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A Reunion

A Reunion

陈楷一直很喜欢秋天,尽管在这个城市里,它一直都非常短暂。

可今年是个例外:湿,冷,大风,深色的云积在天的尽头,永远都有雨在等待。

于是以往最喜欢的季节陡然成了折磨。而眼下,坏天气搭配旧情人,在如何更好地折磨他这点上,简直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这个自嘲逗乐了陈楷,他不禁嘴角一扯,又在余光瞥见一臂之遥的同行人之后迅速地收了回去。

他和谢禹已经绕着学校走了小半圈,始终没有人开口。天气不好,学期中的校园比往常人少得多,往来者也大多行色匆匆,于是保持沉默似乎并不显得过于突兀。

可惜,也只是“似乎不显得”而已。

陈楷不愿追究这场同行究竟是如何开始的。但无论是否愿意,刚过去的事还没到能迅速被遗忘的地步:意外的重逢,长久的沉默,生疏的致意,尴尬的同行。

好在东门就在眼前。陈楷想,可以道别了。

一时间他心中浮现起不知是否是解脱的情感。这时身边人停下了脚步,陈楷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再怎么不情愿,目光总归是有对上的一刻。

“我从这个门出去,好搭车。”

“我送你……”

“不必了。”陈楷没让谢禹把话说完,飞快地截下了话头。

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让自从重逢就几乎说得上面无表情的谢禹露出一缕笑意,大抵是为了掩饰被拒绝的尴尬。谢禹脱下手套,向陈楷伸出手:“也好。刚才谢谢你。再见。”

注意到他伸出的是右手,陈楷顿了顿,还是递过手去,轻声说:“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的。”

说完他忽然觉得沉默变得难捱,便飞快地扬起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本陆维止的传记,笑着说:“我回去好好看看。”

谢禹看着陈楷,什么也没有说。

陈楷转过脸,再不看眼前人,只是又说了一句“再见”,走了。

陆维止的这本传记陈楷看了很长时间,还是没看完。并不是说书厚,或是艰涩难读,而是异常的天气下,纪安岛上养老院的住客们频繁地告病,他不得不奔走于养老院、医院、保险公司甚至火葬场和墓地,身心俱疲之下,逝者的传记实在不是理想的睡前读物。

除了客观上的忙和累,陈楷内心深处并不想读它。也许从为谢禹工作的第一天到离开他的最后一天,他都没有真正对陆维止这个人感兴趣过。对一些人而言,陆维止是神,但对陈楷,他死去了,是个隔着冥河的陌路人。

可陈楷总是带着这本书,睡前读一会儿,往往是随手翻到任意一页,看不了多久,睡意袭来,就抱着书睡过去。夜夜如此。时间一长,仿佛这本书就成了枕头,成了安眠药,陪伴着陈楷度过一个个夜晚,从秋天一直看到入冬。

这个城市不下雪,入冬后常有大雨,但这一年大概是秋天的雨水太多,冬季的第一场暴雨到得很迟。迟归迟,一旦下起来,仿佛就要把之前错过的统统补上,铺天盖地的大雨里,纪安岛成了一叶孤舟。

这样的天气里,陈楷还在外头。出门前老年公寓的工作人员劝他:“陈楷,别出门了,就算开车也怪危险的……程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不清楚了……一下子就忘记了……就是块点心,不值得。”

陈楷望着窗外的雨帘,还是很快拿下了主意:“老太太病了这么久,还是让她开心点。我跑一趟不费事。哪辆车能开?”

现在他发现还是低估了这场雨。好在纪安岛的路他已经很熟,这样的天气下路上车少人少,虽然能见度极低,下山到商业区的一路到底还是有惊无险。下车时正好遇上兜头风吹折了雨伞,等陈楷三步并作两步地抢进酒店,半身都湿了。

糊涂多年的程老太太心心念念的食物有个颇为老派而娇俏的名字,美人面。陈楷到了酒店的咖啡厅一问,对方先是说没有这款甜食,后来听陈楷道明原由,再找来老服务生一问,方知道这是一款荔枝味的意式奶冻,夏季的时令甜食,已经多年不做了。

程老太太真的是病了太久了,时间空间对她早已没了意义。念及此陈楷不免黯然,又不愿空手而归,便问是不是还有其他口味相近的甜食可做替代。领班看他顶着这样的风雨上门找一款几十年前的点心,想了一想,没推荐新甜食,而是要陈楷稍等,就去了后厨。

陈楷这才想起来抹一把脸,擦去脸上残留的水迹,等待的同时顺便也打量起点心柜里琳琅满目的甜食来。他不嗜甜,这家店却来过好几次,都是当年第一次上纪安岛的事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领班出来,兼之一直盯着甜食,陈楷忽然生起点怀念之意,索性点了杯茶,挑了块看起来不太甜的点心,坐着等。

刚落座不久,领班过来同他说:“先生,我刚才和甜点师商量了,有现成的原味奶冻,也可以现做一个简易版的,但冬天没有新鲜荔枝,不可能和您家老人吃到的一样。后者的话大概需要等三刻钟,您看呢?”

陈楷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风雨,点点头说:“那就各来一个吧。我不赶时间。谢谢。”

既然一时半刻走不了,陈楷脱了半湿的外套,四下找挂衣架,张望着张望着整个人猛地一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好了。

眼看着陈楷神色迟疑乃至木然,早就看见他进来的谢禹则平静得多,见他终于发现自己,先是轻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

这场重逢依然意外,比书店的那次犹有过之。谢禹走向他的短短几秒钟里,陈楷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头皮都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样的反应并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

但他很快镇静了下来,微微抿着嘴,沉默地注视着谢禹走到自己面前三步开外,又停住。

他先坐下,坐稳后轻轻点头:“……没想到这个天你会上岛。坐?”

谢禹依言坐了下来,接话:“我母亲的一部分骨灰葬在岛上。前天是她生日。”

大雨是昨天夜里下起来的。

陈楷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看见他的神色后谢禹反而笑了一下:“倒是你,这么大的雨,怎么出门了?”

“老年公寓的老人想吃块点心。”迟疑了些许,陈楷还是简短地回答了。掐头去尾的,乍一听,简直像是个借口。

谢禹折身望望扑在窗子上的雨水痕迹,又一笑,依稀有些赞许和理解的意味。若干年没见,他笑起来要柔和一些,唇角都柔软了似的。

服务生把谢禹的咖啡杯移来了他们正坐着的这一桌。陈楷看着,有些懊恼地想这服务生真没眼色。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把谢禹赶走,或是再寻一桌走远些——天气真的太坏了,坏到偌大一间咖啡厅,竟然找不到第三个客人。

找不到话,更不怎么想说,陈楷闷头喝茶吃点心。这一次谢禹做了那个先打破僵局的人:“现在在福利院工作?”

“不。”陈楷顿了一下,“也算是吧。我工作的基金会收到一笔捐助,捐赠方希望房子做养老院。这个项目由我跟进。”

“哦?哪一栋?”

陈楷还是把地址告诉了谢禹。

没想到谢禹听到地址后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用途。”

见陈楷盯着他看,谢禹又说:“我小时候老去那里作客。主人……前主人是我妈妈的朋友。那个很大的喷泉还留着吗?”

“留着。但是除了节日,已经不喷水了。”

谢禹又笑了:“陈楷,你总是善良又有耐心。”

这句突兀的赞美让陈楷的脸蓦地热了,耳朵更是烫得厉害。他抬眼对谢禹投去飞快的一瞥,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恭维甚至嘲讽,但对方看起来真诚极了,眼底盛着笑,看起来又温柔又愉快。

这样的目光让陈楷有些难堪,比受到嘲讽还不自在。他迅速挪开视线:“工作而已。”但他从来没把怎么说好违心话这一项学好,更没人教过他怎么和旧情人从容周旋。说完便觉得更加局促,半天都没有抬起眼来再看一眼谢禹。

两个人再无话说,只是沉默地等待那份甜食的到来。自从发现谢禹在这里,陈楷一直刻意避免与他的视线正面相交,此刻只是固执地看着窗子,看着晦暗的天色下雨滴划过玻璃,把窗外几点霓虹孤光涂抹成一片斑斓。后厨偶尔传来的厨具碰撞声,服务生擦洗杯盘的叮当声,使得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有了浓烈的质感。

他不知道此刻,在自己右手边隔着一张矮几的谢禹是什么脸色,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啜饮着那杯早应见底的咖啡,还是和自己一样,看着同一滴滑落玻璃的雨珠。

厨师叮的一声按了一下铃铛,陈楷弹跳般从椅子上起身,几乎在服务生把纸盒放到柜台上的一瞬间就拿到了手上。

谢禹跟着站了起来。陈楷愣了一下。

谢禹说:“我送你。”

陈楷抿抿嘴,不说话。

见他们都起身,服务生已经知机地送上外套。因为谢禹是熟客,服务生特意问:“谢先生带了司机没有?我替您把车叫过来。”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雨这么大,还是别自己开车的好。我去给您问问礼宾部,派车送您和您的朋友回去?”

