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第一部

群魔 I


I saw, in gradual vision through my tears,
The sweet, sad years, the melancholy years,
Those of my own life, who by turns had flung
A shadow across me. 

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 EBB

  陈楷

陈旧的风扇叶片沾满了灰尘,因为缺少润滑,转头时发出吭吭的怪声。单薄的窗帘挡不住夏日傍晚肆无忌惮的夕阳,血一样的红光涂了半张墙面。窗口正好对着夕晒的一方,电扇那薄弱的风就像一个搅拌机,让蒸笼一样的房间里的每一缕空气变得像泡打奶油一样随着扇叶的转动方向变得浓郁黏稠起来。

在这样闷热的房间里睡午觉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情,但在没有钱吃午饭也找不到暑期工的夏天除了睡觉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陈楷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想被掼了一身的奶油。他盯着宿舍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慢慢收拢自己的意识,才撑着胳膊坐起来,爬下床铺去冲了个冷水澡。洗完澡身上是爽快一些,但饥饿感却也在同一时刻像蝗虫一样疯狂地扑了上来。

陈楷在几条牛仔裤口袋里翻找了一阵,居然还给他找出几块钱零钱来,够去食堂吃上一顿了。他留下第二天早饭的钱,就穿着汗衫沙滩裤,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踢踏着拖鞋往食堂走。暑假里宿舍楼里没剩几个人,仅存的那么几个也趁这个钟点找个小饭店吃饭吹空调了,所以他一路从六楼下到大门口,除了看门的阿姨,再没见到一个活人。

去食堂的路上必然要经过学校的公告栏,上面林林总总贴着各式的海报和小广告,从请家教到招兼职、转让自行车到帮忙养猫、还有什么凑人给学术杂志出钱上论文的,无所不有。陈楷前两个礼拜几乎天天到这一块来报到,但连一份工都没找到,加上天气热了,学生们大多回家了,这一道公告栏也远没有学期中的热闹,他才慢慢死了心。

但蹲了这么些天总是有些惯性在,陈楷经过时又停下脚步顺便瞄了两眼。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雨,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片大多被雨打得不成样子,一片残花败柳的景象。他正觉得无趣要继续去食堂吃包子,恰好有“薪酬从优”几个字溜过眼角,他又停下脚步,凑过去细看,原来是则招兼职助手的小广告。

上面列的要求简直是为他而设的:男女不限,精力充沛,头脑清晰,能熟练应用电脑并会简单排版,会开车,能适应不固定的工作时段。

陈楷顿时也不饿了,当即掏出电话按照上面的号码拨过去,没几声就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对方就问晚上有没有空,直接过来面试。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试了,又是惊喜又是有些发懵,但嘴巴上已经先快几拍应承下来了:“那好,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他匆匆去食堂买了四个包子吃掉,又冲回去换了身衣服,按照电话里说的地址赶去了市中心的茶餐厅。一进门他就觉得垫在胃里的包子已经在瞬间化为乌有,食物的香味从各个角落扑向他,喧哗地反问着“你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招待走上来问他是不是定了座,陈楷定一定神,努力压制下不断上泛的饥饿感,说:“十三号桌。”

招待领他过去。果然看见桌边坐着一个女人,留着清爽的短发,穿一身水蓝色的裙子,两个人目光一对上,她立刻站起来招呼:“陈楷?”声音和几个小时前电话里一样的柔和悦耳。

就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后,一路上又是猜疑又是焦虑的心态忽然平和了下来。他暗自吸了口气,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汪小姐是吗,我是陈楷,你好。”

汪素云招呼他就座,递了张名片过来。陈楷飞快地看了两眼,头衔是某某公司的执行总监,倒是很能唬人。她看着招待倒了茶,才说:“匆匆忙忙请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我这边时间太紧,又一直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也只能请你就这么过来一趟了。”

她不仅修饰得体,声音温婉动听,举止亦进退有度,陈楷在她说话的时候也在悄悄打量她,心里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能雇到这样的人来做事。但刚一走神,就被汪素云发现了,她笑了笑,推了茶水单过去:“喝点什么?这里的冻鸳鸯很不错。”

点完单就言归正传。亏得陈楷之前一直都在找暑期工,临出门之前还不忘带一份简历在身上,身份证学生证驾照也统统备齐。汪素云迅速扫过,低声问:“社会学系……你学社会学的?”

她话语中的那些微的诧异陈楷早已经习以为常,耸了耸肩:“嗯,本来想学哲学的,结果没考上,被调剂去的社会学系。”

“现在学这个的不多了。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陈楷愣了一下,笑了:“没什么,随手填的。”

汪素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看完之后放下他的简历,说:“我是谢禹的秘书,这次是为他招人。”

陈楷的脑子飞快一转,立刻说:“哦,难道是那个……呃,就是那个在《美新周报》开了专栏的作家?”

“我想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汪素云点头,“既然你知道谢禹是谁,我相信你也明白为什么我们对一个兼职秘书有诸多的附加要求了吧?你认手写体的本事怎么样?”

“还可以。”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附加条件,只能先支吾着应付过去。

“开车呢?我们一定要一个能开车的。”

“驾照是早拿到了,上过一段时间的手,最近一年没碰过。不过在市内开开问题不大。难道要开长途?”

