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番外 我出东门游

我出东门游

这一年冬天,程勉返京的日期提早了一旬。

几年来,他都是冬至前后抵京,最迟的一次是在除夕傍晚的鼓声的陪伴下进的城。萧曜事先也没接到书信,闻讯赶到永寿坊时,程勉刚刚沐浴更衣完毕,倚在案边翻阅这一年来京中流传的新书、诗集和朋友们寄来的信笺。

听见萧曜的脚步声,程勉从铺了一案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刚看了一眼,便问:“怎么瘦了?”

萧曜只一笑,从程勉手里接过手巾,替他擦拭头发:“年末事杂。睡得少。”

程勉认真打量了萧曜一番,点点头:“是睡得不好。”

“今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萧曜又问。

“路上顺利,不知不觉就早了一些。”程勉觉得头发差不多干了,偏头让开,随意挽了一个髻,“我饿得很,已经和厨房说过了,要早点吃饭。”

萧曜还是笑:“饿是好事。正好我中午只吃了半饱。也饿了。不知道今天你回来,不然让他们先备一些点心。”

程勉若不在京,萧曜从不踏足永寿坊,但即便主人不在,也有专人值守照料,宅邸门禁之森严不逊于大内。就在二人闲谈之际,厨房已经准备好了酒饭,为免打搅二人,还是由冯童亲自端入室中的。

隆冬万物凋零,但程勉回京的第一顿饭,即便是仓促间备下,也不乏时鲜。冬笋鲜甜,鱼肉腴美,又专门烧了羊汤,为羁旅之人祛除寒意。程勉吃饭素来快,总是比萧曜快一步吃完,放下碗筷后,他又喝了一盏茶,才开口:“有什么心事?”

萧曜顿了顿,抬眼看向程勉,也没太多迟疑,苦笑道:“你肯听我谈朝事?”

“是朝事么?”

萧曜摇头:“……去年秋天,京兆尹内死了一名大明光寺的僧人。”

说完这句话,萧曜便沉默了,程勉没有催促,反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南方诸州佛风浓厚,由来已久。限僧令一出,惹来了许多议论。破戒罚他还俗就是,为什么要他的性命?”

萧曜的神色益发复杂,看了程勉好几次,终是说:“他的确破戒。他被人告发吃肉,捉到人时,正喝得酩酊大醉,打伤了人,便被押去京兆尹。”

程勉目光一闪,静静听萧曜说下去:“……他既然饮酒,破了戒律,就该还俗,还要受杖、罚钱,但他喝得大醉,当着一众公差的面,说自己与太后有私情,不该受刑。第二天,他就在京兆尹的牢中死了。但此事,我最近才知晓。”

“醉话不必当真。”程勉神色中并无惊讶尴尬之色,“有人专挑寺院私会,避人耳目。许多妇人求子,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京中有些寺院,甚至是以此闻名的。”

萧曜一时间反而沉默了。程勉又说:“他们悄悄处置,自然不是为隐瞒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见程勉镇静至此,萧曜便说:“我已经迟了一年才知道了……事关母亲,关心则乱。”

程勉轻轻叹口气:“坊间传言何其多,关于你的也不少。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萧曜被问得一怔,想了片刻,认真说:“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和不知道,到底是不同的。”

“你想追究么?”

“母亲去世十余年了。何况……”萧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即便是真的,又如何?”

笑意取代了惊讶,程勉正要说话,萧曜忽然耷拉下肩膀:“不过说来可笑,我竟然为这一点事几夜都睡不好。还梦见了少年时的事,却连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臆想的都分不清了。”

“梦见了什么?” 程勉的神态与语调一样柔和。

“梦见母亲和我捉迷藏,她总是找不到我,我却总能找到她。”

一说完,萧曜猛地意识到自己忘情,下意识地端起已经放得半凉的茶,也不喝,看着程勉又轻轻一笑:“就是些这样的小事。有些事情梦里觉得要紧,醒来都记不得了。”

“我见过赵太后两次。”程勉忽然说,“一次是我去崇安寺的第一天,另一次,是那次你在精舍睡着后,她亲自找来……我母亲持家严厉,赵太后却很可亲,我那时十分羡慕。”

片刻后萧曜才意会到他口中的“母亲”是指程泰的原配。他略一思索,低声说:“她同你说了什么?”

“记不全了。总归说的都是你,言辞郑重,没把我当小孩子。”

萧曜轻轻摇头:“你啊,要是偶尔能记性不那么好,倒好了。”

程勉继续说:“你少年时就肖似赵太后。笑起来尤其。只是在去连州的路上,绷着脸不笑,就不像了。我没有见过何侯,但当年那些你肖似何侯的传闻,实属无稽之谈。”

“你……”

程勉笑了:“怎么,陈王肖似何侯的传闻,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地方听说么?”

