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第三部 番外

流如明月光

入冬之后,程勉忽然向萧曜提出,翠屏山太冷,不是过冬的好住处,想要住到城里去。

这是程勉返京至今提出的第一桩萧曜能毫不犹豫答应的请求,萧曜自然立刻应允下来。旋即,程勉又说不要回程府,这次萧曜略想了想,找来帝都全图,又亲自为程勉执烛,让他挑一个合意的坊,然后再寻觅宅院。

没想到程勉唤来了元双,要她拿主意。元双推说自己不熟悉京中里坊,无从拿主意。程勉笑了笑,说:“你从来细心,又有福气,你挑得肯定不错。我离开帝京后,想将这宅院转赠给你,子语日后上京谒见,你们不愁没有地方住。”

闻言元双迟疑看向萧曜,后者的手纹丝不动,也微微一笑:“五郎要你挑,你挑就是了。”

元双只好叹一口气,在地图旁坐下,先指了指安王府所在的胜乐坊,试探着说:“安王妃是五郎的故人,我听说胜乐坊内多是大宅,而且往来东市和大内都方便。”

“太吵。”程勉轻声说。

元双又指向城东的朝光坊,此地离南池所去不远,正可谓闹中取静,可手指刚一移过去,萧曜先开口了:“离南池太近了。夏天湿气重,冬天又冷,不好。”

“那就……住到城西去?”元双想了想,“只是事不过三,我提了两次,都不好,既然是五郎要住,无论住多久,也要五郎顺心才好。”

程勉听了点头:“城西好。”

可说完这句又久久不作声,元双只好凑近再看,忽然,“永寿坊”三个字映入眼帘,临近大内,坊名也好,元双眉头一挑,丹蔻指尖便落在了“永寿”二字旁:“这里好不好?”

程勉先是看了一眼先一步皱起眉来的萧曜,抢在后者表态前笑了起来:“好。”

直到元双告退、两人独处之际,萧曜才说:“永寿坊有什么好的?你知不知道,现在京中人都说,这是大凶之地。”

“因为齐王府?”程勉一点也不意外。

“还有曹王府。”

程勉不以为然地一笑:“那就是好地方了。而且人人都说是大凶之地,地价一定便宜。”

本朝立祚以来,国都各坊贵贱吉凶数有变迁,但以东西遥遥相对的春和与重光二门为界,以北的二十四坊毗邻大内,历来是勋贵们置业的首选,尤其是宗室子弟,几乎一律住在城西北的十二坊内。

也正是因为亲近天颜,平佑之乱中,西北数坊普遍遭遇了兵燹之灾,宅院多被侵掠焚毁,王孙公子亦有损害,萧曜即位后,幸存的宗室后代一律迁往城东,远离这伤心地。

永寿坊曾是齐王与曹王的王府所在地,齐王事败后,原本住在此地的人家陆续迁走,甚至连累了占据了坊西大半的安福寺的香火,原本炙手可热的永寿坊,俨然成为京内第一大凶地,几可说得上人人避之不及了。

程勉既然拿定主意要住永寿坊,萧曜原想将曹王府收拾出来让他去住。程勉却说出不起这笔钱,找来永寿坊的地图,挑了原齐王府左近的一个宅院,前任主人正是齐王的亲信,获罪后财产充公,但始终没有人敢买下宅第。

一如程勉所言,永寿坊现在的地价低廉到近于白送。程勉先以元双的名义买下那处双跨院三进的宅第,然后就着手迁居。拿到地契的那天,正好萧曜从帝京来翠屏宫,听说程勉已经将宅第买下了,一怔之余,还是笑着说:“我送些礼物恭贺你乔迁之喜。”

程勉摇头,淡淡说:“不必了。我明天就动身。”

自从重逢,程勉在翠屏宫已经住了两年,从未说过此处一个字不好,如今说到要走,也没有一丝留恋。萧曜想了想,轻声与他商量:“新居总要收拾一阵,我不留你,但还是多住两日吧,两日后我也要回京的。路上积了雪,不好走,我们到时候一起走。”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连马也骑不得,走得慢。”程勉平静地说,“是要收拾一阵。”

萧曜的心跳都慢了半拍,面上又不能流露出任何失落之意,只好飞快地一笑:“我换一身衣服,陪你回去也不行么?我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才着急赶路,不然有什么好着急的。慢慢走就是了。”

程勉只说:“让我自己走一次吧。不然永远不知道要花多久。”

“明天动身时,让冯童陪着吧。”

“你习惯了他在身旁,也不必了。我和元双说了,我们一早出发。”

说完这句,程勉又看了一眼天色。冬天的时辰不好分辨,但总归天色已经暗下去了。程勉又问:“你吃过东西没有?”

“过来之前吃过了。”

“要喝茶么?”

“不渴。”

程勉看了一眼萧曜,点点头,忽然说:“我今天泡过温泉了。”

萧曜的心思还没从程勉要搬离翠屏宫的消息里回转,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接话:“伤处又痛了?”

程勉一怔,片刻后摇摇头:“……没有。”

萧曜从这句话里捉到一丝犹豫,再一想,心里顿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好近前一步,缠住程勉的手指,亲了亲,复低声道:“路上真的不好走,你决心明天动身,今夜我陪你多睡一会儿……待新居收拾妥当,我等你邀我去做客。”

程勉离开翠屏宫时就和他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而隐秘,萧曜别说没专程送他,甚至连程勉起身梳洗更衣时都没有起身——一则是他上次和程勉郑重道别时落下了心病,连想都不能想,一则也是有点赌气,明明醒了,就只想闷头睡过去,好似一觉睡醒,这事就成了假的。

可没想到程勉轻手轻脚更衣完毕,又折回榻前,推醒本来就在装睡的萧曜,低声说:“三郎,我先动身了。”

萧曜装睡不下去,翻过身,叹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呀。”

