曜的第一反应是:“那除夕怎么办?”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被问得一顿:“他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也没有家室之累。多年来都是他去的。”
萧曜听了没吭声,众人只当他舍不得颜延,劝道:“就是因为他冬天去,所以他只值四个月,其余八个月都是别人。他是胡人,也不讲究汉人这些节庆的……我们都知道三郎和他最要好,定了今日给他送行,转们挑在薛十七娘那里……”
白校尉插进话来:“今日不仅是给他送行,也要送一桩礼给你。”
萧曜的心思全落在颜延要去守关这件大事上,随口道:“给他践行,为什么要给我送礼?不必了。”
几个人挤眉弄眼一阵,还是白校尉来说了:“……薛十七娘也听说了你。知道你从正和来,身份不同……你不是火气大么,送你一件礼物,与你消消火气。”
这口气实在可疑。萧曜还是回绝:“这么冷的天,我没有火气。”
白校尉大笑:“这事不分季节,都有火的。总之你只管去,要是不喜欢,再说。”
不一会儿颜延从庞都尉处回来,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就要去赴宴。萧曜见到颜延,立刻赶过去,说:“他们说你要去盟夏关。”
颜延语态轻松地说:“忘了和你说了。过两日就走。每年都是我去。老白同你说了没有?”
萧曜被他抢过话头,咽下一口气,摇头又点头,有些疑惑地说:“说了要给你接风。还说要送我一桩礼物。”
颜延一笑:“他说话就是这样婆婆妈妈。不是礼物,送你个女郎。”
萧曜的心猛地一跳:“……不必!”
猛然拔高的声音引来旁人侧目。看到萧曜的神色后,今晚要赴宴的一干人都露出了含义微妙的笑意。颜延以为他不好意思,放低声音说:“知道你们讲究多,是处子……不过与处子行事诸多麻烦,你要是从来没有……”
“……我有!”萧曜为了不让他说下去,想也没想地堵了回去。
一说完,萧曜立刻后悔了。
可是说出去的话从来也没有可以收回去的。听他终于有了回答,颜延反而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笑说:“那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看你几次三番推三阻四,逃得比谁都快,以为是从来没有过呢!”
“我……!”
萧曜夺门要走。见他真的动气,颜延拉住他,又说:“还是说你在京城有相好,不愿意辜负她。要是两情相悦,今天就算了。明年开春,想办法接她来早日相聚,不要把自己搞得斗鸡一样,难受不说,旁人看得也难受。”
“……没有。”
颜延看起来是糊涂了:“没有相好?没有好上?若是还没好上,也容易……”
萧曜说不出话来,脸红得像是一碰就要滴出血来。他这一沉默,颜延真误会了,继续说:“连州就是这点不好。一年里没几个月路好走。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与她同行……”
萧曜的忍耐到了极致,心里又觉得现在的自己如何可笑,在旁人眼里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对方是颜延,也忍不住要喝断他:“……没有相好!去就是了。”
颜延诧异地后退一步:“……没有就没有。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你这是要去温存,还是打架?”
“薛十七娘是吧?她不是要学琵琶么,学得怎么样了?”
咬牙切齿地说完,萧曜不等颜延作答,系上斗篷,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冲出门时他满腔忿忿然,可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又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颜延虽然觉得他今日着实喜怒无常,只当是少年人面皮薄,又害羞了,特意与他同行,等萧曜神态恢复平和之后,才再度开口。
“……男女之事,就和饮水吃饭一样。我知道汉人不这么教,京城讲究更多,你也不要觉得他们凑钱给你找个女郎是戏弄你、或是等着看你的笑话。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的。”
萧曜的脸被风吹得生疼,他在军府待了这些时日,何尝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好心。等颜延都说完,他又犹豫良久,低声说:“……我有个亲近的人,待我很好,从小与亲人无异,嫁人之后回来探望我们,在我面前,她总是高高兴兴的,有一次,她以为我睡着了,和旁人说悄悄话,我才知道,她一点也不心仪嫁的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什么两情相悦。”
说完萧曜自己都觉得可笑——不要说池真,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又何尝说得上“嫁娶”二字?
颜延的回答也是过了很久才到:“你说没见过,又有过,难道不是两情相悦么?”
久违的苦涩感又回到了嘴边。萧曜垂头丧气地说:“那天我喝多了。你自己也说,有人就是活菩萨一般,只要你去找他,没有不同意的。”
颜延一怔:“还有看不上你的女子?薛十七娘那里的女郎听说是你,都欢喜得要命。她收了你的钱帛?”
萧曜摇头。
“礼物呢?”
还是摇头。
“你强迫她了?她有求于你?”
萧曜瞪他,不吱声。
颜延无奈地笑了:“傻小子,什么都不要,还是愿意和你好,就是真的中意你。你丧气什么?”
“他不是……”
“那就是素性风流了。唔,这也不要紧……你和她好过几次?她别的情人你见过没有?”