萧曜终于也笑了:“不笑的人明明是你。凶得很。你也说没见过何侯,怎么就这么笃定。”

“我失言在先,这话不能再接了。不和你说了。”程勉微微一笑,转开话题,“依我说,这事归根到底,是陛下拿僧产做文章,动了僧团的根基,惹来怨恨。平日里只敢腹诽,喝醉了,就说出来了。天底下,再没什么比侮辱生身母亲最容易的——无论天子庶民,谁没有受过母恩呢?京兆尹不敢走漏风声,也正是这个道理。”

“晚了。”萧曜假意板起脸,“覆水难收。”

话音刚落,萧曜自己先一步伸出手,环住程勉的腰:“不过容我抱一抱再论罚。我不像你,眼拙,看不出来……可不能再瘦了。”

他顺势去亲程勉的颈子,程勉的头发还未干透,颈根处还残留着一缕微凉的湿气。萧曜又感慨:“你走得太久了,身上没我的味道了……池真月初做了个香囊给我。下次你走时,我让她重新填上香料,再配足一年的,你带上好不好?”

说话间,萧曜的手又拂上了程勉的脊背。程勉挣脱未果,摇头说:“不好。若是丢了,反而麻烦。”

“丢就丢了。多留一天是一天。这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气味,只有池真还记得了。”

程勉不再说话,萧曜始终不肯松手,就着这个说不上舒服的姿势絮絮与程勉低语——他从来不问这一年里程勉的去向,只是问回来的路上好不好走,是否遇到艰险,又见缝插针说两句即将到来的年节安排。两人都知道这般亲密举止下难抑情思,却又都不说破,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谁先抓住了谁的手,手指交缠在一处后,便心照不宣地往衣袍深处探去了。

萧曜体谅程勉车马劳顿,相思之苦稍解,就把程勉抱回榻上,早早熄灯歇息。这几年来两个人只要同床共枕,头几夜都睡得不太好,但这一次两个人不是太累,就是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刚沾上枕头,便很快跌入了梦乡。

这天夜里萧曜还是做了个梦,不过这个梦里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惶惶然四处奔忙,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从这个徒劳的梦境里惊醒时,萧曜浑身都在冒汗,但汗意的根源无关令人不悦的梦,而是程勉正睡在自己的身边,被子盖得不好,人则紧紧贴着萧曜的背,萧曜本想给他盖好被子,刚一动作,程勉又伸出腿勾住萧曜的小腿,浑然不觉两人贴在一起的皮肤都在发汗。

天还没亮,他却再无丝毫睡意,又着实贪恋这久违的与程勉肌肤相熨的触感,萧曜不由失笑,费力地翻了个身,匀半边被子给枕边人。

闭目养神间,自程勉那一侧传来的温度和气息却无可断绝。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药味,在外时想必一切从简,也闻不到熏香的味道,呼吸声很浅,也很平稳,萧曜心想,这次他早一旬回来,就要留他多住一旬。

思绪正信马游疆,枕边忽然有了动静:“……几时了?要走了么?”

“还早。不走。”柔声答完后,萧曜又补上一句,“明早也不走。要后天才走。”

程勉轻轻哦了一声,大概是意识到正贴着萧曜,便撤开了一些,下一瞬,萧曜又将这缝隙补上了。

他情不自禁地去亲程勉,低声说:“阿眠,这次你多住一旬吧?以后每年都再多住一旬……这样只要三十年,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我太想你了。”

程勉所在的一侧一片沉默。萧曜想了想,又说:“要是像你现在这样,每年只多住一天,可是要三百年。别说万岁天子从未有过,能活过花甲之龄的,又有几个?”

“……你还去算日子?”程勉的语调里还有一丝初醒的睡意。

萧曜一顿:“……不是故意为之。”

“不厌烦么?”程勉问。

萧曜反问:“你会不会想我?”

程勉翻了个身,此刻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神情,连眼睛的光亮都模糊了,可是呼吸声萦绕着他们,萧曜没有等到程勉的回答,却得到了一个吻。

昨夜被刻意压制下去的快活迅速重燃了。萧曜的回应也一样沉默而迅速,感觉到彼此身体变化的一刻萧曜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扣住程勉的手腕,一起去摸床榻一角的香膏。

刚一触到那冰凉光滑的瓷瓶,又被程勉拉住了。接着,手指便被利落又不失温柔地衔住了。萧曜轻轻喊了一声“阿眠”,灵活的舌尖缠住了他,萧曜倒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住声调:“我真的太想你了,还是用油膏吧。”

程勉自然无法回话,但不肯放开的姿态已经是回答。萧曜的后背早就湿透了,摸到嵌在一起的下腹时,才发现原来都湿得这么厉害。

他一方面极度渴望着程勉,一方面又希望能让此刻的快乐延续得更长久一些,便撑起身,准确无误地亲吻程勉胸前的伤痕。刚一靠近,程勉立刻咬住他的手指作为警示,可萧曜反而坚决地抽出手,湿淋淋的手指用力按住那处永远不可能褪去的陈伤,一边亲吻一边说:“……这是我的。”

嘴唇下的身体抽搐似的一抖,下一刻,萧曜的手被近于强硬地扣住了,人也被推倒在了床榻上。程勉的声音在黑暗中竟有一种异样的威严,却因为蒸腾的情欲,连呼吸仿佛都有了甜美的意味:“你的?”