程勉的语气柔和又亲昵,和昨夜的冷静坚定截然不同:“因为我心肠硬。”

萧曜被这干脆之极的话堵得没话可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他走,撑起身子坐起来:“我昨天和元双说了,要她多多找人,尽快收拾好宅子,一天……两天,不能再多了。你要是写信,叫人送到望仙门,就说写与三郎的。自然有人送到我手里。”

程勉的身上除了药气,就是从萧曜那里染到的熏香气味,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帷帐中。萧曜一口气说完这一通,郁结之气也不知是消散了还是更浓了,驱使着他凑上前轻轻咬了一口程勉微凉的耳垂:“……我真不能送你。”

程勉似乎是笑了,贴上萧曜的脸颊,却是一言不发,轻而快地离开床榻,真的走了。

程勉这一走,翠屏宫一夕之间仿佛变了颜色,可是他毕竟金口玉言在先,不仅早答应了让程勉走,还答应了等程勉来信,于是尽管度日如年百无聊赖,在程勉离开后萧曜还是独自在翠屏山住了两晚,然后一到第三天天亮,便动身返回帝京。

这是萧曜两年间往来得最勤、也最熟悉的一条道路,即便是在冬天,亦是如履平地。生平第一次,他对从翠屏山回京心生出迫不及待之意,而他对此中的根由再笃定不过——帝京从来都是帝国之枢要所在,然而之前这偌大的城池里没有他的心上人,现在却再不一样了。

回程的路上又遇上了一场小雪,这也是萧曜习以为常的,正是因为是向着有程勉的帝京而去,也终于可以回忆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他接到金州来函的当日,也是这条路,自京城出发,翻越翠屏山,一路向西,沿着他和程勉曾经走过一遍的道路,去和程勉重逢。那一路似乎是遇上了数不清的雪,不然他也不知道原来各地的雪的味道也各不相同……

正是习惯了在风雪中行路,萧曜往来翠屏山和帝京从不乘车,一律骑马,但这一天的例外是,他虽然从城北进城,却特意绕到了皇城之西,从望仙门进大内。

眼看已经能看到望仙门的门楼,萧曜猛地勒住马,转头看向了一街之隔的永寿坊。王孙们的宅邸无不是鳞次栉比画栋飞甍,相比之下,昔日并不得宠爱的齐王的宅邸实则也说不上显眼。

萧曜很快就找出了齐王旧宅的所在——无他,这几日来他闲来无事,已经将西北十二坊的地图翻看了无数次——几乎是同一刻,他改变了主意,掉转马头,朝着永寿坊而去。

冯童连忙跟上,低声问:“陛下不先回宫么?”

“你去一趟望仙门,看看有没有……也罢,不必了。随我去永寿坊吧。”

“这……不如奴婢先行一步,去通报一声……”

不等他说完,萧曜已经甩下马鞭,如箭般远去。

他是初访,又仿佛处处都熟悉,分毫不差地敲开房门,闻讯而来的元双又惊又喜地迎来,要为他掸去斗篷上的雪:“陛下怎么到得怎么早?五郎吃了药,正午休呢。”

萧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是随口一问:“他给我写信没有?”

元双动作一顿,流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萧曜反而笑了,眼睛也亮起来,不顾元双更加迷惑的神色,接了斗篷递给元双,简直是雀跃地说:“元双,你知道么?他不会给我写信的。”

“陛下……”

萧曜还是笑,脚步虽然轻,却也越走越快,元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斟酌着说:“……陛下,五郎是在等陛下的……”

这句话既不让萧曜安心,亦不让他忐忑,只是凭着直觉走到了宅院的最深处。院子里有一株巨大的腊梅,也许是久无人照料,梅树已经枯死了大半,可幸存的枝条上繁花累累,散发出惊人的香气,饶是萧曜此时满心只想去见程勉,也不由得为此顽强的生命力驻足一刻。

赏罢腊梅,萧曜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脚步随之从容了——只要程勉住在这里一日,这里也就是他萧曜的私宅,他怎么可能等得到程勉约他去做客的信笺?

他心里得意,推门的动作又是极轻的,几乎是从门缝里闪进了室内。屋子里的热气晃得他眼前都模糊了,片刻后才在看清室内的陈设,很快便在窗下的床前找到了程勉,熏笼烧得极暖,睡着的人鼻尖都在沁汗,藏在在貂裘的深处,睡得甚是安稳。

这几年来萧曜早已练出了单看程勉的睡颜就知道他情绪如何的本领,无边的欢喜漫涨,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摸一摸程勉的脸颊,猛地想起自己一早上都在赶路,手指冷得不像话,连连呵了几口气,还是觉得手冷得像冰,迫不及待地将手搁在熏笼上,又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抽凉气、甩手的动静到底吵醒了程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近在咫尺的萧曜,顿了顿,缓缓说:“……你怎么了?”

萧曜靠到床前,低声说:“你一开始就看中了永寿坊,是不是?”

程勉被搅了觉,答话总是显得迟一拍,不答反问:“你打翻了什么?”