这次谢禹没着急拒绝,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陈楷。

陈楷自然是拒绝:“我也开了车。不用送。”

谢禹对他的拒绝也不意外,穿好外套后和陈楷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出门时,谢禹把伞递给他,说:“我拿酒店的伞,我过来还方便。”

陈楷看看那伞,拒绝道:“一两步路,跑跑就到了。”

声音仿佛是被石头凿出来的那样冰冷生硬。但看着谢禹沉默地拿着两把伞站在那里,好像并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他尴尬劲上来,只希望这件事能快些结束,这个人能快些消失,反而干脆接过了这把伞。

谢禹见他拿过了伞,却站在原地不肯动身,倒也没再坚持,也没道别,独自撑开了伞,向停车场走去。

这时陈楷别开去的视线终于收拢回来,看着那个铁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入一片迷茫的雨色之中。此刻他直直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远,仿佛要融化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雨水里似的。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这么放肆地看一会儿,把它看进瞳孔深处,像烙铁一样烙在脑海里,封存起来,也不失为一段完美的墓志铭。

雨下得太大,风又吹得乱。等上车时,陈楷的半边身子还是淋湿了。但这对他来说毕竟是个解脱,一坐稳,他就想立即发动车子离开,也千没想到万没想到,过来的路上都好好的车子,居然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

他一圈又一圈地拧着车钥匙,引擎只是发出绝望的嗤嗤声,却完全不肯再多动一下。面对此情此景,陈楷只想砸车,突如其来的怒火也不知道到底是冲着谁。正在他又一次尝试发动车子时,突然有人敲他的车窗,谢禹模糊的面孔映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来:“车坏了?”

陈楷不吭声。他理智上清楚这辆车的情况不好,大小毛病不断,暴雨天熄火也不出奇。但是此时此刻,偏偏是谢禹在身边,目睹着这一切,就让他说不出的恼火了。

谢禹拉开车门,说:“我送你。”

“不用。”陈楷终于丢掉之前那些生疏的客套和礼貌的周旋,生硬而短促地拒绝。

谢禹反倒笑了,这次却是连尴尬都没有了:“不要赌气。我叫酒店的车送你。”

“不用。我不欠你的人情。”

“车费你付。”

他不是酒店的客人,就算付钱,哪里不是一份人情。陈楷从内心抗拒和谢禹再牵扯上一丝半毫的联系,也知道当断不断必将自累。暗自深深地吸一口气,陈楷开口:“谢禹,你知道,我就算死在路边也和你没关系的。不用这样。”

隔着雨帘,面无表情也难免打折扣,冰言冷语亦是如此。但谢禹显然是听清楚了:“当然。”

他转身,一个人打着伞,踽踽消失在了暴雨深处。

陈楷从后视镜里依稀能看见谢禹的背影,定睛一看,却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坏脾气的自己又出现了,迁怒的是过去的自己和谢禹。

他不愿用酒店的车,索性在车里呆着。心里想着大雨总要过去。冬天的雨,又能下多久呢?

车里搁着旧杂志,无甚好看,连打发时间都派不上用场。雨水打着车窗,陈楷摇下一线车窗,在飘进来的雨丝和风声中,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是因为敲窗声。

陈楷睡得浑身冰冷,乍一听觉得异常刺耳。但敲窗声不依不饶,他不得不睁眼,醒来刚要活动活动,却是手脚僵硬,无法发声。

黄昏逢雨,天色已然很暗。不用看,陈楷也知道这个时候站在车外的人是谁。他挣扎着坐起来,开了车门,哑声问:“谁要你不走的?”

“雨小了,回来看看。”

陈楷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失言,简直是自作多情。但他这一觉没睡好,湿外套加上没暖风,眼看就是等着回去着凉。他摇了摇发沉的脑袋,重重咳了几声,总算是开了嗓子:“不要紧。你走吧。”

“我是瘸,但是一不聋二不瞎。你着凉了,不能耗在这里。”

陈楷头昏脑涨之余,脾气也上来了:“和你没关系。”

说完就要关门,谢禹见状,一把扔下手杖把车门扳住了,又觉得一只手不得力,再扔了伞,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陈楷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到底不会真的和他较劲,力气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不管怎么看,谢禹此刻牢牢抓住车门的姿势都有些滑稽。但陈楷不仅不觉得好笑,反而一腔子火气从喉间直冲头顶:“谢禹!你当你是谁?你凭什么在这里?凭什么管我的死活?我他妈的到底怎么样才能不和你‘偶遇’?!”

听到最后一句,谢禹终于沉下脸来:“我没有……”

只说了三个字,谢禹猛地收住话,再不肯多解释一个字,当即松开手,转身就走。

可他一没拐杖二没雨伞,没走出两步,就是一个好大的跤。水花声响得陈楷坐在车里也听见了,探出头一看,人已经默默爬起来了。

站起来后也不回头找拐杖和伞,每一步都走得一瘸一拐,看背影格外伶仃。这场面看得陈楷一时间不知今昔何夕,又是荒唐又是错乱,前尘旧事到底还是像一个重重的耳光,朝他扇了过来。

但他依然追了上去。

追了几步想起来伞和拐杖都在雨地里,又回去找,找到了追到谢禹跟前,才发现他这一跤着实不轻。他递手杖过去,不接,打开伞,也不理会,陈楷被这忽然发作的大少爷脾气都气笑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谢禹,我真是佩服你,永远在别人更该发脾气的时候发脾气。”

他一开口,谢禹倒是站定了,满脸的雨水让他看不清陈楷的神色,又没什么能隐瞒过去的,他低着头,含混地说了句:“我一向脾气不好。”

“知道。”

“刚才不是冲着你。”

“哦。”

陈楷低着头,迟迟等不来第三句,打开伞时,看着谢禹的指节略有些泛白,终于硬生生咽下喉头一点酸涩,半抱半托地扶住了他。

谢禹抬起头,意义不明地叫了声:“陈楷。”

听不出他的情绪,只是先前在咖啡厅里那一阵喉头收紧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陈楷一直都知道,这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

…………

酒店近在咫尺,但是他们都没有回去,湿淋淋的两个人上了谢禹的车,又在五分钟后互换了位置——陈楷提出要开车,谢禹没有拒绝。

回去的一路都很寂静,谢禹一直没有说话。陈楷知道是他的腿在痛,习惯性地一瞥,又在意识到自己看的是车子里平常会放药的角落后即刻收回了目光。

暖气很足,两个人衣服上雨水的潮气不多时就在车里弥散开来。空气瞬间有了形状,气味简直是酸楚的。陈楷恶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仿佛如此便能驱散开一切和今天这个天气有关的回忆。

这么多年之后,陈楷依然清楚地记得回去的路:盘山路开到尽头,第二个环形路口的第三个出口,再往前开,路尽头的右手边的三层小楼。雨刷尽职地工作,拨开绵绵不绝的雨帘,他忽然想到:他们两个人的每一个转折,居然都是在雨天里。

他不准自己再想下去,好在这个时候,目的地也到了。一路都静默如石像的谢禹终于有了动静:“……铁门的密码没有变。”

停好车后谢禹又坐了一会儿才下车。陈楷看他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轻声问:“后备箱里还放着备用的拐杖吗?”

谢禹摇摇头:“不必了。等一下吃点药就好了。”

“开始吃止痛片了?”

