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II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人心本无隔

萧曜到连州的第三个秋天,终于等到了一场丰收。

与丰收相伴共生的,是盛大的祭祀、无尽的庆典,在萧曜和程勉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连州的百姓将沉甸甸的麦穗系在他们的鞍旁,用酥酪涂在车轮上,还以酒糟和莆桃饲喂夜来和云汉,只为能挽留住他们一刻,共同分享这久违的丰收喜悦。

留在连州史志里的,只有一句“时岁大丰,刺史着紫罗袍,于田间弹琵琶,酒气拂拂,然气旷神清,风姿超然,乡民不知是陈王也”,然而在萧曜的记忆里,那个秋天里的万物都是金色的,麦田和树木自不必说,连沙子都可爱了起来,一同加入了这辉煌的庆典当中。他们在酩酊中庆祝,又因为庆祝而继续大醉,萧曜难以拒绝每一杯端到眼前的酒,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明明是有许多人为他代饮,但还是永远永远也喝不到头。

丰收也意味着连州短暂的秋季到了尾声,道路封闭,冰雪和严寒统治这片贫瘠然而旷阔的土地。萧曜素来喜欢冬天,如今习惯了与酷烈天气共处,益发是能从这最漫长的季节里得到乐趣:时间缓慢下来,公务也停滞了,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都可以停下劳作,休养生息,等待来年春天。

对官府来说,冬天最重要的公务其实就是考课、防灾与救贫三项。萧曜只在正和过了一个冬天,有刘杞与彭全这两个老练的辅官襄助,没有遇到难处,而到易海后,因为裴翊实在得力,后两项完全不用萧曜费心;而对下级官员最重要的考课,萧曜已经略看分明了州县各级官员与州内士族间的犬牙交错,兼之身在易海鞭长莫及,索性将正和与长阳的考课全权交给了刘彭,至于刺史府和易海,则由程勉全权负责了。

而陈王殿下本人,至此,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担子,珍惜这严酷天气带来的难得闲暇,弹琵琶、读书下棋、学胡语和各种新乐器,浮世偷欢之中,严冬也不逊色于阳春了。

入冬之后缭绕在萧曜心中的另一件大事,则是临盆在即的元双。

虽然他无法去探望,但程勉偶尔会去费诩家做客,回来时会将元双的近况告知萧曜,此外,燕来和茹白玉带着燕鸿和小女儿也在秋末赶到了易海,开始张罗元双生产的事宜。

他们还一并带来了元双留在正和的两只猫,又因为元双现在无法照顾猫狗,暂时又留在了燕来那里,没几天,两只猫立刻找到了两座院子里最舒服的地方——程勉的床榻。

程勉的心思素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管猫是睡在床上还是几案上,反正床榻足够大,别说两只猫,十只二十只都绰绰有余,何况早上起来有只猫睡在脚边头顶还暖和,就是苦了萧曜:他只要和猫同榻而眠,第二天皮肤上就起红斑,起先只要萧曜过来留宿,每到入睡前,必然要不厌其烦地将猫抱到隔间。次数多了,一到夜里,两只猫见到萧曜就躲,萧曜则变着法子去捉,程勉也不是没有过被逗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也玩笑说“古有车骑闻鸡起舞,今有陈王蹑足捉猫”,萧曜一直不吭声不反驳,直到有一天晚上,萧曜忽然不捉猫了,捉着赴宴回来的程勉扛起来扔到床榻深处,不由分说滚作一团,次日两个人一个像是被猫爪抓了,另一个则像是被猫毛螫了,又被没东西吃的猫连舔带踩,连懒觉都没睡成。从此程勉再不做壁上观,到了时辰,老老实实和萧曜齐心协力捉好猫,教燕来父子速速带走。

不过比起猫,因为酒醉落马、摔断了一只胳膊而不得不暂缓归途的薛沐,真正牵扯了程勉许多心力。薛家三代尚书、累世公卿,母家何氏更是门第煊赫,娶的也是自己姨母的女儿,如今病在异乡,同僚们大多是无甚家累的青壮年,许多人尚未成家,更没有蓄养大量的奴婢仆从,无论是护理病体还是照顾起居,只靠他从京中带来的仆人,无论如何不可能面面俱到,算来算去,程勉身兼同学旧邻,更有一层昔日冶游纵乐的情谊,正是薛沐在此地最亲近的人,程勉当仁不让地常去陪伴之余,萧曜也带了话去,让他安心修养,届时一同庆祝除夕。

萧曜也知道程勉多去陪伴是情分,可在从奉命去探望的冯童那里知道薛沐把本地胡女充当姬妾、又常日饮酒之后,终是忍不住对程勉抱怨:“薛二的确是有过人之才,但他身为御史,在异地蓄养姬妾,为人夫为人子,却故意坠马推迟行期,这也太胡闹了。”

程勉却问:“你怎么知道他故意坠马?”