一旦意识到永寿坊原来离大内这样近,萧曜笼罩在巨大的喜悦中,整个人都在发光,话说得颠三倒四,偏偏无所察觉:“……我的手太冷了……熏笼又太烫了。”

程勉很奇怪似的看了萧曜一眼,仿佛不明白眼前人的喜悦和光彩从何而来,又在片刻后抓住萧曜的手,捂进锦裘深处后,含糊抱怨起来:“是冷死了。”

明明被按在胸口的只是一双手,萧曜就是听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跳声,一点点从慢到快,由低转高,终于到了震耳欲聋、充盈满室的地步,但是,他体内那经久不息的颤栗,也在同一时刻消弭得无影无踪。

在搬家当日,左邻右舍无不门户紧合,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紧闭的大门后窥探,好奇地打量和猜测在大冬天搬进这座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吉宅的府邸的主人。

如今在永寿坊内常住的多是留守的仆役,镇日无聊,很快就有了风闻,多半是有新贵在此处养外室,证据便是宅院中常有儿童的嬉戏声,宵禁之后也有人来访,又常常在天色未明之际离去,可见来者身份非凡,连金吾卫也不敢奈何。但无论做何猜测,始终无人有幸见到宅邸的新主人,大宅之冷落孤寒,犹胜易主以前。

随着一年逐渐走到尽头,传闻中的宅邸主人终于水落石出:金州刺史在冬至前抵京,下榻处就在永寿坊这座新易主的宅邸。

至此关于宅院主人的猜度总算是告一段落,但新的风传又如种子般在京城播撒开来。费刺史乃天子亲信,忽然在京中置产,加上僧田状一案余波未消,难免引发好事者对朝局的窥测;另一方面,也不乏对于这不知深浅忌讳的置业选址暗中嘲笑的……但是,无论物议如何隐秘而喧嚣,永寿坊的这座宅院里,在元双的操持下,却如同置身于深山中,全然不知尘世岁月一般。

费诩此番进京,名义上是岁末朝贡,奉旨参加冬至和正日的两次大朝和宴会,但公务实属应卯,其余时辰,都用在与久未见面的妻儿团聚上。两个女儿一年多没见到父亲,小女儿连父亲的模样都不大记得了,而他与元双的儿子是在翠屏宫出生的,出生已经一岁有余,父子至今才得以相见,他们夫妻固然是全无抱怨,甚至庆幸元双专程前来照顾程勉之举奏效了,但是终能重聚,到底是另一番小别胜新婚的甜蜜了。

费诩一门心思都在家人身上,几乎不见外客,旁人就算是有意结交,十有八九是找不到人,剩下的几次则干脆闭门谢客。萧曜虽然往来得频繁,但见到元双的次数却更少了,这才明白了程勉为何要挑一个双跨院。

意识到这点时,正好是冬至的夜里。白日里萧曜去南郊主持冬至的大祭,而后回到太极殿大宴群臣,散筵时夜已经深了,但是他能直接从西侧的望仙门出宫,反而比只能按制走南门离开大内的费诩更快到达永寿坊。

萧曜早已盘算好,待来年开春,就要将齐王与曹王府改建成离宫,然后可以效仿前朝的君王,在大内与离宫间修夹道与飞仙桥,直抵永寿坊后,再去找程勉,就更方便了。

他席上喝了酒,话就多,加上前几日在斋戒,一直住在宫内,所以一见到程勉,没说几句话,就把这打算和盘托出。程勉听完,答得也很干脆:“我在这里住不久的。”

萧曜倒不意外,看着他慢慢说:“一年总能用上一天吧?这齐王府赏给谁都不合适,修成离宫,池真可以住,要是元双回到京中,也方便她们往来。”

程勉推一杯热茶给他:“子语与你一道回来的么?”

说到这个萧曜简直得意,一口气喝掉茶,凑到程勉身旁,笑着说:“我走了捷径。不过费子语脚程快,很快也到了。阿眠,你知道么,永寿坊内多得是荒败的宅邸,可是双跨的只有这一处。”

程勉面不改色地摇头,又反问:“是么?”

“正是。”萧曜继续笑,“我还记得他们在长阳的那处宅院……”

程勉果然面露警惕,继而流露出许久未见过的犹豫。萧曜明知两人想到了一处,故意不说穿,顺势躺倒在他的膝头,神往地说:“嗯,所以你挑得对,挑一个大宅子送给他们夫妇。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

“今日是冬至,元双做了鞋袜送给你。她说久不做了,不知还合不合你的意。”

“今日是冬至。”萧曜捉过程勉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轻声重复了一次,“你有没有什么要送我的?”

过了片刻,程勉才接话:“这话没有道理,当是天子赏赐百官。”

萧曜沉沉一笑:“程五当我是天子么?”

“陛下想要什么?”程勉这次倒是很快回话了。

萧曜翻了个身,搂住程勉的腰,轻声问:“阿眠呢?阿眠想要什么颁赏?”

说完他顿了顿,故作轻快地说:“你已经说过要走了,我也答应过了,不许说两次啊。说两次就正负相抵,不算数了。”

“想要你松开手。”

“我喝醉了,手脚都不听使唤。”萧曜反而加大了一些力气,“而且我松开了,只能躺在地上了。”

程勉摸了摸萧曜略有汗意的鬓角:“我陪你躺着。地上不冷。”

萧曜便真的松开手,扯过毡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元双总是将屋子烧得很暖和,恨不得化严冬为盛夏,萧曜甚至觉得离熏笼太近了,烤得口干舌苦,不自觉地向程勉所在的一侧靠了靠,恰好听见程勉说:“……你想要我送你什么?”

萧曜闭上眼,轻轻一笑:“那就陪我躺一躺。”

程勉在萧曜臂弯躺下后,两个人起先都不说话。这时萧曜的心也静下来了,便闻到自己一身都是酒气,颇有点歉意地说:“我没喝几杯,但阿舍敬酒时没站稳,一盏酒全洒我身上了。衣裳是换了,气味却一时散不掉……”

阿舍是信王萧晓的乳名,程勉在翠屏宫住了两年,除了太医和冯童专门安排的哑奴,别说寻常宫人不知道他在此处养病,即便是定期前来消夏避暑的池真,也不知道真的程勉就在翠屏宫中。程勉也从未见过池真母子,但是听见萧曜提到幼弟,忽然没有预兆地问:“元双所请,你怎么想?”

“什么?”

“……就是他们想求你给他们的孩子赐名。”

萧曜睁开眼,望向程勉:“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吧?”