他甚至不容萧曜接话,又一起拉起萧曜的手,顺着萧曜身体的曲线一路逡巡而下。他的亲吻是如此缠绵,直到两个人的手指都滑进了萧曜的身体里,萧曜才从那令他神魂颠倒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他们不是没有过放肆到荒唐的时刻,特别是在程勉逐渐痊愈之后,这样的时刻简直越来越多,仿佛不这么过,重逢的日子就荒废了。可是正在经历的这个时刻还是让萧曜僵住了,程勉也立刻觉察到了萧曜的迟疑,他也停住了。

他的语调里带着依稀的笑意,也许还有一丝戏谑,亲昵的话语声伴随着吻一同袭来时,又陡然化成了某种难以质疑的笃定:“只有它是你的么?”

紧绷的腿一点点地放松下来,萧曜觉得自己化身成了一根丝线,绕在程勉的身上,他咬住程勉的嘴唇,无声地说:“都是我的。阿眠,都是我的。”

程勉侵入他身体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着,痛苦和欢乐都是久违的,然而情欲的力量更为昭然,萧曜甚至也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揽住程勉的肩膀,无声地恳求他的宽慰。

和那绵绵不绝、温柔沉默的亲吻和爱抚不同,在他身体深处的程勉肆虐如暴风,萧曜觉得自己是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弦,被不同的程勉撕扯着,啃噬着,再轻微的动作此刻都成为了折磨。萧曜也不知道自己竟会敏感到眼下这个境地——哪怕程勉只是衔住他肩膀上的一小块皮肤,他都颤抖得不能自已。

欢好的高潮仿佛永远都不会到头,情欲的潮汐只是短暂地退去了一刻,又随着萧曜坐上程勉周而复始。

汗水模糊了萧曜的视线,但归根结底,还是狂喜侵蚀了他,在程勉的拥抱下,他成了一个情窦初开、一无所知之人,等待着他的情人征服和给予。无论是抗拒还是迎合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们如此熟悉彼此,又在此刻成为了陌生人,程勉在他的身体里留下印记,他就在程勉的身上刻上标痕。

对萧曜而言,程勉的早归如同凭空得到巨宝,惟有抓紧挥霍一空才是正当。像是一夕回到了多年前,又像是程勉去而复返的那个冬日,理直气壮也肆无忌惮地在床榻间挥霍精力和时间。疲乏了就相拥着沉沉睡去,日上三竿再起身也无不可。当年并非眼下——彼此前路未卜,却也天高地远,广阔的河山见证一切包容一切,让他们成长也相爱。终其一生,萧曜再未踏足连州,可他知道,程勉也知道,连州长在他们每一寸血脉的深处,当他们每一次重聚,便又回到了连州。

繁杂的岁末有了别样的色彩。冬至当日,帝京喜降瑞雪,大雪下了一天,直到半夜方止。而在冬至前一天晚上,萧曜又一次梦见了母亲,于是在冬至次日,萧曜和程勉结伴,微服去了一趟崇安寺。

崇安寺此行原不在萧曜的计划中——赵氏名下靠近南池的那处山亭是赏雪的绝佳之处,而二人关于南池的心结始终未解,所以当程勉提出想再去山亭赏雪,萧曜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行到半途,忽然传来一阵浓烈的沉水香气,这一掷千金的气派甚至惊动了萧曜,掀开车帘问冯童这香气的由来。

冯童答道:“安福坊就在前面。昨天是冬至,想必是供灯时燃烧的香料……”

冬至礼佛是帝京古已有之的风俗,冬至当日,信众不分士庶,均会前往城内大小寺庙供灯,并做法会以祭奠先祖。在萧曜下旨抑制僧团和僧产以前,京中寺庙的灯火彻夜不熄,整座城池如沐琉璃光中。

萧曜不等冯童说完,放下车帘又坐了回去,不由皱眉:“屡禁不止。”

程勉毫不见意外之色:“崇安寺处处特殊,根源不正出自陛下么?”

听到“陛下”二字萧曜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但程勉这一问可谓一语中的,他颇有几分无奈地看向程勉,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心头,索性也问了出来:“既然经过了,干脆去一趟崇安寺吧?”

一切皆是突发,但因为是冬至次日,寺院又早已禁绝寻常香客,整个崇安寺清净之极,连清场扫除都免了。萧曜拜佛之后,不仅不要僧人们陪同,连冯童都遣开,与一步也没踏进大殿的程勉往后院去了。

萧曜已经有数年没有到过崇安寺,但毕竟在此地度过好几个上元,穿堂过院自是不在话下。程勉自从进寺神色便淡漠得很,不仅没有任何怀念之意,来到曾经住过的禅房外,甚至不愿意进去:“我不想进去。”

“……我在这里过了三次上元。那三年的上月节都没有月亮,自然也没有影子。”

说完,萧曜回到程勉身边,牵起他的手,拉着他推开房门:“最后一年我实在忍不住,把整座寺庙所有的灯都点亮了,可睡着了也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活着,不然你至少会入一次我的梦,见我一次。”

面对这一尘不染的精舍,程勉的语气几乎说得上戏谑:“一看就是你住的地方。要是我住,绝没有这么井井有条。”

萧曜将程勉带入室内,又反手关上门,继续说:“我睡不着,就反复想,当年要是我和你一起在崇安寺修行,会是怎样?我明明早该认识你。”

“绝无可能。”程勉想也不想地答。

“是啊,母亲怎么舍得让我吃这样的苦。”萧曜极低地一笑,“所以我又想,那我们还能在哪里相识?原来我们会分开这么久,早知如此,早一天结识你都是好的。”

程勉叹了口气:“早也好晚也好,能不能不在这里叙旧?我就算死了,化作孤魂野鬼,难道会回到这里见你不成?”

