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第三部

群魔 III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the rain

Time to die.

Blade Runner, 1982, R. Scott et al.

廿一

换好今晚出门的衣服,穆回锦在穿衣镜里看见钟点,才意识过来那个电话已经挂断很久了。

自从陆棠回去上学,这房子里就安静了许多。尽管这才是十几年来的常态,但穆回锦忍不住想,自己这些年来不养狗是对的,虽然养狗在某些方面比人好,至少养熟了驯好了不叫不吵,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一点也不烦心。

不管他怎么想,房间里依然悄无人声,连穿上外套那种悉悉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系好扣子后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厌恶又漠然地转开脸,出门了。

音乐厅门口贺子哉和刘茵已经在等着,看见穆回锦后笑着扬一扬手上的请柬,等他走到身边了,贺子哉说:“我和刘茵打赌你如果不迟到,也是踩着点到,她非不信,大冬天地站在冷风里拉着我一起等你。好几个月没见你了,躲到哪里去逍遥了?”

穆回锦从他手里夺过请柬,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是不认识的人的名字,笑一笑又合上:“不看今晚这场我是无所谓。现在就可以走。与其在里面坐三个小时,不如先把你要说的那件事摊出来谈清爽。你小子还和我卖关子。”

贺子哉笑眯眯挽住他的胳膊:“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楼座最后面的位置都炒到四位数了。看看也不错,再说你不想看看萧拂云这些年变成什么样子吗。听说她得了癌,活不长了。”

穆回锦瞄了贺子哉一眼:“难怪。是想回来死。”

“我说你们能不能进去再说,我可是要冻死了。”刘茵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小礼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贺子哉就和刘茵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穆回锦站在原地没动,停下脚步扭过头,又说:“你不是吧?难道害怕见她?”

闻言穆回锦一挑眉:“万一中途睡着了,坐在前排未免太扎眼,还是吹吹冷风先醒一醒脑子。”

“这么闹你也能睡着?好了,进去吧。”

进到大厅穆回锦看见满目花团锦簇,脚步慢了一慢,又被贺子哉催促着落了座。刚坐下灯就熄了,乐声响起,今晚的第一支曲子开始了。

上半场全是女人。女高音们那高亢有力的声音传到耳中,使得他有些坐立不安:穆回锦平素是最不耐烦坐在歌剧院里的,这一切或许源于多年前他陪着陆维止去奥地利过冬天,陆维止早早请人定了包厢,连着四个晚上带着穆回锦去听指环。他记得自己第一天撑了一个小时,睡了。第二天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干脆是从头睡到尾。第三天和第二天一样,只有最后一天没睡着,因为《诸神的黄昏》实在是闹得人没办法睡,音乐一板一眼如同拉锯,而叽哩咕噜的语言就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木头屑子。自此之后,穆回锦就绝不踏进歌剧院的门,顶多在边上的咖啡厅或者餐厅里发呆看报纸。

但此时再想当年,不知为何穆回锦觉得有些好笑,走神之余那些声音似乎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尖利刺耳了。不过上半场一结束,他的忍耐力也到了极限,看了看明显正陶醉着的贺子哉,没惊动他们,悄悄退了出去。

场歇过后他也没有进去,找了张远离观众出入口的椅子坐下来,招手让服务生送香槟过来。歌声在大厅里还是隐约可闻,只是声音不大,还属于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穆回锦一个人慢慢喝掉半瓶香槟,又吃掉两只鱼子酱三明治,低头瞄一眼手表,又招了招手喊住经过的服务生,继续喝酒。

他一年里至少三百天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晚上九十点,又喝了酒吃了东西,精神反而好了起来,思路也慢慢清晰了。

暂时不去想为何久不联络的贺子哉带着出名的财神娘娘刘茵专程找自己来听音乐会,穆回锦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是决定先回座位上。结果一拉开门,就听见山呼海啸一样的掌声和欢呼声,亮到刺眼的灯光迎面打开,穆回锦不得不侧开脸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再转回来,就看见萧拂云已经站在了舞台中间,接受如潮的致敬。

上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还是老头子中完风自己还没彻底搬出骊湾的时候了吧。那时她还有一头漆黑如云的长头发,而陆维止从来迷恋蓄着浓密长发和有着白皙皮肤的女人,为此他一再地原谅她和为她妥协,但是这个美丽的妇人也变得病骨支离面如枯槁了。真应该让他看看现在的萧拂云是什么样子。

穆回锦冷淡而不乏恶意地想。

掌声还在持续,他不得不顶着这让他厌烦的声音走回座位上,拉住也跟着站起来的贺子哉,说:“小贺,别跟着起哄,戏看完了还不走,你还等着她跳舞给你们看吗?”

贺子哉兴奋得双眼发亮脸颊泛红,扭头答话的时候也不停下鼓掌:“不着急,等人散了再走也不迟,让我再多看看她。她和当年还是一样。”

一样?穆回锦仔细地打量含笑致意的女人,然后说:“找个人上去把她的假发扯下来,就知道是不是一样了。”

“有的时候真想缝了你的嘴。”贺子哉撇嘴说。

“说有事要谈的人是你。音乐会也完了,你是不是还想去她的化妆室给她添茶倒水要签名再合个影?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至少可以多睡三个小时。”

贺子哉看着他,叹了口气:“好了,走吧。”

开车去相熟的咖啡馆的路上贺子哉一直在和刘茵说萧拂云的病情和她的一些近况,这些内容穆回锦统统一无兴趣,又一再飘进耳中,只能百无聊赖看着窗外。车子先是停在朵丽,却没有空位,又去了另一家,也是只剩下一张桌子,订好之后三个人看了一眼对方,不约而同往外走,看到都从口袋里掏出烟来,不由得都笑了。

穆回锦点了烟,刚抽一口,忽然被贺子哉抓住手腕,把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才皱着眉头放开:“回锦,这东西玩的时候抽一抽就算了,平时还是少碰。”

穆回锦就笑:“加的不多。你少说我,当年还是你带我抽叶子的,怎么,自己不抽还不让别人碰吗。”

贺子哉沉默了片刻:“算了,谈正经事。我和刘茵在筹一出戏,想找你演。”

“不演。”穆回锦别开脸,看向滨海道的路灯。

“听我说完……”

“你敢让我演我还不敢砸你的牌子,看在相识又相好一场,不能害你。”再转回脸来他又是在笑了。

“演莎剧。”

“管你沙子还是泥巴,你想叙旧吃饭随时欢迎,别的提了伤感情,还是不要提的好。”

眼看他慢悠悠地抽着烟,贺子哉也被堵得有点闹心,声音一硬,继续说:“少他娘的这个节骨眼上给我装蒜。你今天既然肯出来心里就没一点谱?”

穆回锦还是冷笑,他这根烟抽得快,很快燃尽了,又点起了一根。

贺子哉抓抓头发,继续硬着嗓子往下说:“你还记得不记得陆维止中风后想过排《哈姆雷特》,什么都筹得差不多了,他的执导笔记却被偷了。”

没想到是这个,穆回锦抽烟的动作一滞,语调听起来却不为所动:“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正是和陆维止闹得最僵的时候,闹得天翻地覆之后他搬出了骊湾,陆维止也被陆维雍安排去了陆家在外地的别墅疗养。那时他的确是在为《哈姆雷特》做准备,随身带着剧本和笔记,还有其它一些零散的资料和心爱的书籍,但是过去没住两个月,别墅遭窃,钱财损失不说,最要命的是那些资料也在混乱中毁的毁遗失的遗失,而盗案发生之后不久陆维止右腿骨折,随之健康状况急转直下,这出戏的种种计划也就彻底成了泡影。

“前段时间有人来找我,是个戏剧学院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他说在古玩店看到这两本笔记,买了下来,看了之后决定排,然后在明年开春的艺术节上演。”

“嗯。”

“我们觉得挺有戏。”

“那就排吧,到时候我一定买票去看。”

“买到笔记的人,哦,他叫齐攸,说想找你来演主角。”

贺子哉看了看一直没做声的刘茵:“其实说老实话,我也想看看陆维止的哈姆雷特是个什么样子。当年这件事情没成,我们都惋惜了很久。如今既然有机会,剧本有了,导演有了,钱嘛,只要你愿意演,刘茵和我自然会去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完璧归赵,你看怎么样?”

“人都死了还完璧归赵,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穆回锦重重把烟头往地下一掷,恶狠狠地把那一点火光踩熄了,“他狗屎运买到了,爱排不排,关我屁事。难道我不演这戏就不排了?原来我还这么是个东西。”

“回锦,要是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约齐攸出来你们见一面,细谈一次,你再拿主意。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也十多年了,你不能老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他警惕地抬起头来,以防穆回锦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刻意发作。可是这次穆回锦只是冷淡地瞄了一眼贺子哉,又垂下眼去:“我们能不能说点别的,我又饿又冻,晚饭还没吃呢,净在这里胡扯了。”

“那我们去吃饭。”贺子哉偷偷和刘茵交换了一个目光,“餐厅你选。”

穆回锦就故意绕了半个城去骊湾那边的“夜”吃饭。谁知道一进门,他立刻发现这个晚上统统都是在和他作对:萧拂云和聂希羽在就足够倒胃口的了,连谢禹也带着陈楷坐在临窗的一张桌边。他一下子觉得饱得恶心,丢下一句“真他妈的见鬼”,扭头又退了出去。

贺子哉给他弄得摸不着头脑,追出来问:“你又怎么了?”

“萧拂云和聂希羽都坐在里面,我看见她就饱了。算了,今天算我倒霉,不吃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回去算了。”

这时刘茵也走了过来,柔声说:“回锦,你知道这出戏不应该就这么留在笔记本上的。”

不比贺子哉,穆回锦当年受过刘茵的恩惠,一下子也说不出特别难听的,看着她说:“我已经四十多岁了,让我去演,这不是笑话吗。”刚一说完,瞥见刘茵的目光,他就先后悔了。

听到这句话刘茵果然是在微笑的:“四十岁上还演哈姆雷特的绝对不少……”

穆回锦明知这些人公然来抓自己软肋,事到如今,也就只是笑一笑说:“可以了,我就是那只追着被吊起来的肉骨头的狗。我反正今天饱了,要回去了,随便你们干什么,我是不敢再奉陪的。”

他始终不肯给个准信,也没要贺子哉他们送,自己打了个车回音乐厅取车,一路直奔回家。到了家里鞋子也来不及脱,直接冲到书房打开保险柜,胡乱翻找一阵,总算是把塞在各种证件契约下面的信纸给找了出来。

卖信的时候他嘲笑过娱乐杂志的自作聪明,也嘲笑过陆家的如临大敌,现在看看,或许最值得嘲笑的,还是自己。

他还记得陆维止所有的书、信件、贺卡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香味,随着书页的翻动静静流淌开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陆维止书房里的味道。如今再找出这张薄纸,香味回来了,仿佛有那么一瞬,连书桌边的那个背影也回来了。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封陆维止的信。

信纸是定制的,可惜字极其不美观,几乎可以说是丑陋了,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

回锦:

不要再迟到。

认真工作。

需知表演是一项认真的工作,而工作本身赋予人尊严和力量。生命中的享乐往往和严格的纪律紧密相连。享乐之所以如此让人沉迷流连,恰恰在于我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被纪律约束着。

陆维止

这才想起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们正在拍《丹青》,那一年他中风了,他还没有离开他。

正如穆回锦清楚贺子哉和刘茵的胜券在握一般,他也很清楚他们胜券在握的根源:他无法拒绝齐攸手上的筹码。

音乐会没几天他就坐到了齐攸面前。虽然已经得过知会,但对方还是年轻得让人有些错愕,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从头鲜艳到脚、只有十多岁的半大孩子才敢理直气壮穿上街的衣服,还是那张只差标明“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齐攸正在直直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坦率得过了份,跟着一起进来的贺子哉看见这样的目光,都不禁不自在地望了一眼穆回锦,倒是穆回锦满不在乎地拉开椅子坐下,翘着脚架起胳膊,一言不发地扭开面前的水瓶喝水。

齐攸站起来要和他们握手,穆回锦却没动,稍稍掀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来,任由齐攸的手空荡荡地悬在半空。

对此齐攸也只是咧开嘴一笑,同样无所谓地和贺子哉握了手,就坐回去,说:“我的来意,我想老贺已经向你说过了。我……”

“好,我演。”

这下连贺子哉也不知道这是在卖哪一门子药,抛来一个诧异的眼神,穆回锦笑着说:“要是带了合同我们可以对着合同谈。”

齐攸这时收起惊讶的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一些:“……你想要什么条件,现在可以提出来。如果今天谈定了,过几天我专门送合同去你的经纪公司。”

穆回锦点起一根烟,抽了两口后慢慢说:“我从来没有经纪人。如果非要,那就让子哉勉强充当一下。钱啊时间啊什么的我无所谓,随便你们谈,谈好了告诉我。只是,第一,我不巡演,演完明年的艺术节为止。”

“……可以。”齐攸想了一想,虽然有些迟疑和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你手里的有陆维止笔迹的东西我想留下,你可以开价。”

齐攸没做声。

既然对方没表态,穆回锦也不做声,一根烟抽到一半,齐攸抬起头来说:“我很尊敬陆维止,他对我影响很大,这两本笔记本和做了注释的剧本虽然得来纯属巧合,但我想……”

穆回锦不耐烦地打断他,叼着的烟随着他开口说话烟灰直接落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你怎么看他和我没关系,这些废话留着首映那天说给记者听吧,我就这两个条件,想好了告诉贺子哉。”

说完掐了烟起身往门口走,手都已经旋开把手了,齐攸叫住了他:“好。演出结束我会把东西交给你。但是……”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直接地把话说了出去:“不要再把它们卖给第三方,八卦杂志、私人收藏家……任何人。”

娃娃脸上没有了笑容,倒是有些因为反差太大而导致的滑稽感。穆回锦一边盯着他一边这么想,慢腾腾地松开手:“到时候它们就是我的了,是不是?”

一瞬间齐攸竟然露出了有些难堪和不忍的神色。

这表情在穆回锦看来刺眼无比,但他反而愈发平心静气起来,微笑着看着齐攸。齐攸似乎也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了,又说:“哦,还有一件事情。为了保证演出顺利,从排演开始,我希望你暂时戒酒,也不要嗑药。”

这下穆回锦倒是答应得爽快:“到演出结束为止,没问题。不过我这个人信誉是负值,要不要写在合同里?”

齐攸迟疑地摇了摇头:“那我们现在谈谈这出戏的细节?”

“改天吧。签了合同再说也不迟。”

“……那你对其它角色有什么推荐人选吗,你想让谁演葛楚德和奥菲利娅?”

“我都无所谓。”

齐攸还是不懈地连续问了好几个关于戏的问题,又都被穆回锦心不在焉地支吾过去。这样公然的敷衍和冷淡之下,齐攸没有执意继续下去,他看了一眼也露出尴尬表情的贺子哉,点了点头说:“既然今天你忙,我们可以改天再谈过。下次我会带合同来。”

告辞的时候贺子哉起身去送他,临走前齐攸再一次向穆回锦伸出手。这次穆回锦回握了过去,年轻人的手,总是坚定而充满力量,好像在手里的是整个世界。

几分钟后贺子哉又折了回来,一关上门就说:“你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阴阳怪气的给谁下马威。”

穆回锦笑着反问:“我玩把戏?你们给我下饵,我就来咬钩了。现在不是皆大欢喜吗?至于阴阳怪气,你们那个姓齐的小朋友倒是也不错。”

贺子哉苦笑着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也坐下来:“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和他串通了来坑你一样。先说明啊,我可不认识他,是他带着陆维止的剧本找上门的。不过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是罗可的小儿子……”

“那他还愁没事干,他老子脑瘫之后不是还丢下一堆拍了一半的片子没人接手吗。小鬼是老罗哪个老婆留下的?”

“不知道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太太,就是那个模特出身的。”

“哦,没跟老罗姓?”

“大概是随了生母吧。再说我一不查身份证二不收税,管他姓罗姓齐。”

“从来是闲人多作怪。”穆回锦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贺子哉这时收起说人闲话时那种百无聊赖信口胡诌的神色,叫了穆回锦一声:“回锦。”

“嗯。”

“你肯接这个角色,我是再高兴不过了。”他搓着手,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接着说,“你放心,这出戏要的钱我和刘茵一定给你筹足,当是我送你再出来演戏的礼物……”

“关我什么事,这笔帐还是算到那个小鬼头上去吧。我只想要笔记本和剧本,要是能不演就到手,我倒宁愿贴钱。”

“这件事情我就没搞明白,当初你要是答应陆维止收你作养子,手稿什么根本不要提,骊湾都是你的了。”

穆回锦瞥了一眼贺子哉,轻描淡写地回答一句:“等你哪天和你妈睡上了,再来和我讲这句话。”

“那也要我知道我老娘是谁在哪里。”贺子哉对这话完全无动于衷,随口转了话题,“不过我们两个怎么吵起来了,我明明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哦,谢谢你站在我这一边。”穆回锦想起齐攸之前的神色,忽然发现这种神色在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上也出现过,他不由得嗤笑,“妈的,最近都是些什么神经病,一个两个中了邪一样听见老鬼的名字就双眼冒绿光。”

“还有别人为了陆维止的事情找你?”

穆回锦倒也不隐瞒:“谢禹你认识不认识?”

贺子哉想了半天:“我也不可能什么虾虾米米都晓得。他给你找了什么麻烦,要不要我找人请他喝个茶。”

穆回锦忍不住弯起嘴角:“谢辰的亲弟弟。”

“谢辰还有弟弟?也混这个圈子?我不知道啊……”

“听说是个作家。你要是见到就知道了,是个瘸子。不过如果是普通的瘸子,估计不会蠢得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你是该知道他一下,听说谢辰恨不得给他这个弟弟做看门狗,任他往东绝不朝西。还是别想着请人家喝茶了,当心被谢辰大卸八块扔进海里喂鱼。”

贺子哉啧了啧舌头:“不是你提我都不知道这个人,不过你既然这么说,倒是可以去打听一下。他又是怎么和你扯上关系的?”

“谁知道这个小少爷怎么一时新鲜要给老鬼写书的。”

“所以就找你?”

穆回锦轻轻一点头,算是承认了。

“嘿,我请你出来喝个茶你都不肯,人家找你就乖乖出来?穆回锦你几时这么乖巧的,难道你怕一个不从被谢辰扔去喂鱼?”

他本来无精打采地垂着眼帘,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贺子哉,平静地说:“有饵。既然有饵,陪他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贺子哉错愕地盯着他,半晌才说:“那也要你是那条鱼。”

闻言穆回锦只是沉默,然后又一次掏出烟盒;这下贺子哉拉住他的手,劝说:“可以了,这才坐了多久,你都抽了多少支了。这还是大白天呢。”

用力甩开他的手,穆回锦自顾自点了烟,送给贺子哉闻过才收回来:“没加料的。要注意嗓子了。”

廿二  夜枭

接下来的好几个礼拜穆回锦再没有从齐攸那里得到任何新的消息,倒是贺子哉隔几天来一个电话,知会一下筹钱筹人的进展。

他现在上午游两个小时的泳,下午去健身房,这样不用到半夜就开始犯困,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也因此而逐步得到调整。夜游的次数少了,艳遇却没有减少:穆回锦对于猎物的判断从不出错,也鲜少落空。在健身房出没的男人们少有他以前常常出手的手长脚长腰肢纤细的青年,但就好像吃多了白肉偶尔换吃红肉,并不是什么坏事。倘若硬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也许是健美的身形往往无法和头脑和口齿成正比。但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要他们少开口,穆回锦觉得多来往几次也无妨——看在那一身结实的好皮肉和惊人的耐久力的份上。

除了锻炼身体,穆回锦又重新捡起发声练习,一周三次,绝不间断。只是这门学问荒废得久了,又被这些年来没章法的生活淘空了身体,中气跟不上,每次两个小时的课上下来,倒比在健身房里汗如雨下一个下午还要辛苦。好在随着健身步入轨道,这一边也就相辅相成地渐入佳境起来。

这样的生活过了半个月左右,一天穆回锦又接到贺子哉的电话,说是该谈的差不多谈稳当了,这个礼拜五他约好齐攸,可以谈合同的细则了。

穆回锦算了一下时间,就笑了:“好啊,小贺,你也真对得起我,和那个小鬼串通起来看着我往陷阱里跳。”

贺子哉连声喊冤,穆回锦也由着他唱,等到电话那头再不吱声才说:“我好久不演戏不错,但也没聋没瞎,如果不是你们早在运作这出戏,这才几天工夫,钱、人员、场地就都到位了?忽然开神通不成?你他妈的说老实话,是不是只等着骗我盖掉血手印,全剧团就好开工了。”

贺子哉知道装傻无用,硬要隐瞒搞不好更是适得其反,又放软了声气,说:“……我们还不是害怕说真话你不肯……罢了罢了,这件事情一开始没都告诉你真相是我不对,但我也没说什么假话啊。不过回锦,合同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有丝毫亏待你,都按你说得来,钱和时间都好说……”但是无论口气再怎么和气,身段再如何柔软,一字一句之间藏着的,俨然是字字不离生意了。

穆回锦听到这里,倒也很镇静,依然微笑:“不怪你一开始不说真话,谁要我自己犯贱呢。周五几点,在哪里?”

“首演目前定在十字街剧院,不如在那附近找个餐厅边吃午饭边谈,吃完了还可以去剧院看看。那一点,你看怎么样?”

“我都可以。反正要过海,正好去朵丽吃早饭。”

“哦,那天早上我没事,不然我过来陪你吃?”

穆回锦这时冷笑了一声:“你也不怕我到时候看见你没忍住,把你先撕碎了给吃了。废话少说,周五一点,十字街剧院对面的餐厅。”

挂掉电话穆回锦本来打算换身衣服就去健身房,但人还没离开两步,铃声又一次响了。他以为还是贺子哉,接起来之后正要说“你怎么婆婆妈妈没完没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人清脆而甜美的声音:“是穆回锦先生吗?您好,我是谢禹的助理施更生,受他之托给您来这个电话。”

他记得以前给谢禹张罗这一切的女人姓汪,尤其难忘的是头几次打电话来时那虽然经过女性惯用的柔和魅力的掩盖却依然挥之不去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穆先生,如果您手头不方便……”。这种口气让穆回锦想起陆家那些女人们:“回锦,你不该在这儿,你应该知道现在被记者看见不合适”、“回锦,维止见不了外客,晚几周再来吧”、“回锦,看在维止的份上,你如果非要来葬礼,亲友席我们该怎么排”……看都不用看,他都能感觉到比她们身上的香水还要甜美的语气里,那些被所谓“教养”和“身份”所压抑住的彻彻底底的蔑视,甚至比她们戴的钻石还更冰冷尖锐得多。

于是他接话:“哦,原来的汪小姐不做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呃,我来之前汪小姐就辞职了。抱歉,我知道之前一直是她和您打交道……”

“客气话就省了吧。这次谢禹准备了什么?值几分钟?”有了贺子哉上一个电话,穆回锦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懒得去做了。

“是两幅画,曾经挂在骊湾书房的两幅席勒的画。”

为了这句话,穆回锦早上十点坐在了朵丽的餐厅里。

朵丽那闻名遐迩的早餐供应到十一点为止,而多年来过着蝙蝠一样生活的穆回锦已经是很久没有在这个钟点清醒过,以至于早餐单送到眼前时,他居然还产生了些微的不适应。

点完单后,看起来难掩恹恹之色的谢禹让身边的年轻女人把画打开,推到穆回锦的面前。

尽管事先已经被告知那不过是仿品,但在看见画作的一瞬间,回忆和现实还是微妙地在眼前重叠了起来。穆回锦当然记得这些画,正如同他记得骊湾那些线条舒展的家具、四季不败的鲜花、永远潮水一般来了又去的访客,也正如他无法忘记那栋美丽房子的主人。

比起整洁得完全看不出时常有客人通宵达旦地来此狂欢的客厅,骊湾的书房似乎更像一个阴暗的巢穴——四壁有三壁都是书墙,包括镶了窗子的一壁也被书柜占去半边,于是光线只能很凄凉而费力地从书柜和书柜间隙中的那一扇窗口挤进来,暧昧的白光肆意流淌,记录着细小的尘灰在无声中喧嚣着翻腾;而唯一空下的一壁挂了画,常换常新,一张狭长的书桌也靠在这一壁,可惜后者和这个房间里的大多数书柜一样,都歪歪斜斜地堆满了各种书籍、纸质资料或者是新近收来的书画,等着主人的手指抚过它们,翻开它们,又最终把它们塞在某个也许再也无法见天日的角落里,然后一并化作这个巨大的故纸堆里渺小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他总是喜欢去书房。当然不是去看书,穆回锦从不掩饰自己对于书籍和艺术品的无动于衷和漠视。他去那里,无非是在没有其它客人又不想出去鬼混的时刻,把陆维止从工作中拉出来,陪他找点乐子。

让陆维止离开他的书、尤其是工作,可以说相当困难。但是当年穆回锦很乐意和这些东西较劲,像是只有在这种拉锯中获胜,才意味着陆维止对他的纵容是不变的。为此他试过用油腻腻的手去擦培根的素描稿、把水杯打翻在席勒的水彩画上、拿没熄灭的烟头点上十八世纪的羊皮书,他甚至故意抽开陆维止写了一半的剧本,撕碎了大笑着吃下去。

最初的几次穆回锦以为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做惯了暴君的家伙大发雷霆,但他居然只是笑笑,把他拖过来,抱在腿上亲吻。

然后穆回锦很快知道,除了拍摄中的怠工和缺席,自己无论做什么他都纵容着,即使撕了他心爱的藏品,即使毫无节制的出轨。

那当年又是为什么一再乐此不疲地玩着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把戏呢?