“是不是故意你心知肚明。坠马那天他根本没怎么喝酒,要是真醉了,坠马那是要命的,薛二外松内紧,和你正是相反。我不戳破,就是不想责罚他,他却丝毫不避嫌,还时常设宴,连州并不是真如铁桶一般。他聪明绝顶,是真正眼睛里不能容针的人,做御史也好也不好……你们又是多年好友,还是提点一句,免得给他人留下口实。于他不利。”

程勉看了看萧曜,稍加思忖,心平气和地说:“元双出阁那天,他也去了,也不知是真醉假醉,拉着景彦不放,说朝廷的律法在国都最能令行禁止,赤县神州次之,到了偏远州县,无异于村言野语,决断几乎全凭州县长官存乎于心……他做不做御史,不是全由他心意,但也是千挑万选。但他这样的出身,人人都理所当然要做官,他不做官,又能做什么?即便他不做,难道能轮得到费子语?”

萧曜盯着程勉:“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程勉满不在意地笑笑:“又怎样?始作俑者是陈王与连州刺史,送嫁的是易海县令,娶妻的也是刺史府的参军,满座宾客之中,有多少白丁?正是勋贵明知故犯上行,才有庶民铤而走险下效。景彦那天就说了,无论初衷如何,知法犯法,不是罪加一等么?薛二是私德放诞,但其中到底如何触犯了国家的法度、真正的损害又有多少,你难道不也是心知肚明么?”

萧曜没有多想地反驳:“两件事还是不同。元双是被家人牵连,她与费子语真心相许,是这门第法度,累及了他们。天下以法规之固然不错,可没有仁道,这法就是恶法,吏也成了酷吏。”

程勉摇头:“官爵传代,数代公卿,依据的是本朝律法,大逆获刑、累及三族,也是律法。上至百官赏罚,下至奴婢生死,婚丧嫁娶,无一不涉及法与礼。本朝修订律法,初衷是为了树立管理天下的准绳,如度量衡一般治理九州生民。以前我求官秘书省,就是想在章典中寻找立朝之初,太祖敕令订立法度的缘由……职官和州县因何而设,赋税怎样征取,又如何使用?这不像山河日月,自古有之,这关系着千万人生计的规章,俱是出于人手。但他们是如何想的?在谋定社稷时,知道天下有连州这样的地方么?又是如何抉择的?我来连州前偶尔会这么想,不曾想到了连州,倒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说到这里,程勉忽然意识到萧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许久不言,猛地停住了。

见到他双眼中的光芒,萧曜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还想去秘书省么?”

“那都是以前了。”程勉一顿,“你先说薛二的。是我说远了。”

可即便程勉不说,萧曜何尝不知,明年夏季,他们在连州任职满三年,至多再拖一年,吏部的考课总要到,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其实自己是根本不知的。

他这一沉默,程勉也不说话了,萧曜心想程勉或许也想到了此处,当下又说:“没有说远。我也没有非要你转达……你我都不是他的上司,本也管不到他……不过论离经叛道,他这不算什么。”

程勉又一愣,看着萧曜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和我一道探望薛二。他妻子宜城县主是你的族妹,真论沾亲带故,我远不及你。他算术是好,打鼓也好,可惜摔坏了手,不过下棋总是无碍的。不必……”

萧曜大半心思还在程勉之前的话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竟然说漏了话。当下心念一动,将种种不安抛去了一旁,笑着问:“不必什么?我怎么了?”

程勉起先装没听见,奈何萧曜不放过他:“你又想支吾过去。”

僵持片刻,程勉绷着脸说:“你哪里在意他放诞,不过不愿意我去薛二那里久坐。”

萧曜故作惊讶地说:“啊呀,原来你知道!”

程勉无甚好气地答:“我猜一猜,不知道。”

“猜得极是。司马善解人意,孤甚慰也。”萧曜搂着他兀自笑了一阵,全然无视程勉的脸色,大不客气地又枕上他的膝头,“他摔了手,鼓是打不了了,但是今天你弹琵琶好不好?难得你不出门访友。”

程勉仿佛是被气笑了,反问:“你现在这般,我怎么弹琵琶?”