“……”

见萧曜哑然,程勉略放缓了语气:“鬼神都是无稽之谈。我现在活着,你就不会梦见我了?”

萧曜一直没有放开程勉的手,怔了怔摇头:“在连州时,有一段时日我时常梦见你。后来却怎么也梦不见了。”

“……魂梦也是无稽之谈。不要信。”

“你怎么知道?”

“怪力乱神,还要知道的么?”

萧曜情不自禁地拥住程勉:“鬼神魂梦皆是虚妄,所以你我不要只在梦中相见,好不好?你才说的,怪力乱神,做不得数……”

在情事上,萧曜几乎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意图。程勉一旦察觉到萧曜气息的变化,当即皱眉:“你……”

萧曜反而一笑,异常诚恳地正视着面露诧异之色的程勉,低声说:“我本来不想。但不知为什么,想起你说过的在寺庙偷情……你和别人试过没有?”

程勉一把抓住萧曜的手,沉下脸说:“没有。”

这句话说得急促而严厉,说完后程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说:“不能在这里。”

“为什么?”

程勉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曜:“……你也说是偷情,那就是有夫之妇,你我这算什么?何况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曜轻轻一挑眉,凑上前去咬了一下程勉的嘴唇,又在程勉伸手打开他之前异常敏捷地捉住他的手,硬将程勉推到一角的墙壁上,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同时,又心平气和地讲起了“道理”:“当年颜延和我说,这世间情欲如海,有些人如同菩萨,人人皆渡得……你看,这屋子里这么多菩萨,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虽然全无征兆,但此刻萧曜心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犹豫,他脑海中甚至已经有了千百个理由,哪怕程勉拒绝,也要继续说服他,非一道投身到这情天欲海不可。

也许是这提议荒唐得过了头,程勉竟一时没有做声,继而面无表情垂下眼,再抬起眼时,神色和语气一样严肃,眼睛则亮得逼人:“……这是你我都住过的地方,也是你母亲出生的地方……”

萧曜打断他,微微一笑:“我就要菩萨看着你我,母亲要是有灵,也愿她看着你我。”

程勉也笑了,上前一步咬住萧曜的耳朵,声音像是能滴出水来:“……那你不准出声,我不弄乱你的衣裳。”

萧曜被这一笑震得一时没接上话,满心只等程勉给他解袍子,却只见程勉退开了两步,从一旁的供桌上找来不知什么,用随身的匕首削下一块,递到萧曜嘴边,低声说:“含住。”

一阵熟悉的幽香沁入鼻端,待萧曜反应过来是沉香,程勉已经吻住了他,将沉香片压在他他的舌下。与那幽雅的香气不同,沉香吃来清凉辛辣,似苦还甜,但再清凉的滋味也盖不住炙热的吻,萧曜满脑子的话想要说,可程勉接下来的话让他迅速忘记了一切:“不是想知道偷情的滋味么?不准喊痛。”

…………

一时事毕,萧曜没觉得痛,只觉得未免太快,不免若有所思地说:“怎么倒比平日快这么多?”

程勉正在为萧曜整理领角的一处不显眼的褶皱,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接话:“慢了岂不惹人生疑?”

两个人确实头发都不乱,然而呼吸间都是沉水的香气,再度勾起本就缭绕不去的情潮。萧曜捉住程勉的手指亲了亲,低声说:“……我后悔了。”

程勉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萧曜又说:“就算是菩萨,凭什么叫他们白白看你?”

程勉嘴角一动,用温暖的手背飞快地一贴萧曜微微沁汗的脸颊:“胡说八道。谁要看我?好了,遂了你的心愿了,可以走了吧?”

萧曜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崇安寺吃斋饭的,不过刚才那一场匆忙的欢好,着实也不能算是“遂了心愿”,只能说是勉强一解急渴,于是一到南池旁的山亭,再无可忌讳之处,喝了一口酒略暖和过来手脚,赏雪的雅兴就被别的心思吹去了九霄云外。

萧曜的身体里还留着程勉带给他的快乐的余韵,只想连本带利还给程勉。临走前萧曜从精舍里带走了一块沉水,本想照本宣科地用在程勉身上,程勉却不肯吃,也不准萧曜吃——“我是怕你痛才给你含一点。现在你我都饮了酒,更不能吃了。”

“这和饮酒有什么关系?”