“……”

萧曜亲昵地蹭了蹭程勉的脸颊,忍笑道:“他们明明是说,要我们挑一个。”

“我不取。”程勉蓦地流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萧曜直截了当地说:“我取就我取。又不难。他小名不是叫阿初么?大名就叫费元。元者,初也,正好。”

沉默了好一阵,程勉才开口:“你金口玉言,没什么不好。不过到时候你要对费子语和元双说清楚,这名字是你起的。”

“你嫌不好,那你来。”萧曜直笑,翻身搂住程勉,附耳说,“我知道你会取名字。”

“我不会。”

“会的。”萧曜振振有辞,“而且这是元双的小孩子。我们守着她生下来的。”

南池落水后,萧曜大病一场,程勉本就生死悬于一线,求死不得,更没了生志,走投无路之下,萧曜只能遣人去金州,不远千里地接来元双,求她亲自照料程勉。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她才发现自己有孕在身,但还是带着一双女儿在初春翻过玄池岭,赶来了翠屏宫。

他们从未正面谈及过元双为何而来,但都深知正是元双的到来,逼得程勉最后一丝求死之意也无处容身。阿初生在夏天,萧曜始终记得,就是在自己告诉程勉阿初降生的消息后,程勉自上元节后第一次和他说话——

“母子平安否?”

不多时呱呱坠地的小婴孩被送到了程勉的病榻前。婴孩发出无人能理解的声响,无论是程勉还是萧曜,一时间都露出了惊讶不已的神情。惟有冯童在笑,连声说,真像元双。

程勉与萧曜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又在下一刻避开了目光,在萧曜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仿佛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婴孩端详之际,他听见程勉满是疑惑的自言自语:“……这怎么看出来像的?”

那声音呕哑虚弱不堪,可是在萧曜耳中,已然胜过天籁。

但随着阿初一日日长大,益发印证冯童所言不虚,从五官到神态,正是另一个小元双。

萧曜一直没有等来程勉的应答,他不禁更用力地搂住程勉,将脸埋在他的脊背上——萧曜太清楚元双对程勉意味着什么,程勉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将元双接来了,程勉到底默许了。

如果没有阿初,他们会有眼下的这个夜晚么?萧曜自问,可在他找到答案之前,沉默已久的程勉毫无预兆地开口了:“……你可能不信,在遇见元双之前,我是不信人有相貌相似之说的。”

萧曜心中一动,极轻地问:“元双像你认识的什么人不成?”

“五官一点也不像。神态像极了。”程勉叹了口气,“也巧,我妹妹也叫阿初。”

萧曜喜怒不形于色已成习惯,可这一刻,心像是被狠狠地割了一刀,他陡然间得到了之前那个疑问的回答,却又不忍心告诉程勉,天底下的母亲看至亲的骨肉时,也许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庆幸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竟是懊恼。程勉的每一次示弱,他都牢牢地抓在了手心。

不知不觉间,萧曜的声音更轻了:“那这个阿初的名字更该你取了。”

程勉摇头:“就这个。这个好……你不要和元双说阿初的事。”

“我谁也不说。”

程勉翻过身,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曜,又更快地别开了视线:“其实也不只是元双。还有一次……”

他很突兀地停住了。萧曜也不催他,耐心十足地等待着。静默让人的思绪更加自由,也酝酿着勇气,等着等着,萧曜感觉到程勉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索性从善如流地闭起眼睛,等他开口说话。

陷入黑暗不久,程勉果然说话了:“当年我从金州回帝京,护送我的兵士里,有一个人有点像你。我知道这是子语的安排,他怕我撑不到回京,故意如此。所以那人虽然随侍在侧,却始终不说话,因为只要一开口,这计谋就无用了。”

“一点是多少?”萧曜一怔,竟笑了,“原来你也会认错人。”

程勉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下去:“就是一点。现在想想,不怎么像。是我病糊涂了。”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拆穿?”

“子语苦心安排,我何必拆穿他。”

即便是在黑暗中,萧曜还是很轻易地吻上程勉的嘴唇,然后才笑说:“说谎。”

没想到的是,这次程勉很快承认了,近于怅然地说:“我以为迟了。”

萧曜的眼睫急速地颤抖起来,偏偏语调还是平静的,甚至有几分说笑的意味:“你啊,真的是心肠硬。”

程勉也笑:“命也硬。”

萧曜抓住程勉遮住自己眼睛的手,亲了亲他的手心:“那改天我们去问问子语,看还不能找到那个人。我重赏他。”

“不必了。”

“为什么?”萧曜问。

程勉起先不肯说,萧曜又问了一次,程勉又沉默良久,缓缓答:“你从来没有认错我,我却把你认错了。”

萧曜却不在意:“你当时病得厉害。而且,不管是不是,只要你想,是也无妨。你肯告诉我,也愿意为了看我一眼撑下来,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

程勉愣了愣神,摇头道:“不是就不是。幸好不是。”

萧曜只是笑:“这又是什么道理?我简直糊涂了。”

程勉不肯再说下去,萧曜也不问了,只是靠在程勉的胸口,听着他的呼吸声,笃定而满足地说:“是啊,幸好不是。”

冬至有七日的假,这七日里官民同乐。这也是一年中仅次于元日的重要假期,按照京中习俗,除了家人团聚,也免不了朋友同僚间互相筹答宴饮,而冬至次日的一场瑞雪,更是为这岁末佳节增添了吉兆。

天子虽然年轻,行事倒以沉稳简朴见长,这不仅节省了御史台的许多笔墨,京中的官员和士族也不敢不马首是瞻,每逢年节均低调应对,一改前朝时的奢靡浮华风潮。先帝时,冬至要连开三日宴席,萧曜即位后各类庆典一律从简,今年更是因为南方水灾,不仅冬至当日的筵席较往年更为简朴,还专门下旨免去各州本年的朝贡,江南、淮阳受灾的州县,则连免三年。