萧曜又躺了一会儿,才不情愿似的坐起来,打量了程勉一番,后者没理他,正要返身将琵琶勾来,忽然身上一重,被笑吟吟的萧曜扑了个满怀,单听语气,堪称善解人意之极:“罢了罢了,不敢劳动你……也不是只有琵琶才响。”

日渐岁末,元双真正临盆的日期也渐近,知道内情的一众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无不记挂此事。何况元双出嫁的年龄比本地女子晚得多,在易海,与她同龄的妇人若是及笄嫁人,连女儿都快到出嫁的年龄了。因此,萧曜索性暂停了费诩在刺史府的轮值,免得忙中生乱。

这无疑也是萧曜生平第一个没有元双在一旁服侍的除夕。幸而有心细如发的冯童身兼数职、康娘子一家努力操持,以及燕来熟悉西北又常年在官宦人家服侍,一众人齐心协力地准备陈王府上著名的新年流水席。

不知不觉,又是释迦成道日。康娘子和茹白玉两个人一早相约分头去城内的几座寺庙,替各自的主人和自家老小奉纳钱帛,又将各家寺庙里讨要回来的米粥混作一钵,本想分别给萧曜和程勉送去,但没想到,萧曜就在程勉那里。

萧曜在连州度过的第一个成道日,也正在程勉的住处。萧曜本人当然是不介意重温一番那日夜颠倒的美好回忆,然而程勉邀了裴翊和阿彤上门做客,一直到吃过晚饭才将和客人送走。阿彤和猫玩得不亦乐乎,走到门边才恋恋不舍地将怀里那只名叫墨奴的玳瑁还给程勉。燕来本来想接过来,结果墨奴看见一旁的萧曜,毛都炸了,立刻从程勉怀里挣出来,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沿着雪地里留下的足印,萧曜和程勉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回了程勉的屋子,看着被拨开的窗棂,萧曜说了句“墨奴刁滑,还是雪团憨厚”,便脱了靴,放轻脚步进屋捉猫去了。

雪团正在炉边蜷作一团烤火,萧曜一进来,竖起耳朵嘶嘶低跑,眼看着就要往程勉床榻的方向跑;刚起身,萧曜抢先一步捏住它的颈子,抄进怀里转身递给程勉,然后挽起袖子,继续去找榻上找墨奴,走了两步发现程勉抱着猫跟在身后,不由问:“你做什么?先把它抱出去。”

程勉眨眨眼,正色说:“我才想起来,要是将猫留下,是不是你就走了?”

“什么?”

程勉抿嘴一笑:“要是有猫没你,我为什么要抱猫走?”

萧曜先从程勉怀里捧过猫,弯腰往地上一放。雪团一得到自由,当即如蒙大赦地溜了,见程勉略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戒备,萧曜微笑:“那当然是我比猫好。”

话音刚落,趁着程勉要反驳,萧曜用颜延临走前刚教他的手法,直接抱住了程勉的膝盖,再借着他下意识反抗的力度,一起滚在地板上。

程勉难以相信自己居然第二次着了萧曜的道,瞳孔的颜色都变了。萧曜一味微笑,小臂垫着程勉的后脑勺,故意叹了口气,说:“你看,猫还手肯定更痛。”

程勉曲起膝盖,萧曜略让了让,上半身依然纹丝不动地压住他:“我不比猫好么?”

“哪里有人拿自己和猫比的?胡闹,松开手。”

“你说句好的。”萧曜轻轻咬了一下程勉的耳垂,更低声地说。

程勉干脆别开脸,不接话。萧曜素来耐心好,脾气更好,对程勉和自己暗中的角力一律照单全收,喘了口气,稍微拉开一点二人的距离,垂头看着他又说:“你不是打不过我……我是知道的。但说一句,一句就好。改一句也好。”

程勉深深吸了口气,又摆出常见的冷淡神色:“改什么?”

萧曜圈住他的手腕,亲了亲那线条分明的颈项:“之前你怎么说的?陈王蹑足捉猫?不是陈王,是三郎……你喊我一声三郎,我情愿天天让猫睡在我们脚边。”

程勉的反应停滞了一瞬,反驳道:“我如何没有喊过?明明今天没有饮酒。”

“那是人前。掩人耳目的。”萧曜继续耐心地提醒他,“只我们两人时,真的从来没喊过。阿眠,就一句……一声也好。”

程勉的神色变了几变,盯着萧曜,神色又疑惑起来。萧曜也看着他,不知不觉间,他放松了力道,程勉却也忘记了反抗,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萧曜的眼睛,神情不见喜怒,反而是忡怔之意慢慢浮了上来。