谢禹的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益发苍白,却有一点微弱的笑意:“见效快。”

陈楷抿了抿嘴,终于伸出手,扶住了他。

谢禹立刻把他推开了。

谢禹的手冰凉,陈楷的手太烫,两个人都在惊觉不对劲后同时望向对方,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迅速各自别开头去。陈楷定了定神,谢禹则在犹豫,末了,终于说:“换身衣服再走吧。”

外面雨还下得稀里哗啦,衣服与皮肤之间聚集了大量潮湿阴冷的水气,随着这句话,陈楷觉得浑身一阵鸡皮疙瘩泛上来。他下意识地转开眼,哪怕明知道谢禹此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陈楷先是有些无措,片刻后才镇定下来:“谢谢。”

房子里暖气开得很足,陈楷一踏进屋子,视线都有了一瞬的模糊。进门后谢禹先进了卧室,不久拿了一叠衣物出来,神情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冷淡:“你随意。二楼三楼的浴室都能用。”说完再不管他,自行回房间去了。

胡乱冲了个淋浴,陈楷只觉得头重脚轻咽喉隐隐作痛,知道这是要发烧的预兆。本打算趁着热度没起来赶快走人,不想一楼空荡荡的,谢禹并不在客厅。

再怎么心中五味杂陈,也没有不和主人打个招呼就直接走人的道理。在这栋房子里,陈楷连细看一眼都不敢,坐在沙发上时才猛地想起来,竟然把甜食留在那辆坏的车里了。

他都忍不住想自己这一趟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做错了什么,才落得现在这个在曾经熟悉的地方被往事煎熬的下场。他坚持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谢禹出来,终于再忍耐不住,敲响了谢禹的卧室门。

敲了几声没人答应,陈楷第一个念头是谢禹的腿出事了,当下顾不得其他,直接推门而入。

不曾想谢禹居然睡着了,头发湿着,灯开着,一板止痛片握在手里,床罩都没移开。陈楷这时已经有些低热,连带着视线开始模糊,生怕他是痛昏过去而自己看不分明,特意走近前细看,见他虽然脸色惨白,呼吸却很平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楷有些好笑地想真是个不能吃苦的少爷啊。想完了,还是帮谢禹稍稍安置了一下——他不想惊醒谢禹,只扯过半边被子为他盖上,动作很轻,谢禹中途翻了个身,竟也没醒。

整个过程里陈楷刻意不去多看谢禹,都是匆匆一瞥又收回了目光,临关灯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觉得他手里握着药不会睡得舒服,决定替他抽出来。止痛片可能并没有那么有效,即便在睡梦中,谢禹眉心依然紧紧拧着。

陈楷轻轻把止痛片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秒,陈楷的手被握住了。

“陈楷。”

谢禹口齿含混地开口。他的手指冰一样冷,随后贴上来的脸颊犹胜之,反而是刚刚洗过的头发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你真暖和。”

他喃喃说着,脸贴着陈楷的手,没了声音。

陈楷觉得自己等待了足有一个世纪,手还是被握着。轻重不一的呼吸明明是拂过手背,却像是吹在了后颈。

他无法再忍耐下去,抽出了手。手背擦过谢禹的脸,再碰到额头,是完全不一样的热度。

陈楷起先疑心是自己的手太烫,反手细细一探,才知道并不是错觉。谢禹的发烧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多留一秒钟,他不能留下这样的谢禹。

沉默地打量了许久谢禹的睡颜,陈楷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把谢禹的手塞回被子里,本来想叫他起来吃药,后来因为找不到药不得不作罢。最后,在床头柜上留下一杯水后,陈楷关了灯,退出了谢禹的卧室。

一番折腾之后再停下来,陈楷不知何时起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端着水刚坐下,想起另一桩事情,赶快给老年公寓去了个电话。接通后刚说了个“喂”字,线路那头就传来同事明显如释重负的声音:“陈楷你没事吧?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你了!”

“我没事。很好。认识的人病了,他一个人,我今晚不回去了,怕有什么意外。”

“不要紧吧?天气不好,万一有不对劲,一定要第一时间叫救护车……”

“没事,淋雨发烧了。”

“哦,那也要小心,还有你自己,岛上湿气大,也当心别感冒了。”

“知道了,谢谢。啊,还有,请替我和程太太道个歉,说我回不来,改天给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陈楷你真是老实人。老太太说说就忘了,这会儿在念要去买裙子。”

“总之还是替我说一声吧。”

“好的。有事给我们打电话啊。我们这边好歹人手多。”

挂掉电话后陈楷又去探望了一次谢禹,见他睡得还好额头的热度也暂时没有到需要警戒的地步,陈楷才安顿下来。

他好好地再洗了个热水澡,从浴室出来后那种头重脚轻的症状似乎消退了点,但胃口是一点也没有,陈楷懒得再动弹,往床上一倒,再也不想爬起来了。

可他还是爬了起来,抱着被子和枕头下到一楼,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安顿了下来。

原本以为自己大概能感慨万千,各种记忆轮番涌上心头,如滚似煎、难以入眠。谁知今天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几乎是头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

谢禹觉得浑身都痛。腿是自从入冬下雨就没好过的,头痛,胳膊也痛,嗓子还痛,连眼睛都在痛。

眼前是一阵阵的五彩斑斓,伴随着非常奇妙的轻微耳鸣声,谢禹费劲地扭头,本意是想找电话,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柜子上的一杯水。

口渴一下子变得难以忍受。忍着牵动胳膊的痛,谢禹抓过水杯,把整整一杯水一饮而尽。大概是病得五感消退,这水喝不出一点甜味,却是暖的。

喝过水后耳鸣声总算是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从口腔到身体每一寸皮肤的焦渴。谢禹费力地摇了摇脑袋,头更痛了,他又躺了好久,总算觉得生出一点力量,就忍着腿上那几乎失去知觉的疼痛,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比起退烧药,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止痛片。但为了不让止痛片在生效之前烧穿他的胃,吃药前必须得吃点什么。

太久没病过的结果是,走到屋子一角久不用的轮椅前,谢禹的视线已经被额角滑落的冷汗模糊成一片,打开轮椅又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就用掉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连自嘲的劲头都没了。他坐了一会儿后,知道越是拖延越是后患无穷,一咬牙,转动了轮椅。

在客厅听到细细的、难以辨别的声响的刹那谢禹的第一反应是耳鸣又开始了。他没有理会,继续缓慢地向厨房进发。可是离厨房越近,那声响就越清晰,这声音和它所意味的可能性让谢禹在一愣之后心跳快了起来,快到连疼痛都被短暂地压制住了一瞬。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毫无人气的客厅,又忍不住加大手上的力气,迫不及待地去验证这一刻的意外——

意外确实发生了。

在谢禹被汗模糊的视线里,陈楷的背影也跟着模糊起来。看清陈楷抹面包片的动作后,谢禹的力气瞬间消失了,他垂下手,重重地靠回轮椅后背。

陈楷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回了头,紧跟着变了脸色。谢禹知道这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看过自己坐在轮椅上的鬼样子。

来不及让他为自己的狼狈流露出懊恼,陈楷已经丢下手里的事情过来了,就蹲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真真切切地关切着:“你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谢禹连故作轻松的力气都没了,看着陈楷,过了一会儿才能开口:“……我想要杯水。”

陈楷立刻去倒水,先是倒了冷水,倒了一半如梦初醒地换上温水,喂谢禹喝下。连着喝完三杯,谢禹终于有了连续说话的力气:“我得吃药。不能空腹。”

他得到了一片吐司,刚烤好的,陈楷还给它抹了黄油和果酱。谢禹发现他用的是自己教他的法子,两片吐司叠在一起,只涂上面的一片,这样再脆的吐司也不容易从中折断。

“我醒来后饿了,想找点东西吃……你又没醒。”陈楷在递吐司给谢禹的时候,几乎是不好意思地解释。就好像一个不告而取的孩子,被人抓了正着。

“我以为你昨天就走了。”谢禹完全吃不出味道,咬上一口,顾不得食物还在咀嚼,含糊着急切说下去,“昨晚洗完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快睡着了。”

“昨晚你就发烧了。”陈楷垂着眼,低声说,“现在怎么样?体温计在哪里?”