察觉到自己过久地走神了,穆回锦定睛一看,眼前的不过是两幅昔日见过还嘲笑过的画罢了。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像多年前一样,点着画上那些色彩斑斓的阴影,喃喃自语:“丑死了。”

也许是看在这两幅画的面子上,穆回锦觉得这一次他态度良好,一问一答配合得很诚恳,直到谢禹抛出这一次真正的主题,萧拂云。

再听到这个名字穆回锦简直想笑,特别是在看见谢禹那明显压抑着的期盼目光之后。他不禁恶意地想起从陆维止口中听到的对这个女人的评价,转述之余也不忘加上自己的评价,于是没有任何意外地看见了谢禹那紧锁的眉头和无法赞许的表情。

他并不讨厌美丽柔弱的女人,谁又会讨厌一朵微风中盛开的花朵。只是这女人幼稚愚蠢到几乎令人怜惜的地步,穆回锦想,在陆维止对她那长久的迷恋中,是否也饱含着这样的怜惜。

果然听完他的形容,谢禹冷淡地说,他需要的只是事实。

“你要的是你喜欢的消息,你接受它们,它们就成了事实。那你应该去找那些恨不得趴在泥地里给她垫脚希望她脚尖永远别踩到地面上的人。比如谁呢,你自己?”穆回锦冷笑。

这似乎才是他们见面的必然程序,一方高姿态地保持着绝不诚心沟通的偏见,另一方针锋相对地傲慢以对。在短暂的交锋之后,这一次的见面总算到此为止,穆回锦把画包好,忽然听见谢禹问他:“听说你又要开始演戏了?”

穆回锦一勾嘴角:“三级片早没市场了,有什么好拍的。”

说到这里他才留心陈楷并不在场。自从演唱会那一晚之后,他唯一一次见到陈楷还是在不久前萧拂云生日音乐会当夜,那间名为“夜”的餐厅里。陆棠还在国内的时候他带这两个年轻人去过好几次,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在当初坐过的桌边,看见陈楷和谢禹。

在确定了陈楷的性取向之后,穆回锦更是确信他和面前这个等着看自己出洋相的男人之间绝不清白。尤其是此时此刻,在谢禹提起演戏这件事情而且成功地让他不愉快之后,穆回锦不由得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问:“今天怎么没看见陈楷?你不是音乐会餐厅都带他去得勤吗。要我说是不该给他那么多工作,他太嫩了……”

那句“还是在床上多教教他吧”还没说完,穆回锦先一步觑到谢禹蓦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和拿水杯的动作。他第一个念头是护住画,为此正好被泼过来的水淋了一脸。冰冷的水和谢禹发青的脸色相映成趣,穆回锦愉快地大笑起来。

他还是收起了那句“一提起毛都没长齐的小情人,你的教养也统统喂狗去了,真是叹为观止”,一言不发夹着画扬长而去,走出朵丽北风一刮,挂在头发上的水凉飕飕好像瞬间都要成冰了。不过这么一来,穆回锦倒是忽然想到,讨厌萧拂云的源头在哪里呢,明明这个女人无关紧要毫无威胁,连稍稍上心都是多余。

垂眼略一细想,哦,也许是因为老鬼中风之后两个人再度合作,她明知他连坐着都难过了,还哭着喊着非要他拄着拐杖站在过道里守着她表演。如今这病痛和衰老变本加厉还在她身上——穆回锦又是一勾嘴角——他怎么能不找个机会喝杯酒庆祝一下。

贺子哉和齐攸到得更早,齐齐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等穆回锦。见他走进来贺子哉起身招手:“回锦,这里……你怎么搞的,被谁浇了一头水?”

说完他要叫服务生拿毛巾来给穆回锦擦头发,穆回锦自己倒不在意,也不理会齐攸投来的视线,一拉椅子坐下,把画搁在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说:“小事。我吃过了,你们随意。听说合同拟好了?”

齐攸转去看了一眼贺子哉,点点头:“那先看合同,也可以。”

不多时合同摆上桌,穆回锦先是左顾右盼一番:“刘茵没来有点可惜。她怕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会骗我的女人,应该让她先看看合同。”

贺子哉抿了抿嘴,知道穆回锦是在拿自己和齐攸事先串通起来蒙他的事情发作,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当着他的面把合同翻开,说:“要不然你干脆扇我两耳光。”

穆回锦只是微微一笑,说:“哪里有更不要脸的人去抽别人的道理。废话少说,我要的两条在哪里,指一下。”

那天他提出的两条果然清清楚楚地印在合同上。穆回锦看完,其它的看也不看,掏出笔随手签了字,又把合同推回齐攸面前,另一份该自己备份的丢给贺子哉:“现在血手印也戳上了,我也该问问接下来几个月同事的名字了。都有谁?”

最先报出的名字都是陌生的,穆回锦看着齐攸的神色,很清楚地知道好戏还在后头,果然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一个熟悉的名字冒了出来。

“……葛楚德签的是林可悦,现在唯一没有定下来的角色,就是克劳狄了,目前看来最佳人选是傅允。”

他和林可悦在《丹青》里合作过,傅允自不必说,在《长夜》里几乎可说是朝夕相处了小半年。穆回锦还没来得及表态,齐攸接着说:“美术指导和服装设计一块,希羽也已经答应了。”

穆回锦简直忍不住要拍桌大笑,但还是克制住了,盯着齐攸微微一扯嘴角,慢条斯理地问:“这是在给死人唱堂会吗?”

齐攸耸肩:“人选是我挑的,我觉得这是最理想的阵容。现在只差傅允了。”

穆回锦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留一只椅子脚支住地面:“这样吧,我们来赌一把,如果傅允不来,戏我就不演了,你直接把那几本笔记给我。”

“他没有理由不来。”齐攸很坚定地说。

“他当然不会来。”

这一来一往就有了较劲的意思,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定定看着对方,似乎都在考虑彼此那句话的意思。贺子哉看着气氛有些失常,咳嗽了一声打个圆场:“傅允现在手边两部片子等着拍,万一来不了,替换的人选也不是没有。回锦,来,剧本我们给你带来了。好了,公事谈到这里,先吃饭吧。”

他赶快叫服务生来点单,但穆回锦剧本到手,合同也签了,不愿多坐,就把剧本和画往胳膊下面一卷,站起来说:“我说了我吃过了。你们慢吃,哪天排练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小贺你反正能找到我。走了。”

他来得干脆去得更干脆,走之后留下贺子哉和齐攸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贺子哉叹了口气:“签了这个,那个怕是来不了了。”

齐攸眉眼一低,很快又抬起来:“只要他肯,对我来说就够了。”

果然没几天穆回锦就接到彩排的通知,在全剧组正式碰面之前贺子哉约了个摄影师为他拍了一张照片。他被涂得脸白如纸,自眉骨以下颧骨以上抹足黑色的面彩。他从来没学会如何配合摄影师,好在那名摄影师亦不曾格外要求,只是在化妆完毕留他一人独坐在空阔的排练场里。窗帘都拉下了,但光线依然从各个缝隙里钻了进来。穆回锦一抬头,正对一墙的镜面,在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不仅表情麻木不仁,连眼神都是空洞一如死物。

于是当一周之后剧组第一次集合,穆回锦再到十字街剧院,发现大幅的宣传海报已经挂了出来,大到站在街头都能毫不费力看到那张突兀的脸。暧昧混沌的背景色下,一张看起来几乎可说毫无特色的男人的面孔如同一个披了人皮贴出血肉的骷髅,目光阴霾近于死地平视前方。海报上剧名的颜色则不免有些刺目,黑紫得简直有了黏稠胶着的错觉,特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正好划过面具一样的脸孔,不知是冷却了的血,还是被打翻的剧毒。

等红灯的时候穆回锦顺便抬眼看了一眼海报上的脸,反正在绿灯亮起之前他没有认出那是自己。这个认知让他之前因为陡然看见一张令人齿冷的巨大面孔挂在高处而起的恶心感稍微平息下去一些,不过当他在剧院后台的过道见到齐攸本人,面对那样若无其事微笑的面孔,穆回锦还是忍不住嘲讽说:“你口口声声要排‘陆维止’的《哈姆雷特》,剧院上头就挂了这么个鬼东西?你真心是要搞一出德古拉吧?”

齐攸听完没说话,沉默地注视着穆回锦,眼底却有一线光飞快掠过。这眼神被穆回锦接收到了,他心里一凛,连那冷笑都不禁略略收敛了一些。这时齐攸又说:“是吗。我觉得很好,眼神非常动人。今天我来之前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下,看见很多路人都停下来看。”

“嗯,这年头就算是路上死了条猫狗也有无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围一圈看,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家老子老娘被撞死了当街哭丧呢。”

齐攸听到这里笑了起来:“穆回锦,你的脸从来让人过目难忘,只是你把它藏起来太久了。”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些模糊不定的阴影包含其中,穆回锦顿时起了戒心,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是冷笑:“你要真是借死人的名字做秀,还不如把你那半死的老爹架出来。他可比陆维止有用多了。”

“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陆维止,我又是为什么非要排出这出戏不可?”齐攸盯着他问。

“导演,你怎么反而问起我了?我不过拿薪水演戏罢了。”闻言,穆回锦低下眼,摇身一变,居然转眼之间态度恭谦良好起来。

他态度一好,倒把齐攸噎了一下,面色变了几变,终于定在寻常无事的神情上,说:“时间差不多了,你先进排练场吧,我收拾一点材料这就来。”

再进到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在此工作的场地,穆回锦留心到上次来拍照时的那一墙镜子如今都被白色的帘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个场地看起来就和最普通的排练厅无异。厅里已经有了些演员,穆回锦草草扫了一眼,都是年轻面孔,又没有认得的,就笑着点点头仅当寒暄,然后坐下来翻剧本了。

台词本刚翻开,还没看两页,一阵香风袭来,穆回锦起先还是没理会,直到那声音真真切切是在叫自己,才抬起头来,这时人已经在眼前了:“回锦,听说你也签了,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刚才看见剧院外的大海报,认出是你,这才信了。”

眼前的女人年华已去,但是修饰得精心得体,第一眼看上去至多四十出头,漆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圆髻,朝他伸出来的手美若春葱,更是看不出一点年龄来。

穆回锦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也拉住她的手,姿态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可悦,倒是这么久不见你,你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让你演我妈真是委屈了。”

林可悦闻言微笑,语调轻快甜美:“真好,可惜傅允没来,不然又和当年一个样了。”

穆回锦也笑,腾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管怎么说,能再和你同台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他若是真心恭维起人来,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招架不住。林可悦很受用地笑弯了眼,一时之间也不管大笑是不是会让皱纹浮起来了。多年没有往来,寒暄起来有的是可以说的闲话,就在两个人笑容可掬低声闲聊的时候,齐攸走了进来。

察觉到大厅里瞬时静了,穆回锦这才意识到人已经齐了,连导演都到位了。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可悦这时也收住话端,轻轻说一句“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就转过脸看着齐攸微笑,再不开口了。

在穆回锦眼中,齐攸和谢禹有着非常相似的面孔,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他们,有如此印象是因为每每提起陆维止这个名字,这两个人就浮现起如出一辙的神情。可以说直到现在这一刻,大家站在剧院的排练厅里,穆回锦才第一次正视此人。

齐攸尽管在笑,但稍微绷起来的嗓音还是稍稍流露出些许的紧张。他的开场白里没有任何的废话:“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会和你们一起排练这出《哈姆雷特》。今天下午我希望能把第一场通读完毕。不过排练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稍微说一下目前的构想。你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已经知道,这个版本最初的构思是来自于陆维止,十多年前他筹拍了这出剧目,但因为身体等原因最终不得不中断,所以现在我们在做的,就是根据他留下的剧本和相关笔记尽力还原他当年的构思。

“在我反复读过他的笔记之后,我发现陆维止当年要做的,即使放在现在的舞台上,也不过时。这会是一出现代版的古典剧,台词的翻译和改写在当年已经完成了,道具方面的构思当年也经过详细的讨论——哦,服装和道具的总负责人是希羽先生,他现在被困在纪安岛上,大概要等天气转好才能赶回来加入剧组——所以在每一天的排练里,我希望你们都能够充分运用自己的想象力,穿着自己认为最合适角色的衣服过来,把每一次彩排都当作带妆彩排,这将帮助希羽决定正式演出时服装的风格。我喜欢每个演员都有所贡献的舞台剧,这不仅仅指的是贡献演技。另外,我再次强调:我要看见的,不是那种让你们看着某个角色的衣服,而是让你们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角色的服装。你们可以留长发,或者蓄须,在初排阶段,我不反对强烈的个人风格。

“好了,现在差不多可以开始通读台词本了。我可能随时喊停,但你们如果觉得我喊得不对,或者想再重读某个场景,可以提出,我会尽力满足。第一幕的开头,要像一声枪响,开头不会用钟声和风声来渲染气氛。弗朗西斯,你在看见鬼魂后大叫一声‘谁在那里’……好了,开始吧。”

廿三 夜枭

第一周的进度可说相当顺利。陆维止的剧本把整出剧目分成上下两场,十六幕,全场三个小时出头。剧组用一周的时间完成了上半场的走位,演员之间的磨合也很明显地渐入佳境起来。

齐攸并不算性格激烈的导演,没什么脾气,更不要说摆架子,何况这出戏里的不少人和他父亲都可以论平辈,所以说剧组的氛围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可以说是相当的轻松欢快充满年轻人的活力,简直与这出戏本身的主题有些背道而驰了。

陆维止虽然留下了剧本,也写下了自己对于人物、台词处理、舞台风格的理解,但落实到走位等等具体实践上的细节,就全部要由齐攸来决定了。他在接手这出剧之前导过一部电影、两三部实验话剧,在行内也是很被看好的青年导演,但自从排练正式开始之后,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迅速地消瘦了下来。

周日傍晚恰好排到演哈姆雷特与鬼魂相遇的一幕,齐攸就建议除了再走一遍台,不如演一遍看看效果,穆回锦看了他一眼,还是同意了这个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也不在计划内的提议。这本是一天计划中的最后一场,按理说其它演员都可以离开了,但几乎所有的年轻演员都静静地留在角落里准备看穆回锦怎么演戏。见状齐攸并没有特别的意见,招手让道具师把鬼魂的人偶放到台中央,然后看似随口一说:“哦,我找到鬼魂的声音了。”

齐攸的计划是在正式演出时用一个被黑纱蒙住的布偶代替真正的演员,然后再找其它人配音,对此穆回锦从来也只是知道绝不多问,所以这时听他一提,无非也就是跟着随口一问:“谁?”

短暂的停顿后,齐攸用明显含笑的愉悦口气回答:“是傅允。”

穆回锦一下子抬起头,又在看见对方的神情后耷拉下眼角,极不配合地用平淡无比的声音说:“是他。那就演演看吧,不然就是枉费你千方百计找他来插一脚。”

“我事先录了你的声音,请他配合你的语速来读,不然我们先听一遍。”

穆回锦都懒得去问自己的声音是几时又是在什么状态下被偷偷录音的,只是笑一笑:“不必了,直接放吧,之后我也好吃饭去。”

齐攸这时却固执地抿住嘴:“不然你先去吃饭,晚饭后再来。”

“直接放吧。”穆回锦放下了剧本。

这是全剧第一个大转折,陆维止留下不少标注,齐攸和穆回锦也详细地讨论过这一幕戏。从动作到语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抠台词。穆回锦站起来后只稍微向前几步,离那罩了黑纱的人偶还有不小一段距离,右手扶在腰上,好似那里正挂着佩剑,然后冷淡又不失好奇地开了口:你要带我去哪里?说话,我不愿再往前走了。

磁带起先发出轻微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听我说。

这声音和语调是熟悉又陌生的,穆回锦一愣,竟也不顾演戏了,扭过头死死盯住果然也望着他的齐攸。后者看起来镇定自若得很,而众目睽睽之下穆回锦也不能发作,扭着嘴唇说:“这是干什么,这样死人就能回魂了?”

“这是傅允对于角色的理解,我觉得很有趣。”

穆回锦脸上抽了一抽,静静站了一会儿,继续笑说:“是相当有趣。骊湾那只鹦鹉要是没死,学得还更像些。”

“那接着来?”

“来过吧。”

再听傅允的声音,就不那么像了。穆回锦一边对戏,一边听傅允怎么念台词,居然演得还更顺畅一些。其间齐攸打断了他好几次,讨论在鬼魂自报家门之前穆回锦的语气究竟是好奇抑或是怜悯居多。齐攸本人注重着情感和语气的微妙之处,乐于在这些地方推敲再三,这偏偏是穆回锦哪怕在全盛时期也不擅长的,更糟糕的是又有傅允的声音在一旁对照,二人在台词上的差距简直像一个滔天大浪无情地灭顶而来。

终于鬼魂说完“记住我啊”,磁带的内容到此结束,穆回锦听见录音机停止的声音,他定一定神,开始念接下来的台词。

那个死者又彻底地离开他、回到硫磺的火焰中接受无穷尽的煎熬去了,他的身影隐去、声音消失、血肉化为泥土、骨殖中栖息着狐鼠,孤独而来,又独孤而去。

“……记住你。是啊,我那可怜的亡灵,当记忆不曾从我这混乱的头脑里消失的时候,我会记住你的。记住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的碑版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嘱咐留在我的脑筋的书卷里,不搀杂任何下贱的废料……”

这是他第一次大声念出这段台词,念完之后穆回锦意识到失控了,这也不是事先讨论时同意的结果:此时应该是仇恨的力量和复仇的欲望油然而生,而非无益的对死者的缅怀和追忆,这几与软弱和悲伤等同。穆回锦在心里咋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齐攸的声音,于是转身说:“我把这段台词说软了,再来吧。我的错。”

齐攸似乎注意力在其它方面,过了很久才面带思索痕迹地缓慢摇头:“这里让我再想一想。今天到这里可以了,辛苦你了,大家也辛苦了,明天十点再见了。”

他既然这么说,穆回锦也不多说,收拾了东西又去储物间里拿了外套,快步走到最近的门口点了支烟。

看到淅淅沥沥顺檐而下的雨水,穆回锦猛地想起今早过来得有点赶,直接把敞篷车停在了院子里,排练的时候根本没听见雨声,自然也来不及把车再遮起来。他自认倒霉地暗骂一声,事已至此,还是先抽完烟要紧。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这次抽到一半,齐攸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了起来:“你还没走?”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身边,穆回锦看了他一眼,亮了亮手里的烟:“抽完烟再走。”

“原来是下雨了,排练的时候一点没听见。早上来看见你的车露天停着,还能开回去吗?”

“无所谓,抽完烟打个车走。”

“我载你一程吧。”

听到这句话穆回锦又看了齐攸一眼,对方却很自然地看着远方的路灯,看起来这只是一个全然出于好意的提议。穆回锦想了想,点头:“哦,如果不麻烦的话,有劳了。”

“不,一点也不麻烦。”听到这句话,齐攸扭过头来笑了。

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到,一只苟延活到冬天的飞虫轻轻地撞上了悬在门上的过道灯,它正不懈地扑腾着翅膀,徒劳地汲取着这一点人工的光和热。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起先都不开口,穆回锦百无聊赖地看着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街景,手指一直在把玩着口袋里的烟盒。直到某个红灯,齐攸说:“今天最后那场戏,你那样演也可以,不过要是维持这种风格,那陆维止最初定下的基调也可以跟着改一改。你看呢?”

“之前那个是失误,我已经承认了。”穆回锦的回答听起来极度缺乏热忱,也没有任何讨论下去的欲望。

他既然不说话,齐攸也无法若无其事地自说自话,只能闷声开车,一路把穆回锦送到家门口。车停之后穆回锦道了声谢,打开车门准备要走,齐攸又一次叫住了他:“穆回锦。”

即使是在工作之中他们都极少称呼彼此的名字,所以这一声还是让穆回锦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见对方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不定,短暂的疑惑之后,某种类似于恍然大悟的冷笑感就在心底荡漾开了。

“……时间还早,你想不想去我那里喝一杯?”

在暗示和求欢上,穆回锦从来没有错过,所以当齐攸真的说出这句并不怎么高明的邀请后穆回锦也只是不过因为又一次料中对方而微微地笑了笑。大概是这个笑容给了齐攸某种错觉,他耸了耸肩,尽量说得更老练和平静一些:“我听贺子哉说你晚上有喝一杯的习惯。”

于是自见面到过去一周来累积的一些谜团此时似乎分明起来。穆回锦看着他,反思到底是什么让自己没有在更早认出此人也是同类。接着他看见齐攸眼中藏着的迷恋,正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这反而让穆回锦有些惊讶,头一次觉得原来还是看错了这个小鬼。但是他的面孔此时又模糊了起来,白纸一样,没有特征,然而无害。

穆回锦在瞬间拿定主意,坐回车里关上门,笑容分明一些:“哦,你还能开回去吗?”

手指熟练地撩开衬衣,游走在赤裸的小腹上,接着往下探,脆弱的器官经不起技巧性的撩拨,很快就勃起了。这时穆回锦反而停下动作,舔了舔嘴角,看着明显已经被打乱呼吸节奏的齐攸说:“把灯关了。”

车里的性爱有一种因为空间狭窄反而愈发肆无忌惮的错觉,汗水和体液交织在一块,就算是一夜风流的偷欢路人也仿佛能营造出某种情人间才有的默契亲昵。穆回锦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腿间的齐攸,正想在射精前推开他,反而被他固执地勒紧了腰。

事后齐攸撑起身体来想要一个亲吻,穆回锦却让开了,说“我讨厌精液的味道”。齐攸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勉强,只是很快地缠上来,从爱抚的动作来看,倒是像想插入。穆回锦起初嫌弃地打量了一下车里那可怜的空间,但很快发现偶尔如此似乎能带来更大的快感,于是敞开身体,放任自己沉迷于性的漩涡中去了。

在车里做完两个人都没打住,胡乱掩着衣服进了房门,滚到床上又做了一次。空间一大能施展的花样也多,穆回锦早就习惯和陌生人做爱,一向能把节奏控制得很好,但这一晚齐攸出奇的狂热和固执,那些爱抚和嬉戏,倒如同真正的情侣间一般。穆回锦虽然觉得有些浪费,但毕竟他也受惠,也就不去管了。

鸣金收兵已经是很晚之后,穆回锦感到压在身上的重量轻了,他就翻了个身,让开被汗水、精液和润滑剂浸得又湿又冷的一块,却立刻被身边的人抱住了,细密的吻一个个地印上肩头。

闹了这么久,穆回锦却是只想睡,躺在一边不动也不说话,一呼一吸中气息渐渐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他是被铃声闹起来的。

听声音应该是齐攸的电话,铃声半天都不见停,就算拿枕头蒙住脑袋也不管用。过了五六分钟齐攸才从浴室里出来,而这期间电话一直断断续续却也固执地响着,所以当浴室的门一开,穆回锦立刻恶狠狠地把枕头把浴室门边一砸:“你凉透了啊?不知道出来接个电话?”

齐攸微微皱了眉,衣服也来不及穿,裹着浴巾赶去房间一角的椅子上翻手机,但只说了一个“喂”字,就安静了下来;穆回锦听见铃声终于不闹了,一下子也没了力气发火,就是这个时候,他又一次听见齐攸的声音,乍听起来却毫无情绪:“萧拂云死了。”

又死了一个。

脑海里霎时浮上的念头和预先设想的一样冷淡。穆回锦扯过被子把自己包起来,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齐攸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反应,静了许久,又开口说:“萧拂云今天下午去世了,在纪安岛。据说下个礼拜就是葬礼。”

“死了就死了,难道她死得有什么不一样?”