但这个冬季对萧曜真正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程勉病情有起色后的第一个冬天。程勉最要害的伤处在肺,季节更替时病情最易反复,尤其是每到冬季,自萧曜以降,凡是贴身照顾程勉的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好不容易好转的伤势又如去年此时一般急转直下。然而,程勉病归病,怕热的毛病始终不改,入冬了也睡不得厚被子,萧曜只能与他盖一床被子,可是永寿坊又不是高轩敞窗的翠屏宫,地暖和熏笼一烧起来,屋子里就如阳春,于是尽管萧曜有意地避免情事,可耳鬓厮磨久了,之前种种刻意回避皆成了火种,非将两个人一并轰轰烈烈烧起来不可。

浅尝辄止一两次后,程勉先成了那个不耐烦的人,拉着萧曜厮混到半夜,昏昏沉沉睡到黎明,热得醒过来,吃了一盏茶,第二盏却是在萧曜的身上吃干净的,动情之下两个人都失了分寸,待事毕,程勉浑身的疤被萧曜亲舔得连最轻软的绸衫都穿不得,不得不趴在萧曜身上又睡到中午,直到实在饿得一刻都躺不住了,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梳洗吃饭。

两个人几乎每天都睡得晚,又在节假中,起得更晚,萧曜生平首次悟得了冬日里睡懒觉的乐趣,何况更大的乐趣远胜于此。在他的记忆里,程勉在情事中是没有弱点的,轻易撩拨不起来,即便动情,做到第二次,就已经很没奉陪的耐性了。可这几日,正巧也换了药方,陡然之间天翻地覆,简直像是处处都是陷阱,偏偏程勉纵容,萧曜也忍不住要将每一处都亲自验一验,几日下来,却是让今昔之别加倍地混淆了。

人在至乐之中,昼夜难分,饥渴不察,明明是血肉之躯,又像是甘心做牵丝木偶,丝线俱系在另一方的手中。这快乐不仅久违,甚至说得上陌生,以至于程勉终于说出那句久违的“可是够了吧”时,两人都是一怔,旋即萧曜大笑,从身后搂住程勉的腰,撩起他早已被打散的头发,细细去吻那沾满了彼此汗意的耳背和颈子,然后才说:“够是不够的。但你说停,我这就服侍你更衣梳头。”

程勉又热,又被亲得痒,想躲没躲开,被箍得也紧,皱眉说:“你梳头不行。不要你。”

“我也不能事事都行。再说你头发太厚,就是难梳。”萧曜懒洋洋放开手,在床榻间一时找不到程勉的簪子,便拔下自己的发簪,为他挽了个髻。

这件事上他有自知之明,发髻挽得太松,不多时就散了,如是再三,总算是梳成了一回。梳好后他自然地亲了亲程勉的鬓边,忍笑问:“现在时辰合适,元双肯定安排好了午饭,你饿么?我是饿了。”

程勉眉头皱得更紧:“不饿。”

“不饿也要吃饭。我刚才看过了,挑一身高领的,谁也看不出来。再说,元双现在未必有心思顾旁人。”

他说完,程勉大概是想起来这几天其实也没见到费诩几面的事,更沉默了。

萧曜不紧不慢地从凌乱的床榻间找出之前被扔到角落里的另一只发簪,挽了个实在也不可恭维的发髻,替突然出神起来的程勉披了件袍子,继续说:“费子语与元双久未相见,现在一心带着元双和儿女们玩乐,见不到才合常情。”

程勉若有所思看他一眼,问:“子语回程时,元双也回去么?”

萧曜答道:“元双说了,你几时康复,她几时返程。”

程勉想了想:“我已经能自理,这次既然子语来了,正好一起回去。不然按照元双的性格,他们夫妇不知还要两地分居多久。丽质已经认不得阿爷了,再住下去,姿容恐怕也要忘记了……你笑什么?”

萧曜还是笑,起身为程勉找稍后要穿的袍子,半晌后慢悠悠来一句:“是啊,两地分居,苦不堪言。”

程勉一静:“元双会听你的。”

“这件事上不会。”萧曜摇头,“不过两全的法子不是没有。调子语进京便是。”

程勉不接话了。

萧曜这几年来都在帝京和翠屏山两地往返,难免要在翠屏宫中处理公务。程勉病重时且不说,待他恢复了意识、又逐渐能自理之后,只要萧曜在处理政务,程勉从不置一言。起先萧曜只当是巧合,但两人终于同榻而眠后,萧曜按在宫中的习惯在卧室里树起屏风,反是有代办的要事或是政务相关的杂思,会在屏风上记下几笔,可自从有了那扇屏风,不要说朝着屏风所在处多看一眼,程勉甚至不再朝着外侧的方向睡,直到萧曜意识到程勉是有意如此,将屏风撤走,才一切恢复如旧。

面对程勉的沉默,萧曜惟有一笑:“那就只能你离开京城后,元双带着儿女回家。明明你康复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不敢当真,可你一好,就要走了,不仅你要走,元双也得走。”

程勉垂眼,终是说:“……元双不走的法子,你自己也说了。”

“不一样。元双无论在哪里,也不妨碍她和费子语恩爱。和我又没什么干系。我沾光么?”

这话简直无赖了。程勉眼波一闪:“成人之美不好么?不能事事都想沾光。”

萧曜叹气,一撇嘴说:“不是我想沾光。是我只有沾光,才勉强有今日。”

“哦?”程勉拉住萧曜的手,抬眼笑道,“三郎念旧……”

萧曜赶快打断他:“阿眠,你讲讲道理,我好不好?”