他越不动,萧曜的心跳得越快,坚持与他僵持着缠作一团,蓦地,萧曜意识到他能听见的心跳声并不止一处,而握在程勉脉搏上的手指似乎也窥知了奇异的线索……

眼前的这双眼睛如同他记忆中翠屏山深处的冰河——可简直毫无道理,他怎么可能在冬天去看翠屏山中结冰的溪流呢?那河又在哪里?纵然如此,萧曜依然无法抑制地想,倘若这寒冰为他消融,即便是再短的一瞬,他也愿意付出一切。

“阿眠……”

萧曜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唇,像告知一个莫大的秘密般轻声呼喊程勉的小字,正要再央求他、诱惑他、鼓励他,就在此时,背上忽然一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墨奴跳上了他的背,踩了几脚后跳到近旁,歪过脑袋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燕来的声音也打破了眼下这难言的氛围:“殿下……郎君,费大人府上来人,他家娘子怕是要临盆了,贱内已经赶回去了,小人特来禀报。”

两人闻言皆是一凛,程勉推开萧曜,匆匆起身,一面整理衣袍一面扬声:“你进来回话。”

燕来推门而入,垂手候在门边,程勉见萧曜的衣袍也收拾整齐了,才说:“费家来的人留下什么话没有?”

“没有。不过小人听贱内说,本应是下个月初才临产的。不过虽然头胎,但……袁娘子素来身体强健,要是只差个把月,也无大碍的。郎君不必挂心,一待袁娘子生产完毕,贱内肯定就会派人来传话。”

程勉回头看了一眼萧曜,萧曜此时意识到,燕来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论生儿育女的经验,比自己和程勉是强多了。他便说:“你去告诉冯童,让他自己……或是遣一个人,候在费家,有消息速速来报。我就在这里等,不回去了,免得跑两趟。”

燕来领命离去后,也将微妙而旖旎的气氛一并带走了。萧曜对程勉大不确定地问:“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程勉的回答也不甚笃定:“总归是要一阵子。但肯定是今夜了。就是不知道是今日还是明晨。”

“这么快的么?”萧曜有些吃惊。

程勉疑惑地看着他:“快么?”

“我怎么知道?”

“你问我,我知道么?”

几问几答之后,面面相觑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这是在犯呆气,又停下不再说了。萧曜难得有坐不住的时候,索性起身在室内踱步,程勉也取下琵琶,曲调一出,萧曜无奈地笑了——心不在焉至此,分明是与自己一般坐立不安。

他定下心神,又开口:“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安心等等就知道了。不要心急。”程勉索性煮起了茶,“你那么多兄弟姐妹,这事对你,应是再常见没有了。”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何况后宫诞育,从来只有结果。”萧曜转完这圈,终于在程勉对面做好,看着他煮茶的动作,片刻后继续说,“我那么多兄弟姐妹,从来也没有哪一个有如此心神不宁。”

“关心则乱。再等一等。”程勉的语气也缓和了,“你想好了送什么礼没有?”

“嗯,让冯童备了金饼,还给元双准备了新首饰。你呢?”

“我也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要不要一起送去?”

“不必了。”程勉干脆地拒绝了。

萧曜指了指又窝作一捧的雪团:“之前不是也一起送过么?”

“那是为了让元双安心。不是一回事。”

萧曜心想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他顺手捞过经过身旁的墨奴,放在膝上,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想明白没有?”

程勉仿佛立刻懂了,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萧曜想了想,一笑:“没有就没有。只是等你想明白了,你也告诉我,好不好?”

“好。”对萧曜的这一问,程勉给出了回答。

过了小半个时辰,冯童也赶到了,见萧曜和程勉在喝茶打发时辰,忙接过煮茶的活计。过了午夜,还是没有元双平安生产的消息传回,萧曜不免焦心,一有风吹草动,就忍不住地要往门的方向看,如是再三,连程勉都忍不住说:“不必忧心。要是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回来通禀与你知道。”

“这都多久了?”

冯童笑了笑:“这是元双的头胎。据说妇人第一次生产,总是要慢些,折腾个一天一夜也不罕见。殿下出生时,也是耗费了一整天……奴婢当时年少,刚刚进宫,尚没有服侍殿下,在大内的青阳殿做洒扫的粗活,青阳殿内供奉着三清像,陛下还来献过香,为贵妃与殿下祈福,一晃眼,已然快二十年了。”

萧曜从从未听人说过自己出生时的事,登时一个机灵:“……什么?”