程勉倒不瞒他:“沉水镇痛,和酒同服是上好的催情药。供奉到崇安寺的都是陈年沉水,如何吃得?”

萧曜看了看手里这一大块沉水,从不知还有这等用处。但是程勉既然如此说,自不会有疑,萧曜便点点头,随手扔到一旁,凑上前去亲吻已经半解的襟口,低声说:“你我之间也不用这个。只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要早知道,我就不劝你喝酒了……”

程勉笑了笑:“京中世家子弟,无人不知,不是什么秘辛。”

萧曜的吻越来越下,浅浅的呼吸拂上程勉的皮肤,他喃喃道:“我就不知道。不过刚才也不是因为吃了沉香才不痛……和你怎么都不痛……”

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抽开程勉的腰带,两人的腿间都还带着前一场情事的潮意,程勉的身体被萧曜的动作引得很轻地一颤,他摇摇头,忽然说:“沉香虽然不能吃,可以吃点别的。”

尚不及细究,萧曜已经被程勉反客为主地推在了席上,下身也陷入了一片全新的湿热中。

萧曜倒吸一口凉气,战战兢兢扶住程勉的背,实在难以掩饰潮涌般的愉悦,自然也推不开他,所有的喜悦和惊讶只能化作叹息:“阿眠……”

水声清晰得到了实在难以忽视的地步,又在要紧的关头恰到好处地停住了。程勉从萧曜身上直起身体,拉着他一只手,慢慢探进自己的身体里:“你慢一点……也不要做那么久了。”

萧曜与他交颈私语:“你不知道,我总是恨不得再久一点才好。”

明明相接处已经湿滑不堪,萧曜还是迟迟不肯入巷,生怕给程勉带来一丝痛楚。但是程勉已然情动,浑身湿得像一尾鱼,偏偏他有言在先,要反悔也是万不可能,思前想后,趁着萧曜正沉迷地亲吻自己的脊背和肩胛,费力地够过之前被扔开的那块沉香,用指甲抠下一角,藏在手心,痛定思痛地说:“……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

话音未落,萧曜正好又一次试探着闯入程勉的身体。程勉的腰刚一塌,立刻被萧曜捞起,附耳说:“你明明怕痛得很,只是能忍……要做到一半,得了乐趣,才好一点。怕痛又不丢人,再说,除了我,旁人也不教你这样痛。”

程勉被他撩拨得汗如雨下,偏偏能给他一场急雨的人克制到了吝啬的地步,程勉眼睛都红了,恨恨回头反驳:“……我和别人从来不痛……”

“嗯。”萧曜衔住他的颈子,在泥泞中缓缓深入,“因为你从不让别人这么对你……别人也不给你这样的快活……”

程勉几乎跪不住,又挣不开,眼前发黑,身体又太熟悉随之而来的快乐,整张脊背随着萧曜的动作细细颤抖。萧曜看见他一只手紧握,怕他抓伤自己,便想扣住他的手指,可程勉怎么都不肯松手,恨不得要和萧曜扭打起来。萧曜本来一门心思极力克制,这时再难自制,滑进了程勉的体内,与此同时,那一角沉水也跌出了程勉的手心,滚了两滚,停在席子的一角。

一时间两人的神色均有些奇妙,萧曜仿佛难以置信,程勉则根本是恼羞成怒,又挣扎起来,誓要将那沉水扔得远远的。他整个人都在萧曜的身下,交缠的姿势下,萧曜的手臂正好长出几寸,先一步捏住了香料:“还痛?”

他的手又探向程勉剑拔弩张的下身。程勉的眼睛里潮水涌动,再怎么要装出严厉之色,在此刻也成了另一种充满了禁忌的诱惑。他的目光在萧曜和那块沉水上游移不定,喉头滚了几滚,终于点头:“……太慢了。”

萧曜略一迟疑,试探着问:“真的能镇痛?”

程勉喘息道:“我常年服药,这一点不要紧。你不要吃。”

萧曜心想只要真能镇痛,就算催情,也有别的办法,将这一点沉香喂给了程勉后,就从程勉身体里退出来。刚一动,程勉的身体就绷紧了,手指陷进萧曜的手臂里:“……我吃过药了。很快就不痛了。”

萧曜耐心地亲他的脸颊和头发:“不行。”

不顾更换姿势的痛苦,程勉硬是拧过身体,搂住萧曜的肩膀,递过去一个带着沉水气息的吻。

“……三郎,我也想你。”

萧曜从小闻惯了沉水的气息,从未想过此物催情,可是在这个绵绵的亲吻中,他又不能不信了。

随着亲吻的深入,他再难隐藏侵略的意图,何况程勉的双腿正殷勤地勾住他,身体也热情地欢迎着他,分明已经再难进分寸,程勉似乎仍觉不足,萧曜只能艰难地停下,拉着他的手伸向相接处,亲昵私语:“都是你的。”

被调笑后程勉抿了抿嘴,故作严肃:“那就是三郎瘦了。”

萧曜将程勉搂在怀里徐徐动作,闻言只是回以一笑,容色如霞光映雪,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瘦不瘦你说了算。倒是想你太久,哭得厉害……”