程勉被问得愣住了,怔怔看着萧曜,仿佛他问了个天底下最无稽的问题。

眼见程勉满眼迷惑,萧曜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轻声说:“不管我好不好,我只喜欢你,当然你比我更好。”

程勉回过神来,神色复杂之极地说:“……鬼迷心窍也未可知。”

萧曜又笑了,轻快地说:“可你也中意我啊。所以可见还是有可取之处。”

程勉浑身发僵,难以置信之意更重,嘴唇哆嗦半天,丢出一句:“我鬼迷心窍。”

“那就是喜欢我不假了。”萧曜笑出声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与得意,“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去喜欢别人了。我要是能喜欢别人,你就不会还想着来见我一面了……”

程勉猛地站起身,严厉乃至急切地打断了萧曜:“难道你没喜欢过旁人么?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从来没有呀。”萧曜再自然不过地点点头,平静地说,“你这么聪明,应当是知道的。不要疑心了。”

程勉脸蓦地白了。萧曜看着他,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下一刻,一句话脱口而出:“难道你……”

一丛暗火从脚底轰然窜上脸颊。萧曜生来肤白,这时连胸口都绯红一片,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了。就在他因为无意间探知程勉的心意而兀自面红耳赤之际,程勉却截然相反,苍白的脸上浮出怒气,恶狠狠低语:“……你这是什么表情!”

萧曜终于从呆若木鸡中回过神,一时竟不敢去看程勉,程勉说完,见他别开脸,更生气了,也干脆地转开视线,甩开萧曜的手,自行要去外间更衣。

直到此刻,如同被击中要害的萧曜终于缓过神来,一把勾住程勉的衣带,心跳得像是随时都要咬住舌头,只能喊他的名字:“阿眠,程勉……”

程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声音里怒气未消:“你脸红个什么!谁准你这样的……!你多大年纪了!”

眼看他都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萧曜又急切又好笑,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只喜欢我,也不算很丢人吧……眼下又没有别人,再说,你也没主动说,是我猜的。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猜得不对,或是没猜过,那就是了。”

两个人心里都着急,又缠得紧,几句话的工夫,都出了一身急汗,说着说着,又突然都不作声了,明明是再熟悉没有的人,在这个瞬间,竟又陌生了起来。

就在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之际,冯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语调中是不加掩饰的欣喜:“陛下,五郎,有远客到了。”

远客不仅带来了双鲤鱼,也带来了来自连州的物产——天马渠修成后收获的黍麦,以及连州自铸的五铢。荡云山的银矿品位上佳,紫铜亦佳,连州自铸的五铢钱较通行的钱币肉厚,所以虽然按律只能在昆连和关外使用,但如若带入中原,依然通行无阻。

这次阿彤带来的连州五铢只有一枚铜钱,其余均是金银铸成,“五铢”二字上方有一个极小的“连”字,以示区别。旁人未必留意这个小字,但程勉一看就知道这是萧曜的字迹,这也是他初次得知连州有权铸钱,不免瞥了一眼一旁正颇有兴趣把玩金银五铢的萧曜,后者似乎是没留意程勉的视线,颇有兴致地问阿彤:“这钱都是景彦送与五郎的么?没有我的?”

阿彤年不过十三四,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不少,长成后一定是英挺俊俏的昆连男儿,但一开口,还是公鸭嗓:“回陛下,景彦说,都是送给五郎的。金银辟邪,祝他早日康复。”

他说话时是令人怀念而愉悦的连州口音,应答时有超乎年龄的得体。但到底只是个半大少年,真实的心事在细枝末节中流露无遗:眼睛瞪得大大的,每一句话的话尾也难以自控地颤抖着,下意识地要去看程勉,又满怀惊异与不忍地飞快转开琥珀色的眸子。

在场诸人皆佯装不知这少年人的心事,萧曜有意无意地挡在两人之间,和颜悦色问他:“我虽免了各州的朝贡,但景彦念旧,也不能厚此薄彼至此吧?颜延有没有给我写信?”

提到颜延,阿彤浑身一僵,继而满面通红,飞快摇头,接着又不自在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没有写信,不过……有、有个口信。”

萧曜假意叹气,笑着看向程勉:“真的厚此薄彼。”

阿彤脸更红了,半天不肯说颜延的口信是什么,他脸色阴晴不定十分为难,萧曜怎么会不知道不是好话,又说:“颜延肯骂,看来还是有旧情。你只管说,不算无状。”

阿彤抓了半天头,终于还是屈服在萧曜的神态可亲之下,一跺脚,鼓起勇气靠近,低下头,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胡语,说完又飞快补充:“颜延说,陛下如果要罚他,他愿意领罚。”

萧曜学了几年胡语,虽不如程勉能举一反三,连昆最通用的那两三种勉强还能听得懂,但即便经年不用多有生疏了,骂人的、调情的话总是最难忘记的。听到阿彤软绵绵、吞吞吐吐的口气,再联想到颜延的音容,莞尔之余,又抚着阿彤的背宽慰道:“不要害怕。他骂得应当,不会受罚。”

不同于萧曜,程勉见到阿彤后,顾及后者的心情,很少说话,听到颜延骂人萧曜还笑,不免对萧曜投以别有深意的一瞥。萧曜回之以一笑,无声答道:“稍后我告诉你原委。”

这时,一早就出门游玩的费诩一家人亦闻讯赶回来,元双久不见阿彤,欣喜意外之余,也不免眼热了。

姿容和丽质跟着元双在京中住了近两年,大多数时光都在翠屏宫中度过,说久了京洛音,忽然听到连州话,立刻换回了乡音不说,尤其是姿容素来与阿彤要好,便不管在场的尊长,亲密地与他笑闹起来。

相比女孩子们发自内心的喜悦,阿彤却分明有些强打精神、乃至心不在焉。在面对元双时,一面强撑着笑脸,一面眼神沮丧难过得仿佛随时能哭出来。他的心思瞒不过元双,格外放缓了语气,商量道:“看你这一身的灰,路上累了吧?先去换身衣服、洗个澡,要不要睡一会儿?难得三郎今日在,亲自给你接风,好大的面子。”