齐攸一愣:“……我以为你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穆回锦冷笑着轻哼了一声:“那你要我怎样,披麻戴孝摔瓦盆子吗?放心,这事抢着做的人多了,你最好早点去排个队,不然怕是晚了。”

“原来你也会说这么多话。”齐攸忽然笑着说。

听他这么讲穆回锦再没多说,也不再理会,蜷起来自顾自地睡了。原以为齐攸换好衣服就走了,却不料他还是留了下来,像抱沙袋一样把穆回锦抱住了,怎么也不肯松手。

接着穆回锦发现事态似乎是有点失控。他以为不过是一夜情,过去了也就算了,但另一方看起来态度很模糊,却又有些不可解的强硬:明明是冬天,两个人却像发情的动物一样粘在一起,主动的一方的确是齐攸,但是既然穆回锦不曾坚决地拒绝,自然也说不上无辜了。

一开始还只是在彩排结束之后去宾馆,没几天就被缠着去了齐攸的住处,后来更是直接在剧场里齐攸的休息室里,简直是没日没夜肆无忌惮,除了演戏,生活里似乎就只剩下做爱。

其间萧拂云的葬礼如期举行,齐攸去了穆回锦则没有。从葬礼上回来之后齐攸带回一个人,穆回锦和他在剧院里打一个照面,彼此笑得很客气,握了手致了意,就是没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彼此就是彼此的克星,聂希羽正式加入剧组没几天,齐攸和穆回锦的事情,就在众人眼皮底下曝光了。

倒是真有点阴错阳差。剧团中午按惯例有将近两个小时的午休,本来大家也习惯了各做各的,譬如约出去吃饭喝咖啡,总之人都不留在剧院里,但聂希羽之前滞留在纪安岛上,所以一加入剧组之后就带着自己的人趁午休加班。那天服装组做好了几套外衣,也和齐攸说好了趁着午休时候敲定式样,但等衣服送到,左等右等,齐攸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如果这出戏舞美和服装的总负责是别人,或许当时找不到导演也就算了。但聂希羽既然出山,等了十五分钟不见人,打了电话不接,问过门房又说齐攸没出去吃饭,他就二话不说派下面的人四处去找。这剧场说大不大,但找了一圈硬是找不到人,眼看着回来的人一个个地摇头,聂希羽看了一眼手表,拍板说:“再去导演休息室敲门看看。”

所以当敲门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齐攸差点骂娘。

沙发虽然宽阔,但挤了两个人,到底还是不怎么舒服,做爱做到一半被催命一般的敲门声打搅,其中的扫兴和挫败自不必提。松开扶在穆回锦腰上的手,齐攸皱着眉说:“怎么没完没了了。”

穆回锦从他身上爬起来,翻过身摸起水杯灌了半杯水,抓过不知道谁的衣服擦掉头脸上的汗,觑了一眼齐攸:“你中午约了谁?的确锲而不舍,可敬可佩。”

“行事历上没写……”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翻下沙发去捞一边桌台上的行事历,“你看,什么也没……”

“导演?齐攸?”

他笑容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被门外传来的聂希羽的声音给冻住了。穆回锦也听到了声音,微微一挑眉,看见齐攸怔在原地没了动静,反而是一笑,坐回去揽住他亲吻,膝盖分开齐攸的腿,抵住半勃起的阴茎,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低声说:“不管他……”

在床上穆回锦素来是热情的情人,在亲吻中齐攸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穆回锦的背,眼看两个人又要胶在一起,门那边却继续传来缓慢然而节奏清晰的重重三下敲门声。

齐攸猛地停住,捧住穆回锦的脸,摇了摇头:“是我不好,我约好了聂希羽看服装,却给忘干净了。现在人在门口等着……”

不等他说完,穆回锦干脆地撤开身体,披上衣服说:“工作要紧。你去开门还是我去?”

齐攸还在穿衣服,看穆回锦已经穿得差不多了,笑着随口应说:“我也不能把你叠进包里藏起来。你去吧。”

穆回锦本来在系扣子,听到这句话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扭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说:“哦,好。”

很多事情在不经意间又是一个轮回。念及此穆回锦不由得觉得有些滑稽,他放下门锁,打开门,本想看看经过这么多年聂希羽的反应是不是会进步一点,没想到门口的景象倒是先让他稍稍地意外了一下。

好在这对他也不算什么。穆回锦就微笑,对聂希羽,以及他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男男女女点头:“哦,不好意思,我们睡着了。”

聂希羽本来就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脸色不豫,看清应门的人居然是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穆回锦,一瞬间的神色连穆回锦都觉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要爆出来。见状穆回锦还是不紧不慢,反而把门稍稍拉开了一些,把那凌乱的偷情现场大方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你们谈,我先失陪。”

爱情、流言和丑闻,从来是这个圈子里最好的佐餐酒。穆回锦和齐攸午休时偷情又被聂希羽和服装组的人撞了个正着的事情几乎在一个下午就在全剧组里传开了,而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新传的八卦和有关旧日的回忆一并在剧组上下弥漫开来。没有人敢拿奇异的目光去注视齐攸,于是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探和好奇兼而有之的目光就全部投向了穆回锦。

然而这种种来自外部的情绪对于当事人来说,更像是泼进沸油锅里的冷水,既然都炸开了,索性更无所谓起来。自那天起,不止一次午休结束导演和男主角还是不见人,再等一刻钟到半个小时,才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双双出现,脸颊通红双眼发亮,外套抓在手里,有的时候甚至连衬衣扣子都扣错了,简直是惟恐有人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一个小时在做什么。偏偏穆回锦坦然镇定得要命,面对一切目光都是笑眯眯地收下,该干什么干什么,丝毫不为所动。

很快剧组上下也习惯了这两个人之间忽然爆发的惊人的情欲,甚至不再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习惯素来是可怕的力量。

一天中午齐攸陪来查看进度的刘茵和贺子哉出去吃饭,本来叫了穆回锦,但后者说前一晚上没睡好,没有跟着去。因为这句话齐攸整顿饭都吃得有点不上心,甜点还没上来,就找了个进度繁忙的借口,抛下刘贺两个人回到十字街剧院,想看看穆回锦究竟是怎么了。

穆回锦自己的休息室里空着,问了几个人,也都说不知道。齐攸既然找不到他,只能回自己的休息室。钥匙刚刚插进去,就听见房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只有穆回锦还有一把钥匙。齐攸想到他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心里一动,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轻了。

他无声地推开门,本来也想无声地走进去,但门刚开了一丝缝,房间里的声音就先一步传进了耳朵里。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以至于齐攸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不该任房门大开,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人走到这条走廊上,又会看见什么。

他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手脚要轻,但关门的时候显然还是失了控——因为眼前交缠的两个人听见门声后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穆回锦的脸,自不必说,熟悉得很;就连他身下那个年轻人的脸也有些眼熟,很可能是皇宫侍卫里的某一个,在第二场里是站在第一排还是第二排呢?

齐攸一边镇定地回忆舞台的走位,一边却快步走上前,把穆回锦从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拖下来,然后就在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扳过他的肩膀恶狠狠地甩了一耳光过去。

手很快就热辣辣地疼了起来,齐攸悚然定睛,发现穆回锦裸着上半身坐在地板上,半边脸颊已经红了起来,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唇边大概还有一个讽刺的、缺乏热度的微笑。

“回锦……”他慌张地蹲下来,想摸穆回锦的脸。

穆回锦却让开了,站起来拉着还躺在沙发上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的手,对齐攸说:“你指甲撇断了。痛不痛?我们本来想等你的,后来觉得你可能午休结束前不会回来了。”

“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果然指甲断了两根,食指的指甲折得更厉害些,正在流血,他却也不觉得痛。

这时穆回锦又转而抓住齐攸垂下来的手,拉住他去抚摸那赤裸的身体。年轻的肢体有着紧绷的肌肤,布满了细密的汗,那个齐攸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男人舒展开手脚,窗口处的光在他身体上落下阴影,又随着一呼一吸缓缓变化,羔羊一般温驯。

他看清楚身边的穆回锦,消瘦而苍白的肉体,肩胛骨却如同两片钝了的刀子,漆黑的眼睛里什么也映照不出来,阴郁而固执的神色只一闪,又被笑意取代了。

穆回锦的手一直没有放开,齐攸知道,与手掌下的触感不同,他的手冰冷,强硬地带领着齐攸一起探索和开拓着,滑进年轻男人的大腿根部后,齐攸忽然摸到其它液体的触感,他瞪大眼睛扭头望向穆回锦,他知道自己一方面嫉妒得发疯,一方面却被这莫名的炙热烫伤了,流连难去。

齐攸定住了,怔怔注视穆回锦良久,才用力甩开被抓住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脑袋想要去吻他,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一个吻,他咬着他的嘴唇,想从这里开始把他吃下去。铁锈味在唇舌间迅速地蔓延开,穆回锦这时稍稍地配合了,由着他亲吻,撕咬,直到齐攸低下头去咬自己的肩膀,才猛地推开他,同样不留情地扇回去两巴掌。

齐攸起先被打得发懵,而等他意识到痛,一具火热的肉体已经被推进他怀里,殷勤地亲吻他的胸腹,爱抚他已经开始胀痛的下身。他无法推开,也不想,大概是因为与此同时,一个没有温度的吻滑到刺痛的脸颊边,并对他说:“这不好吗?”

廿四 面纱

那天中午之后齐攸开始和穆回锦冷战。对此穆回锦倒是有些不解,但又觉得如果就此不再纠缠下去,抑或是索性迷上那个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新人,反而省事。但是在没几天之后的周末,这一周的彩排结束之后,齐攸又一次地牵住了他。

他对他的反复无常觉得有些好玩,所以当齐攸再一次无声地求欢时,穆回锦还是没有拒绝。两个人去了齐攸的公寓,又在事后被连拽带扯地留下来过了一夜。

齐攸的房子在最顶楼,第二天一早的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照醒他们之后,觉得自己根本没睡几个小时的穆回锦气得踢了一脚齐攸:“把屋顶合起来,这还怎么睡。”

这时齐攸已经醒了,爬起来从地板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和食物酒水里摸到遥控器,把前一晚没顾得上搭理的天花板遮起来,又去拉了窗帘。

房间迅速地昏暗了下来,好像瞬时由清晨切到黄昏,齐攸做完这些事情一回头,看见穆回锦闭着眼睛趴在床上,浑身裹着黑色的皮毛毯子,裸露在外的肩头却白得触目。

看了好一会儿,齐攸才躺回去。他本来就少眠,这一下也不要睡了,贴过去抱住穆回锦的腰,细细地吻住他的肩颈。

穆回锦却皱了眉,懒得再周旋敷衍:“不睡就滚。”

齐攸就笑:“我自己家自己的床,滚去哪里?”

“那我滚。”

他说是这样说,但毕竟是大清早,哪里一下子起得来。说完之后见齐攸收敛了动作,又一动不动继续睡自己的了。

许久之后耳边感到温热的吐息,原来是齐攸在轻声说话:“……能把你找出来真好。我一直在想办法找你。”

穆回锦困得很,心里模糊浮起一个冷笑,原来自己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竟要这样大张旗鼓费尽心思去找。他懒得搭腔,不料齐攸这时又说:“你第一次和男人做爱是什么时候?”

这问题依稀有点耳熟,但穆回锦也只是哼了一声,把自己往毯子深处裹紧一些。得不到答案的齐攸似乎并不在意,拧过身点了一支烟,然后望着天花板的一角,慢慢说:“……我是和我爸之前的一个助理。十七岁,也可能十六岁。我先向他张开腿的。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家里被我爸撞个正着,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狠狠揍了我。不过不是因为我和男人上床,而是因为他发现我在家里抽烟。”

说到这里齐攸低声笑了,掸了掸烟灰,也不管身边的男人毫无反应,继续说下去:“我家老爷子的逻辑有趣吗,可以搅基,但是不准抽烟。”

“我记得那个人叫Kevin,因为这件事情没多久就辞职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前段时间去看我爸,陪他翻相册,才发现他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也不知道当年是为什么,看见他的脸,总是会想到你。”

说到这里一根烟正好抽完,齐攸掐了烟头,却在这个时候,听到穆回锦一声无声的嗤笑。

他却并不在乎,掀开毯子的一角挤进去,轻描淡写地说:“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在陆维止的《皆大欢喜》,你坐在朵丽的咖啡座上,看着海的方向抽烟。那一场戏你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衬衫。”

“只要一想到有人想着我自慰……”

“嗯?觉得恶心?”

穆回锦侧过身子,勾起嘴角:“觉得真是荣幸。”

齐攸不禁也笑了,问他要不要也抽一根。穆回锦摇摇头,齐攸就接着说:“你肯定不记得我了,我却很多次见到你,你和陆维止,然后我发现原来我也喜欢男人。自此之后我去过陆维止的每一场首映式,因为在那里我能见到你,后来我甚至去了陆维止的葬礼,我以为我也能在那里见到你,可是没有。”

陆维止的葬礼他的确不在,事隔多年,穆回锦都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他只听齐攸说:“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可能我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但是你不在。你不在。”

拥抱住他的双臂诡异地有些瑟瑟发抖,如同饱受疟疾之苦的病人。穆回锦放任他抱了一会儿,才平淡地说:“你太用力了,硌得我难过。”

齐攸却不听,整个人靠过来,而穆回锦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也只是笑,然后忽然发力,把他按在床上,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也给我看看你张开腿的样子。”

眼光一闪,齐攸舔舔嘴唇大笑,勾住穆回锦的脖子往下压,一直到近到耳畔了,才说:“当初他们说你不是同性恋,我不信。现在看来我是对的,我们果然是一路人。”

“哦,他们说得对,我不是的。”

说归这样说,穆回锦却熟练地压了上去。

微薄晨光里,紧紧贴合赤身裸体的两个人,仿佛两尾离水垂死的鱼。

过了这个周末,就是彩排开始的第四周。上午聂希羽来剧院和齐攸商量葛楚德的定妆。之前几周里林可悦虽然每次彩排都换上不同的衣服,但唯独第二幕葛楚德正式亮相一场的造型定不下来,无论是林可悦本人的提议,还是服装师做的几款,齐攸和聂希羽都是始终不满意,一拖再拖,一直到拖到了现在。

齐攸,聂希羽和他的班子,再加上林可悦一旦聊开,其它人就一时无事,各自散开闲聊或者读剧本。穆回锦本来靠在椅子里打盹,但后来奥菲利娅和波洛涅斯的演员的交谈飘入耳中,他的睡意也就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这戏中的父女在戏外也是父女,特别是波洛涅斯的演员,演了半个世纪的戏,在圈里素得人望。穆回锦听见他在对自己女儿说:“……所谓天才演员,不是没有,但却也的确是越来越少。最近的一个我想应该还是傅允……你不要不信,他虽然不怎么演戏了,但是当年他还在舞台上的时候,只听他念台词,就能知道这一出戏现在是冬天的夜里还是正在下雨。抛开别的都不说,只论台词这一点,他这一辈的演员里,也难找出第二个了。”

“哦,难怪导演找他来读鬼魂的声音。我仔细听了好几遍,下次再听听看。”

“你不能单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对照起来听……”

穆回锦吐了口气,掀起眼帘往场子另一角的齐攸他们瞄去。只要一看到聂希羽袖手作沉思状,穆回锦不禁觉得有些可笑——这个老狐狸,掖掖藏藏不知道是要做给谁看,别人也就算了,他会不知道如果老头子还活着,会给林可悦什么样的造型?

他受不了聂希羽的故弄玄虚,更不愿意听别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傅允,所以干脆,站起来,走向阳光深处的林可悦他们。

“给她一身蓝颜色的裙子,蓝得近于黑,像在为什么哀悼似的。虽然她不再是一个寡妇了。”

听到这句话,齐攸还来不及反应,聂希羽和林可悦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地转过头来,盯着穆回锦,目光里隐约闪动着无法付诸言语的惊讶。穆回锦瞥了一眼抿住嘴角的聂希羽,目光没有避开,接着说:“聂希羽,你应该给她找一顶面纱。”

齐攸想了一想,皱眉说:“现在还有哪个女人会戴那个玩意?”

但是他刚表态完毕,聂希羽已经先一步端起胳膊,仔细端详着林可悦,目光简直像是要就这么把她的脸孔一寸寸分解了。

穆回锦等了一刻,见聂希羽就是不做声,也没动静,不禁微微一笑,分开目光在排练室内逡巡。最终他的目光定在几大扇落地窗中的一扇,然后毫无预兆地迈动脚步,快速地走了过去。

齐攸不由好奇他又有了什么新主意,但这一刻聂希羽和林可悦交换了一个目光,接着聂希羽脸上的苦笑似乎就藏不住了。

“哗”的一声,好好挂着的乳白色细纱窗帘应声跌落在地,激起的细小灰尘在强烈的阳光下疯狂逃窜,像是有什么微型的精怪被魔术师从咒语中释放出来。穆回锦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嫌弃地紧紧锁住眉头,把窗帘布稍微拿开一点,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妈的,这东西多久没洗过了。”

尽管这样说,他还是捧着窗帘走回林可悦身边,看也没看目瞪口呆的齐攸,只是对神态安定眼神柔软的林可悦微笑:“可悦,要不要试试看?”

林可悦欣然点了点头。于是穆回锦就用力掸了两下窗帘,也许他本意是想拂去一些尘土,但结果却似乎只是让那些灰更加喧嚣地笼罩住附近的每一个人。他满不在乎地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停下手,转而把窗帘交到聂希羽手里——后者相当配合地接过了——又伸出手来,温柔地把林可悦的发髻打散了。

尽管林可悦在三十岁之后就玩笑一般对外宣称自己是“永远的二十九岁”,但是尽管在快到那个永远的年龄的两倍数的今天,她还是蓄着乌黑丰沛的长发,披落之后,全然不像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人。

穆回锦凝视着她,然后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聂希羽,就和他一人捏着窗帘的一角,任由它扬起,又最终落在林可悦的头发上。

这个过程中很多人都被灰尘呛得咳嗽或者喷嚏,唯独林可悦没有,笔直地站在原地,姿态安详,如同一尊刚从泥土里被挖掘出的雕塑。

穆回锦松开手之后倒退了两步。女人的眼睛在纱幕之后闪动,五官大多隐去了,又在微风拂来之际被一一勾勒出轮廓:额头,眉骨,眼窝,颧骨,鼻梁,下巴,那又是何其温婉生动的曲线。

他轻声与聂希羽交谈:“这窗帘还是不像样,你去找找真的来。”

但是聂希羽这时已经开始帮林可悦定型。他从自己外套的下摆上取下几只别针,又吩咐助手把窗帘的一头固定在林可悦腰间的长度,然后就用手上的别针,开始营造出繁复的褶皱。

他不忘轻声叮嘱林可悦:“可悦,你别动,我在你耳后别了别针,这面纱太长了,到时候你必须非常小心颈部的动作,不然可能会扎到你的耳朵……对,轻轻跟着我的手转一下,我托着你的耳垂了,就是这样,很好……我会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来固定……你美极了……”

他的手此时也离开了林可悦的脸,同样让开几步,苛刻地打量着自己的成品。穆回锦这时说:“还是黑色的比较漂亮,就是那种黑颜色、网眼很大的,几乎遮不住什么,也不要小珠子的,你们怎么叫它?”

聂希羽还是在仔细地打量自己的作品,沉默之中,目光却不知不觉地柔和了。穆回锦也不在乎得不到答案,又一次走到林可悦身边,俯下头来隔着面纱亲了亲她的脸颊,也赞美说:“你这样美极了。”

说完他就转过头去,对齐攸说:“把面纱的材料换一下,就这个样子,葛楚德在第一场宫廷戏里亮相,然后她的面纱越来越短,一直到卧室那一场,我说完‘你的行为足以使贞节蒙污,使美德得到伪善的名声’这一段,可悦也念完下一句,我说‘瞧这一幅图画,再瞧这一幅’,这个时候,我替她把面纱掀开……”

他一边说,手上却不停,一只手定住林可悦的脸,扶住耳后,另一只手则忽然用力,把那沉重的白纱掀了起来丢在一旁,又回头看着齐攸继续说:“因为这之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知道真相了。我想陆维止也是偏向于葛楚德在那场谋杀中是无辜的,她可能愚蠢,但并不是同谋。这样面纱除了是一个装饰的道具,也是一个隐喻……”

穆回锦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等待齐攸表态。齐攸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却是在问聂希羽:“聂先生,你看呢?”

聂希羽出奇爽快地点头:“我觉得女人戴上面纱,非常的美丽和娇弱。回锦说得不错,这会是陆维止偏爱的造型。”

“那就这样吧。”

听到他拍板,穆回锦移过目光含笑注视着林可悦,她的额头和鼻尖都沾满了灰,但是眼睛笑弯了,伸过胳膊揽住他的脖子,贴过去轻声说:“回锦啊回锦,你这个小混蛋,陆维止不在了,就留下你来折腾人。”

穆回锦略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背,闻着林可悦身上传来的花香的味道,余光瞥见被扔在地板上的白纱,想,对,堪堪及腰,黑色的丝线,轻得简直像一片云朵,这样才对。这才是陆维止的面纱。

林可悦的造型定下,早上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穆回锦本来打算一个人去吃午饭,但这时聂希羽叫住了他:“一起吃个饭吧。”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目光中的敌意和戒备也始终不曾消去,但大概是之前那一点因为死者而起的回忆和默契,使得他看起来有些无奈的疲惫。穆回锦看到这样的聂希羽,点了点头:“可以。”

从餐厅的窗子可以看到马路另一侧的十字街剧场,经过这几周,海报又已经换过了,背景的颜色稍稍清晰了些,眉骨下的一抹颜色也淡去不少,消瘦的男人闭上了眼,仿佛安睡仿佛沉思。聂希羽收回注视海报的视线,对桌子另一头的穆回锦笑了一下:“我没想到你会接这出戏。”

“彼此彼此。”

这两句话之后双方都沉默了很久,闷声不响地吃掉各自面前的食物,等到茶水端上来,聂希羽才又说:“面纱这个点,我最早就想到了,但是我犹豫了很久,觉得不用也可以。”

“他的每出戏里的每个母亲都戴着这玩意儿,有始有终,也没什么不好。你看林可悦披上那层纱,五官只要一看不见,多么像他妈妈,难怪他一再用她,爱她爱得要命。”

他们心知肚明地继续沉默着,这是每一个和陆维止私交稍密的人都知道的“秘密”:他迷恋皮肤白皙头发浓密五官深刻的女人,他不厌其烦地用心拍摄塑造她们,他以为这样他就能让自己的母亲永远不离开他。

当年的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还曾经肆无忌惮地嘲笑过,喝醉之后指着照片问陆维止,他对萧拂云的迷恋和宽容是不是因为她最像照片里的女人。

穆回锦有点想抽烟,又想起是在室内,忍住了,敲了敲桌面,冷笑着想,说不定他躺进棺材之后,胸口放着的,还是一直搁在卧室床头的那张照片:那美丽冷淡的青年妇人穿着丧服一样的白裙,黑色的面纱一直垂到腰下,矜持地微微扬起下巴,就是一座完美无瑕的冰雕。

他和她从来不能分开,也一直没有。她是陆维止生命里无处不在、独一无二的巨大幽灵。也是因为她,他们,包括穆回锦自己,才见到这样的一个陆维止。

可惜等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太多事情已经过去了。

“……老实说,你肯再出来演戏,我很为你高兴。”略显得迟疑的声音再度响起,“都这么多年了,再怎么做梦,也该醒了。你本来就是演舞台剧出身的,就当作再回到起点吧。”

聂希羽的目光里竟然浮现起怜悯和理解来。这让穆回锦觉得比吃进一只苍蝇还恶心不已:“你行行好吧,别说这些狗屁话了,你没把柄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别说的好像真有什么交情一样。”

聂希羽还是不为所动:“总比做狗屁事好。像吃奶孩子一样胡闹,闹了差不多二十年了,你明知道他是一直希望你来继承他的,看在死人的份上……”

“你不是认识他三十多年吗,还不是蜷在他脚底下大气不敢出,只要勾勾手指就摇着尾巴回来?你们要给他塑金身只管塑,关我屁事。就是有你们这一群以为他没死的疯子死命地折腾,事情才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他渐渐说得失控,又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蓦地住口,冷冷一笑说:“你怎么了?纡尊降贵和我这个王八蛋说什么道理?还指望着我幡然醒悟然后去舔你的鞋不成?”

他之前说得聂希羽也动火,只是多年的教养在那里,又克制住了:“他死没死,你不是最清楚吗?”

穆回锦一甩餐巾站起来:“过了这么久,和你们同桌还是一如既往地倒胃口,这也难得。”

这顿饭又一次不欢而散。下午场的排练聂希羽没去剧院,穆回锦也因为没他的场次请了半天假,根本不理会齐攸频频拿目光示意他。

他回了家,倒头就开始睡。这段时间他又开始缺觉,一口气从下午两点睡到晚上七点,才被饿醒。但醒了之后还是懒得爬起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走神。

午饭时候聂希羽的那些话反复在耳边回荡,然后那些话奇异地模糊开,幻化成图像,引诱着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刚刚开始上舞台的时候,有一天吃过午饭回来,忽然被气得脸色发紫的剧团经理叫住,要他在下两周就要正式公演的《局外人》里演主角。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很小、无足轻重的角色,而原定的主角是当时风头无人能及的傅允,所以当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在巨大的怀疑面前,那些狂喜几乎微不足道。

他记得自己问,这是谁决定的?导演吗?