“这屋子里没有。”

陈楷抬起眼来看了看谢禹,忽然伸出手,探上了他的前额。

青年的手有点凉,带来的触感非常舒服,又异常难以忍受。谢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因为这个轻轻的动作而颤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撤,轮椅稍稍晃了一下,幸亏陈楷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没酿成新的事故。

陈楷收回手,仿佛没有留心到刚才那一场小小的变故,若无其事地说:“比昨晚好。你再吃一点东西。我给你去拿止痛片。”

他擦着谢禹的轮椅走过去,谢禹连抓一抓他的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终于能听清之前没听清的声音:陈楷用手机在听广播,是肖邦。

陈楷很快带回来了药,端来新的水,是柠檬加上大量的蜂蜜,温暖甘甜。看着谢禹吃下去后,陈楷说:“我们去医院。”

止痛片没那么快见效,但食物和水已经开始生效了。谢禹缓缓说:“不用了。岛上的医院的水平我知道,去了也是一样。退烧药和止痛片。”

陈楷又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还是不怎么乐观。他又说:“给谢辰打个电话吧。轮渡是没了,但是他能过来,或者让别人来。”

“我不要别人。”

陈楷一挑眉,没有接话。尴尬的静默延续着,谢禹低头看看自己这狼狈劲头,又看看沉默不语的陈楷,蓦地说:“我没事了。谢谢你留了一晚……车你先开回去,天气好点开回来也行,或者到时候打个电话,我让人来取。”

听完后,陈楷反而转过脸来盯着他,乌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任何避让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佣人。你要发邪火自己对着镜子发去。”

说完根本不给谢禹反驳的机会,绕到他身后推起轮椅,又给他送回卧室去了。

他一声不吭地扶着谢禹下轮椅,安置好后再去给找拐杖,整个过程里一言不发。直到把另一对拐杖找到,他才又一次开了口,对着同样沉着脸的谢禹,以一种近于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换衣服。我们去医院。”

他们到底还是去了医院,一起去的,又一起回来。回来的路上经过超市,陈楷下车拎回来一袋新鲜水果;经过药房,买了体温计和冰袋。谢禹自从去医院的路上起就没开过口,脸色很难看,半是因为不舒服,半是因为无能为力的难堪,他沉着脸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陈楷忙前忙后,益发为无法开口挽留他的自己而恼火。

他一直等着陈楷说要走,谁知道从医院回来后陈楷并没有走,还给谢禹叫了喜欢的餐厅的食物,一并吃了午饭。谢禹病中嗜睡,午饭后一觉睡到黄昏,满心忐忑地走出卧室,客厅一角亮着灯,陈楷坐在灯下看书。

按理说轮椅和开门的动静都不小,可是陈楷并没有转过脸来。谢禹再走近了些,发现他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方知道他是睡着了。

陈楷睡前还是在听广播,这一次换成了柴可夫斯基,大概是怕惊扰到病中的谢禹,他把音量开得很低,比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的雨,还要低。

谢禹自然不会叫醒他,也不再靠近,隔着大半个厅堂的距离,默默地看着他。

尽管抓住了每一个仔细看他的机会,又一次次地有意无意地躲开每一个对视,重逢至今,谢禹第一次有机会这样长时间地、不受任何干扰地凝视陈楷。他依然是那样漂亮的青年,却不再有当年小心隐藏在心底的孤独和愤怒。

他想,陈楷确实过得很好。

不想自己的动静惊醒他,谢禹本来想去书房待一会儿,可看着看着,舍不得离开,就去书房取了本书回来,坐在另一盏灯下面读起来。止痛片很管用,退烧药却不,没看几页谢禹觉得乏,眼前的字迹总觉得不甚清晰,但最关键的不在这里——他无法控制自己,一次次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目光总是落在客厅另一角的陈楷身上。

他看累了,又睡着了,梦里有雨落在面孔上,像冰冷的手指。

发烧的人就算是入梦也总是觉得渴,焦渴难耐,皮肤与毛发都在叫嚣。有雨滴打在脸上,哪怕是微弱的湿意也不想放过。他张开嘴,感觉到雨水顺喉而下,如泉水如蜜糖,异常甜美,愈是尝到了甜头,愈是难以割舍,落空之后,愈是如从云端深坠……

昏暗的雨水铺天盖地,他像一头口干舌燥的鲸沉沦在深海里。一条人类的船近在咫尺,他头脑昏沉,只凭本能靠近。

他敲了敲玻璃窗。门开了,陈楷在驾驶座上,看向前方。雨势太大,他的眉目模糊不清。

谢禹拿起拐杖和伞,花了一点时间才坐进车里。他知道陈楷的车坏了,也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这两个意念比他的口渴更鲜明。他用嘶哑的声音开口,说自己需要一点水喝。

陈楷冷漠地告诉他:“没有水。”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谢禹仿佛被下了死亡通知单的脸,忽然露出笑容。

他说:“但有我。”

他的棱角融化了,冷漠像面具掉落,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跨过来,跨坐在谢禹身上,一开始重心不稳,还微微倾斜了一下。他低下头,送来一个湿意盎然的吻。

谢禹在一秒钟之后就回应了这个吻。他开始索求陈楷的嘴唇,舌头,和更深处的水。渴,还是渴。但他下身的火已被点起,在身体内部形成一种折磨人的诉求,五行错乱,得不到平衡。渴与情欲,哪一个生理机能更亟需满足,这时已经无从分辨了。

他只想把陈楷完全喝下去。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裤面布料紧粘在腿上。陈楷一边膝盖折起,抬起另一条腿,让他拉扯着皮带松褪的部分,去掉什么累赘似的往下脱。这个姿势很奇妙,两人被迫胸腹紧贴,下体硬热的部分碰在一起。

陈楷在他耳边叹息般呻吟了一声。

谢禹加快了动作。陈楷配合他,弓起足背,让他把脚腕上最后一道束缚拉下去。

他的一条腿完全自由了。连着赤裸的臀部,和股缝间凹陷的部分。另一条腿和上衣都无关紧要。谢禹挽起他的腿弯,往他身体深处顶入。

陈楷体内充满他渴求的水分。连他进入的地方也是,汁水淋漓,滑腻得仿佛要滴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动人的情话。但现在没有余裕,他的腿尽量借力,抵住车座,以便把陈楷一次一次顶上去。

仿佛许久之后,又好像转眼之间,陈楷喘息加深,像逃避什么般撑开他。

他忽然想到,有一句话这时应该要说。于是他就说了。

“别走了。”

陈楷睁开眼睛,动作也停止了。一句魔咒,谢禹想。

陈楷说:“我从没来过。”

车窗外遥远绵密的雨声倏忽之间近在耳畔,像是玻璃突然失去了阻隔,冰冷的雨水直接落在他头顶上。

谢禹猛地睁眼。

没有什么雨,陈楷近在咫尺,手背在身后。

他正垂首看向自己,身后的光源太远,身前的则不知何时被关掉了,整个面孔陷入一片暧昧的幽暗之中,眉眼是流动的,唇线分明得异常,轮廓一如满月下的山脊。谢禹甫从睡梦中醒来,目光有些迟迟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听陈楷说:“别在这里睡。”

谢禹哪里还听得见他说什么,只想伸出手来,索要一个睽违已久的亲吻。他看着陈楷,正如陈楷也看着他,可是他看不见陈楷的眼睛,不知道其中是否有拒绝或是一丝迟疑。

也就是一个闪神的光景,陈楷退开了半步,转身去开灯。

光明乍现后两个人一开始都没看对方,然后才若无其事起来。陈楷又说了一次“别在这里睡”,见谢禹已经醒了,又问晚饭想吃点什么。谢禹摇头,老实地说不饿。陈楷不同意,说病人不能挑食,三餐都要吃。

但他并没强迫谢禹,从冰箱里拿出刚买的橙子,剥给谢禹吃。谢禹默默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剥开橙子厚实的皮,在弥散开的柑橘类水果特有的香气中把处理好的果肉递给他。

大概是陈楷剥橙子的动作太好看,谢禹虽然一点也不饿,还是连吃了三个。眼看陈楷还要剥第四个,他才想起来阻止:“我真的饱了。”

陈楷轻轻一笑:“那我自己吃。”

可惜他运气欠佳,这一个太酸,饶是陈楷忍耐力不错,一口下去眉毛立刻打起了结。他有点为难地看着剩下的大半个,叹口气,还是搁下了,用纸巾擦干净手,去厨房烤吐司果腹去。

进了厨房后谢禹的声音传过来:“橙子你还吃吗?”