萧曜蓦然觉得难堪之极,无论如何不肯说了。
颜延慢言细语地开导:“两情相悦的事,哪怕只有一夕,就不是假的。你既然中意她,应该多去找她,让她顾不上别的情人,也离不开你,不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那倒也不是……”
看他踌躇为难到这个份上,颜延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看来一定是你第一个女人了,才这样手足无措。三郎,要是真的中意什么人,她要钱,你就会给钱,要温存,你绝不舍得违背她一点心意,哪怕她要你做乌龟,你也乐意去做……甚至要你的命,你都愿意把心挖出来。这才叫情之所钟,非卿不可。你既然好好的,那就是一夕风流,都过去了。她不珍惜你,强求何用?真不值得你为她这样神不守舍。这种病没别的药方,就是见识得太少,才患得患失。人家早把你忘了。不用难过,错过你这样的情郎,是她没长眼睛。”
说完后,颜延见萧曜还是没有任何展颜之意,索性拎着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很是耳提面命了一番。萧曜躲无可躲,只能照单全收,又心不在焉到了极点,莫名想,这能有什么用。
到了薛十七娘处,方知颜延所言不虚,各色妙龄女子站了一屋,或是含羞带怯,或是跃跃欲试,总之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萧曜身上似的。可惜萧曜长到如今,看人都觉得差不多,事到如今,他全是当着承情,随手指了个离自己最远的,想赶快应付完算了。
薛十七娘知道萧曜是今晚的贵客,也知道今晚一群人所为何来,见开宴不久萧曜已然喝得半醉,便心领神会地让萧曜挑中的女郎扶他去更衣。从正堂到内室的路上萧曜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心里莫名其妙觉得解脱,甚至有些期待,好像这件事一了,其他的事也都过去了。
他从小被人服侍惯了,女子柔软的手指探进衣襟不久,萧曜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他几乎是快意地想,确实也无不可。他的鼻边是曼妙的香气,轻柔的呼吸声随着深入衣衫的手指的动作起伏着,就像一只灵巧而羞涩的小兽,温顺地等待着他的垂青。
外袍被轻轻解开之后,萧曜忽然睁开眼,跪坐在一旁的年轻女子垂着头,露出雪白的颈项,萧曜看不见她的神情,就伸手托住她的下颔,端详了片刻,轻声问:“你情愿么?”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双眼闪闪发亮,照亮了年轻皎白的脸庞:“郎君中意妾,妾欢喜都来不及,如何会不情愿呢?只求郎君怜惜于妾……”
闻言,萧曜也笑了,一笑完毕,他轻轻推开神色怔怔的少女,摇头:“我不中意你。要辜负你了。”
起身整理衣衫时少女如梦初醒一般地抱住了他的腿,惶恐而殷切地挽留着他。萧曜抓住她往自己腰腹间摸索的手,又在听见琵琶声的瞬间停下了动作,蹙眉问:“谁在弹琵琶?”
少女愣在当地,竟也凝神停了一刻:“是十七娘。”
萧曜不语,片刻后又问:“谁教过她?”
“啊……早前是有人来教过。是个没见过的郎君。”
萧曜拉开贴在他腿上的身体,快步离开满是馨香的室内,追随着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回到前厅——堂中歌舞欢颜正酣,他目不斜视,亦不理会被他的出现惊扰了的歌伎和诸人,如入无人之境地走到薛十七娘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谁教你这支曲子?”
面对着去而复返的萧曜,薛十七娘一时连琵琶都拿不稳了,定了定神,才恢复笑容:“三郎不中意挑选的女郎?三郎若是喜欢琵琶,妾技艺稀疏,但也有精通……”
萧曜打断她:“程勉人呢?”
薛十七娘愣住了,撑了一刻,见众人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只好说:“程司马早已走了。”
“你不留他么?”
见萧曜神色冷峻而目光雪亮,白校尉试图来打圆场:“三郎是怎么了?客人留不留,也不是十七娘可以做主的啊。”
眼看着薛十七娘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萧曜始终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大有非她不可的架势。僵持久了,薛十七娘终于也失去了周旋的脾气,一甩琵琶,蹙眉道:“妾没有本事,留不住司马。”
蓦地,萧曜冲她一笑,不顾众人诧异万分的惊讶目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走进漆黑冰冷的夜里,指路的唯有头顶的一丝残月和无处不在的积雪。呼啸的风在用力地推着他,让他的脚步异常轻捷。萧曜忽然想起颜延告诉他的故事——在夜晚的荒漠,狼群追逐着赶路的游子,明月照亮群山,雪花绽放在剑上,这是绝不能回头的一条路。
拍门的声音惊动了左邻右舍,狗吠声由远而近,此起彼伏,但萧曜一点也不管,他听不见门声,只能听见心跳声。
终于被惊动的主人打开了院门,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面对沉默的程勉,萧曜一言不发地闪进了门内,用力扣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