程勉正被他一点点拖入漩涡的深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萧曜见他终于不再掩饰沉迷之色,知道快感已然压过了疼痛,变本加厉地亲舔上程勉的乳尖,温柔而坚决将更多的快意带给他。

他太熟悉程勉的身体,每次的爱抚和亲昵依然像是崭新的,每一寸的皮肤里都隐藏着新生的秘密。然而程勉又太诚实,无论如何放肆,均一一回报乃至纵容,又理所当然地向萧曜索取自己应得的快乐。情欲的大浪灭顶而来之际萧曜用尽力气揽住程勉,像要将他咬碎那般亲吻他,可动作却温柔得让情难自禁的程勉流露出不解之色,仿佛之前在他身体里肆虐的另有他人。萧曜抚上程勉的脸颊,与他再次交颈相依:“……我知道你想我。你哪怕不说,我一进来,就知道了……但每次你说,我实在开心得不得了……你啊,说得太少了……”

程勉颤抖地拨开萧曜沾满了汗水的头发,极乐带走了所有呼之欲出的言语,又留下了永不止息的欲望和爱,让他们沉浮在再无人可以踏足分毫的天地中。

沉香都不止服了一次,配着美酒,整个人仿佛被拢进一层甜香里,程勉之前那句“不要太久”终究成了一句空话。说是要看南池的两个人终于想起要看南池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全要靠岸边院落的灯影来辨认。

但即便是知道南池的方向,两人也无心欣赏夜景,萧曜抱着程勉,有一阵无一阵地给他清理自己留在他身体内外的痕迹,又以“查一查这一年有没有添上新伤”为由,在此刻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程勉身上留下新的痕迹。这等借口萧曜也不是第一次用了,最早一次用的那个冬天,本来只是些旅途中难免的刮擦痕迹,一一被萧曜添上了全新的齿痕,以此来给程勉“长记性”,更以此为引子,一整夜都没有分开,比少年时还要不知疲惫。听到萧曜重提旧事,程勉脸色一变,萧曜仗着手指勾连在程勉的身体里,舔了舔程勉的耳朵,故作不知情地说:“下次还有别人都知道我不知道的,我们也试一试。”

程勉皱眉:“……那就多了……你出来,我自己来。”

萧曜装只听见了前半句,但清理的速度从善如流地快了不少。擦掉程勉身上的各色水痕后,扯过裘袍将全身赤裸的程勉包起来,又说:“等散散水汽再换。免得着凉了。”

程勉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写满了不信:“难受。我穿你的。湿的晾干了你穿。”

萧曜一怔,大大方方答应了,刚解开上衣,程勉就扭开了脸,萧曜就笑,掀开那件宽大的裘服的一角钻了进去,抓着程勉的手指摸上自己手臂上的齿痕:“不痛。不过你出声就是。”

室内温暖宜人,程勉的手指被萧曜牢牢窝在手里,很快就都有了汗意。趁着程勉失神,萧曜索性搂着人躺下来,附耳说:“南池冬天没什么好看的。你要不要找一个夏天回来,等荷花开了,不下水,就在高台上赏花。你知道么,在宜州那边,女子居然会邀人去荷田深处欢好……”

程勉看他一眼:“南池也是一样。”

萧曜一顿,刚闪神,又被程勉的话拉回来了:“你在宜州时,没人邀你么?”

“我傻。一个人在荷田里睡觉,被叮了一身的包。”

程勉沉默了片刻:“那可惜了。”

萧曜翻过身,咬了一下程勉散落下的一缕头发:“……怎么个可惜法?”

“船窄,无法随心所欲,和在画舫、床榻上都不同。但荷风习习,四面风来,凉快。”

萧曜想想,低低笑道:“你怕水,这事是不成了……西羌那边有个风俗,情人成事时,要竖起牧杆,旁人见了,就识趣不会打搅了。不知道北茹是不是也如此。幸而盟夏关人少,从来没人打搅……”

程勉好一阵没有接话,萧曜才发现人已经快睡着了,不禁又笑了起来,也合上了眼睛。

他原打算是小憩片刻,然而听着程勉平稳的呼吸,一直睡到暮鼓声响才醒,程勉醒得更迟些,坊门已经关了,便索性在山亭留宿了一晚。

上次在此处借宿还是两人的生日。那天月光虽好,可几乎没有说话。这个晚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话——程勉醒来后吃不下东西,却想喝酒,就着橘子喝了一壶,酒意很快上来,偏偏下午睡久了,一时睡不着,萧曜便自告奋勇,弹起了琵琶。

数年前的那个晚上也亏得有琵琶,才不至于让两人在死寂中枯坐,萧曜随手弹完一曲,见程勉拥着狐裘合目靠在几案上,惟有轻颤的眼睫泄露了他并未睡着的真相。

灯光下程勉的面容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呼吸也轻,竟真几分像崇安寺大殿中的菩萨真容了。萧曜轻轻放下琵琶,情不自禁地亲吻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触感好似贴近一只初春的蝴蝶,他感慨地一笑,搂住程勉的肩,近于无声地说:“……不是湿的了。”