“贵妃怀殿下时,据说也梦见过满月穿堂而入,落到怀中。殿下生在三月十五,正是应了这个梦境。奴婢依稀记得,殿下出生前一天,一直风雨大作,可是殿下出生后,不仅风停雨歇,当夜的月亮,都分外的圆呢。”冯童感慨地一笑,“所以殿下不必担心,生育是妇人的天职,元双多年奉佛,福泽深厚,费郎君也是宽厚的好人,一定逢凶化吉,他们两人的孩子,也定会平安吉祥。”

萧曜自是不会反驳后半段,只是去问程勉:“你母亲生的时候,有没有做梦?”

“闻所未闻。”

他对家事从来是讳莫如深,来连州这几年,几乎是绝口不提。萧曜问完也觉得失言,还没来记得岔开,程勉很奇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慢慢说:“京城春季多雨,十五本来就是满月,不是常情么?”

他素来不信神鬼之说,萧曜也习惯了,一想,笑着点头:“是常情。再说,即便是做梦,也未必都做得准。要是梦都能成真,倒好了。”

冯童忙说:“父母总是希望儿女健康聪慧,无病无灾,这无论是天家贵胄,还是寻常人家,都是一般心意。”

程勉点头轻轻一笑,以示赞同。

平安生产的喜讯始终没有传来。天一亮,冯童便自请要去费诩家中问一问进展,萧曜一夜未睡,却没有丝毫倦意,听到冯童这么说,立刻将他打发出门,等人再回来,已经到了中午——

元双生下了一个男孩。

可是这个连州寒冬降生的孩子,在来临人世的次日,便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自孩子夭折,萧曜和亲近的人都绝口不提此事,萧曜找了许多公事打发时间,又刻意避开费诩,闲时也不见人,连程勉那里都不去了。

除夕前一日,因循去年的惯例,萧曜亲自在刺史府值守。这时节公府没有紧急的公务,除了少数当值的官吏,其余人都回去准备除夕和新年,时间比平时过得还要慢,可是提示城门闭合的鼓声响起时,他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的笔。

程勉进来时萧曜正看着香炉里的烟气走神,尚未来得及掩饰,程勉已经出声:“我要去子语家拜访,你去不去?”

萧曜立刻站了起来:“现在么?”

“嗯。”程勉打量他一眼,“我那里有备用的衣袍。你去换一身……都是干净的。”

萧曜摔下笔,朝程勉的公房疾步而去。

和其他从外地迁来的同僚一样,费诩也选在离刺史府不远的城北居住,是一个狭长的院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只有左邻右舍的七成大小。定下亲事后萧曜曾说过要买下一个更大的院子给新人居住,但费诩谢绝了,而婚礼至今,为了避嫌,萧曜反而是与费诩交从亲密的一群人里唯一没去过他新居的人。

可是他也从没想过,与出嫁后的元双再见,会是在这般情景下。

为了不引人注目,萧曜和程勉是专门乘车前往的。行经每一处,只要略一掀开车帘,家家户户无不是张灯结彩以待新年。但到了费诩家的院外,既没有任何欢庆的装饰,也没有丧事的痕迹,仿佛隔绝在万事万物之外,冻僵在这冰天雪地里。

萧曜诧异地看了一眼程勉,程勉轻声解释:“早夭的婴孩不能做白事。怕折损了父母的福报。”

说完,他转身为萧曜整理了一番斗篷,将他的大半张脸遮严实,才扣响了门环。

应门的是费诩本人,认出程勉后他勉强笑了笑,程勉先说:“怎么你自己来应门?下人呢?”

“元双怕吵,也不想见人,我就将下人们都遣散了。能放良的放良,不能放的也送到了其他人家里。茹娘子会过来帮我一把,还有葛大夫家的小郎君也来……我这些天心烦意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就没有像以往一样,常去你府上拜访。倒劳你来了。”

程勉一点头,先进了门,然后指着不作声跟在身后的萧曜说:“今日殿下和我在刺史府当值,我自作主张,邀殿下同行。我们见不到元双,但见一见你,也是好的……”

不料,费诩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上前一步握住程勉的手,又急对萧曜说:“不妨事的!殿下是元双的旧主,殿下若是能去探望她,宽慰她几句,我感激不尽……”

萧曜退了半步,很快追问:“她……不好么?我听茹白玉说,她饮食如常,身体也没有大碍……”

费诩根本不记得自己和来客都在室外站着:“吃喝都是正常。就是不说话,也不哭,什么事情都不过问。我……我没有照顾好她。”

萧曜的心紧紧一缩:“我当然想去探望她。”

程勉则安慰费诩:“你不必过于自责。你们夫妇恩爱,将来还会有小孩子的。”