陈楷正从冰箱里拿黄油和果酱出来:“太酸了。”

等他再出来,发现自己那个只吃了一片的橙子不见了。

陈楷断不会去问谢禹是怎么把它给处理了的,很快把吐司吃干净。等他吃完谢禹推过去一杯茶:“不用委屈自己顿顿吃这个。打电话叫外卖吧。”

“没关系。难得吃,没几顿的事。”

后半句纯属无心之言,谢禹听了,先是把嘴角撇了撇,又说:“一顿也不该委屈。”

陈楷把茶捧在手心,低声接话:“哪里有那么多该不该。”

收拾好厨房眼看就八点了。这钟点有点尴尬:告辞不算晚,留下也不算早。但两个人坐在一起没什么话说,显得陈楷的在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谢禹知道陈楷随时都可以起身告辞,而自己确实没有任何能留下他的理由,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做先提出“走”的那个人罢了。

他枯坐着,没漏掉陈楷任何一个看手表的动作。每看一次,谢禹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点,看到第三次后,陈楷开口:“你该吃退烧药了。到点了。”

没想到陈楷是为这个看钟,谢禹一怔:“哦。”

说归说,他还是坐着没动。陈楷也不计较这点不配合,为他去拿了药,又看着他测了一次体温:“唔,下去一点,明天,最晚后天应该就好了。今晚我睡沙发,有事你喊。”

谢禹一个激灵,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别睡沙发。”

陈楷无所谓地笑笑:“所以我要你联系谢辰,要不回去要不叫个人来,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为了你,他就是飞也会飞过来的吧。”

“发烧不是什么大病。”

“腿呢?”

“止痛片效果很好。”

“是很好。你感觉不到痛,就是拐杖都没用了,要坐轮椅。”陈楷一针见血地戳破谢禹。

谢禹一噎:“这和你睡沙发是两回事。”

“不要紧,我睡得很好。”陈楷重复了一遍,“有事你喊。我能听见。”

这一晚陈楷睡得是不是好谢禹不得而知,但他自己没睡好:中途被梦惊醒一次,醒来一身大汗,咬牙去洗了个澡才得以继续入睡,又因为止痛片药效过了再醒来一次。折腾了两次后再醒来已经是中午,陈楷依然在,午饭也好了,下午两个人各找了个房间看书,吃完晚饭,陈楷还是没走,继续睡沙发。

陈楷在谢禹这里住了三个晚上之后,谢禹的烧退了。脚的问题受天气影响太大,一时半刻无法痊愈,但退烧后肌肉疼痛的症状缓解,慢慢也能离开轮椅了。谢禹拄着拐杖出现的一刻,陈楷本来在看书,听到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后抬起头,眼睛一亮,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可下一句就是:“那好,今晚我可以回去了。谢禹,你该离岛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色有些悲喜难辨,依然很诚实:“你知道,你本来就不该一直留在这里。这对你的腿没好处。”

谢禹没有避开目光,平静地接话:“我知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楷再没说下去,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叫车。看着他的背影,谢禹说:“又要下雨了,你开我的车走。我之前说过了,到时候自己还回来也行,叫人开回来也行。”

“不用了。你没车不方便。”

“我这些天开不了车。”

“找个人来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

陈楷一顿:“随你。你现在是能照顾自己了。”

一时叫不到车,陈楷想着干脆把这几天睡过的床单被罩和借谢禹的衣服都洗了,再叫也不迟。谢禹没阻止他,冷冷坐在沙发上任由他忙碌,等所有东西都进了洗衣机,陈楷也收拾好一切,才说:“替我剥个橙子吧,我的手不方便。”

这从未有过的示弱让陈楷沉默了下来。他不去分辨谢禹此时的神情——或是此刻根本无心于此,很快答应了:“好。”

他一口气剥了三个,个个有失水准,橙汁溅得一手都是,剥好的橙子看起来一点也不美观。陈楷皱起眉,有点抱歉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再给你剥一次。”

刚要起身,谢禹拉住了他,紧接着湿热的气息缠绕上他的手指,细细地舔掉指缝上残留的水果的甜气。

陈楷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小腿肚子发软,下意识地用力甩开他:“……谢禹!”

这不是那个落雨的黄昏,眼前人也没有睡着,陈楷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预谋的成分,只知道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谢禹攀住他的手臂站了起来,拧转了他的身体,用残缺的手和完好的手一并捧住了他的脸,盯住他,神情是说不出的严肃,又在下一刻亲吻了他。

这是一个非常仓促的吻,一闪而过,结束后谢禹的手没有离开,两个人近到额头随时就能相抵的地步。手的温度很高,但手心没有汗意,像是刚刚褪去的高烧卷土重来。他望进陈楷双眼的深处,语气不知是请求还是命令,也可能只是一个陈述:“今晚不要走。”

…………

和谢禹一起倒在沙发上的瞬间陈楷心中闪过一丝懊恼。他也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很快又不愿再去想了:谢禹无法拦住他,而现在他们正纠缠作一团,四目相对,一言不发,所以这必然是一场同谋。

居高临下的姿势伴随着自己投下的阴影,谢禹的面孔陌生起来。陈楷的手抵住谢禹的肩膀,一只腿插进膝盖间,他以为自己能看上很久,其实很快就放弃了,闭上眼睛,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谢禹的嘴唇。

这个吻比刚才谢禹的那个要长久得多,最初也是仓促的。亲吻中谢禹潮湿的呼吸扑上陈楷的鼻尖,他觉得痒,但因为贪婪和渴望,根本无法割舍。

尽管拥有的都是多年前的记忆,两个人似乎都不需要睁开眼就能找到彼此。不得不分开后谢禹凑上前来去亲陈楷的下巴,咬他的脖子和喉结,听见陈楷喉咙深处发出的声响后不仅没停下,反而更用力起来,直到陈楷无法忍耐地推开他,对视的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几乎都是凶狠的,可没有人说一个字。

半是急切半是窘迫,陈楷解开衬衣时挣掉了纽扣,人还没有从衣服的束缚中抽身而出,谢禹微冷的手已然贴了上来,落脚点是结实的小腹,在腰上略一逡巡,便坚定地逆流而上,来到已经挺立起来的乳头,驻留了下来。这久违的快感过于强烈,陈楷下意识地要去阻止他,可谢禹先一步紧紧地揽住了他的后腰,后来索性借着这个姿势坐起来,接下来,手被舌头代替了。

在过去的绝大多数岁月里,谢禹非常讨厌止痛片,但现在却有点感激——至少这个翻身而起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痛苦。在眼下,似乎没什么能比这个更值得感激的了。

牙齿和舌头在刮擦和舔舐中带来轻微的疼痛,留下的则是快感。陈楷不由得抓住谢禹的头发,又在下一刻继续情不自禁地松开。潮湿的吻蜿蜒而下,两个人不知不觉中交换了位置,谢禹没有在腰腹处多加流连,反而停了一停,抬起眼看了一眼陈楷。从他所在的位置看不见陈楷的神情,但陈楷的小臂正贴着他的耳边,手臂上的线条绷得笔直,和微微颤抖的小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蹭了蹭陈楷的胯间,已经膨胀起来的下身无法隐藏分毫,而内裤被撑起的顶端处扩散得越来越大的濡湿,也再无自辩的余地。谢禹短促地一笑,复又低下头,咬开了纽扣。

谢禹自知素来欠缺服务精神,用嘴对他而言本是十分罕见的勾当,因此开始只是试探性地用舌尖在圆而且滑的头部绕了个圈。然而陈楷的反应则过于有趣:他的身体颤抖起来,整个人弓起背往后缩去,仿佛要离这巨大的快感越远越好,手却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头,又似乎舍不得让他离开自己一丝一毫。一瞬间两耳之间充满了陈楷喘息声造成的巨大轰鸣,让谢禹突然了悟:这反应分明是禁欲过久的表现。这认知突然使谢禹口腔无比干燥,无比渴望。他几乎是迫切地把那个东西吞入口中。

或许是他们浪费的时间太多,陈楷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那略带腥咸的味道尚未完全在口中扩散出来,陈楷就如刚刚被摔上砧板的鱼那样弹了一下。这忽如其来的反抗让谢禹很是花了点力气才压制住他,他抓住陈楷胀得青筋暴起的性器,用舌尖勾了一下冠状沟,才说:“嘘,别动。”

他又一次俯下身,感觉陈楷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漫开,很快的谢禹连味道也尝不到了。含得太深果然让人反胃,谢禹想,但是身下人的颤抖实在过于美妙,他忍不住让自己尽力把陈楷含得再深一点。

但这样的时刻对于陈楷简直是个折磨。一开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下半身,准确地说,集中到了和谢禹相连的部分。后来又仿佛所有的感官全部消失,眼前只剩下一片徒劳的白光。这白光过于炫目、过于刺眼,从头到脚包围着他,像一片干燥而滚热的毛巾 ……有时,短暂地退出后,他仿佛又能找回到自己的躯体在哪,然而谢禹好像并不愿意给他这样的机会,濡湿的、柔软的、灵活的触感再度席卷而上,剥夺他的意识,让他整个人仿佛飘荡在一片白光织就的波涛上。