经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简直都要扭曲了,蔻丹十指掐进手心,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陆维止那个神经病偏执狂没药救的疯子,非要按他的来,还威胁我不然就带着他的人走。让他走好了,没有他难道天还要塌了?”

剧团经理和陆维止的分道扬镳给了他第一个,也是接下来的很长年月里,唯一一个舞台上的主角的机会。但是他演得太糟糕了,开演之后的第一周,上座率就不到一半,最后这出戏没有撑到一个月,就因为亏损过大而不得不草草落幕。

这是穆回锦生命里第一个重大的失败和屈辱,虽然这对外人来说全然是不值一提、转眼即忘的,但他一直牢牢记着,尤其是当他有一天因为《琼楼风雨》的主角甄选又一次站在陆维止面前,和桌子后面的陆维止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那种巨大的海浪灭顶一样的挫折感,又一次汹涌而上。

他根本无法开口,手足无措,像个从来不曾面对过镜头的白痴。

然后那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我去看过你的《局外人》。

我演得很糟糕。

这不全是你的问题。那场剧的失败,你要负的责任实在小得可怜。演点什么吧。

……您想看什么?

把《局外人》里你的第一句台词再说一次给我听。

他的每个内脏都在颤抖,牙齿和舌头更不必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陆维止面前演出当初他毫不留恋抛弃的剧目,以他所鄙夷的表演风格。

但是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在陆维止的注视之下,放清楚口齿,开始说,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他听完之后笑了,放下手里的烟,说,我记得当时我们去看的时候,你没有这种外行人的口水声。

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呢。穆回锦不由得闭起眼睛努力回想,但就在答案从尘封的冻土里呼之欲出的瞬间,就被重重的锤门声无情地吓回去了。

廿五 

这个时候敢这样砸门的绝不做第二人想。穆回锦根本就没爬起来,按开电视,顺手又把声音调到最大,想把这声音盖过去。而综艺节目又向来是欢天喜地地喧闹着,很快音乐声笑声就彻底地把一楼传来的模糊沉重的闷响给压制住了。

穆回锦几乎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睡着,所以哪怕是电视闹得要掀开屋顶了,他也还是安稳地闭着眼睛养神。当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穆回锦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电视里的声效,而是真的有人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跑到自己家里来了。

这也还是不会有别人。穆回锦怫然不悦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开口问杵在门边的齐攸,态度倒是相当好:“哪扇窗玻璃碎了?告诉我,明天好报修。”

齐攸的胸口起伏不定,手定在门把上,接口:“你有窗子忘记关了。”

“围墙好爬吗?你喘得太厉害了。”

闻言齐攸咧开嘴角:“没办法,毕业之后我就没做过这种事情了。”

眼睛开始逐步适应光线,穆回锦才发现齐攸脸上晕开大片大片的绯红,看来是喝了不少酒。爬墙的醉鬼有多危险,他心里是很有数的,朝齐攸点了点头又说:“喝成这样还敢爬围墙,勇气可嘉。我希望下次如果你心血来潮还要这么做,请一定从没有铁栏杆的那一头翻过来,我不想一早起来开个窗,发现自家墙上挂了一串烤肉。”

他有意引诱齐攸说话,想看看后者醉到什么程度。但是齐攸听完只是无声地傻笑,然后就像被野兽追着的兔子——又或许是追猎物的野兽——那样敏捷地扑了过来。

只有双方都是醉鬼,抱在一起才不难过别扭。穆回锦看着缠在腰上的一双胳膊,不悦地挣扎了一下,很快发现对方尽管醉了,力气却一点也没有被酒精给吸走。他皱起眉头,但这次是齐攸抢先开了口:“……我刚刚和陆家人吃完饭。”

穆回锦一时放慢了动作,低下头去看满面酣然醉态的齐攸,听他口齿含糊地问:“……为什么不参加葬礼?”

穆回锦不做声。

但是他的问题看来无穷无尽:“为什么他生病的时候你从来不去探望他?”

“……”

“为什么把信给卖了?”

穆回锦想要推开他,可是齐攸的手强硬得如同铁钳,拥抱的力度也不见任何的怜惜。反抗无果,他就静了一静,慢慢说:“你先把手放开,我告诉你。”

齐攸却不听,抱着穆回锦撑起上半身来,目光迷离地笑:“不不,你别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我都知道的……回锦,都过去了,现在我在这……”

说着说着他手臂间的力量还是松懈了下来,一旦看准这个时机,穆回锦立刻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往齐攸胸口重重一踢,就把话没说完连脸上的笑容都来不及收起的男人踢下了床,又趁他还没从这突发的变故里反应过来,拎着衣服的后领直接拖出了门。丢到门口的时候齐攸犹在迷迷糊糊地搂住穆回锦的腿,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穆回锦懒得多听,冷笑一下抽回脚,眼看着人都要回房间了,脚步又收住,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齐攸,提脚又是一踹,看着他滚下楼梯,在一楼的地板上发出一阵巨大的轰响。

伸出头瞄了一眼,确定他没咽气,只是抱着膝盖疼得在地板上嘶声打滚,穆回锦满意地微微眯起眼睛,回卧室关掉电视,继续睡。

再醒来是因为清晨的闹钟。穆回锦这一晚睡得不错,洗澡的时候回想起昨天晚上那一场闹,心情愉快地吹了个口哨。他换好衣服下了楼,发现齐攸居然就这么躺在地板上一身酒气地睡熟了,心里想家里的暖气看来还是太足了一点。

穆回锦倒是不介意有人大字朝天在自家的地板上睡得像只死狗,但如果就这么让他睡下去,今天的彩排进度怕是要耽搁了。于是穆回锦这才蹲下身子,伸出手来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抽着齐攸的脸,语气柔和地开口:“齐攸……”

他叫了好几声,打了若干下,齐攸紧锁的眉头才缓缓地动了动,面部痛苦地扭曲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满布血丝,在看见眼前的人后瞳孔立刻收紧了,一只手紧紧压住额头,重重地呻吟了一声:“回锦……”

穆回锦收手:“醒了?”

他一点头,就觉得脑子在这一夜里被开了一个洞,脑浆倒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在脑袋里咣当咣当地摇来晃去。齐攸皱着眉头死死按住太阳穴:“我……”

说到这里立刻卡住了,脸色也阴晴变幻起来。穆回锦还是耐心地等他走完一遍心理流程,兼之顺便欣赏了他面部肌肉种种微妙而有趣的变化,才又说:“还有半个小时,再晚出门就会迟到。你可以用一楼的浴室冲个澡,有什么话再说。”

齐攸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下穆回锦,才又小心翼翼又惭愧地说:“我是不是爬门进来的?”

穆回锦点了点头。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心还是扭着:“……我就记得爬门的事情了。回锦,我还有没有做什么蠢事说蠢话?我统统记不起来了,我连爬进来之后怎么睡到地板上都不记得了。”

姑且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又是否有给彼此找台阶的意思,穆回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昨天很早就睡了,起来看见你睡在地板上,所以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攸神色复杂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在紧张地回忆着什么。穆回锦很快打断他:“不过这都不着急,先去浴室吧。”

等齐攸再从浴室出来,穆回锦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餐桌边上,对犹豫着是不是要靠近的齐攸点头:“蜂蜜西多士,你应该多吃点糖。咖啡也煮好了,去宿醉。”

齐攸眼底腾起难以置信的惊喜,赶过来的脚步因为匆忙而显得有点一瘸一拐。见状穆回锦一挑眉:“脚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到了。不要紧。”他端起咖啡杯,盯着穆回锦,又说,“谢谢你没有报警。关于不请自入这件事,我很抱歉,以后不会了。”

穆回锦就笑:“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应该谢谢我的邻居。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齐攸本来已经低下头吃东西,听到这里又猛地抬起来,神情间竟是隐隐有些期冀;可是穆回锦接收到这个目光后没有再接话茬,垂下眼,拣起西多士的一角,重重地咬了下去。

尽管这顿早饭的气氛安然美好得近乎失真,齐攸还是无法在爬门的第二天一早就厚着脸皮提出要一把钥匙之类的话。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他心里已经计划过若干次怎么样在下一次递给穆回锦自己公寓钥匙的时候开口向他也要上一把,然后这种粉红色的泡沫憧憬就在瞬间成为了治疗宿醉最好的良药。

上午的排练穆回锦的场次并不多,当林可悦的场次也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她叫住了他,引着他一起走到排练场最偏远的一个角落后,问他:“谢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穆回锦看了看林可悦:“他也找到你了?”

“嗯,昨晚见了个面。下周可能还要再见一次。”

“是个作家。如果非要说什么来头的话,是谢辰的弟弟。”

林可悦立刻说:“我就说嘛,原来是谢天宇的小儿子,我记得他因为残疾出国去了,原来已经回来了。”

“应该是有一阵了。”

“他怎么会想到写陆维止的传记?”

穆回锦微笑:“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我记得你和他老子交情匪浅,应该直接去问他来得快些。”

林可悦目光含嗔地瞥了他一眼:“就你这张烂嘴。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傅允不肯出来,萧拂云新近死了,喏,连他,”说到这里她遮掩着一指聂希羽,“也给他吃了点排头。这都是怎么了。不能说的就不说,挑能说的说一点,这不是皆大欢喜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天底下少的就是你这样的女菩萨。”

眼看着穆回锦伸出手来拍自己的脸,林可悦一闪让开了:“不要贫嘴。你呢,我没有听见他提起你,但是总之找到你了?”

“稍微打了几次交道。你也知道,我是见利忘义心黑手长最不要脸的,没什么不敢说。”

林可悦微微蹙眉:“这话我不喜欢听。我反正是知无不言,算是对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回锦,说起来我四五岁开始做童星,到现在几十年了,只有在他的戏里,我才喜欢当女演员的自己,那不是仅仅在演戏,而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我活在那些场景里,我一次次地回去……能被他挑上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我只遗憾没有在最年轻最漂亮的时候演过他的片子,哪怕一部。我真不知道那些不开口的人是怎么想的。”

“对他们那一群人来说,觉得什么也不说,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和敬意也说不定。”穆回锦冷笑。

“所以你和聂希羽从来就不对盘。”说到这里林可悦笑着转过脸来,“说起来昨天你们在面纱这件事情上居然这么有默契,真是大出我的意料。不过你看这样多好,有你们我才觉得这一趟值得……我是看在陆维止的剧本的份上才接的,老罗这个小儿子风格太强烈,太雄心壮志,这对年轻人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对这出戏就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好事了,幸好聂希羽在,你也在,又把整个感觉拉回来一点,不然只有我一个人,我怕是坚持不下去的。”

穆回锦盯着另一头忙着给戏中戏的演员们做示范的齐攸说:“这些话你该和谢禹说说,他肯定高兴得不知所以。你看你多么爱他。”

林可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含笑平静地接话:“你难道不是。还有,老罗就这一个儿子,回锦,你就有点慈悲心吧。”

穆回锦就笑一笑:“你千万不要这么抬举我。我可没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齐攸在接下来的几天安生不少,下了戏就躲开了,一句话也不上来搭,穆回锦姑且把这个归结于他对醉酒爬门的愧疚,正想如果能识趣地到此为止就好,可惜事情中的另一方显然并不抱这个念头,熬了一个星期,就又贴近身来。

齐攸约穆回锦去他家,穆回锦没拒绝,就是在去之前专门绕了半个城到夜总会找了个年轻男孩子,付了包夜的价钱,再双双赴约。

两个人一路调笑,并在齐攸公寓的门口达到最高潮,应门铃来开门的齐攸才刚刚来得及喊一声“回锦”,笑容就因为那摸来摸去的两个人彻底僵住了,堵在门口半天,硬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穆回锦抽回滑在同伴上衣里的手,微笑着对齐攸说:“看来我们做了不速之客了。”

齐攸的喉结动了动,神色平复一些,勉强克制着语调说:“这是怎么回事?”

“找个乐子,又是只有你我没意思。”

扶着门框的手收紧,齐攸继续说:“那你也该事先告诉我一声。”

“忽然想到,又顺路,就带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一型?哦,还是你真的喜欢老男人,可惜出来卖的中年男人太少,不然我打个电话过去,要他们换一个来?”穆回锦一边说,一边侧头看着温顺地依偎在一侧的年轻人,“可是我就喜欢他,还是多叫一个吧。”

齐攸眼角一跳,再开口怎么听都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要嫖娼滚去酒店嫖。还是陆维止的床上都是三个人?”

“你说什么?”穆回锦笑眯眯地开口,好像是真没听清楚他前一句话,心平气和地再来一问。

但齐攸说完之后立刻流露出懊悔的神色:“……我不是赶你。”

穆回锦此时正在亲吻和爱抚他带来的年轻男人,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觑来一眼:“我嫖娼?你不是连钱都没花吗?”

“穆回锦,你真有本事把人搞疯。”齐攸先是一愣,气得整张脸都扭了起来,他先是不做声地往里走,没多久又回来,看也不看从钱夹里甩出几张钱恶狠狠朝陌生男人脸上一扔,接着跨出一步,拽着穆回锦的胳膊往自己家里拖,最后才死命砰地一响砸上了房门。

门还没有合死齐攸已经吻了上去,穆回锦无动于衷地沉默着,这大概给了前者顺从的错觉。

“……只要不要带到我家来,你想和谁干什么都可以。”

温情款款的妥协之词和刚刚才平息下来的粗暴的性爱交织在一起,带来眩晕般的恍惚感。穆回锦趴在床上,感觉到齐攸正在一边说话一边亲吻自己的背,温热的气息拂到背上,有些刺痒难安。

他已经懒得去提齐攸才是先邀约的一方,不过听到他这么说,还是笑了,声音沙哑地说:“你这是在和我打商量?”

对方的动作僵住了一下,很快又半是歉意半是讨好地转去吻穆回锦手腕上瘀青的一片:“怎么,连提这个小小要求的余地,也没有吗……你还是什么也不要说,就哄哄我吧。”

贴上来的身体又热了起来,穆回锦暗暗皱了眉,用力推开他:“你是只会发情的狗吗,滚开。”

他原以为齐攸还会纠缠一阵,没料想后者居然干脆地停住了,从他身上爬起来,只听见床铺间窸窸窣窣响动一阵,忽然齐攸的手又一次抓住穆回锦的手,也不管他是如何的不配合,硬是把紧紧握实的拳头的每一只手指掰开,然后在咯咯作响的拗骨节声中,把一把冰冷的钥匙塞进了穆回锦的手心。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前是怎么说的,反正……好吧,只要我不在,随便你。”

这句话神奇地和很多年前的另一句话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了起来,虽然当时那句话分明说的全然是另一个意思——“我是管不了你的。”

穆回锦觉得眉心难以自控地跳了一下,接着他活动了一下被拗得生痛的手指,顺手把钥匙搁回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手一撑支起身子来,翻了个身从被丢在床下的裤子里摸出烟来,抽了两口又熄灭:“真难抽,你的呢,给我一口。”

齐攸半天没搭腔,穆回锦靠在枕头上懒洋洋地笑了:“我开始抽大麻的时候,你还在地上捻蚂蚁呢。带来的人你也赶走了,连根烟也抽不到,要你有什么用?”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齐攸越是沉默不语,捱了两三分钟,穆回锦笑着摇摇头,要下床进浴室,这时齐攸叫住他,自己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找出一盒烟来,点了一根递给穆回锦,自己也来了一支,于是两个人都哪里也不去了,肩并肩靠在一起吞云吐雾起来,倒是难得的心平气和两相静好。

很快齐攸的嘴角就开始往上勾,拿手肘撞了撞穆回锦,看过来的目光也有些散:“这玩意要事前抽,事后再来,总是差点什么。”

穆回锦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问回去:“差什么?”

齐攸大笑:“那抽完我们再来一次,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两个人一言不发抽掉小半包,理所当然地又做了爱。事后齐攸很快瘫在一角昏昏欲睡,穆回锦的反应小得多,起来冲了凉,穿好衣服准备走,又折回来把没抽完的烟装进了口袋里。

齐攸迷迷糊糊之中牵住穆回锦的手腕:“……钥匙别忘了……”

穆回锦看见他眼神迷蒙地抬起眼,仿佛期待自己在这个晚上之后,或是更远一点,就这段时间的种种,说点什么。他就停下脚步,静静看了还在勉强保持清醒的齐攸一会儿,把钥匙拣进口袋,一直到电梯口才扔进了垃圾桶。

车子开到家门口穆回锦看到一楼还亮着灯,心想又一次出门忘记关灯了,但开了门一看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人,立刻就笑了,走近前轻轻拍了拍睡美人的脸:“先起来,什么也不盖睡这里要着凉的。”

陆棠睡得正好,但听到穆回锦的声音,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瞪大一双惺忪睡眼:“啊,回锦你终于回来了。”

穆回锦看着陆棠,又抽空瞄了一眼随随便便搁在地板正中间的行李箱和手提包,又加深一点笑容:“你又不回家。”

陆棠这时醒了大半,也笑靥如花地抢话:“你又把备用钥匙搁在盆栽下头。”说完就伸直手臂去拥抱他。

她的脸颊蹭到穆回锦半湿的头发,立刻就微微嘟起了嘴,眉头也跟着往两边一撇,却不往这个话题上引:“你不能总把钥匙放在一个地方,要是别人知道了,总是不好。”

“不知道钥匙的还可以爬进来,锁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

陆棠惊呼一声:“谁爬了你家的墙?报警没有?谁这么大胆子。”

穆回锦微笑着镇定安抚:“打个比方。你这次准备住几天再回家?”

陆棠仔细想了一下:“没打算回家,我都没告诉家里人,就和小叔叔说了一声。”

“你也不怕你家人敲锣打鼓明火执仗地到我家来抢人。”

陆棠就被逗笑了,拉着穆回锦坐到她身边来:“小叔叔答应不说,那就一个字也不会说,不然我又不蠢,告诉他然后等着被抓吗?”

穆回锦听了也笑,随口一问:“哪个是你小叔叔?”

“大爷爷最小的儿子,管基金会的那个,叫陆仪,我以为你知道他。”

这些年来穆回锦打过交道的陆家人,除了凭空而降的陆棠,也就只有陆仪一人,虽然只是寥寥数面,但也不能说“不知道”。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一闪而过,穆回锦说:“哦,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东西没有?”

“下午五六点到的,我在飞机上没睡好,进来就在睡,什么也没吃。现在几点了?”

看看钟差不多是半夜,他看着陆棠正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就说:“不早了,不过我知道有一家好餐厅还没关。去不去?”

她立刻欢呼:“去的,当然去!不过你等等我,我去化个妆,顶多一刻钟……我还可以住之前住的那间屋吗?”

“随便你。”

陆棠扯掉睡乱了的马尾辫,披下头发拎了手袋就往楼上跑,爬楼梯爬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正色说:“哦,对了,小叔叔告诉我说他训了陆桐。陆桐这个混蛋不做人事,回锦你那个时候还帮他瞒我。”

眼看她蹙紧了眉,满脸不忿之色,穆回锦摇摇头继续在笑,轻描淡写地收住这个主题:“是要训一下,不为别的,陆家不是最要脸皮和身份,不值得他出面和动手……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快去,一刻钟,不然就真的迟了。”

廿六 獠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话放在此时的陆棠身上再合适不过。

有她在,暂时推掉齐攸就省心省事得多,虽然后者第一次听到陆家人住在穆回锦家里吃了一惊,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到现在还愿意和陆家打交道?还留人在家里住?”

对此穆回锦微微颔首,含笑作答:“陆家对我没什么亏欠,她来住几天也没什么。”

这句话厚颜得太镇定,说谎说到这个份上,齐攸对这样的无耻也是无话可说,勉强点一点头:“随便你。”

有了陆棠挡在中间,穆回锦和齐攸之前那有点失控的肉体关系开始归于平淡。两个人依然保持着往来,但也仅限于在宾馆——开口的永远是齐攸,尽管穆回锦从来也不曾拒绝过。

穆回锦渐渐发现到齐攸总是在看他,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闲暇时刻,目光里总是带着几分难以明言的小心翼翼的探究神色,又在自己转过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技巧性地避开了。他也不止一次见到齐攸单独去找聂希羽,每每这之后聂希羽看过来的眼神也变了,倒是很熟悉,十几年前他就总是这样看着穆回锦:冷冰冰的审视,像在面对什么无关个人意志而必须接触的生物,矜持而冷淡的敷衍半是出于教养半是承了他人的情。

大概可以想到齐攸在追问些什么,既然他连陆家那边都去打探,那么身边的聂希羽更是不可能放过。穆回锦此时才意识到齐攸固执起来也很惊人,心里忍不住咋舌,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难缠的货色。

他只当没看见,言行举止一如既往,更趁着齐攸这段时间里一心挖旧事,不动声色地离他更远一些,每天下戏之后就关掉手机带着陆棠出去吃喝玩乐,哄得她像只被伺候好的暹罗猫。

一天他回家,本来说好了带她出去看电影,结果还在院子外面就发现围墙上面多了若干条之前没有的线,进门之后也不用他问,听到钥匙声的陆棠已经等不及冲到门前,声音又快又脆:“回锦回锦,我找人来给你家安了警报器,上次你提到说不定有人爬墙,我越想越不安心……今天装了一半,明天等你从剧院回来就全好了……”

她拉着穆回锦的手说个不停,穆回锦则想起齐攸;他一牵起嘴角,就被陆棠看见,顿了一顿,再开口就是:“你怎么不说话,不是因为我没和你打招呼就找人来装防盗装置不开心吧?”

穆回锦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安抚:“没有的事。想起一点别的事情而已。不过你来还考虑到这些事情,看来是慢慢知道关心人了。”

陆棠脸上泛红,有点害羞似的转开脸又转过来:“……总之明天你回来看吧。几点了,电影是不是要开场了?”

两个人去看了电影,然后去“夜”吃饭,这一晚上陆棠都没什么话,喝了一点点餐前酒,就面色酡红,眼波盈盈,就像喝下去的酒都盛进了眼里。等到甜食上来,陆棠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干,靠在椅子里,拿叉子胡乱去戳那甜食,眼看是一口也不要吃了,一面慢腾腾地开口,眼睛自然是直直盯在穆回锦脸上:“……回锦,谢谢你一直对我这样好。”

“这是什么傻话。”

陆棠皱起眉,死命地摇了一阵头??摇什么呢,才哑着声音说:“你虽然不说,我都知道的。他们对不起你,我第一次来找你,你就算抽我两耳光推出去,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你却收留我照顾我,一再一再,就算现在还肯和我坐在一起吃饭……”

穆回锦端起水杯,轻轻打断她:“喝醉了?来,喝一点水,少说话。”

“回锦!”她不满地提起声音,也不管周遭桌子投来诧异的目光,“你不要把我当作三五岁的黄毛丫头来哄,你知道我不是了。”

穆回锦微笑:“我知道啊。”

听到这句话,陆棠的手稍稍有些发抖,叉子敲在餐具上,叮叮咚咚地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那……那你是不是说,是不是说,没有把我当晚辈看的……你对我做的这一切,也不是因为陆维止当年的缘故……?”

穆回锦看着她,忽然发觉她并不像陆家人。他所知道的陆家人,是天塌下来也能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招待客人,镇定克制,连冰冷和轻蔑都隐藏得绝对没有一丝痕迹。

这样说来,他也并不怎么像陆家人。

穆回锦放任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引得陆棠抬起了头,咬着嘴唇死死盯住他,倔强的架势表明此刻非要等到一个答案。他就慢慢地摇一摇头:“从来没有。”

这句话一说出来,陆棠即刻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脸,但她并没有哭泣,整张脸霎那间放出光彩来,声调也在不知不觉中升高了:“那……”

“还不是时候,小棠。耐心等一等。”他如是说。

这句话仿佛一杯烈酒,让陆棠毫无招架之力地醉了。回去的路上她靠着窗,一句话不说,只是用影沉沉的眼睛凝视着穆回锦。穆回锦也在沉默中开着车,时不时偏过目光去看一眼她的反应,直到她支撑不住睡着为止。

回到位于城市另一头的家里,穆回锦拍醒陆棠,告诉她到家了。陆棠不吭声地拿起外套和包下了车,等穆回锦把车停好,才跟在他身后一起从车库里的门进屋子。

车库的灯光并不怎么明亮,穆回锦正在找钥匙,忽然觉得背后一紧,酒和香水的气息层层侵绕上来,晚上喝的酒有花香,香水则带着桃子的甜气,他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正在背上缓慢而用力地辗转的大概是陆棠的脸颊或者额头,隔着毛衣,这种触感没有平日那么鲜明;他放任陆棠的举动,直到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并试图解开衬衫的扣子,才猛地一把抓住她:“小棠。”

陆棠伏在他背上低低地笑,笑声透过脊背直入胸腔,盘旋地回响着。她一再地轻声呢喃他的名字“回锦,回锦……”,手也在同时再一次地试图不安分起来。

穆回锦一手牢牢钳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赶快去开门。进了家门一开灯,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陆棠似乎是醒了一点,目光还是迷迷瞪瞪的,侵略的动作却不再继续了。

顺势转了个身,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后,穆回锦扶着她靠在沙发上:“你是先喝杯水,还是上床去睡?”