费诩本还维持着镇定,忽然整个人懈疲下来,半晌后,抖着嘴唇说:“……却不是这一个了。”

萧曜不忍再听下去,又急于见到元双,赶快说:“元双方便见客么?你要不要去问一问她?我在门口等。或是隔着屏风,我与她说两句话也好。”

费诩惨然一笑:“一定是愿意的。”

言罢,费诩领着二人走到了院落最深处的屋舍。尽管门窗紧闭,萧曜依然闻到了浓重的药味。他不免益发担心,男女之别一概抛诸脑后,只等费诩拉开一线门缝,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过来的路上萧曜也不是没想象过元双此时的模样,然而眼前所见,与他设想的非但不同,甚至说得上截然相反:脸庞更圆润了,气色并不算坏,就是整个人迟迟的,听见门的响动声,还是木木地坐在榻上,连偏一偏目光都免了。

萧曜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竭力放平缓呼吸,徐步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柔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元双的回应迟迟才到。她扭头看着萧曜,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意外的神色,只是掀开被子要起身:“殿下来了……殿下要来,怎么不派人通传一声呢?殿下吃过晚饭没有?冷不冷?”

萧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搀扶的动作。费诩抢到榻前,为她盖住被子,轻声说:“你不要动,殿下就是来探望你。”

元双也不反驳,又定定地停住一切动作,垂下了头。

见她再不看自己,萧曜一时觉得心如刀割,胸口间浊气四处乱撞,他重重咽下一口气,不敢再走近,又看着她半天,期期艾艾地说:“对,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出嫁后,我这里好是手忙脚乱了一阵,所幸还是理顺了。你不要担心……明天除夕,你我都不便走动,我就抽空,提早来见你一面。你安心在家休养,不要操心,早日调养好身体……”

元双木然打断了他:“……奴婢背弃了誓言,如此报应,是奴婢应得的……既然殿下屈尊来见奴婢,求殿下惩罚奴婢,奴婢背弃主人,以贱配良,是不赦的死罪。奴婢领罪。”

她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费诩紧紧抱着她,怕眼泪落在元双身上,背过脸飞快地擦了。元双反而没有一滴泪水,平静到了极点:“奴婢痴心妄想,偷了袁娘子的姓名和出身,现在……孩儿已经还给了她,再将命也还她,不敢求她宽恕,只望她有灵,只怪罪奴婢一人,不要再迁怒她人了。诸多罪孽,都是奴婢一人的过错……苟活至今,只是还挂念殿下,妄想见殿下一面,不想殿下亲自来了……”

“元双!”萧曜忍无可忍地截断她的话,“将袁氏的姓名和出身安给你,是我们议定的,也是我没有本事,不能及时为你放良,才用了这权宜之计。如果真有怨恨,也是归在我的身上。何况景彦与我说了,他表妹也与你一样信佛,心地和善,只可惜生年不永,能成全一桩婚事,正是真正的大功德。她绝不会怪罪、乃至迁怒他人的……你现在心绪不宁,伤了元气,才会难免胡思乱想,你与子语是姻缘天成,是再好也没有的事情。”

元双敌不过费诩的力气,不再挣扎,乏力地垂着头,不回应也不反驳,简直如泥胎木塑一般。

萧曜又劝:“你没有背弃誓言。我也许过心愿,愿你们平安顺遂,心事得偿。既然你还认我做主人,那不管之前你许了什么愿,都是以我的心愿为大。顶多一律抵消了,报应之说,更是无从说起。”

可是无论他怎么劝说,元双都再没有说话,后来更是拿头发遮住了面庞。萧曜又是心痛又是无奈,与费诩对视一眼,终于依稀明白了之前费诩的失态从何而来。

“……佛陀度尽六道众生,可以饲虎、饲鹰,甚至献头。怎么会怪罪你?也断不至于怪罪殿下或是子语。只是人在世间,受生死所缚,要经历诸多苦痛,本是不足为怪,你不要以此自苦,那就更不能解脱了。”

程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萧曜愕然回首,才意识到程勉一直都在。

程勉也走上前,闻言细语地开解:“我代你抄《妙法莲华经》全本,供在佛祖面前,如有种种苦痛、罪业,一并救度了。也给你和子语的孩子祈福,愿他早入轮回,无论是去哪户人家,都有好福报。”

元双缓缓摇头,闷声说:“我起初不想生他……又不听人劝,非要偷偷动刀剪,给他做了许多小衣裳……都是我做的孽,果报却应在了他身上……”