谢禹的技巧说不上好,牙齿时不时磕到他,但是舌头太殷切口腔太暖,陈楷徒劳地抓住他的头发,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可手指太湿了,不知道和下身比起来,哪个更湿些。陈楷无意识地抬起背部,又跌回去,就在自己剧烈喘息的片刻,他散乱的目光对上谢禹,静默了片刻后,才发现谢禹在从眼角上斜斜地看着他。

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能比刚才更感到羞耻一些。巨大的羞耻感袭击了他,陈楷从面孔一直红到了胸口,有些慌乱地推拒着:“别、别看——”

但快感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毋宁说羞耻感或许本身就是最好的催情剂。他抓不住谢禹,又推不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后腰贴着沙发的一大片皮肤织满了汗,汗意推着他更近地贴向谢禹:“……你!放开——”

他没说完。太迟了。

片刻后陈楷才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喘息稍定,他才发现刚才谢禹躲闪不及,精液挂满了下巴,还有一些甚至粘在了眉眼上。

“对不起,我……”无暇为自己的忘情面红耳赤,陈楷赶紧给谢禹递纸巾。谢禹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竟没第一时间接过来,只是垂眼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伸手去擦眼睛。

手刚一抬起,就被挡住了。陈楷拉住了他,凑过去亲上了他的眼睛。

他们又吻在了一起,情不自禁。陈楷从谢禹的眼睛一路亲到嘴角,又抓起他沾上了精液的手,细细地亲吻过去。这个时候的陈楷没有任何笑意,乍看上去仿佛是冷漠的,可是他又异常的专注,眉头舒展开,严肃,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意味。

谢禹只是看着他,直到意识到陈楷正仔细亲吻的是自己的右手才想起要藏起来。但陈楷没给他躲藏的机会,无声的角力坚持了好一会儿,更年轻的一方获胜了。陈楷牢牢地扣住谢禹的右手,十指交握,又稍稍放开,如是再三,终于把始终都在抗拒的那只手贴在了唇边,仔仔细细地亲吻每一处指缝,指根和指节处并不分明的趼子,也没有放过那两只残缺的手指。

从未有人这么对待过它们,就连谢禹自己也不曾有——多少年来,他藏着它们,春夏秋冬晨昏昼夜,莫不如是。可眼下,陈楷的嘴唇正贴着它们,那么平静,又那么伤心。

再没什么是可以隐瞒的了。

过不了多久,伤感被另一种情绪取而代之。舌尖在断指上滑过和环绕时都像羽毛拂过鼻尖,带来的快感却强烈得多。谢禹的耳朵烫得发痛,额上的血管仿佛随着每一下的吞吐忒忒跳动。他几乎是狼狈地再一次试图抽出手,陈楷这一次放开了他,手指离开陈楷的口腔时,牵出了一条水丝。

“你不必……”

谢禹难得地失语了,小半是因为尴尬,更多的则是陈楷在吐掉他的手指之后,轻轻挑了一下眉头,手指先一步潜进了谢禹早已凌乱的衣服。病中他穿得随意,陈楷的手一路轻松地攻城掠地,从腰背滑到双腿间,握住了谢禹早就勃发的下体。被青年火热的手握住的瞬间谢禹嘶了一声,喉头一滚,却叫陈楷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的动作牵到了他的腿,又松开了手:“痛?”

谢禹看着他,摇了摇头,陈楷忽然笑了一下,爬下了沙发,略略调整了姿势,在地板上跪坐下来。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后,谢禹忙阻止他:“不用这样……”

陈楷的额头上沾满了汗,看起来亮晶晶的,简直扎眼。他又短促地一笑,仿佛很轻松地提议:“……公平起见。”

谢禹捧住他的脸,不让他靠近。这一次陈楷再没有抬起头,固执地加大了力气。见状谢禹叹了口气,低声说:“换个地方吧。沙发太窄了。”

谢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只知道两个人的手一直牵在一起,连灯都没有开就直接滚上了床,把客厅里的光明重重地关在了身后。他无论如何不肯让陈楷用嘴,紧紧地缠住他,两个人的皮肤都烫得惊人。

黑暗中的性爱只能靠摸索,好在他们都还有记忆。夜色的掩护下一切都肆无忌惮,谢禹用仿佛还湿润的断指按上陈楷的乳头,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后,又埋头咬了上去。陈楷这一次没有推开他,反而把人牢牢抱紧了,在汗水的胶合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包裹住谢禹湿得一塌糊涂的性器,笨拙而急切地给予他抚慰。

彼此的喘息声在彼此的耳边无限放大。肌肤熨帖下,陈楷的下身又一次抬起了头,硬邦邦地戳上谢禹的小腹,谢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分出一只手,牵引着陈楷的手把两个人的东西握在一块:“我烧刚退,手上没劲……”

他喘息着,低声说。

“好。”

…………

陈楷睡得很沉,身旁的异动并没有马上把他惊醒过来,只是把他从深眠区拽到了浅眠区。他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片刻后陈楷才想起来睡在身边的人是谢禹,他们昨晚就这么相拥着睡了过去。

他迷迷糊糊地听着翻来覆去的声音响了一阵子,谢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一张五斗橱旁,开始摸索上面的东西。动作虽然小心翼翼,最终还是碰翻了一个什么东西,稀里哗啦掉下来,在寂静深夜里不啻一声巨响。

陈楷突然完全清醒了。那稀里哗啦的声音提醒了他,在他伸手去摸台灯开关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谢禹在寻找的东西。

灯亮了。谢禹的面孔在灯光下有种刻意的镇静感,一个白色的小瓶滚在他脚边。陈楷扫了一眼,明知故问道:“你在找什么?”

谢禹轻轻叹了口气:“吵醒你了。昨晚没吃药就睡着了,看起来还是不行。”

陈楷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角,试着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你再这样吃下去,会成瘾。”

谢禹弯腰去捡那个瓶子,但语气里有几分半是无奈、半是不耐的自嘲:“像我这样的残疾,能忍到今天,也是不易。”

等他抬起头来,才发现陈楷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他赤着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背着光的面孔上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隐然有光。

陈楷像哄小孩一样地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瓶子,放回柜子上。然后双手环住他的肩,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这是一个温柔而细致的吻,温柔得仿佛不带情欲,又细致得好像要占有他的全部。大概谢禹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在这个吻持续的短短瞬间里,陈楷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们最终分开的时候,谢禹看见陈楷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哑着嗓子,说:“或者,我们能做点别的什么,来代替止痛片……?”

这是谢禹曾经熟悉的陈楷,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主动地、不容拒绝地牵过了他的手,扶着他走到床边,然后硬生生地把他按了下去。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滴在窗棂边淅淅沥沥地落下,汇聚成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不带任何停留,稍一拐弯便决绝地离开,姿态决绝却又卑微。

谢禹只觉得自己从前胸、小腹间逐渐变凉,有湿热而细碎的吻落在上面。一只手探入他的裤子,摸索了片刻,握住了他已经变大的性器,像某种熟透的果实般被剥开了,汁液让拇指与食指的动作毫无阻力。借着润滑,陈楷的手开始套弄起他的性器,谢禹头皮一麻,没受伤的腿抽动了一下,陈楷慌忙间松开了手,问:“嗯?”

谢禹摇摇头,说:“我说过了,你其实不必……”

陈楷从他身上抬起头来,却没有看他。黑暗中目光幽微闪烁,望向别处:“你如果真不喜欢,那就喊停。”

这时谢禹才发现他一直是紧张的,而且在刻意地强忍着巨大的羞耻感,无论是已经过去的上半夜,还是现在,一次一次的抚慰,一个一个的亲吻,都没有消减去他的紧张分毫。可不知为何,陈楷的羞耻感一向是他最好的催情剂,原本就并不坚定的拒绝此刻全化为乌有,反而是自己的下体更胀大了几分。

陈楷停了片刻,看他没有反应,才又继续了下去。

谢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肺里缺失的氧气。

陈楷简单为自己做起了润滑,幽暗光线下,陈楷的一举一动都诱惑得惊人。尽管明知道陈楷现在不需要自己的帮忙,谢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和陈楷的手指在陈楷的身体里一起搅作一团。异物的入侵让陈楷猝然皱起了眉头,微微仰着脸,下巴在颈项下滑下一片影影绰绰的阴影,两个字从他口中逃了出来。

谢禹轻轻嗯了一声:“我在。”

扩张的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谢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有耐心,他的下身胀得发痛,被陈楷微微发抖的大腿时不时地碰触着,简直是过于煎熬的折磨。

终于陈楷又一次开了口:“……套子放哪儿了?”