“你干脆问我要不要吃颗糖,再玩一玩洋娃娃。”她似乎受不了这样的灯光,皱眉闭上了眼。

“我扶你上楼去睡。”他毫无商量余地地开了口,然后扶住陆棠回她的卧室。她挂在他身上,如同一只幼鸟一般娇弱温驯,抿住嘴闭着眼,绸裙子随着动作发出簌簌的摩擦声,盖住彼此浅浅的呼吸,甚至连脚步声都要盖住了。

躺在床上后陆棠伸出手臂遮住双眼,长发铺满床的一角,小腿自裙子的下摆裸露出来,灯光下雪白得简直在折射出浅浅的荧光。穆回锦看了一眼如此姿势的陆棠,帮她扯过被子盖住半边身体,就反锁上房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楼下门铃声就响了,拿起可视对讲器,屏幕里赫然出现的是齐攸的脸:“是我,你开门。”

穆回锦开了铁门,又打开房门,很快齐攸就到了眼前。他见到穆回锦也不着急进去,停在门口喘了口气,说:“我刚刚从剧院出来,和聂希羽夹杂不清半天,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今天下午彩排,齐攸忽然提出要对奥菲利娅和葛楚德这两个角色做出调整,至少让剧中的女人们看起来不那么“无辜”。当时林可悦不在,奥菲利娅的演员因为如此一来戏份增多,自然不会有异议,但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是聂希羽,站起来反对。

于是这个下午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争论,穆回锦一直袖手坐在边上看聂希羽如何忠实地捍卫陆维止,然后准点离开,其间一言不发。聂希羽的立场他很清楚,齐攸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能为这个争到现在,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是没有个定论。

“哦。”穆回锦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他的漠然让齐攸一愣,但是很快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柔弱的无辜的女人,这已经过时了,而且谁也没有规定他的理解就是不容置喙的铁则。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了,只要涉及这个人,就如此念念不忘如此顽固。还有你,回锦,鬼魂的那一出戏,我觉得你启发了我,我们明明可以就这一点讨论下去,你第二天却还是要按老路子演……他的个人风格的确强烈,但在十多年后的现在,不管大荧幕上个人英雄主义的强者如何是永恒不褪的潮流,至少在戏剧舞台上,观众的口味都改变了。这出戏已经被演过太多次了,哪怕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当然也还是一部好剧,但是不加一点新的东西,属于我自己的部分,就是我的失败了。”

穆回锦浮起一个无动于衷的冷笑:“哦?说了这么半天,你干的还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差事。其实你没必要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的苦衷大概年轻导演都有,我没兴趣,也不懂。”

“我不是要挂一个陆维止的名字,从来也没想过。”齐攸缓缓地说,“你也说了如果要挂名我甚至不需要挂他的名字,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当年那种冲着他的名字就有观众彻夜排队等票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是真心想把这件事情做好呢?”

穆回锦觉得好笑:“这不关我的事,你这样声嘶力竭地唱念做打,还是留给别人吧。不过既然如此,当初何必费尽心思找齐这一群人?”

齐攸似乎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才说:“你问我?”

“好了,不要太贪心。两条路你只能走一条,要哪一条,随你。”穆回锦把身子稍稍前倾,拍了拍齐攸的脸。

“聂希羽也甩了句差不多的给我。是不是抛掉陆维止的名字不要,你也甩手走了?”

没想到聂希羽还说了这句话,穆回锦有点惊讶地笑了:“他居然这么说,真是叹为观止。”

“你们……”

穆回锦这时截断他的话:“这个时候我不谈工作,你要是想做点别的什么,我倒是可以奉陪。”说完就侧开身子,让出半边房门。

这话题和态度都转得突兀,齐攸的思绪还沉浸在和聂希羽的争执之中,呆了一呆,神情复杂地盯着穆回锦:“我以为你至少会乐意谈谈陆维止的戏。”

“不是现在。那就这样,明天见……”借口分好坏,虽然今天他的确带来的是个诱人的借口,但穆回锦宁可早点结束它。

齐攸挡住眼看就要合上的房门,随即异常敏捷地闪身而入,再反手带上了门:“就你一个人?”

穆回锦勾起一个笑容:“你来得巧,她出门玩去了。”

等穆回锦洗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发觉齐攸不仅没走,还反客为主地打开了电视,披着明显是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睡袍,悠闲地一面吸烟一面看节目看得入神。

听到门拉开的声音齐攸慢悠悠扭过头,一脸愉快地说:“是不是所有的巧事都撞在今天了,你来看电影台在播什么。”

穆回锦依言走近两步,一看清屏幕上的画面,他就转开了脸:“我要睡了,你不如回家看。”

“茶水都没凉呢,就要赶我走?说起来这《丹青》我看过不说一百至少也有九十遍,句句台词都能说出来,要不要我跟着念一段给你听。”

“叫你把电视关了。”穆回锦不理他,稍稍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

齐攸也不理,伸手勾住离床一尺远的穆回锦的腰,猛地用力把他拉上床:“就这么不喜欢这片子?”

穆回锦蹙眉从齐攸怀里挣扎开,扫了他一眼先钻进了被子:“声音再小一点。”

齐攸看过陆维止所有的电影,特别是后期的作品,一看再看,其中又以《丹青》为最,看得这样熟悉,连一个个镜头是怎么拍的,机位怎么摆都能想象得出来。故事也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对专职美术品造伪的青年情侣,设计勾搭上家境优渥的母子二人,借着度假之名跟着彼此的“情人”搬进中年贵妇兄长的房子——此人是个颇有名望的美术收藏家——并想尽手段获得收藏家的信任和好感,想趁他消去戒心之后再瞒天过海,偷出他的藏品。年轻人生性讨喜,收藏家又无妻无子,本来一切进展顺利,但因为有一天那对小鸳鸯耐不住相思,露出马脚,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连一条命也搭了进去。

尽管不止一次幻想过眼下的情景,但当屏幕里放着当年的电影而电影里的人就躺在身边这么个场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齐攸才发现他想的全是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譬如他想到如果这片子在自家老头子手里,绝对是个活色生香的世情剧,亏得陆维止能把这么个惊险刺激又不乏香艳的剧情拍得忧郁气十足。

念及此他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他当年拍这个片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有人能把这么富丽鲜艳的色调拍得这么‘重’,镜头也比之前的片子用得多多了,《长夜》差不多有这片子一倍长,镜头数是不是和这个差不多?”

穆回锦起先不动,被推了好几次,才低声说:“你哪里不知道他中风了,每天晚上闭上眼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张开。”

齐攸确实是忘记了。听完“啊”了一声,又说:“哦,原来是这样……”

他想遮掩过去,一时再没开口,老老实实看片,不知道第几次地看着穆回锦的角色“阿锦”如何轻描淡写地施展手段收服片中的男男女女:没有人交代他的来历,似乎也没人关心这个。他可以在上一刻骂出一般人闻所未闻的粗秽言语,又在下一刻一脸迷恋地和你讨论书法的结构和国画的技法;他会一声不吭甩掉所有人消失几天,但回来的时候一定双手捧满了礼物,为消失找的借口真诚得让人无法产生一丝的怀疑;或是在半夜的某个时刻敲开收藏家的房门,瑟瑟发抖,目光清澈纯良,只因为楼上有个龙头漏水让他睡不着觉。他在各种身份之间游刃有余,似乎更乐在其中。年长者渐渐发现这个漂亮的男孩子是个谜团,而他却无法抑制地去接近他、照顾他、和他交谈、允许他留宿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甚至当阿锦和自己的妹妹隔着跨洋电话大声争执诅咒的时候忍不住地站在“外人”这一边劝服妹妹。

那个时候的穆回锦那样年轻,别说眼睛,就连皮肤和头发都在闪闪发光,微微一笑,不要说片中人,就连片子外面的齐攸每一次看到都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怎么能逃得出去。

第一次,齐攸没有去留意客厅里的性爱戏,而是低下头细细地打量睡在身边的穆回锦,偶尔用余光瞄一眼屏幕上的影像。现实和过去的对比尖锐得过了头,就算拿刀毫不留情地划下去,也只能勉强割开一层结痂的尘灰,而无法翻出鲜活的血肉。齐攸伸出手来摩挲着穆回锦的眉梢,渐渐地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像是想拂去什么东西;闭着眼的穆回锦则仿佛睡着了,安静得没有一丝反抗或者躲闪。

在事隔多年后的眼前,每一次见到穆回锦,只要稍加回想起记忆里的他,齐攸就觉得刺痛难安,而这种种感情似乎就在这个晚上累积到再也无法忍耐的地步。他低声问了一句:“他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当然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那组镜头终于过去,齐攸居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个晚上之后收藏家大病一场,平时老是围在身边的三个小的这个时候却一个也没来探望他,凭空消失了一样,倒是他妹妹从外地打了个电话来,问候两句,就挂掉了。

他能下床的第二天,正好收到拍卖行邮寄来的新目录,刚刚翻开两页,门外传来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

这久违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冲过去拉开门,正好和冲下楼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他依然是这样充满着年轻的力量,朝气简直随时可以喷薄皮相而出。收藏家盯着他一瞬,才艰难地别开了那复杂的目光,说,我们谈谈。

年轻男人只是微笑,心无芥蒂地就像几天前客厅里的情事没有发生过。他停不下脚步,有什么在召唤他:哦,改天吧,今天我约了人要去乡下的别墅做客,我要迟到了。你脸色看起来真不好,失眠了吗?

——我们谈一谈,看在如绢的份上,也看在梁钧的份上。他抬出了妹妹和外甥的名字。

可是回答还是不为所动的,伴随着依然无辜而清澈的眼神和笑容。我真的要迟到了,过两天。过两天我来看你,会带礼物回来的。

话音刚落,他就敏捷地下楼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和听见他的声音。

然后阿锦就死了。

于是镜头又回到了楼梯上。那是若干天之后的清晨,又一个人走到顶层,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嫉妒和仇恨可以让原本英俊的面孔在瞬间扭曲成魔鬼,被朋友和情人双重背叛的年轻人在进门之后放轻脚步,走到了床头。

梁钧扑上去的一瞬间他立刻就醒了,伸出手抵御如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拳打脚踢。但他把自己困在了毯子里,厮打过了好一阵,才得以脱身。可惜这解脱来得太晚,他已经被完全疯狂的另一方压制住了手脚,对方压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死死抵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把他撕碎了。

镜头变得紧凑起来,一个又一个的短镜头让节奏变快了,只是半裸的身体和衣衫整齐的另一具肢体在晨光下的扭打挣扎在这样的节奏和剪接下给视觉带来诡异的错置感,暴力和极致愤怒之下,每一个动作甚至比那场漫长的性爱还要肉欲横流。梁钧被当胸踢了一脚,他瞪大眼睛,再次冲上去的同时,摸出了刀子。

镜头忽然拉远,焦距模糊了,没有任何伴奏的利刃入肉的身体初听只是闷闷的微弱一声,拔出来的声音却很惊人。毫无节奏的枯燥的声音持续着,只能看见被压在下方的身体起先还是在奋力反击着,蹬腿的动作就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然而随着持续不断的声效,他四肢的动作微弱了起来,身体开始抽搐痉挛,揪住男人肩膀的手慢慢放开了,又最终归于彻底的沉寂了。

只听轰然一声重响,年轻人赤裸的上半身滑下了床,随之一起落在地板上的,是那幅当年三个人一起送去楼下,又最终转送回来挂在床头的工笔画,画的是一只喜鹊和一朵荷花,喜气洋洋。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被巨大的关门声彻底隔断。镜头这时终于转到那个连脸上的汗水和红潮都没有彻底褪去的年轻人脸上,他依然瞪着他那美丽的眼睛,神采尚未彻底从已经散开的瞳孔中消失,太阳出来了,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漏下一道切实的虹影。就好像那个夜晚一样。

浓郁的颜料一样的血痕,已经悄然爬过他的胸口,顺着颈子滴到下巴,又流过嘴角,模糊了那双眼睛,沿着额头没入头发深处,最终在地板上汇集成小小的水洼。

片尾字幕闪出之后齐攸才觉得从后半段开始逐渐绷紧的神经和身体开始舒缓下来。他又侧过头去瞄了一眼似乎依然在睡的穆回锦,本来以为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这片子的结局看多少次还是这么让人不愉快”,不料话音刚落,床另一侧就传来明显是很清醒的声音:“这下可以关掉了?”

齐攸笑了,依言关掉电视,却没有走,反而点了根烟,然后下床去电视机边上的柜子拿水壶,然后说:“你没睡嘛。”

穆回锦反问:“这怎么睡?”

喝掉半杯水,齐攸又说:“我看了陆维止所有的片子,看得最多是这部,最不喜欢的也是它。”

“原来你是个受虐狂,可惜没早点看出来。”穆回锦冷哼了一声,却也慢慢坐了起来。

“不是。”齐攸摇头,“其它所有的片子里,陆维止都是其中的不二真神,要光就有光,要风绝不是雨,居高临下地掌控着全局。但是在《丹青》里,就这么跌落回地面上了,时刻流露出垂死之人的无力和退让,太糟糕了,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老了,病了,又不甘心。当然他对全局的掌控感依然出色,这点就算是要我现在去拍,不见得能有他这样的精力……或者说毅力?”

看穆回锦的神色,明显是在认真听,尽管整张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反而依稀流露出些疲态。齐攸难得见他这样专注,蓦地觉得悲喜交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没有好好看过这部片子里你和谭莉莉的情爱戏,还有最后那场谋杀?把死亡拍得像性爱,性爱却搞得和濒死一样。我不知道他当时到底为什么拍这个片子。老年人有心无力的意淫,真是可悲得无可救药……”

“说到这里可以了。”

齐攸的话被毫无征兆地打断,他的意见发表到一半,有点猝不及防,正色去问:“嗯?你又怎么了?”

“你再敢提起陆维止三个字。”

穆回锦看神色还很寻常,面部轮廓在台灯下面甚至比平日看起来要柔和得多,所以齐攸起先并不在意,放下手里的杯子,还走近了一步:“你不要弄得和聂希羽一样,听到陆维止就……”

这次穆回锦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扯过手边的台灯,就恶狠狠地朝着人掷了过去。

廿七 迷局

事出突然,齐攸眨了眨眼,发现整只台灯的的确确是凶狠地朝自己这边摔来,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伸出手先遮住了头脸又狼狈地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动步子,就听见背后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接着手臂挨了鞭子似的一痛,他不禁嘶声抽了口凉气。

等那声音静下去,齐攸才放下手,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墙上一整块镜子全碎了,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台灯静静躺在几步之外的脚下,倒是一点也没变形。

手臂还在热辣辣地作痛,他抬起来一看,赫然一道红痕在目,这才知道是被台灯的电线抽到了。

齐攸低下头静了一静,本来还想开个玩笑说“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打死我”,但再抬起头,却看见穆回锦握着一只瓷器花瓶,眼看是随时都能毫不犹豫地扔过来。

“你怎么回事?”齐攸微微皱起眉头,问。

“滚蛋。”

眼看着对方变脸比翻书还快,齐攸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和简直和自己脑门上的青筋一起在一抽一抽地跳着——他长到快三十岁,何尝吃过这样的冷脸,何况起因又是为了个死得连灰都冷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于是火也一下腾上来:“你发神经病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话音甫落,前一秒还在穆回锦手上的花瓶就摔了过来;不过这次齐攸多少吃了一点上次的教训,看他略有动作,就知道往边上一让,总算是堪堪躲过,但这次瓷片满地,溅得一些碎玻璃渣子弹起来,有些甚至飞到手臂上,也扎得人难过。

“你……”

齐攸气得脸都扭曲了,但穆回锦这时比他更快,爬下床拽住齐攸的手臂二话不说就往门外拖。两个人扭打一样蹭到门口,穆回锦刚分出一只手开门,就被齐攸整个人反抓住了,钳在怀里一边大喘气一边喝:“你他妈的搞什么鬼,疯了!”

穆回锦也不吭声,脸白得像恶鬼,忽然一发力,踩住齐攸的脚,再趁后者吃痛稍稍松懈的一瞬间,抬起手往脸面上就是一拳,打得齐攸整个后脑勺直直撞到门板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齐攸被打得发懵,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红了眼,扑上去,捏住穆回锦的肩膀顺势就甩了几耳光。

这几巴掌他用足全力,又脆又响,特别是最后一声,简直像是一声枪响,震得齐攸一下子醒了神,瞪大眼睛盯着穆回锦,无话可说,又动也不动。

两个人隔得近,彼此看彼此都不像人,眼睛里幽幽烤着鬼火。齐攸觉得自己手心生疼,穆回锦的脸又近在咫尺,原本一直消瘦的脸颊上又是指印又是红肿,火气登时潮水一样落去大半:“……回锦……”

穆回锦还是不吭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死命叩门的声音,齐攸听见一个年轻女人在喊:“回锦,回锦,你怎么回事?你说话啊……回锦,给我开门!”

他的眼神静得过了分,反而像极有所动作之前的猛兽,对门口的叫唤和越来越凶猛的砸门声也是充耳不闻,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甚至有点笑意,平淡之极地说:“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自决心来找穆回锦的第一天开始,齐攸就做好了因为陆维止而大吵一架的准备。他从未认真了解过这两个人之间的往事,就算向陆家人以及其他知道往事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过几次,事实上真相也在时间和人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模糊不清了。但齐攸一直很清楚,陆维止就是一颗锈死了的钉子,他必须把他从穆回锦身上拔出来,无论这钉子藏在什么地方,又藏得多么深。

现在他挨了打,被砸了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胳膊上痛得发烫,脚背除了被踩过之外,也还有一些细微的刺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飞起的玻璃片割破了。然而这一切肉体上的打击和疼痛,都比不得刚才那短短的一句话,这让之前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黑暗沉沉地压下来,眼前也黑了。

等再度能看清周遭的一切,眼前的穆回锦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陌生人,从神情到肉体,无不如此。

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往事在脑中急速掠过,那些热切的纠缠、床笫间的甜言蜜语、乃至“情人间”的欲迎还拒终于在这一刻指向了完全不同的答案。齐攸觉得脑子一炸,居然不敢把此刻反复徘徊在嘴边的话说出来,只是急切地赶上前,搂住穆回锦,想要亲吻他。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的位置,不想碰到穆回锦脸上的伤处。回应一如往日,甚至还要更热情些,但这反而坐实了齐攸心中的猜测,瞬间心往下一沉,连亲吻和爱抚也变得难以忍耐起来。

齐攸猛地推开他,定住穆回锦的肩膀,看着他的目光就像要把这个人钉死了:“原来如此……穆回锦,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怎么变成这样。”

齐攸眼睛一热,心里发冷,但看着面前那个消瘦苍白的男人,忍不住又一次抱住了他,哑声说:“回锦,我们能不能不要为了个死人吵架……你明知道我是真心的,你明知道我爱你。”

他这一辈子,少年得意,顺风顺水,说到这里已经是自己先觉得委屈,额头磕在穆回锦肩头,想等眼里的这阵酸气先过去。不料穆回锦干净利落地拉开他,眼睛里一丝理解和怜悯都没有:“和我上过床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算计到让人恶心的,倒是绝无仅有。你要的都到手了,我要的就等我慢慢换回来,银货两讫,公平得很。”

齐攸瞠目结舌:“你……”

穆回锦则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接这出戏?”

“就为了陆维止的两本破本子,是不是你向谁都能张开腿?那你当年怎么舍得卖他的信,犯哪门子的贱!”齐攸气得眼前发昏,猛地爆发出来,也不管门口的敲门声如何震天动地,对着穆回锦继续吼,“你疯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当年做的那些事情就能抹干净了?还是你以为你这样能陪着他死吗!”

但是这时穆回锦已经连和他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他拉开反锁的房门,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投进来,齐攸下意识地扭过脸,一下子就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女孩子,哭得一张带妆的脸花成一片,却依然一手拿着喷雾器一手拎着一把可能是厨房里摸来的水果刀,靠在门边死死盯住自己,明明应该猫一样温顺的,看起来却像一匹狼。

这乍一看来是荒唐的景象,但是齐攸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反而心里一寒,也没了动作。

物品落地的声音打破三个人之间僵持的死寂,陆棠看见穆回锦之后,即刻丢下手上的东西,扑进穆回锦的怀里:“回锦……你怎么回事……你倒是早点给我开门啊……”

穆回锦没说话,动作轻柔地拍着陆棠的后背,拢起她散乱的头发,又轻轻地亲吻她的耳朵和额角。齐攸站在一边看着,陡然之间尝到“无可回转,心如死灰”八个字的意味,愤怒和意气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疲倦和无奈上来得太快,灭顶一样笼罩住他,把整个人都冲远到无主的荒野。这时心里模糊涌上一个念头,但根本不忍去想,也不忍去看这时的穆回锦,颓然低了头,拾起之前扔在门边地板上的外套,默默地离开了。

那声模糊的关门声传来很久,陆棠才止住哭泣。她皱着一张小脸,泪眼滂沱地掩面看着穆回锦,抽抽泣泣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穆回锦颇为怜惜地拍着她的肩膀,哄她说:“好了,没事了,人都走了,不要哭。”

他把手绢递给她,陆棠接过后胡乱抹了几下脸,脸上更是糊涂得不像话,她也不管,仔细打量一番坐在床边抱住自己的穆回锦,立刻眼尖地发现他的脚在滴血,于是本来想追问的统统再顾不上,滑坐到穆回锦脚边,声音一下子因为紧张而拔高了,问:“你的脚……!”

穆回锦这才跟着低下头来,看见血水一粒粒地滴在地板上。他知道这是和齐攸在争执中被碎玻璃划的,但是并不觉得疼痛,还蛮有兴趣似的低头凝视了一会儿,直到陆棠手忙脚乱想拿手绢给他止血,才抓住她的胳膊:“等一下去冲一下就好了。”

陆棠咬住下唇怔怔半晌,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站起来架住穆回锦,想把他往浴室带。她这时固执得惊人,不管穆回锦是如何消极地不反抗不配合,还是铁了心要把他架去。到了最后,反而是穆回锦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陆棠说:“小棠,让我自己走过去。”

之前虽然在流血,但却没有眼下一步一步走过去那样痛。穆回锦走了几步,眉头就皱了起来;陆棠一直绷着一根弦注视着穆回锦,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更是紧张得要命,一把抓住他,指甲都要陷到皮肉里去。

好不容易到了浴室,穆回锦坐到浴缸边缘,打开了水,一回头,就看见雪白的瓷砖上一路的血脚印,就对陆棠开玩笑说:“喏,步步生莲。”

陆棠恶狠狠地瞪他,只可惜关心则乱,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她一把抢过穆回锦手里的花洒,先试了水温,才伸到他的脚边,轻轻地冲掉血迹。

夹杂着血丝的温水被冲进走水口,没多久水里连血丝也看不见了。穆回锦默默盯着浴缸里蜿蜒不休的水流,忽然伸手抓住陆棠的手腕:“好了,血止住了。”

陆棠偏过头看他一眼,摔掉花洒站起来:“医用酒精和创可贴在哪里?你家的药呢?”

“喝的酒倒是有。”

“穆回锦!”

陆棠气得都在发抖,穆回锦倒是先去看了看自己脚心的伤口:被划开了好几条,有长有短,大的伤口血肉模糊,他只管拿手去按,看着血水自创口又一次渗出来,又不觉得疼了。

“他是谁?”

并不惊讶于身边人如此迅速地转换了话题,穆回锦抬起眼来微微一笑:“是我接的那出戏的导演。”

陆棠难以置信似的盯住他:“你和这种人上床?还打成这样?回锦,你想带谁回家是你的事,大可不必骗我……”

穆回锦反问她:“我骗你干什么?他叫齐攸,如果你知道罗仲凯,前不久脑瘫的那个,就是他的小儿子。”

“……你怎么又和导演上床?”短暂的沉默之后,陆棠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话音刚落,穆回锦的眼风就扫过来,她一愣,改口的同时语调也软了,“……我当时听到声音,以为是家里进贼了,你要打死他。”

穆回锦关掉哗啦啦流个不停的花洒,一手撑住浴缸的边缘,另一只手去够搁在一边矮凳上的香烟:“和进贼差不多。我手上有数。”

闻言陆棠又静了一下,抿了抿嘴,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他。”

这是个好问题。穆回锦想。似乎总有人当着他的面问一些罔论作答,就连想也不能想起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在写定的事实之前,理由又有什么重要的。

于是他懒洋洋地掀起眼帘,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幕:“既然他没药救地在我身上发春梦,送上门的方便,我为什么推开?”