阿彤低着头,仿佛如此,其余人等就不知道他在竭力忍耐哭腔了:“……嗯。不睡了,是该先换衣服的。”

费诩上前搂住阿彤的肩,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人身形挺拔,如同正在努力生长的树木,就是肩膀还显得单薄。费诩的语调平静和煦,帮着阿彤镇定下来:“姑父带你去。早知道你要来,我在金州等一等你了。”

他按着阿彤的脖子,示意他出门前给萧曜行礼。萧曜摇摇头:“无需拘礼,快去歇息吧。叙旧不急在一时。”

费诩带走阿彤后,室内寂静得有些不自然。元双正要说话,程勉先笑着开口:“阿彤认不得我了。”

“裴郎君谨言,不会告诉阿彤五郎的病况。阿彤长高了许多,心思还和当年一般。童言无忌,岁岁平安。”元双很快开口。

姿容跑到程勉身旁,抱住他的腰,接着母亲的话继续说:“一定是阿彤哥哥见过五郎没生病的样子,他难过都要哭了。五郎今日吃药没有,五郎要早点好起来呀。”

萧曜没有后代,爱屋及乌,对元双的孩子诸多偏爱。在京中这些年,她们姊妹俩起居用度均与真正的金枝玉叶无异。三个孩子中,丽质和阿初都像元双,惟有姿容,随着一年年长大,取了父母的长处,乖巧又健康。正是因为有了她们姊妹,翠屏宫才不至于被程勉的病情所带来的愁云惨雾全然笼罩,而在程勉逐渐康复、终于可以离开重重宫阙在翠屏山麓下略作周游时,姿容的能言善道也带来了许多的意想不到的欢乐。

她一开口,程勉也很快回应了她:“阿彤来得突然,我药还没顾得上吃。这就吃。”

姿容认真点头:“五郎不要生阿彤的气。”

程勉报以一笑,蹲下身,柔和地说:“我怎么会生阿彤的气?是我吓到阿彤了。”

姿容瞄了一眼萧曜,又回头找到元双,然后极快地凑到程勉耳边,轻声对他说了两句话,再抱着他的胳膊大声说:“五郎快快好起来。三郎不会骗人的。”

程勉一撇嘴:“姿容这就说错了,他十分会骗人。”

“不会的!”姿容异常认真地反驳起来,“我也问了阿娘,阿娘也说是的。”

莫名被扯进姿容与程勉的交谈中,萧曜既觉得好笑,也有些好奇小姑娘与程勉说得那句悄悄话是什么。于是他一边扶起程勉,一边问:“姿容有什么悄悄话,我听不听得?”

闻言姿容雀跃地跳了两跳,兴高采烈地说:“我把上次三郎说给我的告诉五郎了……”

萧曜看了看程勉,继续问:“哪一桩?”

姿容掰着手指,一板一眼地说:“就是五郎冒雪来找你那次。满城的人都在看五郎。”

“我说他骗人。我没有找他。”程勉不紧不慢、然而十分果断地插进话,“而且下雪,也没有人看我。”

萧曜忍笑,元双也抿着嘴,把女儿抱起来,低声说:“有没有人看,五郎都是好看的。”

“等五郎病好了,会越来越好看!”姿容拍手,搂着元双的肩膀理直气壮地说。

萧曜低低一笑,解下佩玉,系在姿容胸前:“姿容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丽质此时也跌跌撞撞走到母亲身边,扬起脸问:“阿娘,一言九鼎是什么意思?”

元双失笑,牵着丽质的小手,解释道:“就是……说话算话,一定成真。”

丽质也笑了,小脸皱成一团,拍手道:“那就好。五郎快快好。”

费诩安顿好阿彤后很快回到了堂上,元双则带着儿女们先行告退,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排中午的酒饭。见程勉若有所思地取了一把金银五铢在手中把玩,费诩斟酌着开口:“我动身前不久,颜延来了一趟金州……”

程勉停下手中的动作,问费诩:“颜延是不是来过帝京?”

费诩迟疑间,萧曜先接下话:“就在你回来的那个冬天。过完上元节,初春才走。”

程勉面色沉静:“想必不止是见过陛下了。“

萧曜则很坦然:“是,我让他将找回你的消息带给景彦他们。”

“颜延信了?”

萧曜摇头:“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我说是,他就信了。”

程勉神色平淡,轻轻一点头:“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言罢,他又转向面色尴尬的费诩,继续说:“如今连州送来这些金银,恐怕是景彦猜到了,颜延见到的那个不是……这么说也不妥,陛下认哪个,哪个就是。”

费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一阵,终是说:“其实颜延心里是不信的。容貌即便相似,朝夕相处的同僚与亲友之情,如何能错?只是他也不信陛下会认错你,只能当作是真的病得厉害。”

程勉只笑:“陛下这法子,骗的都是聪明人。”

“关心则乱,一丝希望也要当万分来用。将心比心,谁不希望你平安无事,身无病痛?”费诩一顿,“此事也怪我,是我一时不察,将元双在京城的事说漏了。”

“怪不到你。”程勉摇头,先将话头调开了,“阿彤这次来,不会只是来送个礼物吧?”

费诩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之意:“就是为了送礼。正是我说漏了嘴,教他们猜中你的事另有蹊跷,都想来再看看你。但是景彦一时抽不开身,孩子也小,颜延又……他脾气大得很,不肯来。阿彤不知道这些前情,他记忆里的你,还是当年的样子,这才难免伤怀。”

听出费诩努力周旋之意,程勉笑了笑,又说:“阿彤长高了不少。”

“男孩子到了长个子的年龄,不要说几年,就是三五个月的工夫不见,都冷不防窜高许多。按连昆的风俗,阿彤算是半个大人,出得远门了。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本该出门游历的。不过不知是说景彦严厉呢,还是太娇惯孩子——阿彤说要来探望五郎,他居然只遣了两名退伍的老军头随行,就敢让孩子出门了。”

萧曜说:“既然不远千里来了,就多住一段时日。只是不知道阿彤愿不愿意?”