萧曜哑然,几乎就要反驳“这和新衣全无关系”,可陡见一滴泪水落在费诩的手背,一时间哽住了。

闻言,程勉索性坐在了榻旁,拨开她的头发,擦去她满脸的泪和汗,沉思了片刻,摇头轻声说:“是这连州太荒贫了,也太冷了……你不是不想生他,只是不敢。我有过一个幼妹,是父母恩爱正笃时所生,不足岁就夭折了。人世实苦,不如意恐怕才是常情。殿下说得不错,你要好好休养,要保重元气,你与子语情投意合,是两情相悦结成的姻缘,将来一定会再有许多儿女。你今年做好的衣服,之后就不是新的,儿女们都能穿了。”

…………

待他们告辞时,费诩千恩万谢地又一直送到门口。萧曜内心唏嘘以极,再说不出别的话,惟有让他们夫妻保重,程勉则一言不发地直接钻进了车里。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萧曜的住处,程勉先要下车,萧曜拉住他,问:“你去哪里?”

“没有几步路,我走回去。”

萧曜不放手,敲了敲车壁,吩咐车夫:“去程司马府上。”

程勉没有制止,但直到进了室内,也没有再和萧曜说什么。待两人都简单地梳洗更衣完毕,程勉抢先说:“我既然答应了元双,待过了除夕,我要沐浴斋戒,为她抄经。”

“法华经二十八品十万字,你一个人,要抄到几时?”萧曜劝道,“我替你抄一部分。或是分出去,找书吏一齐抄写,几天就好了。”

“不必了。不费多大功夫。我自己抄。”

“你素来不信……”

“我是不信。我替元双发愿。你又信么?不必你抄。”

萧曜一顿,无奈地说:“你实在看不得女人流泪。”

“你闭嘴!”程勉提高声音,“我信不信、看不看得、乐不乐意,与你有什么干系!要你多什么嘴?我最不乐意见你,更不乐意你现在在这里,你走么!”

萧曜纹丝不动:“我不走。你说谎,只是想气我走。”

程勉摔下茶盏,转身就要出门,萧曜勾住他胳膊,从背后将人牢牢锁在怀里:“……我不说了,你也别赶我走。”

胳膊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萧曜叹了口气:“我不说了。我陪你抄。”

也许是两人的争吵声太大,不多时,燕来战战兢兢的声音隔门传来:“郎君,是不是摔了东西?碎了没有?要小人收拾么?”

墨奴正和地板上的茶盏玩得不亦乐乎,萧曜扬声说:“没有摔碎,墨奴淘气,撞到了几案。”

至此,程勉再不提要送客的事,丢出一句“松手”,便冷着脸,一言不发自己先去睡了。

这远未到两个人平日里休息的时间,萧曜侧耳细听,也没有翻身的响动,便吹熄了烛火,也躺在程勉身旁。刚睡下不久,头顶一暖,原来是两只猫发现主人难得没有驱赶它们,见缝插针地跳上了床,睡在两个人的枕边。

程勉猛然坐起来,随手拎起其中的一只,就要扔下床,萧曜忙跟着坐起来,劝他:“算了,我不要紧的。”

“我怕热。”程勉冷冷说。

萧曜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领教过程勉这尖酸劲头,只好拢住惊得跳起来的另一只,摸大小应该是雪团,一面安抚猫,一面又说:“……可以让猫睡在我这边。”

说话间,墨奴已经从程勉手里溜出来,不知道溜到床尾的哪个角落去了。

黑灯瞎火间,程勉也不能真的爬起来捉猫,很快睡回去了。雪团得此殊荣,简直是受宠若惊,格外热情地贴着萧曜,尾巴尖时不时还在萧曜枕边轻轻一拂以示友爱。萧曜本想朝里翻身,可还是不愿程勉拘束,只好默默将猫儿的殊宠消受下来。

有猫在身边,萧曜这觉肯定是睡不好的,睡一阵醒一阵,又听程勉渐渐开始翻身。两个人同床共枕久了,如何会不知道彼此是不是真的睡了。萧曜的额头实在痒得不行,不得已,与程勉商量:“……我与你换一换,你挨着猫睡吧。”

“你活该。“程勉动也不动。

萧曜想了半晚上,小心翼翼地说:“你好心安慰元双,是我说错话了。”

他将一只手伸进程勉的被子里,程勉立刻躲开,奈何萧曜毫无气馁之意,硬是抓住程勉一只手,轻声说:“你从来没说你还有个妹妹,她比你小几岁?”