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抵抗任何送上门来的诱惑的自制力,而在年轻的时候,在陆维止的默许之下,他甚至是对此引以为豪的。

说完这句话他很久没有听到陆棠的反应,也懒得别过脸,正以为她把话听明白了,不防一股力量扑到腰背上来,久违的年轻女人的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正紧紧贴住他的背部,带来的温度简直炙人。穆回锦自己都觉得呆了一下,才反身要推开她,不料陆棠反而死死地扣住他的腰:“送上门的你都要吗?”

他低下头看陆棠扭得青白的指节,拗得这样用力,仿佛只要再加一点力量,就能崩断了。他甚至更感觉到对方的嘴唇正在急切地亲吻着自己的脊柱。

来自异性的昭然的情欲缠绕住穆回锦,他起先还稍稍动了一下,后来索性放弃了,任由陆棠冰凉颤抖的手指滑进睡衣里,才轻声说:“小棠,可惜你没生成一个男孩子,不然我早上钩了。”

再温柔不过的语调瞬间让陆棠整个定住了所有的动作。她抽回了手,但是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禁锢的姿势虽然看不见,却不禁让穆回锦忆及陆维止当年说笑间谈及的故事,美丽凶狠而残酷的青铜女神,在拥抱时收紧双臂,绞死怀中的男人。

最终他们谁也没有死,或者化作雕塑,只是穆回锦逐渐意识到,在这一动不动的僵持中,自己的背上一块,被冰冷的液体打湿了。

爱情让人软弱。

他觉得慈悲心罕见地微弱闪烁了一下,笑了笑,用力掰开陆棠的手,唯一一次开口让她走:“好了,小棠,回家去吧。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做梦可以,当真就划不来了。”

她竭力让自己的眼睛睁大,墨黑的眉伸展开,不让蓄了双眼的泪水滚落,哪怕它们是这样的无可隐藏了。她冷冷地问:“怎么,哪怕是陆桐也可以?”

穆回锦想了一想:“他和你长得像吗?”

听到这里陆棠再也撑不住,飞快地低下脸遮住了双眼:“你真的这么恨我们家吗?”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家去吧。”

她却想也不想地堵回来:“我不回去!你开始害怕我了,才要赶我走!女人就这么糟糕这么让你恶心吗?你不是也和女人做过吗,二十多年前可以,现在就不行了?”

等她倒完这一通,穆回锦依然心平气和:“随便你,你要住就住,住多久都可以。你固执起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陆家人,我拿你们没办法。”

这句话莫名激怒了陆棠,几乎在同时变得暴跳如雷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恨陆维止这个老混帐!他明明死了,却还是让每一个人围着他转,每一个人记住他活?!他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蛊,能让一个明明知道他中风半年都不去看一眼的混蛋在这么多年后硬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你到底要什么?”

她半跪在他身边,在愤怒中声音劈了,但整个人就像一团火,从发梢到指尖,都熊熊燃烧起来,用强烈的光和热强迫听者正视着她:“不管他们当年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打我骂我嘲笑我把我推开管我去死,但是你不能……你不能像现在这样,施舍我你的虚情假意……”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穆回锦这个时候猛地截断她的话:“既然这样,那就活得有自尊一点,像一点你们家的人,甩我几个耳光昂着头回家去。”

陆棠像被陡然卡住了脖子,喉咙里喀喀作响,但根本说不出话来,尽管还有残妆,但还是看得出一张脸唰地一下惨白起来,又很快地泛上失常的潮红。她抓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恨不得把喉咙撕开来,只为能继续说话。然而一切又都是徒劳的,陆棠雪白的颈项上被自己抓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却依然无话可说。

穆回锦抽完了烟,看陆棠还是石柱一样凝固在原地,就冲她点点头:“我去楼下睡,你到时候当心一点,不要被碎玻璃划着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句“你还会管我死吗”,穆回锦没有回头,但是笑了,她还是和他和解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早上穆回锦从一楼的客房出来,看见陆棠乖乖地坐在餐桌边上等他,甚至破天荒地做了早饭,咖啡,吐司片,还有两粒煎蛋。美丽的眼睛忐忑不安地牢牢看着他,好像不这么做,人就会在她眼皮底下丢了。

两个人在静默之中吃完早饭,穆回锦要去剧院彩排,临出门前叮嘱送到门口的陆棠:“我叫了人来收拾卧室换家具,你怕吵到时候就先出去玩一玩,逛街什么的,你看要开哪辆车,钥匙都在老地方。”

“我等一下和小叔叔约好了,晚饭前回来。”

“好,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出去吃。”

踩着钟点到剧场,发现只有副导演在,和聂希羽说个不停,发现穆回锦来了,又赶过去,说:“齐攸早上打电话来,说是去医院,上午来不了,但是计划照旧,他下午会过来……真是糟糕,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我看他还好好的。”

这个时候聂希羽慢慢踱过来,问穆回锦:“你的脚怎么了,一瘸一拐的。”

穆回锦笑笑:“踩到碎玻璃了,小伤口,过几天就好了。”

聂希羽若有所思跟着点了头:“对了,齐攸要订的十件V字领的黑毛衣来了,你到时候试试看。我原本想高领更好些。”

那个副导演这时走开了,四下再无他人,穆回锦听说齐攸进医院了,忽然心情很好,于是接了聂希羽的话:“你都要把人逼到角落里了,一两件衣服,就顺着他一点吧。”

很难得的,聂希羽竟然也没有针锋相对,还说:“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非要一个跟着另一个的脚步,简直是自讨苦吃。”

穆回锦轻轻笑了:“既然自找,就是活该,对你我,也是这样。”

尽管导演一整个上午缺席,已经开始带妆彩排的剧组却不曾因此而停下进度。午休时间之后,当剧团上下陆续回到排练室,他们发现齐攸又回来了,只是脑袋上缠着绷带,半边脸上一块偌大的乌青,又是凄凉又是滑稽。

看到这个样子没人敢笑,纷纷表示了慰问之意,又看齐攸脸色实在不好,也不敢多说话,问过几句又退开,各做各事,等灯光也就位了,下午的彩排也就开始了。

上午的进度正好进行到第十二幕,克劳狄在餐桌前问起哈姆雷特已死的波洛涅斯的去向。

戏服既然已经送到,穆回锦就在午休时候换上了。V字领的黑毛衣让他显得更瘦更苍白,里面的衬衣又是黑色的,癯然如一枚象棋子。演员们在餐桌前坐好,然后克劳狄的演员接收到齐攸的示意,清了清喉咙,开始问:啊,哈姆雷特,波洛涅斯呢?

穆回锦摆弄着餐具,眼皮也不掀地作答:吃饭去了。

吃饭去了!在什么地方?

穆回锦这时抬起眼,还是平静地开口:不是在他吃饭的地方,是在人家吃他的地方。有一群精明的蛆虫正在他身上大快朵颐。蛆虫是这世界上最大的饕餮家;我们喂肥了各种牲畜供自己受用,再喂肥了自己去给蛆虫享用。痴肥的国王和干瘦的乞丐是一张桌子上两道不同的菜;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难耐的两声咳嗽声后,穆回锦浮起一个依然镇静的笑容,继续说下去:一个人可以拿一条吃过国王的蛆虫去钓鱼,再吃那条吃过蛆虫的鱼……”

“停一下。”

没几句话就没被打断,在彩排的后期,已经是很罕见的情况了。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齐攸,等他说话。

齐攸并没有去看穆回锦,虽然在旁人看来,他是在“看着”他的。但是他自己最清楚,这不过是把目光投向穆回锦身后那面墙上的某一点的。他的头还在痛,有点耳鸣,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被撞到的后遗症,医生建议他静养观察,他却没办法躺下。

在陆维止的意图里,哈姆雷特在这里并没有发疯,事实上他一直没有疯,即使在巨大的苦痛和背叛面前。齐攸知道穆回锦的哈姆雷特一直是陆维止的,他知道绝不可能把这出戏变成自己的,就只能尽可能不懈地至少让自己在其中拥有一个角色,但努力至今都收效甚微,更多时候甚至是徒劳无功。

齐攸忽然觉得烦躁难安,后脑勺痛得厉害,他也不去管,尽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还是觉得,从这里开始,他已经开始发疯了。他的疯癫并不是为了复仇而做的伪装,他是真的疯了,至少这里是半疯,疯子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但是一言一行疯疯癫癫;半疯的人觉得自己疯了,其实他们反而比绝大多数人都清醒,然后清醒地发疯……”

说着说着他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目光中都多多少少包含着疑惑和不解,齐攸一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疯了的那个,他看着愈发陌生的穆回锦,说:“你再斟酌一下,找一个度,在疯疯癫癫的清醒和清醒着发疯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比例。他确实是疯了……”

穆回锦在齐攸说话的时候,始终垂着眼,听到后来,耸了耸肩:“也许吧。那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于是中断的彩排又继续了。

克劳狄继续发问,想知道那个可怜的死者在什么地方:波洛涅斯呢?

哈姆雷特慢慢地微笑起来,甚至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刀叉下去,切割的也只是养肥的牲口,而非重现某场刚刚过去的屠杀:在天上。你差人去那边找他吧。要是你的人在那里找不到他,那么你可以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找他;要是你们在这一个月里找不到他的话,你们只要跑上走廊的阶石,也就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了。

齐攸站在一边,觉得自己闻到了尸体的腐臭,这气味是从穆回锦周围散发出来的,尽管他平静地微笑着,眼神明亮而清醒,简直太清醒了,在听见克劳狄告诉他要去英国的消息之后,他欣然拿开餐巾,放下餐具,站起来,说完“我看见一个明白你用意的天使,可是来,到英国去”,就朝着克劳狄走去,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说完那句:“再会,亲爱的母亲。

之前的彩排中并没有这个小动作,所以克劳狄的演员一时有些惊讶,才接着说下面的台词。齐攸听见身后有窃窃私语声,大概都是在讨论这个临时加进去的细节。齐攸在陆维止的笔记里读到过这个场面,上面写“说‘再会’一句之前,站起来去亲吻克劳狄”。在反复思量之后,这个细节被删除了,因为他不愿意看到任何穆回锦和年长男人之间的肢体上的暧昧和亲密,这会让他觉得陆维止化身于某个角色,躲在角落里看着这出戏的每一个进展和改动。他确信穆回锦之前没有看过这本笔记,自己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这个细节的处理,但是展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彻彻底底的应该永远不见天日的一个场景,又被穆回锦准确无误地演了出来。

短暂的亲吻结束之后,齐攸接收到穆回锦的目光,依稀含笑;接着他很快发现,这一次,在穆回锦的身后,他确实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头痛沸腾到无法忍耐的地步,齐攸眼前暗了下来。

廿八 长日漫漫

自从齐攸至少是在外人眼中毫无征兆地忽然发病,剧组的进度居然也随之暂停了。这事并不怎么符合行规,但也不是从无先例,全剧组只能先放假,等导演康复出院再重做布局。

工作暂停,穆回锦还是坚持着排练期间的作息和状态,所以当陆棠告诉他周三有一个止雍基金会赞助的意大利文化艺术展的试展时,他起先并没有应承。

但是这一次陆棠很耐心地展开了她的游说,告诉穆回锦展品难得,展馆布置得也很新巧,还说试展的三天里每天只发放几十张票,她还专门向陆仪要的票,浪费不去了非被陆仪钉住教训一通。她说的时候穆回锦坐在一旁含笑不语,等话一股脑说完了,才说:“你人在欧洲念书,怎么去意大利不好去,反而跑回来看?不如我带你看皮影戏。”

陆棠眼睛一亮:“那我们也可以去了美术馆再去看皮影戏啊。”

说完这句声音又不知不觉低下来:“要过年了,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你又不管我……”

她撒娇起来像一只小鹿,娇憨,并不惹人生厌,态度和举止都很得体,穆回锦看她抱住小腿耷拉着脑袋蜷在沙发另一头,不由笑了,还是把这件事情应允下来。

到了周三陆棠早早去了止雍基金会拿票,两个人约在十一点美术馆的西门外,于是穆回锦算好时间才慢腾腾地出门。还有一周多一点就是农历年的新年,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有一种欢天喜地的温暖和喧嚣,无声地蔓延在这个素来人际淡漠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穆回锦开车经过城市的主干道,看道路两边的装饰和店铺的摆设,不由想起来以往这种节日反而是他和陆维止分开的时候:陆家的兄弟姐妹间感情很好,甚至到了做祖父祖母的年纪,也还是一大家子人带着各自的儿孙辈聚在老宅一起过年。陆维止总是单身赴宴,但是每次去都带着数量惊人的礼物,住一周,有的时候两周,然后再独自一人回来,当然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陆维止在离开骊湾去和家人团聚之前会留一份礼物在卧室的床头,穆回锦始终记得,多少年来,都是用深紫色的包装纸和象牙色的缎带。但是当年的自己往往要在初三、初四,甚至更晚才会回到骊湾,在自除夕之夜起累计数日的宿醉之中,心不在焉地拆开那份礼物。

坦白说他没有好好去看过那些东西,拆开就扔到一边去,毕竟那些年来他什么也不缺,多一件少一件,不过如此。现在唯一能记得的礼物,是两个人最后那一年,陆维止从中风中稍微恢复,《丹青》拍摄完毕,他搬回骊湾,陆维止的那条腿还没摔到,新年的前一周两个人坐在一起吃过晚饭,等茶水的时候,陆维止说:“过几天维清来接我,我过完元宵回来。今年没法挑礼物了,我把骊湾送给你吧。”

那一晚正好是北斗巡回演唱会的首场,他吃过晚饭等着出门,听到这句话,笑嘻嘻地站起来抓过外套穿上:“你要是真把这房子留给我,你家兄弟姊妹更是咬定我是吸血鬼了,早晚找个机会把我吊起来烧死。不过我不怕他们,你要舍得这房子给我糟蹋,随便你。”

当时陆维止回答了什么?穆回锦发现自己又想不起来了。演唱会之后他去了后台,在庆功宴上肆意玩闹,喝得烂醉后稀里糊涂跟着乐队去了下一个巡演的城市,等再回来,陆维止已经回家了,然后摔到了右腿,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骊湾。现在再回头看看,当初到底是凭什么觉得那个人不会病,不会死,永远坐在小客厅的那张沙发上,在听到推门声的那一刻,抬起头的同时,漆黑的眉毛微微一挑,让自己永远分不清那是纵容或是指责。

等穆回锦再次醒神,发现已经开到了美术馆的停车坪外。停好车后看了一眼表,已经十一点了。

年关将近,温度却陡然下降,风刮在脸上,就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刀。从停车坪走到美术馆,一程都是顶风,等到爬上长阶梯来到入口处,举目一看,陆棠没看见,另一张面孔却撞入视线之内。

对方也在四处张望,两个人视线碰上的一刻,彼此都怔了一下。穆回锦转念一想,略略勾起了嘴角,还是朝着陈楷走了过去。

几个月不见,这个年轻人简直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戒备的神色,仿佛只要稍一加力,这根弦就断开了。但是眼下的他,气色很好,更重要的是放松了,却没有任何松散的疲懈劲,只是一味地自在,安然,且愉快。

眼看着穆回锦越靠越近,陈楷稍一迟疑,还是没有让开,礼貌地点头致意:“你好,好久不见了。”

穆回锦确定他的确不会让开脚步了,这才停下来,两个人只隔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先点了烟,才接话:“夏天之后就没见过。看起来气色不错,是把谢禹那里的工作辞掉了?”

他颇为惊讶地看了看穆回锦,表情复杂得有些可疑,不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真诚:“是辞掉了。现在在放寒假,所以睡眠充足……哦,今天是小棠约我来,说是一起看个展……”

有了陈楷的话做印证,穆回锦的笑容又更分明一些:“当然是她。这个小淘气鬼。”

听他这样说陈楷没接话,等了五分钟,陆棠还是没有来。于是因为同一件事而碰面的两个人,再这么沉默下去,总是尴尬得古怪。穆回锦在等陈楷几时撑不下去开口,果然也是陈楷先开的口:“……我在新闻上看到你那出戏的导演急病住院,这对进度没影响吧?”

穆回锦耸耸肩:“整个都停下来了。大概会延期。”

陈楷低下头,又抬起来,笑一笑说:“我们还准备票房开了去订票,既然你说延期,那估计是真的要延期了。”

“不必订了,等预演期过去,让人送你几张就是……”穆回锦微妙地一停顿,“几张?”

“回锦!小楷!”

陆棠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脆,也解救了陈楷的迟疑。她扎起了头发,穿着一件半长的驼色大衣,式样很甜美,如果不是挂着骷髅头的围巾,恐怕还更甜美些。

直到此刻陈楷才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对着拾阶而上的陆棠挥了挥手,绕过穆回锦跑到台阶边上,正好陆棠整个人也张开手臂扑过来拥抱他,大笑说:“天啊多久没有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再不见我了呢。见到你真好,小楷,我在学校的时候老是想到夏天你陪我玩的事情,这才一放假赶快跑回来。”

她一兴奋就停不下来,穆回锦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兴高采烈面放红光,一副全然不把眼下的狂风放在眼里的青春无敌的架势,终于是轻轻咳嗽了一下,作为提示:“小棠你这个淘气鬼,原来还偷偷约了别人。”

陆棠这才拉着陈楷又跑到穆回锦身边去,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是忽然想到回来这么久,也没有见到小楷,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有来往,干脆一起出来玩。反正我多要一张票,小叔叔也不可能不给我呀。”

她说话时候看着穆回锦,也没留意到身边的陈楷颇不自然地也朝他投去一瞥。穆回锦装作没看见,只说:“谁能说过你。不过有什么话还是进去说,你们不怕吹风,我是经不住了。”

美术馆的中庭采自然光,暖气开足,较之寒风肆虐的户外,全然是两重天地。

三人寄存了外套又回到中庭,拿导览册的时候陆棠指着足有两层楼高的展览宣传海报说:“看,卡拉瓦乔,小叔叔还是借来了。我都没看过这幅画,当时我听他说要借来展览,还当是在开玩笑。”

她说的是卡拉瓦乔的《抱果篮的少年》。穆回锦仰头看了一眼这张大海报,轻描淡写跟着评价:“你看葡萄画得多好。”

陆棠拿导览册掩住嘴,瞄着穆回锦笑:“葡萄?我看肩膀画得好,水果再美,哪里美得过人。”

说笑间三个人进了展厅,展品按年代分,远到罗马时期的雕塑,近到现代的设计品,都一一囊括;数量算不上很多,但每一件展品显然都是精心挑选,再精心摆放打光,照片和实物结合,无不美轮美奂。展出的许多东西穆回锦觉得眼熟,又说不清具体在哪里看过,就跟在陆棠和陈楷身后,一边听两个年轻人低声细语,一边走马观花地陪着看过去。

直到他们站在那张画前面。

看见画,陈楷忍不住说:“原来它只有这么小。我看美术馆外面的海报,以为至少有这么大。”说完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画上的青年的面孔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微张着嘴,面色酡红,漆黑的头发一如鸦翼,裸露的肩颈比怀中栩栩如生的水果还要诱人得多。

穆回锦站定之后,默默打量这幅画许久,说出踏进展厅之后的第一句话:“人不在了,照样有人把他喜欢的东西不远万里地搬回来。该发个奖章给陆仪那小子。”

说完他转过脸,发现陆棠和陈楷一齐望着他,看样子都在等他把话说下去。穆回锦就指着画对陆棠说:“你们家的人都是疯子。我第一次跟着陆维止去罗马,他只带我去看了一幅画和一座雕像,然后就抛开不管了。画就是这幅……雕塑嘛,估计就算陆仪再想也搞不过来。”

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去一趟罗马,满心想的是传说中藏在老城各个角落光怪陆离无所不有的俱乐部,再不济也得去看一眼斗兽场,谁知道刚住下,也不怎么倒时差,就被带去了一个听也没听过的地方,只为看眼前这张画。

“……回锦?”

回忆被打断,穆回锦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不料陆棠说:“你在笑,想到什么了?”

他当然不可能看见自己的笑脸,但是看见陈楷也盯着他,面上神色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发愣,穆回锦自觉失控,但事已至此,也无意特别掩饰,说:“没什么。想到当年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时候,陆维止告诉我,他做学生的时候,第一次去罗马,专门去看这幅画,谁知道借出国展览去了,于是他从意大利旅行回来,又专门再追着画走,结果被告诉说这幅画约定只借半个月,已经还回去了……”

听到这里陆棠已经“噗哧”一声笑开了,笑声不大,但是展室里再没有别人,显得特别响。穆回锦看她这样,不禁也笑了,接着往下说:“这样折腾到下一个假期,又专门去了一次意大利,才算是看到。估计是就此看见梦中情人了,从此只要去罗马,一定要见他一面。”

陆棠听完这个故事,盯着画又仔细看了约莫一分钟,才轻轻叹了口气:“是画中人也挺好的,永远不会老。”

穆回锦低声说声“孩子气”,也没有多说,就别开脸再不肯看那画,直到两个年轻人看够了舍得迈步子了,才率先离开这一间展厅。

接下来的一间厅里陈列的大多是意大利的工艺品。陆棠看着那些做工精湛的金工,眼睛发亮,整个脸恨不得贴到玻璃柜上,拉住陈楷对展品又是说又是指点,也不知道兀自兴高采烈着什么。说来也怪,人离开了展厅,之前那幅画反而更加清晰地扑到眼前来了,一笔一划,每一处细微的颜色,都清楚得如同拿了放大镜在原画面前仔细观摩。穆回锦暗自撇了撇嘴,对陆棠和陈楷说“你们先看,我去抽根烟,再回来找你们”,也不等他们回复,径自抛开人走开了。

接下来的展厅都是一路连着的,穆回锦视若无睹地一直朝着出口奔,手已经忍不住伸进口袋里把玩烟盒和打火机。好不容易看到出口的标志,以为总算要走出去了,谁知道在最后一间展厅里,看见了他以为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他一下子收住了脚步,如果这时旁边还有其它人,或许会觉得这个人停得太急,乃至有些滑稽古怪。但是展厅里再无旁人,这也就给了穆回锦缓步踱去雕塑旁的余裕。

这并非当日所见的原物,看了说明,原来是巴洛克时期的大理石复制品,从私人收藏家手中借出。

虽然只是复制品,但是和原物一样,都是真人大小,而且因为常年供私人赏玩,并没有一些大理石雕塑的涩感,尤其是少年的膝头脚趾之类最容易触及的部位,早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在光线下闪动着润泽的光芒和质感,好像眨一眨眼,就能看见他放开双手,抬起眼来对人微笑。

当年初次看到那尊雕塑,惊讶于他纯真的美丽的同时,还是不忘与身边的人玩笑揶揄:“原来你喜欢这种快要成年、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年轻男孩子。”

这句话逗笑了陆维止,居然指着雕塑说:“是很漂亮,不过要我说还是你更好一点。”

他们仗着没有人能听懂中文,在异国的博物馆里公然调情,后来自己更是故意拉着陆维止到偏僻的走廊,躲在高大的雕塑后面亲吻。

穆回锦猛然发觉回忆又一次地缺失了,他记得走廊里连成排的大理石胸像那平静的凝视,罗马诸神的姿势和笑容,甚至记得马赛克地砖上割出形状不一的灰黑的阴影,随着下午的阳光与和风微微荡漾,可他却再也记不起那天陆维止说过的话,或者说,那已经影影绰绰的神情也只不过是自己在多年之后一厢情愿安上去的。

穆回锦知道自己又把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忘记了,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努力把这个部分找回来,又在一次次地徒劳而返之后意识到这就是当年残酷冷漠和不以为意的代价。四壁都是高墙,满是涂鸦,他摸索得十指鲜血淋漓,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小小的窗口。

“先生……这位先生,请不要触摸展品。”

他定睛一看,原来还是站在本市的美术馆里,只是不知道何时起一只手搭上了雕塑的膝盖。真正触摸之后,再高明的技艺也无法弥补石头和真实肉体那截然不同的触感,就好像再生动的回忆,也不足填满真实和臆想之间的鸿沟。

触感清晰得近于尖锐,穆回锦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挪开手。馆员见状,正要再提醒,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声音:“不要紧,摸了就摸了,到时候我告诉陆仪就是。”

陆棠和陈楷一起走过来,那馆员并不认识她,好在这时巡场的布展经理听到动静过来,看见是陆家的小姐,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馆员和保安一起离开了。

这时穆回锦已经撒开手,陆棠却还说:“看来还是有你感兴趣的展品嘛,回锦,我真高兴,你至少还有一件喜欢的。”

说完她围着那雕塑转了几圈,指着雕塑说:“拔刺的少年,我不知道这个也有复制品。”

“有,当然有。”大理石冰冷滑腻的触感还留在指间,穆回锦回答,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一撇嘴角放弃了,“我也见过小的。”就在骊湾,文艺复兴盛期的复制品,一尺多高,做工相当精美,就是有一天他喝醉了和陆维止吵架,推翻柜子摔了个四分五裂。

“咦,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小楷和他长得像?小楷,回锦,你们来看,是不是?”