“我已经问过了阿彤,景彦也有此意。但我不仅是外乡人,在帝京也不能久居,恳请陛下照拂他一二。”

在萧曜和费诩对答之际,程勉已经见缝插针地读完裴翊写给他的信,说:“景彦信中将阿彤托付于我了。”

费诩惊讶道:“景彦怎么……”

程勉笑笑,将书信递给费诩:“你们费尽心思给我一些羁绊,是怕我死。我自顾且不暇,能照顾阿彤几分?还是要仰仗陛下天恩。但景彦怎么会给陛下写信托请此事?只能写给我了。一举两得,正是景彦的手笔。”

费诩不着急看信,只是为难地看着程勉,但程勉始终心平气和:“我在帝京一日,自会照顾他一日。少年人来帝京,无论有没有旧相识,很快也会交到新朋友。要是景彦不担心阿彤乐不思蜀,只管让他留在帝京。”

阿彤刚赶到时,俱是风霜奔波之色,略作休整又换上干净的衣裳后,又恢复了奕奕神采。不过既便与萧曜和程勉俱是久违,他始终面带拘谨之色,坐在费诩身旁,若是萧曜不出声询问,绝不开口。

萧曜也不知道这些规矩是谁教他的,温声细语地说:“景彦在给五郎的信里将你托付给他看顾。他先前大病了一场,暂时与你姑姑姑父同住,你安心住下,只当与在易海时无二。”

程勉也说:“阿彤是取南道到帝京的?”

阿彤点头:“本来想翻玄池岭,但碰上了大雪,只能折返,要不然,就在冬至前到了……”

程勉继续问:“你来帝京,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没有?景彦对你交待过没有?”

阿彤又摇头,还是不大肯正视程勉:“本来想见一见三……陛下,不过现在已经见到了,就再没有了……都听五郎的安排。”

“你要是让我安排,我就让人带你去玩耍。”

阿彤惊讶地看向程勉,又疑惑地看着费诩,之前勉力维持的老成有了裂缝,属于孩子的一面占据了上风:“……没关系。我会专心读书的。”

程勉笑着摇头:“这个年纪,除非是没有办法,才专心读书。我来帝京时比你还小,来了根本不读书,玩了好几年。你先玩上一年,玩够了再做安排也不迟。要是觉得帝京无聊,附近州县也去得。只管想一想自己想做什么就是。”

阿彤神色一动:“五郎不是帝京人呀?”

“我生在南方。”

“哦……”阿彤恍然大悟,脸色的不忍和陌生都淡去了许多,“难怪你知道很多南方的事。”

“可我离开时太小了,都记不得了。”

说到南方,萧曜以目光示意冯童上前来,吩咐他去准备水果。为程勉准备的柑橘和柚子都是宫中尚食局一枚枚挑过的,端进来就满室生香。是以阿彤刚吃了一瓣,惊异得眼睛的颜色都变了,狐疑地拿起一枚完好的橘子端详了半晌,情不自禁地说:“……怎么……怎么是这个味道啊?”

说完见大人们都看向自己,阿彤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小声说:“上一次吃全不是这个味道,不好吃的。”

萧曜看了眼在耐心地和阿彤说话的程勉,一面为他剥桔子,一面听他解释:“是当年在易海那次么?那橘子放太久了,味道都变了。”

一大一小聊了好半天的橘子,根本没顾上吃,聊到一半元双安排好了中午的饭菜也回到了堂上,感觉到气氛轻快,她也若无其事地坐到一旁,听程勉问阿彤易海的近况。

这份愉悦一直延续到午饭后,程勉一上午说的话比平日里几天还要多,萧曜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阿彤惊讶于程勉变化之大之后,他有意为之,所以宴席一散,费诩立刻以带阿彤看看帝京风物为名,将阿彤带出了门。

萧曜已经做好了与程勉重提颜延的准备,可是旁人一散去,程勉再不掩饰疲态,吃完了药便躲回房间里,萧曜稍后跟去时,人果然已经睡着了。

程勉这半年来一改旧习,觉变得极少,萧曜明知他是睡怕了,可只要两人共枕,每天早上他都会有意多睡一至两刻——不为别的,只要自己不起身,程勉哪怕不睡,也不会坚持起身。

他曾经无数次地祈求程勉能从昏睡中醒来,渐渐的,更被迫习惯了等待程勉苏醒。再漫长的冬夜,萧曜都能够找到各式打发时间的法子,与它们共存,见证它们过去。这个下午,他无需做任何事,只是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程勉从一个久违的午休中醒来。由于再无关绝望和恐惧,枯坐非但不无聊,反而让萧曜又回忆起了很多幼年时养病的往事。

对于少年的他,从大内到崇安寺,已然是一场远行,到翠屏山,更是足以激动得彻夜难眠的冒险。少年人总是不知道天地和方寸的差距,又总是坚信自己目光的尽头就是天地的尽头。

直到走出藩篱,才能知天地之深远阔大,他所见过的,程勉也见过,正是因为见识过,他当然明白程勉的选择。

萧曜垂下眼,他甚至无需转过视线,也能伸手触到程勉的脸庞。他欣喜而酸涩地想,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熟知程勉如自己,他已经知道程勉的下一程会去哪里,也知道程勉几时会走。

感觉到萧曜的温度,程勉很轻地动了动,又掖着被子藏住脸。萧曜知道他没醒,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了?”

回答他的当然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萧曜便笑了,俯身摸了摸程勉的头发,柔声说:“无论谁来替我绊住你,我都让你走。”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被勾住了,程勉到底还是被这声耳语惊醒了。四下昏暗,目光相触时,却有着澄明的情意。于是萧曜也看见了程勉的笑意:“嗯,你得让我走。我答应你,我也一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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