程勉嘴角一扬:“没用心。弹得不好。”

萧曜也不反驳。当年那个满月的晚上,他近于执拧地非要以生辰之名给程勉弹一支曲子。那还是两人在连州得来的曲谱,觉得单调,想着改一改,没改完,他就离开了连州。后来拖延再三,总算改完了,又觉得改得不好,再没成篇地弹过。好不容易在生日晚上弹了一次,弹完自己也泄气,程勉更是不说话,头都没有回一次。再后来,程勉睡着了,萧曜抱他回床榻上睡,月光照着他久被病痛折磨的面孔,也是出奇平静。萧曜实在忍不住独处的诱惑,亲了亲他的眼睛,嘴唇所及处,犹有一丝微弱的湿意,可定睛一看,又仿佛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错觉。

为了证明那一缕湿意不假,他再亲了一次。心虚之下,心跳急得连眼睛都在痛,梦中人睡得正沉,片刻后才微微一皱眉,搭在他手臂上的胳膊很轻地一动,嘴唇微启,萧曜摒气凝神地停了下来,几乎抱不住他……

出神之际,程勉的声音又传来:“琵琶拿来。”

说话间,程勉已经坐了起来,他喝了酒,动作比平时迟了一拍,接过琵琶后一拨弦,说:“吴国公府上没人弹琵琶么?弦松了。”

程勉耐心地调紧了弦,萧曜久不听他弹奏,莫名紧张起来,隔了好久方接话:“……恐怕是平日没人住,顾不得。”

程勉对此解释不置可否,片刻后乐声响起,确是一支萧曜从未听过的曲子。

程勉养病的这几年里,萧曜还会弹曲子与他解闷、为他助眠,程勉倒是一次也没有在萧曜面前摸过琵琶。两人俱是此间行家,丝弦一动,就知道程勉确实多年不弹,然而那曲调又很快有了变化,萧曜不由微笑了起来。

程勉没弹完就停了手,神情间有些不忿又有些出神,萧曜回过神,绕到程勉身后,抱住程勉和琵琶,不顾这姿势之下按不准弦,更加荒腔走板地弹完了这支《珊珊》。

曲音一罢,他还是维持着弹奏的姿势,顺理成章地将程勉揽在怀里:“怎么和当年在连州不一样?”

“……记不得了。”

萧曜冲着程勉的后颈吹了口气,挪走琵琶,更紧地抱住程勉,又说:“是不是在金州也听过别人弹?”

程勉不作声,萧曜继续说:“我在宜州也听过。而且在连州那次,不是我第一次听……小时候在翠屏宫,我母亲也弹。就一次。

“当年萧恂说,他觉得这曲子不像是胡人所作,倒像是托名。当时我不信,也没懂这曲子,这几年来常常想起,刚才听你弹,忽然又想起来了。要真是何侯托名所作,也好。传遍了天下,人人都听得。”

“还是原谱最好。”

“是么?那我再弹一次给你听。”

可在他够琵琶之前,程勉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毫无征兆地转身吻住了萧曜。绵长而细致的亲吻让萧曜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片刻后才大梦初醒般反手搂住程勉,温柔地回应了他。毫无情欲意味的吻不多时就有了全新的含义,萧曜怔了怔,难得迟疑了起来,他缠住程勉的手,阻止他抚慰自己,轻声说:“……我不是不想,但再来你太痛了。不然你来……”

程勉低低笑了一下,滑进萧曜怀里的动作像一尾鱼。下午那场漫长的欢爱的痕迹还留在彼此的皮肤上,萧曜毫无保留向程勉袒露自己,他很快被程勉彻底打湿了。

他成了另一尾湿润的鱼,被牵引着陷入了温暖的深处。刚一进去,程勉紧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时从来没有收拾得这么……”

干燥的尾音像是被忽然拨响的琵琶。萧曜的心一乱,忙揽住程勉的腰,心慌意乱地辩白:“我以为今天不会再……”

程勉的眼睛明亮而潮湿,是另一片无尽的湖水。灯光下他的情欲无所遁形,而一想到自己正是一切的源头和去处,萧曜就再也难以忍耐任由程勉主导一切,撑起身体,咬住了程勉早已挺立的乳尖。

萧曜知道侵入会带给程勉疼痛,又无法停止,正如程勉也清楚纵情的代价,还在渴求着萧曜。萧曜用空闲的手按住程勉的下身,体液迅速填满了指缝,他又是得意又是焦灼,焦急地追问:“……这么想要我?”

程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直到萧曜恶作剧似的用上了牙齿,他也还是三缄其口。但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哪怕程勉什么都不说,萧曜还是知道他在如何吃力而热情地欢迎着自己……

所有的忍耐在此刻都滑稽得要命,萧曜扳住程勉颤抖的脊背,急迫乃至凶狠地追问他:“痛么?”