陈楷一愣,笑着摆手:“胡说,人种都不一样,怎么可能长得像?”

“那就是神态特别像。”陆棠又说。

陈楷还是不肯认,盯着雕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想,谁说这些东西是死的,五百年,一千年,甚至更长,他们都在,比任何人活得都要长,而且每次有人来看他们,喜欢他们,他们其实就一直活着。我总觉得‘栩栩如生’不该这么用,他们其实活着,而且恐怕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好些。”

这段话的论调依稀有点耳熟,也幸亏这段话,穆回锦又想起一点当年陆维止似乎是说过类似“我们不见得活得比两千年前的雕塑要好”之类当时听起来好生没谱的论调。

尚不由深想下去,那边陆棠嫣然一笑:“小楷,原来你是个哲学家。不过还是不要这么多愁善感吧,这世上多愁善感的人最容易死无全尸。”

她一面说得狰狞,一面颜面上笑吟吟的,听得陈楷跟着笑:“喜欢嘴上跑马的人最长命百岁……咦,是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别的展厅没?”

于是陆棠低头去看导览册:“哦,好像就到这里结束了。都一点了,进来还真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离开的时候是陆棠和陈楷走在前面,眼看都要到出口了,陈楷忽然停下脚步,问陆棠:“对了,这次展览印了画册没有,我想带一本回去给别人看看。”

陆棠想了想:“不知道,但是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结果没想到还真的有,印刷精美然而价格不菲,陆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就是一本画册,也好意思卖这个价。”

陈楷还是买了下来,解释说:“我觉得这个展览不错,正式开展了想再来看一次。”

“那就以后再来买好了,等一下还要出去吃饭呢,背着这么厚一本书,你也不嫌累。”

踟躇了一阵,陈楷还是说:“还好。我想先拿回去给别人看看。”

陆棠顿时来劲了,眉开眼笑:“哦……原来是有了女朋友了。早说一起带出来玩呀,小楷你买这本书回去不是为了交待说你真的是来看展览而不是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吧。好老实。”

陈楷脸上一红,很快笑着反击:“别的什么人不就是你。”

陆棠乐得大笑,陈楷被笑得都有点发窘,但也只能让她去。穆回锦站在一边,对话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过来,已经明白陈楷隐藏了一些什么。恰好这时陈楷飞快地瞥过一眼,又更快地掠开了,于是他更是知道,错不了了。

打火机在口袋里被把玩得有了暖意,穆回锦看着眼前说笑不休的一双年轻人,微微牵起了嘴角。

廿九 长日漫漫

从美术馆出来之后穆回锦带着两个小的去朵丽吃午饭,吃到一半变了天,于是就改变了原定计划,留在餐厅里边欣赏白浪滔滔的海面边闲聊叙旧。陆棠再见到陈楷,就像是有说不完的事情,亲亲热热的样子看来是把昔日和他之间的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彻底抛去了天边。两个人从饭前说到饭后,咖啡续过两轮,点心也再补了一次,还是没有说够。

穆回锦没有任何插话的意思,坐在一边翻报纸,任身边怎么热闹也不怎么抬头。约摸看到二十版上,陆棠忽然伸手推推他:“回锦,带我们去哪里玩玩吧?”

“你们想去哪里?”

“我们去跳舞吧,在你家的时候不觉得,一出来才发现骨头都懒酥了,要活动活动。”

“要跳舞你们去,我怎么能和你们一起去跳。”

陆棠笑着倚过来:“去嘛,怎么不能去?包场好了。”

穆回锦还是不松口,改问陈楷:“你怎么说?”

“我明天约了人,所以今晚要早点回去……”

话没说完就被陆棠给打断了:“我们还在说下午的事情,你怎么就说到明天了?不要说不去呀,不然当心我们今晚不放你回去。”

穆回锦听得微笑一下:“这样,你们想去跳就去,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再去吃晚饭。”

陆棠央求再三,还是没有说动穆回锦,只得转向陈楷,半是嗔怪半是撒娇地说:“小楷,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都劝不动,我说就更没用了。”

“那我们两个人去玩?”

陈楷犹豫了一下:“我很久没跳了……而且大白天的,不然去看电影吧?”

陆棠不满地微微嘟了嘴,看着陈楷说:“你不是在追女生吗,难道晚上不出去泡吧跳舞?”

“不去。”

“呵。”陆棠轻轻抽了口凉气,“那你非要趁我还在,把你的女朋友带出来让我见一面,看看是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宝贝。”

这下陈楷的表情扭了一下,忍笑说:“不见得非要跳舞泡吧才能追到女生啊,谁规定非要这么做的。”

陆棠不服气,正要再说,穆回锦轻轻把话打断了:“都三点多了,你们去不去?不去就老实坐着再吃一客冰淇淋,既然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去纪安岛上吃晚饭。”

“这个天我不坐船。改天吧改天吧。”陆棠不乐意了,又对陈楷说,“小楷你看,他总是把我当三五岁的黄毛丫头乱哄。那你陪我去吧,好不好?”

相较之下陈楷拒绝人的工夫就差远了,穆回锦知道他并不怎么想,但禁不住陆棠的反复恳求,犹豫后还是点了头;心愿得偿后陆棠喜笑颜开,临走前不死心地再问过一次穆回锦去不去,得不到响应,也就拉着陈楷走了。

陆棠一走,四下就静了下来。穆回锦叫了杯香槟,安安然然地把剩下几个小时消磨掉了。

他预计到陆棠会玩得忘了时间,果然电话是陈楷打过来的,问在哪个餐厅碰头,好等一下把陆棠带过去。穆回锦就问:“去不去‘夜’?”

电话那头迅速沉默了,他低声一笑,又说:“这样,你开车到骊湾山脚下等我,我们一起开上去,不然怕找不到路。”

到了餐厅门口,车子刚刚停好,陆棠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大衣搭在手臂上,只穿了一件橘色的低领毛衣,在夜色下愈发跳眼,胸口和颈子都是一片皎白。

“这是哪里?原来这里还有餐厅。”

“不好找,是不是?”穆回锦见她脸上的汗已经收住了,就轻轻带了一下她的背,“山顶风大,进去说。”

餐厅并不大,加上天气欠佳又在工作日,这个钟点只坐了一半的桌子。陆棠和陈楷都有点好奇地打量着餐厅里略显老派的装潢,陆棠更是索性问出来:“这餐厅好在哪里?回锦,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嘛。”

“我也不知道。都关了好些年了,重开是因为老板移民之后过不惯,又跑回来做老本行。重开之后我也第一次来,但是能让人要死了都记挂的店,总还是应该过得去。”

“谁?”陆棠问完之后讽刺地撇了撇嘴角,“我真蠢,还能有谁。我怎么不记得陆维止死前要吃这家店的东西?”

“那个时候你才几岁,你怎么记得?”穆回锦笑着反问。

“总归还是记得一些事情的。我就记得你从三楼的阳台爬进来,拿花盆撞破阳台门的玻璃,扭门进来,一手是血,但是你也不看一眼。我还和小楷说过呢,你说我记错没有?”

穆回锦只是笑:“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陆棠满面怀疑地瞪他:“不可能!我都记得,这种事情你怎么能忘记,你不是连骊湾的一件家具都记得清清楚楚吗……”

“小棠,来看菜单。”

入座至今都没做声的陈楷忽然开口,说完之后就把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推给陆棠。陆棠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明显地被噎了一下:“……等一下再看……”

这个时候穆回锦已经先一步翻开了菜单仔细研究起来。穆回锦既然不接话,陆棠一时也不免泄气起来,又不甘心,暗自拍了一下陈楷的胳膊。不巧衣服穿得都单薄,她手上又没数,声响一大,惹得对面的穆回锦也抬起头来,露出个没办法的笑容:“你手上打人不算,脚还要飞起来踢人。”

这话说出来三个人都笑了,话题也跟着扯开了。穆回锦不记得这家餐厅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当初知道它,还是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到这间餐厅来吃饭,他抱怨和骊湾的厨师根本没得比,根本不值得这样劳动筋骨专程去吃,结果陆维止却说在他小时候,父母每次吵架之后,母亲就跑到骊湾的房子来,那个时候骊湾并不像日后这样大肆装潢,连厨师也没有,所以每次当他去看独居的母亲,母子二人就坐车到山顶上这间餐厅吃饭,然后沿着步行道慢慢散步回来。

穆回锦嘲笑过陆维止咽下去的不过是回忆,陆维止笑笑,举起酒杯致意:“回锦,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吃到这玩意的味道。”

“很难吃?”

“会上瘾。”

因为穆回锦和陆棠表现出来的无所谓态度,最后反而是陈楷点的菜,只有在交还菜单给服务生之前,穆回锦追加了一句“要吃吃这里的冰淇淋配苹果派,不过真的难吃死了”。

陆棠立刻就说:“你觉得难吃还点?”

“你之前不是问这家餐厅有什么特别,好像就这个了。你知道我不吃甜食的。”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这又是什么怪毛病?回锦,我怎么觉得今天一天里,你冒出来稀奇古怪的习惯比以前几个月的都要多。”

穆回锦盯着她,正色说:“有一次我三天没吃东西,爬起来之后冰箱里只剩一块蛋糕,我把它吃下去了,从此之后我就不碰甜食了。”他吃下去,又吐出来,那是这个世界上他吃过的最可怕的食物,幸亏那只是一块蛋糕,如果当时冰箱里碰巧还有别的什么必需品又被当时的自己吃进去,说不定接下来的半辈子连米都不想碰了。

陆棠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情?”

穆回锦再没说。

她就叹气:“行了,回锦,我都厌了,不能是别的原因吗。除了陆维止,你不能找个别的原因吗。你要是真的爱他,就不会干那些事情,他已经死了,我也是在你这一边的,你没必要对我演戏,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来这里,是不是只是因为我姓陆?早知道你这样,我应该把小叔叔也叫过来,让他看看。”

这话说完,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穆回锦也不动声色,只有陈楷的神色一动,尴尬和不忍交织,同样刺眼得很。

穆回锦凑过去,隔着桌子拍拍陆棠的脸,慢慢微笑:“小棠,不要吃死人的醋。”

“你……”

她气结,但是脸还是红了起来,见状穆回锦笑着坐回去,看着陆棠一下子被拔掉爪子。

没多久菜上来了,菜式虽然普通,但是好在种类丰盛,口味也很鲜美,汤汤水水一桌子,摆得很好看。穆回锦夸了一句陈楷菜点得不错,然后顺手要给他倒酒,被陈楷挡住了杯口:“你们都在喝,等一下没人开车了。”

闻言陆棠一把从穆回锦手里抢过酒,才从陈楷手里抢过酒杯,倒了大半杯红酒,说:“怕什么,打车回去就是了。你是出来玩的,又不是让你来做司机。半杯酒嘛,大家都喝,你不喝不是很无聊?”说完简直是要把杯子端到陈楷眼睛前面。

陈楷几乎是被喂着强迫喝掉陆棠手里的酒,整张脸就像染了色一样腾上红色。看他这样陆棠拍手大笑,心满意足地放下酒杯,转身从包里面摸出烟盒来。

“饭还没吃完,抽什么烟?”

“没什么好吃的,我吃饱了。”

“不等甜食了?”

“不是你说难吃得要死?”

穆回锦伸手挡掉她的烟,说:“再陪我吃一碗饭。”

有了这句话,陆棠乖乖放下打火机,却没有吃饭,又给自己和陈楷各倒了一杯酒。

她劝酒的本事不太高明,偏偏遇上一个更不会躲酒的,就这么灌掉了大半瓶红酒,直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了,才算是告一段落。穆回锦由着他们闹的闹躲的躲,没拦没劝,吃到正餐撤下去甜食上来,看着直冒白汽的冰淇淋球,半天都没有动勺子。

陆棠谨慎地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确实还可以嘛,不难吃,是不是,小楷?”

陈楷一只手用力扶着桌子,一只手则勉强地舞动着勺子,吃了两口后忽然抬起头冷不丁来了一句:“穆回锦,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愿意把你和陆维止的事情说出来,就不该在我面前说太多,我有可能告诉别人。”

他喝得额头都红了,眼睛却异常的闪亮,接收到穆回锦的目光,也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穆回锦摇了摇头:“你不会告诉别人。”

陈楷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不会的。”穆回锦慢条斯理地笃定重复一遍。

他们不停地“不会”来“不会”去,在陆棠听来仿佛在打哑谜。陆棠不耐烦,一挥手说:“什么不会不会,你们烦不烦,这样吧,我做庄家,打个赌好了。输了的人赔什么?”

陈楷一听笑了:“我就算告诉别人,你也不知道,这个庄家怎么做,不是赔定了?”

穆回锦则干脆地说:“我不赌。”

陆棠惊讶地望着穆回锦,一挑眉:“不赌?他们不是说你……”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知道得少一点,会更可爱一点。”

陆棠不以为然地一哼:“又来了,那个敷衍的语调又来了。”

离开餐厅前,穆回锦还是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苹果派,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和死去的人记忆里一样的味道,至少在他的记忆里,甜食还是那样的难吃。

陆棠和陈楷眼看是不能开车了,只能留一辆车下来。歪七歪八走了没几步,陆棠一个趔趄,穿着高跟鞋的脚朝外一撇,整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个大跟头。

陈楷本来脚步也有点不稳,但看到陆棠一摔,整个人一激灵,怕是反而给激醒了,忙弯身把人扶起来:“你怎么样,摔到没有?”

也不知道是她太醉了,还是摔得真的不痛,陆棠被扶起来之后反而在笑,靠在陈楷身上,对已经走到前面准备开车的穆回锦扬声说:“回锦,我真的记得,你怎么能忘记,我真的都记得,你从阳台爬进来,趴在床边,后来你们说了什么?嗯?”

她清脆而甜美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回荡盘旋,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这一块的山头都像是起了呼应,回声从各个角落传进耳中。

穆回锦看她一眼,系好安全带后启动了车子,话却是对陈楷说的:“帮我把她塞进车里来。”

安置好陆棠之后陈楷本来说打个车走了,无论如何不肯搭穆回锦的车。穆回锦说:“这里哪里有出租车,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送小棠回去,至少让我载你到山脚,打车也容易些。”

虽然看不见陈楷的表情,却很肯定他会动摇。果然没多久,陈楷打开了车门:“我帮你送小棠吧,我觉得她扭到了脚,不过喝醉了,一下子不觉得。”

等他坐上车子,穆回锦踩下油门之前,忍不住笑着回头轻轻说了一句:“陈楷,你是倒了什么霉,遇见我们。”

陆棠正在位置上不安分,怎么也不肯系安全带,陈楷好心照顾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倒霉的,小棠只是喝醉了,醒了就好。”

“就像我上次那样喝醉了吗?”

后视镜里陈楷抿起了嘴,显然是拒绝讨论下去。

开到骊湾山脚下的公路,陆棠又一次从包里摸烟,这次穆回锦没阻止她,还帮她开了一丝窗换气。烟味很快在车厢里弥散开,闻到味道后,穆回锦脚下一松,看着后视镜问:“你哪里买的烟?”

陆棠已经有七八分睡意,和原本就有的五六分醉意挟在一道,不答,反而吃吃笑着往身边的陈楷脸上喷了一口烟气。陈楷本来在看着她,怕她出什么事,正好就被喷了个正着,呛得无法抑制地又是喷嚏又是咳嗽起来。

穆回锦也不管陈楷在死命地咳,提高一点声音问陆棠:“小棠,烟哪里买的?”

陆棠抽了两口,正飘飘然不知东南西北,哪里肯说话,这时倒是陈楷缓过来了,清了清嗓子说:“跳舞的时候说是烟抽完了,临时去买的。怎么了?”

空气里是熟悉的大麻的味道,穆回锦意外地发现陈楷居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去说破,反而问:“你要不要抽一根,不会那么困。”

“我不抽烟。”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谢谢。”

“好孩子。”听口气几乎是诚心实意的赞许了。

陆棠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用不了太久,穆回锦就从镜子里看见她手脚瘫软地靠在座位上,脸上挂着茫茫然的笑容,瞳孔放大,美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彻彻底底地静了;陈楷大概是在打瞌睡,蜷在车子的另一边,脑袋一下接一下地点着,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一程静得过了分,但这也让穆回锦用更少的时间开到了家。车子一停下,陈楷一下子就醒了,但声音还没清楚起来:“……到了?”

“到了。”

陈楷先下了车,重重吸了两口冷冽的空气,才绕到另一侧的门口去搀扶陆棠。穆回锦把门钥匙丢给他,说:“我去停车,你帮我扶她进门吧。”

说完本来要走,不料陈楷这个时候叫住他,用极轻的声音几乎是腼腆地说:“对不起,我还是有点困,能给我一支烟吗?”

穆回锦点了点头,还相当平静地问:“当然。抽哪种?小棠的那种行不行?”

“我无所谓,都可以。”

闻言穆回锦又笑:“她那种不够好。我拿一支好的给你试试看。”

他把以前从齐攸那里摸来的烟递了一支出去,甚至体贴地帮一只手扶住陆棠的陈楷点燃了。齐攸的大麻比起在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很快空气里就飘来那种独特的香气。穆回锦望着正以毫不熟练的姿势吞云吐雾的陈楷,笑容不禁加深了:“怎么样,还好抽吗?”

陈楷大概是想尽快扶陆棠进去,大口大口地抽着,边咳嗽边点头:“原来香烟也有这么多不同的口味,我都没抽过。”

“不着急,慢慢抽,我去停车,等一下屋里见。”

他把车停好后并没有立刻进房间,旋开车里的音响,听了大半张CD,顺便也抽了两根,才飘进房间里。

客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人也都在,只是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趴在餐桌上,听见动静,居然是趴着的陆棠勉强抬起头,散落的头发披开一肩:“唔,回锦……我们就回来了?”

穆回锦瞄了眼在沙发上的陈楷,确定后者只是处于半昏迷半失神的状态后,一时管不了太多,一心只想把茶几抽屉里的药找出来,才对得起此时此刻。他心情愉快,脚步轻快,身体轻得只要稍微一放手,就能漂浮到半空中;一粒药片在眼边荡漾开来,穆回锦数了两粒捏在手里,心想还是配着威士忌喝。

餐桌上还留着小半瓶前天没喝完的酒,穆回锦倒了一口的量,刚把药片塞进嘴里,衣袖就被一边的陆棠扯住了。她朝他露出一个云朵一样的笑,眼睛半眯着,仰着脸问:“你在吃什么好东西,偷吃糖吗?”

一边说着,陆棠整个人贴过来,手心滚烫,身体也烫得像着了火。穆回锦惊讶于她居然能在抽了这么多大麻后还有这种程度的清醒,又在同时放任她搂住自己的脖子,热切地索吻。

她的舌头探进穆回锦的口腔,放肆地与之交缠着,舌尖碰到药片后无声地笑了,居然卷过去吞了下去。在陆棠吃下药之后,穆回锦放开了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一晃,又满意地放了下来。

既然自己要嗑的药被陆棠偷去吃了,穆回锦只得再去拿一份。这次行进得有点缓慢,因为陆棠正缠着他的腿,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拖到沙发的茶几前。大麻的效力很明显,穆回锦也开始觉得使不上力气,但还是在肢体彻底松弛之前,把陆棠带到了沙发边。

他一坐下,陆棠就下意识地缠过来,不管怎么被推开,还是不肯放弃,恍惚的笑容之下,始终喃喃不停,仔细听了很久,原来是一直在喊“回锦”。

穆回锦俯视着她,看见她纤细的手腕和雪白的十指,正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腰腿抚摸着,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睫毛则开始繁密生长。

他知道迷幻药的药效开始了,扭过脸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陈楷,牵起笑容的同时,穆回锦抓住陆棠的手腕,把她从身上拉开,再整个人推到了失神中的陈楷腿边,任由陆棠失魂落魄地抱住陈楷的膝盖,一如一枝初春的藤条,柔软地纠缠而上。

视线最近处,茶几漂浮了起来,又化身银灰色的瀑布无声地流泻到地面;茶几上的水杯无限地放大,大得能倒扣下来,把整个人关在里面;他看见枝条从地面升起,迅速地抽枝发芽,开出盘子一样大的鲜红的橙色的花朵,蓝色的叶子遮蔽到整个天花板上,开始下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听到耳边有清脆的声音,好象是无数人同时在摔瓷器,而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场面,然后忽然下坠,踏到地面的一瞬间碎片化做花瓣,从脚踝往上爬,把整个人都包住了。

明知道这是药效,穆回锦无法控制地咧开嘴笑了,自从上午他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太多陆维止的事情起,他就知道他需要这些东西帮他渡过这个时刻,他没办法就这么捱过去,没办法一个人,没办法清醒。

他在某一朵花的深处看见了人脸,或者说不是“看见”,他知道有个人就在这里,他甚至不需要“看见”,自己漂浮着,日行三千里,但是又永远被抛在了身后,他嘶声大喊出此刻脑海里唯一的一个声音:谁说脑浆和精液不是一个东西。

五彩缤纷的景象面前,穆回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还没有现在“这个”穆回锦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然后,一步一步的,他被塑造起来,这部电影给了他眼睛,另一部给了他嘴唇……不不,怎么是电影呢,是他,他为他捏出骨骼,他给了他血肉皮肤,他让他长出毛发,他送给他一颗心,还有那下身那根玩意儿,也是他安上去的……他原本是泥土是尘埃连皮囊都一钱不值,他全心全意地塑造着他,他安心等着被塑造雕琢,一切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他从来没有想到,在把灵魂带给自己之前,他消失了,灰飞烟灭,甚至连蛆虫都没有得到机会。

他也就跟着轰然倒塌了,血肉算什么,心肝肺腑又算什么,在虚无的灵魂之前,只是另一堆的腐肉罢了。他恨他他怎么能不恨他呢不他也许是恨他吧他应该要恨他的,他把什么都给了自己,他不配拥有的美好和欢愉、早已熟知的贪欲和丑恶,都一股脑地塞了过来,唯独把灵魂藏起来,带走了,让自己永生永世都找不到,血管里流淌的是泥水,喉咙里喊出的是火焰,泥泞和烈火让他粉身碎骨,没有血没有泪也没有声音,身体漂浮不起来了,就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动,在无穷尽的荒芜里煎熬着。

不知道多久之后,那些绚丽却又光怪陆离的景象,如流沙深处的海市蜃楼一般,缓缓地在眼前褪去了。穆回锦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到浑身上下被彻底汗湿,耳旁远远近近的声音也消失了,勃起的阴茎让他疼痛,他却宁可让这疼痛更长一些,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熬了过来。

他从来没有把死人当借口,就算在现在这个爆炸一样浑浑噩噩的时刻,他都是清楚的,太清楚了,早在二十年前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混蛋恶劣。死去的人想让他变成更好的人,他给了他爱,无穷尽的,纵容,无穷尽的,妥协,依然是无穷尽的,可是自己的回报是什么呢,冷漠与背叛,他只要性、酒精、日夜颠倒、快活,一个人的快活。

所以也终于轮到他吃进所有的后悔了。谁又会比自己更后悔呢。每一件往事,只要还没有被忘记,就在鞭笞着他,倘若悔恨可以用血来量化,那这些被自己的悔恨抽打出来的伤口淌出来的鲜血,恐怕早就让身体被抽空了。但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死刑书已经下来了,那个死去的人对自己说,回锦,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后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所以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

他觉得要自己回房间睡一觉,他太累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沉入睡眠,但手撑了一下沙发,却又踉跄着瘫坐进去。皮肤与沙发的真皮表面摩擦着发出某种类似疼痛的尖叫。他几乎是带着怀念般的微笑注视着那张看过不知多少次的沙发。皮子,皮子,皮肤,皮肤,死去的动物被剥下的皮囊皮囊皮囊……脑袋里悠哉又缓慢地转动着疯狂而无来由的念头。皮囊皮囊皮囊皮囊,他想起陆维止衰老的脸,哪怕第一次见到陆维止时他也是个中年人了。那老家伙最后还是害了怕,贪恋少年人鲜嫩肌肤的触感。然而现在也轮到了他。

但是他又没办法就在这里睡去,因为这里还有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幻境,他不能毁了它。想到这个,穆回锦垂下眼睛,疲惫地微笑了——不远处的地板上,白生生的肉体仍然在交缠,散发出腥甜又苦涩的味道,就像刚刚被捞出水面就立刻被撬开外壳的牡蛎。这比大麻或者一切迷幻药,都让他觉得满足。

尽管有那么一瞬,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在自家的客厅里,还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丹青》剧组。

《群魔》第三部 FIN

尾声 爱之亡灵

穆回锦这一晚睡得极好,醒过来一看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昨天晚上没有来得及拉窗帘,阳光把整间卧室都照得又暖又亮,如果不是因为抽过大麻后太饿一定要吃点东西,穆回锦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睡到下午。

下到一楼,客厅里依然静悄悄的,陆棠裹着昨天他好心拿过来的毯子睡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陈楷却不见了。

看了看四周,外套和包都还在,客房的门也开着,穆回锦心想他多半没有走,也没走过去看个究竟,直接去了厨房,开冰箱找东西吃。

他以前很少开火,冰箱也是常年空着,冻一点冰块兑酒而已。但自从上一次抽了大麻饿得难过,出去买东西吃被陆桐买的人截了个正着,吃到了这个教训,穆回锦才开始往冰箱里囤一点食物。

他漫不经心地热吐司片,扔掉过期的黄油,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刚刚喝了一口,觉得身后有响动,就放下杯子回了头。

也就是几个小时不见面前的陈楷就变得一点也认不得了。湿漉漉的头发贴住惨白的脸,拧作一团的浓眉下面,一双眼睛几乎要投出刀枪剑戟来,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攥成拳头,穆回锦知道他在极力自控,好让自己别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扑上来。

短暂的对峙后,陈楷嘶声开了口,咬牙切齿之下颤动的声音简直不能听:“……你这个混蛋,她都是陆维止的孙女一辈了啊!她这么相信你……你怎么能对小棠做这种事情!混蛋……混蛋!”