程勉不作声,萧曜见他没有推开自己,索性整个人都睡到程勉身侧,搂着他的腰继续说:“你一有心事,手脚就是凉的。”

“我不记得了。我也乏了。”

萧曜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很轻快:“之前宫里有传言,说我像丹阳侯何鸿。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我母亲入宫前,与何侯是约许过婚姻的。”

程勉的呼吸一顿,萧曜听见后,又一笑:“我们头一次在一起的第二天,我不好意思,赌气离开了正和,那个时候又不会骑马,必须要在易海和长阳间的驿站歇息一晚。我让冯童报你的名字,可那驿站的老吏是何侯的旧部,见到我,如同见到了活鬼……再之前,刚到连州的次天,我们与元双去寻访悦海寺,大殿的墙壁上,有人提了两句诗……‘莲动南池南,心寄北辰北’,还有个题记,京华何三。他恰好行三,而我的外祖父母,都曾经梦见过北极星入怀,我母亲的闺名,就是‘辰’。你说天下会有这样的巧事么?

“有的时候我总会想,无论母亲嫁给了谁,只要不是入宫,我不是天子的儿子,肯定不是陈王,但总归是母亲的孩子。你无需去崇安寺替我受过,更不必来连州。薛二那死在昆州的舅父多半是何侯,要是我母亲如愿嫁给他,你既然能认识薛二,也一定能认识我,我一定早早与你结识。我外祖家有一处山亭,有直接面向南池的码头,到了夏天,我们可以在山亭避暑,夜里避开人,直接去南池泛舟……也许还能认识在京城借住的景彦……但可惜,世事无常,你不仅因我去了崇安寺,又随我来了连州,被我纠缠至今……我曾经满心委屈不平,可现在想想,如果我不是陛下的儿子,我也许还是能与你相识,可正是我是陈王,我才一定能得你相伴。是不是结识我,于你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于我……那是从来未有的。”

他怀里的身躯毫无动静,连呼吸的频率也丝毫不改。萧曜没有得到回音,并不觉得后悔,只是一味为程勉的手脚暖和起来而松了口气。

“你不必为崇安寺自责。我去不了秘书省,确实和你无涉。而如果不是你来连州赴任,我也不可能以此年龄资历任司马。我的生母另有其人,我幼年时便过世了,她虽然也是士族之后,但是我外祖父在赴任途中病故,家中没有男丁,家道中落,无法嫁人。后来,她受了我父亲的引诱,明知他在京中有妻儿,还是因为有了身孕,成了他的外室,以致被家族所耻……但我领了官职,虽然远未到光耀门楣的地步,她至少可以以连州司马之母的身份下葬。即便葬不回程氏和崔氏的祖茔,我也能风光迁葬了她。所以于情于理,是我应该感谢你。”

这是萧曜早知道的,可是从程勉口中说出,又是另一番意味。萧曜早已屏气凝神,盼望他多说一句也好,又不忍心他忆及旧事伤怀,只是揽着程勉,没有追问下去。

“哦,我不喜欢南池。就算你不是陈王,我也不会和你去南池泛舟。”

话锋陡然一转,毫无余地的语气让萧曜一怔,禁不住想亲他的耳朵,又怕他生气,硬是忍住了,顺着他的话悠然说:“那就不去南池。只避暑。去翠屏山也好。”

程勉沉默片刻,硬邦邦再说:“我怕水。”

“嗯。”

程勉接下来说的,却是萧曜怎么也没想到的。

“……我母亲是落水身亡的。归京之前,我妹妹夭折了,母亲也生了一场大病,时常糊涂。那一天下大雨,她不知什么缘故,独自一人去了舱外,偏偏碰到急浪……我看见了她,却拉不住她,两个人一起落了水,可只救上来我一人。”程勉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平静,近于柔和了,“动身往连州前,我在当年落水的那条江的沿岸找了一个月。人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可我听说沿江两岸有些地方常有逃婚的女子,隐姓埋名另作他嫁,也有乘船遇难后获救的,却遇人不淑,被卖作奴婢乃至娼妓……这又何妨?无论她是何境地,她是我的母亲,只要她能活着。可是上下游都找遍了,还是和当年一样。我没有办法,也不知道几时才能从连州回来,只能回杨州,为她起了一座坟。在承宁渡,我不是宿醉。只是怕水。我不是有意吐你一身……”

“你没有。”萧曜轻声提醒他。

程勉似乎一笑:“是么?原来我记错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温暖,也越来越没有戒备。萧曜又听了片刻程勉的呼吸,试探着问:“我也愿意一道沐浴斋戒,你让我替你抄一些,好不好?”

“你信么?”

“不信。”

程勉轻轻叹了口气,拍拍萧曜的手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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