谢禹一怔:“这里没有。”

陈楷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谢禹看着他满脸为难又隐隐发狠的神情,灵光一闪,说:“去床头柜看看,之前没用完的,如果没丢,就都还在那里。”

他几乎是紧张地看着陈楷从他身上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短暂的翻找后,回来了。

远去的情事和正发生的一切居然被一个小小的铝箔袋子勾连了起来,莫名酸楚,异常甜蜜。两个人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无法,也不能。陈楷低头去撕包装袋,可他的手太滑了,半天都撕不开,他不由得望了一眼谢禹,谢禹仿佛从他眼底看出一点求救的羞愤意味,可这也是一晃而过,他咬了咬下嘴唇,下一刻,就在牙齿的帮助下打开了包装。

陈楷推倒谢禹,然后抬起身体,一点一点地吞没了谢禹的性器。谢禹几乎不忍心提醒他这姿势对于一个性经验过少的人来说实在勉强,但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还是忍耐着说:“……不行。”

陈楷痛得脸色发白,往下一瞥,并没有什么不行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太行了。但他很快察觉谢禹的脸色也不好,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谢禹偏过头,吻了吻陈楷扶住他肩头的手:“还是痛。你来吧。”

“你……”

他笑了笑,没有立刻转过脸来,半边脸蹭着陈楷的手背,留下冰冷的汗意:“你说的,要做点什么,来代替止痛片。”

也许两个人都很清楚,并没有什么不能中途而止的事,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这个选项。陈楷抽身而起,分开的瞬间彼此难以自抑地有了一声叹息。陈楷想再给谢禹口一次,刚摘掉套子,谢禹阻止了他:“不要这个。”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攀住了陈楷的手臂:“我要你。陈楷,我要你。”

陈楷躺回了床上,和谢禹躺在一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摸了上去。眼口湿滑而温热的触感非常奇妙,不论接触多少次,这都令他惊奇。为什么这种器官会流泪呢,他摩挲着,手指变成了整个手掌,细细打着转。

手掌离开了,换回了手指,摩挲过那光滑的头部,探到了沟槽里。修剪得很好的指甲不小心滑到了系带,谢禹不知是吃痛还是别的什么,嘶地闷哼一声,下半身转了过去。

翻身后的谢禹,病痛的左腿在上,背着他。没有穿内裤的关系,臀部的曲线暴露在陈楷的面前。

陈楷知道谢禹打拳,但却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察谢禹的臀部。这完全不会是一个病人该有的臀部,它浑圆、有力、而且光滑。他的手刚刚离开,又抚摸了上去,留下了谢禹自己体液的痕迹。

这其中的隐秘令他好奇。拇指和无名指掰开了臀瓣,中指和食指则在继续探索。灯光被被褥的遮盖打了一层阴影,他摸到了那个深幽的入口,充满褶皱和温暖……然后,手指戳了进去。

“你——”还是同一个字,接着是一声闷哼。

陈楷没有说话,手指被热意包围着。少了润滑剂的缘故,很难再向内深入,他尝试了一下,发现谢禹的脊背在微微抽搐。陈楷停了下来,把谢禹的身体翻转了过来,抵住他的额头,给了他一个亲吻。

这个吻有很久很久,回过神的时候,谢禹发觉已经被陈楷紧紧抱着,他已经坐在自己腿间。陈楷没有讲话,撕开了安全套戴上,粗暴地把包装甩到床下。

手指第二次摸到了入口。

“你放松。”这是陈楷之前的性事中断之后第一次说话。

陈楷的手指可以感觉到谢禹的收缩,这令他无法把持,可找不到润滑剂,他没法那么快就插入,耐着性子来亲吻谢禹的各处,抚摸着他曾经被对方重复玩弄过的地方。这本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但此时的陈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当手指探到深处,陈楷怕对方太疼,决定先退出来时,无意勾到的手指让谢禹泄出了一声呻吟。陈楷脑中的线忽然断了,本能已经将他没顶,手胡乱地退了出来,满手的湿液在自己的性器上抹了抹,直接将前端插了进去。

他看到谢禹咬起的下唇和拼命收拢起的眼睛,没有再动,将他抱了起来,吻他。谢禹不张嘴,别过头去,陈楷舔舐他的头颈和耳垂。谢禹似乎放松了一些,性器渐渐滑入。

谢禹不曾料到自己会如此经历与梦境完全相反的内容,尽管也曾有过互换,但与今日的感觉完全不同。疼痛感与快感都实在太过强烈,可是也许陈楷的“药”真的过于灵验,后者渐渐主导了他。

陈楷慢慢地调整两人的姿势,自己平躺下来,让谢禹坐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不让交合的部位滑出。这是谢禹教他的,之前也不过只有一次,他从未自己在这个角色时试验过。

陈楷的膝盖弯着,托住谢禹身子开始抽动。他一开始想着要慢一点,这样时间可以长些,也令谢禹的腿的负担轻些。可当第一次整根没入后,谢禹仰起的后颈,挺立的乳头,重新开始有反应的性器和那个瞪大眼睛后漏出的音节让他完全失控了。

一切都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初衷并没有忘记,甚至可以说更强烈了,也许只是换了一种表达的形式。他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什么,沉默而快速地抽动着。谢禹捏着自己的肩膀在收紧,身上的红晕在扩大,汗水与性器的液体低落在陈楷的小腹上,交合的地方变得越来越滑……陈楷忘记了一切,天地下仿佛只留下他们两人,耳旁只有谢禹的喘息与身下粘稠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禹闷头说了一声“不行”,身体却是在往后坐,胸口颤动的幅度愈来愈大,然后射了出来。灼热的液体在陈楷的胸口、腹部留下白色的印记,他感受到了谢禹死死地箍住了自己,对方的身体在剧烈地收缩,陈楷不自知地又下意识顶了两下,抱住了谢禹,也释放了出来。

两人的喘息逐渐平静,他们目光交汇,这次是谢禹先主动给了他一个吻。

陈楷从未觉得,一个吻竟可以如此甜蜜。他知道,这次也许是再也走不开了。

但第二天一早,陈楷还是走了。

他们昨晚没有拉严窗帘,天一亮,陈楷就醒了。荒唐了大半个晚上的两个人缠得非常紧,谢禹的额头一直抵着陈楷的颈窝,胳膊搭着陈楷的胸口,连伤腿都是缠在陈楷腰上的。这么久过去了,汗还没有消。他睡得很沉,陈楷扳开他的手起身都没醒。穿衣服的时候陈楷不敢回头,为谢禹拉上窗帘后依然不敢回头,一直到出门离开,他还是不敢回头。

这个夜晚过去后,再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正如没有什么可以重来。

陈楷本打算回养老院后收拾一下就离岛,越快越好。谁知道一路上没事,洗了个澡出来忽然头痛起来。他本来以为是没睡好——毕竟前一个晚上几乎没合眼——就想稍微合一下眼,然后搭中午前的轮渡回去,没想到的是,这一闭眼,再爬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在拖延了几天之后,与谢禹的那场性爱成为最后一根稻草,陈楷也发烧了。

据老年公寓看护他的人事后说,等他们发现陈楷到了点没出现,又怎么也敲不开门,这才知道事情不妙,撬门闯进去后,陈楷已经烧得在说胡话了。

好在老年公寓配有医生,免去了去医院的一场折腾。但他太久太久没有这么病过,病得不知道东南西北,每天都像在梦境中度过,偶尔有一刻清醒,但也没有说话的力气,又糊涂起来。

这样梦境和现实混淆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楷终于能听见人说话,搞清楚自己已经两三天没下过床了。看护他的护士和他熟稔,看见他清醒过来的瞬间就哭了:“……陈楷你怎么回事?终于醒了。今天再不醒,我们就要叫船把你送离岛了。”

陈楷并没有说话的力气,勉强笑一笑,挥挥手,无声地开口:“我没事。”

所幸这句话不是逞强。他确实没有大事,但这场高烧来得又快又急,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了,老年公寓的同事打电话给总部,安排他留下来病休。

陈楷没有反对的力气,只能留下来,安安生生地养病,等热度和其他病症退去。他有点不服气地想过,为什么谢禹发烧就能这么快好,自己年轻健康得多,却搞到这样狼狈的地步。

念及此,陈楷一时间恍惚起来,不知道与谢禹的那场短暂重逢,是不是也只是病中一个荒唐又渴望太久的梦境。

有一天他午睡中起来,还不甚清楚,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以为是护士,便干涩着嗓子说:“余小姐,能不能替我倒杯水?”