穆回锦面对眼前这个处在爆发边缘的年轻人,起先是有点怜悯他连骂人都不会,不过听到后来,立刻笑了:“陈楷,你不要搞错了,我可没碰她一根手指头,睡了她的人可是你。女人的感觉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陈楷就整个人豹子一样扑过来,速度快得穆回锦别说躲,就连看都看不见,只是觉得肚子上一阵锥痛,接着由点到面,没穷尽地蔓延扩展开来。

穆回锦吃痛,一声闷哼,下意识地弯下腰护住整个胸腹,但第二拳并没有挥过来,在打完这一下之后,陈楷恶狠狠地吼了一句“穆回锦,你早晚不得好死下地狱!”就像是背后有人追赶一样,扭开头摔门而去,连穆回锦痛笑着朝他喊“替我向谢禹问好”,也没有让陈楷停下脚步转回头再给上他一拳。

解决了暴怒的一个,穆回锦不由得期待另一个。

这一个也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陆棠出现在门边的时候,镇静得很,脸色也不算太坏,衣服收拾好了,只是头发还没梳起来,沉默的目光凝视过来,依稀还带着一点温情的意味。

穆回锦朝她点点头:“你昨天大麻抽多了,过来吃点东西,你知道有人因为抽大麻过量没东西吃饿死的事情吗。”

陆棠还是沉默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靠近,看也没看一旁料理台上的食物,只是伸出手抱住穆回锦,轻之又轻地贴着他,闭上眼睛说:“回锦,你这么讨厌我、想赶我走的话,明说就可以了。不必费这个劲。”

她身上的气息让她像一株风中的植物。穆回锦低下头,看着陆棠微微颤动的眼睑,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说:“小棠,你不是问我陆维止临终那天我赶去,我和他说了些什么?”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没接话。穆回锦也伸出手来,拥抱住几乎在发抖的她,低下头来伏在她耳边说:“什么也没说,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被你们家的人丢出去了。”

感觉到陆棠抖得越来越凶,穆回锦反而放开了她,看着她无法自已地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他估计这东西没人吃了,就绕开哭得缩成一团的陆棠离开了厨房,两个小时后再下来,整栋楼里再看不到第二个人,连呼吸都仿佛有了回音。

穆回锦打开窗,让客厅里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各种味道有了个逃窜的机会。冰冷的空气里有一丝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

雨落下来的那一刻,陈楷正在接谢禹打来的电话。

平日里熟悉的铃声这时一声比一声让人心惊肉跳,他拿着电话站在路边,颓然不动,恍若未闻,直到发觉无数来来往往的路人都拿怪异的目光盯着自己和那支顽强响个不停的手机,才手一抖,咬牙把电话接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从睁开眼起就紧紧绷着的神经总算得到了一刻的喘息,对方问他现在在哪里,他却说不出来,只是连喊了两声:“谢禹。谢禹。”

谢禹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回事?你在哪里,还记得说好今天过来吗,我和老何正好在外面,来接你吧。”

陈楷心里一哆嗦,一下子就愣住了,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谢禹那边问了好几声“喂”,才稀里糊涂地说:“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晚一天……你别过来,没事,不用去医院的,稍微有点感冒,我等一下去找校医开点药……对、对、是寒假……”

眼看着越说越口不择言,而电话那头的谢禹反而沉默下来,陈楷急得额头都在冒汗,雨点打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得冷,只是拼命地想,一定不能让谢禹看见现在的自己。

可是当他头晕脑热地扯完一大堆话,悬起一整颗心等谢禹的回复时,谢禹却是说:“你生病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住寝室,我这就来接你。你等我。”

近在耳侧的声音让陈楷眼睛一热,之前反复的自我告诫和叮嘱瞬间烟消云散。他重重吸了一口气,让整个人平静下来,跟着点头:“好,那我等你。”

两个人约定在某个地铁站外碰头,这时雨已经渐渐大了起来,陈楷没带伞,也想不到打伞,一个人站在出口处发呆,雨水飘到头上脸上也忘了擦去。

“……陈楷!”

谢禹的声音一下子让他回神。陈楷慌张地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来:“我在这里。”

谢禹还是打了伞就没办法拄拐杖,陈楷见状忙抢两步上前,把他手里的雨伞抢过来,再肩并肩一起朝车子走过去。

“病了还发傻淋雨,你怎么回事?”

陈楷投去一个匆匆的笑:“地铁站里太闷了,刚出来透个气。不要紧,你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车子在哪里我过来就是,这个天你走路不难过吗。”

一空出手来,谢禹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发现陈楷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僵硬。他握住陈楷僵直的手指,笑了笑:“嗯,没发烧。等一下让老何先开车去诊所,我们再回去。你看你的手,冷得都要结冰了。”

“真的只是一点小感冒,去诊所才是笑话……”说到这里陈楷暗中咬了咬牙,“等一下让老何回去吧,我来开车。”

这句话说得很慢,却又很坚决,谢禹望了他一眼,稍加斟酌一下:“也可以。”

陈楷踩下油门后发觉自己的手脚还是有点发软,于是越发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松懈,无论谢禹对他说什么,也只是随口应答两声,顶多话尾加一句:“我在开车,我们回家说。”

直到来到一个大的路口,红灯格外长,又错过了一个绿灯,陈楷刚刚放松一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恰好这个时候谢禹凑过来,脸就搁在他的颈边。

陈楷一愣,先是不好意思,想躲,身子才一侧,就被谢禹按住了肩头,然后问:“怎么回事?”

蓦然他心跳如鼓,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破绽,又或是谢禹到底想问什么。他甚至不敢去看谢禹的眼睛,狼狈地避开了,装着在看路况,强笑说:“嗯?”

谢禹盯着陈楷,但看见的只是他越来越闪烁的目光和虚弱的语气,外套上还残留着大麻的味道,更不必说昨天经过美术馆里看见的另一张脸,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实在很难指向一个可以哪怕是稍加乐观的答案。

“啊,绿灯了。”

这句话怎么听都显得欲盖弥彰声东击西。谢禹又看向陈楷,后者这时也转过脸来,眼中几乎是哀求了:“我们能不能等一下再讨论这个话题。我是有话要和你说。”

谢禹瞄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昨天我在美术馆门口看见穆回锦了,你也在。”

陈楷手上一滑,猛地一下踩了刹车,惹得后面的车纷纷闪灯抗议。陈楷这一刻脸上难看到了极点,但依然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才转向始终审视着他的谢禹,深深吸了几口气,说:“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情……”

“你说。”

谢禹的态度过于平静,反而让陈楷没办法顺利地说出话来。外套上大麻烟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在暖气足档的车里味道浓郁得令人头痛。他在心里组织言语,半天都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心乱如麻之中,只能草草开口:“我昨天送人回去,醉了,很多事情记不得了,我……”

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只要一想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陈楷就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明知道不过是伸头一刀,但是在谢禹面前,所有的解释和辩白都变得更加难堪和羞耻。

眼看他又卡住,谢禹微微点头:“是和穆回锦,对不对?”

陈楷惊恐地抬起眼,又艰涩地摇头:“是小棠……”

这个答案比谢禹能想到的最糟的还要糟。他做好了准备陈楷告诉自己他醉了,抽了大麻,无法自控地和穆回锦搞到一块去,才这样失魂落魄坐立不安得恨不得躲到深渊里去,但是陈楷却说,是和陆棠。

说完这句话后陈楷一片茫然,正想再解释说昨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料谢禹这个时候反而浮起了一个虽然微弱但确实的笑容:“哦,如愿以偿。”

陈楷一下子就傻掉了,只觉得这句话比谢禹扇他两记耳光还要刺心。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净,下意识地拉住谢禹的手腕:“谢禹……”

但是谢禹只是打开了车门,冷淡地丢了一句“我们都想一想,你先把车开回去吧”,就也不带伞,径直离开了车,站在路边,看样子是要等出租车。

起先陈楷还坐在车里,等谢禹改变主意回来,可是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雨帘深处的那个人却如同被泥筑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仅有的一点热气这个时候都冲上了脸颊。陈楷也下了车,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取了伞,冲过去交给谢禹。雨水之中他看不见谢禹的表情,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索性一把拉过谢禹空着的那只手,把伞硬塞进去,咬牙说:“这是你的车,要走也是我走,你回车里去,我给老何打了电话,他会来接你。”

闻言谢禹转过目光,也没有要伞,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车走去。

陈楷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样糟糕过。无论是当时被父亲打得半死,还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穆回锦推了一把,或是发现自己身边睡着的裸体女人是陆棠的一刻,都比不上谢禹这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让他绝望无助。他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但是他怎么去解释一件根本记不起来的事情?他甚至在一瞬间想过去找穆回锦,让他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模模糊糊地想到,就是几天前,两个人还在音乐室里弹莫扎特,窝在沙发上边吃甜食边接吻,甚至在丽海道的书房里,商量过完新年一起去米兰,去寻找陆维止留下的痕迹。明明这样近,但经过昨天一天后,却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那样遥远陌生无从寻觅踪迹了。

几米之外的车子忽然开动了。当陈楷意识到开车的人只可能是谢禹,脑子一炸,拔腿朝着车子跑去,但车子已经先一步汇入滚滚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留下疯了一样追着车跑的陈楷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徒劳地喊着谢禹的名字。

谢禹开着车,绕城好几圈,才开回了家。他早有驾照,但是极少开车,更不要说一开就是一个下午,右腿早就是痛得都麻木了。车子开走的时候他并不是没有在后视镜里看到追过来的陈楷,但是那一刻,下意识的反应只是用力踩下油门加速。

经过这几个小时,听到当事的另一方是陆棠的那种震惊和背叛感多多少少消去了一些。谢禹承认这比对方是穆回锦让自己更难以接受,也知道自己拂袖而去对陈楷是个伤害,但是在两个人能心平气和谈一下这件事情之前,他需要缓冲一下。

再过一个拐角就能看见丽海道的房子了。谢禹忍痛点住刹车松开油门减速,雨刷也正尽职地撇开瓢泼而下的雨水。方向盘刚刚打过,在水渍未干的玻璃里,映出等在自家门前路灯下焦急张望的身影。

怒气在刹时间褪了个干净。谢禹点起了车灯,还按了一下喇叭,向门口的陈楷示意。开到近前他发现陈楷没打伞,整个人淋得像一根湿透的稻草,一愣之下停了车,带着伞推开车门。

还来不及开口陈楷已经冲了上来,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谢禹一个踉跄,还是勉强站稳了用力去抓他的手,虽然立刻就被挣脱了,短暂的接触下,足以感觉到那只手冰冷如岩石。

“你站在这里淋雨干什么,进去等啊……”说到一半他猛然想起陈楷把整个包都留在了车上,钥匙和手机可能都没随身带着。

在他哑然的瞬间,陈楷正用嘶哑的声音问他:“你疯了吗!你怎么敢在这种天气下面一个人开车走?你去了哪里!你还要不要命!你已经不能忍受我到连老何来开车这几分钟都不能等吗!那你拿刀子杀了我啊,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就这么不顾惜这么想去送死吗!”

谢禹本来还想说话,但看见陈楷的表情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昏黄的灯光和雨水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模糊了,看不清五官,更不要说表情,只知道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雨水还持续不懈地顺着头发爬得满脸都是。他推打的力气毫不留情,谢禹本来脚就痛,终于一步站不稳,就被推得跌倒在地,溅起一地的水花。

这才暂时地让陈楷发泄一般的扭打暂停了,但是他并没有扶他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继续喊,雨声太大,把所有痛苦扭曲的声音都压住了:“我不记得了啊!我统统不记得了!我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了!你要我怎么样!你们还要我怎么样!谢禹,你有问过我一个字吗,你明明看见我和穆回锦在一起,你怀疑我,你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还有你以为和小棠做了最难过最该发脾气的人是你?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谢禹完全无法打断陈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嘶声痛喊,无法自控地宣泄;他试图站起来,但是手脚都不得力,几次都没爬起来,想说“你都湿透了,会着凉”,也始终找不到任何机会。

“他们再怎么整我,不过是在我手臂上划一个口子,只有你……只有你,你是可以在我心口捅刀子的,你捅得好,捅得好……”

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哭音,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谢禹惊讶地抬起眼,想要抱住他,哪怕只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说一句没事了,但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陈楷已经转身跑走,谢禹追不了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摔,直到摔到爬都爬不起来了,却也只能看见那个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后来谢禹一个人在雨地里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自己赌气开车离开的这一个下午里,陈楷孤身一人在丽海道门前等了多久,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刻。

这场雨让谢禹得了重感冒,后来又转成肺炎,在医院里住了几十天的院。住院的事最终没能瞒得过谢辰,连跟陈楷之间那场争吵也被知道了。康复期内,谢禹让施更生想办法帮他带进来一支手机,想打电话给陈楷。不出意外,手机停机。谢辰派人找去寝室,也都不在。谢禹看着满脸忧虑的兄长,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个雨夜陈楷迸发的愤怒和哭诉,于是摇摇头说,他再不会和你回来了。

谢禹知道这是陈楷的表态,也是抵抗,但是还是没有放弃。从学校的总机打到系上,再联系到据说是他正在工作的课题组,终于两个人还是站在了电话线的两头。

那个时候没有别的话说,谢禹就说了一句“是我”,然后加了一句“对不起”。长久的空白让电话那头有些细微的兹兹拉拉的杂音,陈楷的声音在这种背景下听起来疲倦又平静,反应也很敏捷:“哦,我知道了。谢谢你打电话过来。”

当时谢禹觉得自己没办法辩白,他也没等到陈楷的解释,当然他很清楚就算真的开口了,也不过是让这通电话维持的时间长一点,对于业已落定的局面,并无实际上的助益。

后来是陈楷很客气地说了声“再见”,就干脆地按掉了通话。

他不敢说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陈楷,但是却也知道这个倔强的青年绝不会回头。越是大的伤痛,他越是一言不发,这是他这么多年来一贯的自我保护。在打电话之后谢禹迟疑了很久,潜意识里也许是晓得这声道歉是维系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根纽带,说出来,一切也就切断了。

但是他还是说了,他对他亏欠良多,到头来只能还一声道歉。

首演那一天——

这已经是下半场,尾声将至,谢禹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始终还是多多少少地集中在穆回锦脸颊上。首映场也是评论场,他理所当然地接到了票,也不准备放弃掉这个机会。他留意到穆回锦始终小心地避免以正面示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抚摸起右手指节处的擦伤和瘀青,嘴角抽搐似的扯了扯。

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某场圈内酒会上,他和穆回锦不期而遇。彼此衣冠楚楚沐猴而冠,但这并不妨碍穆回锦朝他毫不掩饰地露出得逞的喜悦的獠牙。

眼看着穆回锦朝自己走来,谢禹只能把自己的情绪小心收藏起来,冷淡地听他微笑寒暄:“谢禹先生,忘记问你一件事情了。”

“什么?”

那一刻穆回锦居然笑得很诚恳,声音压低了,吐字更清晰,靠近一步问他:“你到底是哪里不行了,才舍得把他放出来让他在别人床上受点再教育?”

听完,谢禹自始至终相当平静。他并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睛,摘掉了手套,把手套、杯子还有拐杖一起交给身边的朋友暂时拿着,这才拽住已经笑着转过身去的穆回锦衬衫的领子,毫不留情地迎面就是一拳,然后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从自己拳下飞出去。

在刚残疾的一段时间里,他曾经练过拳击以发泄痛苦。尽管多年不碰,偶尔的一拳还是能打得穆回锦急退几步,才被人群里冲出来的另一个人接住,不至于摔个仰面朝天。

玻璃杯坠地的清脆响声让自己和穆回锦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唯一焦点。众人的目光曾经是谢禹最如芒在背、唯恐避之不及的,但是在当时,他居然也无所谓起来,盯着穆回锦一动也不动,只看他有什么反应。

穆回锦那边先被人拉住了,谢禹认出来是齐攸,两个人目光相触,还点了点头。很快谢禹的朋友也反应过来,一群人围住他要把他劝走,一边架着他往外走一边低声说:“那个疯子说了什么值得你亲手揍他?他也配!”

但是那个时候谢禹根本没把这些话听进去,只记得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对陈楷说,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你,我可能没办法扑过去揍得他再也不敢开口。谢禹直到这一刻,方知道无可挽回的苦果,吃进去到底是什么滋味。

骷髅头被抛在地板上,翻滚着发出“空空”的声响,声音在同时响起来:“谁知道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下贱的东西,霍拉旭!要是我们用想象推测下去,谁知道亚历山大高贵的尸体,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

配合着冰冷的灯光和空旷的舞台,慢条斯理的腔调愈发显露出从容而冷静的荒谬感。舞台上黑衣的男人斜睨一道,拍了拍手,掸去手上的尘土,继续说:“不,一点不,我们可以不作怪论、合情合理地推想他怎样会到那个地步;比方说吧: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的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就在葛楚德的化妆台上看见了一捧栀子花之后,谢禹的内心深处还是发出一声暗笑。对他而言,从这一刻开始,这出戏就带有一种哑谜般的游戏色彩。

上半场里有太多的细节,聂希羽把陆维止生活中的细节尽其可能地带入这出戏里,又像一个个小诡计,引导着得知内情的观众深陷其中:代表他母亲的栀子花和面纱,装饰着楚楚动人的葛楚德;奥菲利娅唱起一支歌,那样甜美而悠长;冷漠的叔父兼继父从来不伸手碰他;幽灵的台词的确是傅允在念,但声音和语调分明另有其人……

即使没有这些苦心营造的细节,谢禹还是看见了他,他的母亲必然对他说过“请你不要离开我们”,也必然有爱人曾经饱含热泪用颤抖声线倾吐出“你让我相信你爱过我”,剧中关于父母儿女、朋友爱侣之间的情感,谁说不能在真人身上一一映射,而那些永恒的情欲、疯狂、迷恋、背叛、复仇,乃至爱与死,将近二十年后经由穆回锦释放出来,竟也无比妥贴切合。

甚至可以说太贴合了。原来陆维止并没有看错他,在消失了这么多年之后,重新站出来的穆回锦,就连一个手势,都能让人感觉死者的呼吸。

在开演后最初的二十分钟里,谢禹曾经以为这出戏被齐攸拿走了,这并不是陆维止的惯用的风格:站在舞台上的只有人,布景那么简单,道具如此黯淡,几乎没有配乐,所有的背景都隐去了,再不重要了。

后来他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刻意为之,是当年的陆维止自己舍弃了华丽的布景和舞美,留下了强大、克制和朴素的基调。被赋予尊严的光辉的,是一个男人的生与死。

谢禹不禁想陆维止当年为什么放弃这出戏,转而去拍摄《丹青》,颜色浓郁艳丽但是充满挥之不去的颓老、伤感和对往事和青春无比眷恋的《丹青》。但也正是在看到穆回锦的演出之后,他似乎又理解了陆维止,在永恒存留和稍纵即逝之间,纵然后者更圆熟完美,让此人在工作中的神性更显露无遗,然而面对死亡的阴影,也许是生平第一次,他退让了,他放弃了他人那不可靠、早晚会带进坟墓里的记忆,还是选择了胶片。

他留下了《丹青》。但这是谢禹最不忍心去回顾的电影,每一次重放,都是陪着陆维止审视当年的自己和穆回锦。这个故事里太多真真假假纠葛不清,惟有凝视穆回锦的目光,真切诚实。《丹青》那么难以让人忍受,或许就是因为,陆维止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去的男人,追抚旧日,而无能为力。

幸好还有这出《哈姆雷特》,幸好它重见天日。记忆虽然不可靠,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珍贵的东西,为此,谢禹觉得是应该感谢齐攸,甚至穆回锦,为他们重现本已彻底封存在尘埃中的记忆。

让我瞧瞧你会干些什么事。你会哭吗?你会打架吗?你会绝食吗?你会撕破你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喝一大缸醋吗?你会吃一条鳄鱼吗?我都做得到。你是到这儿来哭泣的吗?你跳下她的坟墓里,是要当面羞辱我吗?你跟她活埋在一起,我也会跟她活埋在一起;要是你还要夸说什么高山大岭,那么让他们把几百万亩的泥土堆在我们身上,直到把我们的地面堆得高到可以被烈火天烧焦,让巍峨的奥萨山在相形之下变得只像一个瘤那么大吧!

陡然拔高的音调,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着听者的耳膜。陈楷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一下,扭头一看,同来的师姐看得热泪盈眶,根本没有留心到来自旁人的注视。

开学之后他变得忙碌。除了毕业论文,陈楷更被论文导师看中,带进研究组里做课题,每天在各种资料和文本之中忙得目不交睫。他渴望这种忙碌,或许是因为知道这样能让他的每一天过去得更快一些,也没有空去想一些业已无可挽回的事情。但人生往往是一出高潮迭起的讽刺剧,愈是想躲开什么,反而被无形的手抓住,强迫你和他打个照面。

今天的戏票是老师专门留给他的,说是这段时间太辛苦,演出很好,来看一看放松一下,不要再留在学校加班了。为了确保他不会答应之后甩开票不去,体贴的老师甚至让平日交好的师姐陪他一起来。

开场一个小时之后,陈楷意识到一切都太晚了,这出戏出来得太晚,他自己对穆回锦也看清得太晚。最初他以为穆回锦是在外人口耳相传之中被扭曲的普通人,后来他视他作梦魇恶魔,但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舞台上那个释放无尽的光和热、磁石般吸引住所有目光的男人,早就已经死了。

是的,或许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死了,以至于情感乃至肉体都是早被抛却的。和舞台上的角色不同,他跳进了坟墓,就再也没有出来,心满意足地睡在里面,直到那支名为“陆维止”的招魂歌起来,他才欣然起死,暂时做一做白日下的幽魂。等到曲调散去,歌声终止,他就又一次地,毫无留恋地回去自己的坟墓,等待下一次的歌声召唤着他出来。

谢禹吹响了笛子,然后是齐攸,也许将来还有其他人,任何人,只要有这支曲子,这个孑然一身的幽灵都会爬起来,披上毛发,长出骨血,游荡在人世间。谁又能说,这不是最强大的阴影。

惟有他本人甘之如饴。

想到这点,最后一幕的死亡对陈楷而言甚至都没有任何悲剧和悚然的力量了。舞台正中只留着一束孤零零的灯光冲破黑暗照着一地尸体,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那束惨白惨白的灯光里翻腾逶迤,几乎让人误以为死者的灵魂也随着这束光而浮起。然而很快剧场里的灯就亮了,观众起立、鼓掌、喝彩、吹口哨,演员谢幕、接受献花、飞吻,仿佛刚才舞台上的那些爱恨情仇都已被这暖洋洋的灯光和热热闹闹的嘈杂完全洗净了似的。但陈楷总觉得,仍然有一个早已死去的巨大的幽灵在这剧场上面游荡着,注视着,微笑着。

坐到谢幕,人群散开,他最后看了一眼拉起的幕布,才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第二排正中央的座位上还有一个人,瘦削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更显得突兀且寥落。那背影看起来很陌生,他没有多想更不想多留,很快离开了。

等到第二排其他的观众都散去,谢禹才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地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出口。出门之后他发现又下起雨来,是晚春的细雨,夹杂着些许暖意,缠绵得如同一场旧日绮梦。

打电话给老何,被告知车子在最近的街口。谢禹竖起风衣的领子,踽踽而行,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十字街剧院。

也就是这一刻,陈楷的目光从剧院上方的大海报上收回来,海报上的男人没有化妆,但依然有一张没有年龄的脸,合着眼,睡着了,又或者是死了。陈楷低下头撑起伞,向街道另一头的公车站走去。

我们一起攀登,

直到我透过一个圆洞,

看见一些美丽的东西显现在苍穹,

我们于是走出这里,重见满天繁星。

——《神曲 地狱篇》 但丁

《群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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