程勉点头,又摇头,萧曜捏住他的下巴,渡给他一口气,然后强迫程勉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是如何一寸寸地缠住萧曜,痛苦而欢欣地吞咽、被侵入。浓密的睫毛急剧地扇动着,轻而易举地刮起飓风,萧曜投身这风暴中,暴君般地掀起新的巨浪。

疼痛孕育着情欲,又因为情欲不得纾解而生出新的痛楚,终于坐到最深处后程勉仿佛连头发都湿透了,可是萧曜不动,只有手指如拂动丝弦般抚摩过程勉的脊柱。无奈之下,程勉用力咬了一口萧曜的肩头:“……太深了……你出来……”

萧曜衔住程勉费力翻滚的喉结,缓慢有力地剖开他,感到双臂下的身体那难以自制的反抗,忍不住叹息起来:“你喝了酒就……阿眠,是你不肯让我走啊……”

明知道程勉吃痛,萧曜不仅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更换一个两个人都省力的姿势,倒像是故意要给彼此施加额外的痛楚一般,随着情事渐入佳境,程勉反而再听不见声音了。

两人已经厮混了大半日,到此时本该是强弩之末,但因为程勉这诡异的热情,萧曜宁可不动,也不肯就此罢手。他抱住程勉,就着交合的姿势缠着他说话,自己倒像是那个喝醉的人:“……他们说要是一方总也梦不见另一个,那就是在对方的梦里。”

程勉被萧曜搅得像是被撕开了,本来就是在勉力维持,未必没有后悔的心思。眼看萧曜越说越不像话,连他在自己身体里是什么感觉都说出来了,实在忍无可忍,反手捂住他的嘴,整个人压在萧曜身上,一齐倒在了床榻深处。

这个姿势无意中让萧曜的侵略更深了几分。程勉已经看不清萧曜了,神魂颠倒下逃逸出的呻吟近于哀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他实在被钉得太深也太牢,只要萧曜稍一动作,就能得到甜头,如陷密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偏偏这时,萧曜正缠绵地亲舔他的手心,更体贴地抽了出去。

程勉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失神伏在萧曜胸口喘气。萧曜握着他的腰,又说:“我实在想你了,就穿着你留下来的衣服过夜……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你会梦见我么……”

“……不会。”

借着之前情事的余韵,萧曜又滑进程勉的身体里,这次虽然顺利之极,不料程勉益发颤抖得厉害,不容萧曜如何动作,就射了。

情潮陡然拍来,萧曜抽出来的动作迟了一拍,几乎全留在了程勉的身体里。萧曜怕他吃苦头,清理得格外仔细,好不容易收拾干净,许久没说话的程勉拉住萧曜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和胸口,看着萧曜无声地说:“……不怎么办。”

萧曜的心都软了,手心贴着程勉汗意涔涔的胸口,垂目低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很沉,没想到次日清晨,萧曜是被冷风吹醒的。

他下意识就要搂住程勉为他挡风,翻身却扑了个空。萧曜心头一空,不由分说地坐了起来,床铺果然空了一半。

即便是床榻间还留着彼此的气息,萧曜还是有一个瞬间,疑心昨日种种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春梦。他想不到程勉这个时辰会去哪里,急忙披衣下床,只想找到程勉的身影。

一推开床屏,高悬的心登时落回了原处,但眉头又更快地皱了起来。看着站在窗前的程勉,萧曜披上裘袍,低声喊了一句“阿眠”,又在程勉回头的一刻放缓了语气:“你在看什么?”

程勉一时没接话,萧曜便走到窗前。天亮了,从这高台的窗口,冰封的南池如一面明镜,占据了眼前这一方天地。

看着眼前的坚冰,萧曜一笑道:“冷死了。”

程勉看他一眼,不见丝毫笑意:“谁叫你跳的。”

“我不能让你再为我死了。”

萧曜再自然不过地转过了话题:“我昨天梦见了母亲。”

程勉没有催促萧曜,片刻后伸出手,带着他离开了窗前。

萧曜的眼睛很亮,神情又解脱又愉悦,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不会将她迁葬,将她与先帝合柩。”

程勉愣住了,片刻后目光一闪,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我回帝京之前,经过了杨州。”

这下反倒是萧曜的神色里多出一分紧张。程勉看着萧曜,很轻地一笑:“其实不必修路。修好了路,旁人以为是什么访胜之处,要去多看一眼。我去时,正好撞见一双青年男女在幽会。”

萧曜从未和程勉提过自己派人去修路祭扫的事,听到程勉所言,意外之余,还是不免露出了尴尬之色:“啊呀。”

程勉看起来并不为有情人在母亲墓前相会烦恼,却问:“谁准你给我母亲修葺坟墓的?”

毫无预兆的,萧曜的心再一次猛烈地跳了起来。他定定看着程勉,心悬一线地等待着,心慌意乱地期盼着。

终于,程勉开口了:“若是有一天你能南下杨州,务必告诉我。”

“嗯?”

“无论我在哪里,我都赶到杨州等你。”

“为什么?”萧曜仿佛忽然痴愚起来。

程勉也仿佛在看一个呆子。两人对视半天,终于是先出口相邀的那个人不耐烦地皱眉:“我见过赵太后。你见过我阿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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