椅子动了一下,响起的是拐杖敲在实木地板上的叩叩声。

陈楷顿住了。

他发现自己紧张得很,饥渴一下子全远去了,屏气凝神地看着谢禹放下手中的书朝着自己走过来,从水壶里倒了水,不怎么高兴地说:“水凉了。我叫他们换。”

“别……凉的好。”

他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坐起来,阻止谢禹去支使他的同事的意图。他的手刚牵上谢禹的衣袖,又逃开了。

陈楷贪婪地喝了水,满足地叹了口气,要躺回去的时候谢禹先一步替他立好枕头,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

陈楷摇头:“不饿。”

他还是倦,坐了一会儿又滑倒睡着了,再醒来谢禹已经不在了,在床前忙碌的是护士小余:“陈楷,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我们就让他进来了……是谁啊?”

陈楷看着点滴一点点地滴落,半晌后垂下眼说:“认识的人。”

余姑娘听到这个结论,不知道怎么抿着嘴笑了一下。

到了第二天,还是从午觉中醒来,陈楷发现谢禹靠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这么高的一个人,只占着床沿一个很小的位置,看起来又惊险又委屈。陈楷看着他,还是把人叫醒了,同时默默挪开一点位置:“过来睡吧。别摔了。”

谢禹睁开眼,第一时间却是情不自禁地吻了他。

他总是主动吻他。

这个吻粘腻得不真切,之后的四目相对中,陈楷的脸红了。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往床的另一侧让,谢禹并没有贴过来,而是看着他颈后一个已经淡去的印子出神。

他忍耐住了往那个痕迹下再印上新的痕迹的欲望,还是伸手抱住了陈楷的脊背,感觉这几天不见后青年人消瘦了些:“……你没把我叫醒就走了。”

呼吸隔着薄薄的睡衣覆上皮肤,病中的陈楷难以自抑地颤抖了:“嗯,你睡得沉。”

“我来找你,他们不让我见你,问我是你的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陈楷轻声说。

谢禹略略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自顾自说下去:“前几天你高烧不退,有转肺炎的风险。如果再不好,我就无论如何要带你回去了。”

陈楷在谢禹的怀里翻了个身,清而亮的眼睛深处映着谢禹的样子。

谢禹以为陈楷会说些什么,可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

陈楷毕竟年轻,身体一天好过一天,直到病愈,谢禹每天都来。两个人也不说什么话,过去未来现在统统不提,谢禹每天做的,无非是坐在一边看书,陈楷也是,就是他精力不济,看一会儿就睡了,再一会儿醒来,又接着看。有的时候实在躺得难耐,谢禹会陪他在院子里散一会儿步,散到冷汗起就回来,还是不说什么。

但这样的沉默并不叫陈楷厌烦。两个人曾经谈了一次谢禹给陆维止写的那本传记,当时他们就坐在喷泉的边上,当陈楷坦言他没有读完,谢禹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问为什么,倒是陈楷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能读它,一读就会想起过去。对不起,对你的承诺没有达成。”

谢禹很惊讶地看着他:“不要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一本书而已。”

说完后他沉默了良久,看着陈楷平静的侧脸,终于鼓起了勇气,说:“但我希望过去不是全是坏记忆。”

“当然不。”这么回答的时候,陈楷没有看他。

…………

陈楷痊愈离岛那天老年公寓给他办了个小小的庆祝会。天气很好,漫长的雨季后是冬季少见的蓝得透明的天。负责人甚至破例打开了喷泉,理由是“为陈楷洗一洗病气”。看着这些共事多年的同事们和相处已久的老人们的笑脸,陈楷虽然嘴上不说,实则感动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厨房专门烤了杯子蛋糕,因为顾念老人们的身体,少油少糖,按理来说不该好吃,可是陈楷连吃了好几个,真心诚意地觉得美味无比。一群人正在笑闹的时候之前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小余姑娘忽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抬着一个硕大的盒子,再后面是谢禹和另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

其实谢禹已经有两天没过来了,而陈楷没告诉他自己离岛的计划,因此此时不得不说是一个意外。但是他很快就知道是谁做了通风报信者,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谢禹他们带来的大盒子,陈楷拉住小余姑娘,但一时之间,竟然问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是该怎么问,谁知道小余姑娘笑眯眯地看着他:“陈楷,发现你生病,是我给你换的衣服呀。”

说完她又回头去找人群中的谢禹,还是问陈楷:“所以他是你什么人?”

谢禹正在帮着那个陌生的老人开盒子,目不斜视,人前的他永远是陈楷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样子,有着严肃的端整面容。但再一看,他已经遥遥地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朝着陈楷所在的角落望了过来,唇边有一缕真切的笑意。

他的脸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余姑娘的问题,还是谢禹的那个凝望。这时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和欢呼,余姑娘眼睛一亮,拉着陈楷穿过人群,去看个究竟。

陈楷怎么也没想到,谢禹带来的会是个蛋糕,看起来至少有十六寸,荔枝特有的甜气扑面而来。陈楷才意识到这会是什么——新鲜的意式奶冻是娇嫩得可怕的甜食,一个不查就粉身碎骨,无怪要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

他喉头一热,不由自主地回望谢禹,这时谢禹已经退开,让与他同来的老人负责切甜食。与陈楷的目光撞上后,谢禹索性牵着他退到人群的最外围,站定后低声说:“你没告诉我今天走。”

“你不是还是知道了。”陈楷的脸还是发烫的,甩了一下谢禹没甩开,也就罢了,“只要你想,没有能瞒住你的。”

“是你告诉她的。”谢禹唇边有隐隐的笑意。

“胡说。”

“她是照顾你的护士,你发烧,衣服都是她替你换的。”

陈楷当然知道那个漫长的夜晚不是梦境,但他也不知道内心深处是不是更期冀那的确是一个梦境。他沉默了片刻,有点生硬地换了话题:“那就是‘美人面’?”

“嗯。我找到当年的厨师,请他做了一个。我记得那天你冒雨买的那个忘在车里了。”谢禹一顿,“尝尝看?我也没吃过。荔枝不应季,恐怕还是差一点。”

陈楷没来得及表态,老年公寓的其他人已经把他们找到,推他们一起来尝甜食。程老太太记忆中的食物出乎意料的不甜,口感娇美,仿佛一个刚刚发生就结束的吻。

陈楷正好坐在程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不知怎么认定这是陈楷给她买来的,兴高采烈地吃了好大一块,又要了一块,笑眯眯地分给陈楷。

盛情难却,陈楷只好多吃了一块。没想到刚放下碟子,程老太太又递过来一块。

陈楷简直傻眼,再不怎么甜的甜食依然是甜食,何况之前他已经吃了几个杯子蛋糕了。可程老太太看起来清楚,实则一点也不,一边给他分甜食,一边还笑眯眯地看着,催促:“小陈辛苦了。来,多吃一块呀,很好吃吧?”

他只好硬着头皮再吃了一口,就实在没办法下叉子了。正在为难,谢禹不知从哪里挤过来,趁着所有人都在享受着美味的食物和热气腾腾的茶无暇他顾时,眼疾手快地和陈楷换了盘子,替他清了盘。

程老太太这时候简直成了精,笑眯眯再给谢禹一块,陈楷也一块:“不要紧,还有。”仿佛两个人就是坐在她家客厅里的孙辈,满心期待地等着她分甜食。

这下救星也陷进去了,陈楷有些好笑,想到盘子里的点心,又笑不出来,飞快地瞥一眼谢禹,想从他的脸上也找到一点无奈的神情,谁知谢禹正默默看着他,唇边分明有笑。

他被这笑意看得想逃,也的确逃了,偏偏谢禹追过来,趁着人多没人看他们,咬他的耳朵说:“不想吃就不吃。我也吃不下了。”

“……浪费不好。买太大份了。”

“算了每个人的。你喝茶吗?”

“不要了,哦,还是来半杯吧。”

他们窃窃私语,根本没察觉已经不知不觉中越坐越近。程老太太等了半天见自己喜欢的甜食被冷落,满心不开心地打断他们:“怎么不吃啊?小陈,这是你什么人啊?话说得没完没了。快点吃掉。不然就化了。”

他已经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被问了几次了,但每一次被问到,他似乎都下意识地要看看谢禹。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谢禹也听见了,他望着陈楷,眼底分明是紧张的。

陈楷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徐徐展开一个微笑,然后回答:“是我的一个朋友。”

A Reunion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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