“目前不需要。你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冬天睡前会去跑个五千米安眠。熬夜也没问题。”陈楷一笑,眼睛闪闪亮,露出雪白的牙齿。

汪素云盯着他,半晌没说话。这眼神看得陈楷心里直发毛,却也还是耐心地等着,看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终于,她也微微一笑:“陈楷,同你说实话,这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找人,但是面试的都不满意,也有做了几天就受不了走了的,本来都以为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没想到今天接到你的电话。你的条件不算顶好,之前也没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是一则我们实在是时间紧,急着进人,二则看你是名校的学生,又是文科,所以有意让你试试。”

陈楷本来都好好的,听到这些话脊背上有点渗汗,他虽然也看谢禹的专栏,甚至还从班上女生那里摸过一本他的精选集看过,但实在不知道这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用个助理而已,还是兼职的,何至于如此。

只听汪素云继续往下说:“谢禹正在写一本传记,缺人帮他做一些杂事。他工作时有些脾气,身体又不好,所以跟着他一定心理身体都要过得了关。我快要移民了,跟在他身边快八年,知道这份工作不好做,你先想好,不要做两三天做不下去了又要走。对双方都不好。”

陈楷低下头想了一想,苦笑说:“我其实是看见薪酬从优这四个字来的。”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算时薪,希望你至少能做到六个小时。每天。”

说完她报了个数字,陈楷心里飞快算了笔账,发现哪怕是一天只六个小时,做到开学,下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就统统有了。自从他离开家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两年来的学费总是凑得很艰难,特别是今年,眼看还有两个月开学了,存下来的钱刚刚只够住宿费而已。

陈楷一时间也顾不得真假了,坚定地抬起头来,用最诚恳的眼神看着汪素云:“我一定做下去,而且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让您,和谢先生都满意。”

汪素云也看着他,打量良久,终于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好,明天你到丽海道一百四十号,上午九点,让谢禹见见你,如果他满意,当天就可以留下来了。”

丽海道是本市新兴的富人区,闻言陈楷挑了挑眉,站起来鞠躬道谢:“谢谢汪小姐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明天我会准时到。”

第二天陈楷起了个大早,搭公车去丽海道。但不巧碰上上班的高峰期,一路挣扎着到了目的地,整个人就像刚从蒸笼里出来,湿透了。

住这一片的人很少没有私车的,所以公车只停在山脚,剩下一程环山路要靠脚走上去。早晨的风颇有些凉意,带着海风特有的微咸气息,加之一路上都有高大的榕树凤凰木作陪,等到走到前一晚汪素云告诉他的一百四十号门口,(陈楷)身上的汗已经收住了,衣服也吹干了,一看时间,八点五十五。

一百四十号独门独院,花园看起来不大,房子只有一层,不算看海景的好格局。陈楷前一晚上网把谢禹的生平经历和一些作品囫囵吞枣又过了一遍,只是觉得此人神秘得很,不仅从不去参加本市一些知名作家常常会客串的电视啊广播节目,连照片都看不到几张,搜索引擎翻烂了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消息,简直不像活在信息时代的人。

一想到这点,即将见到雇主的紧张就很快地被莫名而来的好奇多少掩盖了一些。他收拾好心态和表情,按下了门铃。

应声的人果然是汪素云,确认了来人后,很快合得严实的黑漆木门向两边滑开,展现在陈楷眼前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停了两三辆车,花草并不多,但有一棵他叫不上名字来的树木,就种在屋前的一角,洒下的阴凉正好遮住屋子的一翼。

陈楷无暇多看,快步走进去,正好有一个人站在其中一辆车子边上,听到他的脚步声自然而然地转了头。两个人目光一撞,似乎都有些吃惊——陈楷之前看他拄着拐杖,以为是年纪很大了、行动不便,谁知道却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有一张端正而严肃的面孔,目光犀利,仿佛时刻都在考量对方。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谢禹。在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并不怎么上相。很快陈楷还注意到虽然是夏天,但那个十之八九就是谢禹的男人却在右手上戴了手套,在这样的季节里异常地扎眼。

“你就是来应聘的那个大学生?”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音色很低,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粗糙感,听得陈楷心口一震。他赶快把目光从他的右手收回来,正视对方的双眼,清晰地说:“您好,是谢禹先生吧,我是陈楷,来应聘您的助理。早上好。”

谢禹还是面无表情,稍一颔首,算是认可了陈楷的称呼,也没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楷。虽然他的目光并不严苛,也未见得有什么恶意的成分,陈楷却还是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一路划过,不至于见血,但总是心里毛毛的不怎么自在。

好在很快汪素云就从房子里出来解救他了。这一天她穿着碎花的素色连衣裙,身姿格外窈窕。看见她一个人拖着一个用泡沫塑料包起来的大件费力地往车边上移,陈楷赶快赶过去帮手:“汪小姐早。沉吧?我来帮您。”

一搭手发现这东西不仅分量很沉而且造型古怪,还来不及细看究竟是什么,汪素云抢先开了口:“陈楷,是我工作上的疏忽,今天谢禹十点有约,我们必须马上就走,面试恐怕要推后了……”

没想到辛辛苦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听到的是这句话,陈楷心里一沉。他到底年轻,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来。汪素云见状,只是道歉:“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这样吧,你先在市里逛逛,我争取把面试安排在下午或者晚上……”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车前,帮汪素云把东西放进车子的后厢,陈楷才说:“没关系,我正好要去书局逛一逛,买点书和资料……要是谢先生得空了,你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再赶过来。”

汪素云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柔声说:“实在很抱歉,这个约非常重要……”

“真的不要紧,没关系的。”陈楷索性替她开脱起来。

她看了一眼表,知道时间紧急,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陈楷看谢禹已经先一步进了车里,想了一想,还是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告辞。刚刚走到车窗前,谢禹已经摇下了窗子,问他:“你怎么还不上车?刚才汪素云没告诉你我约了人十点吗?”

“啊……?可是……我是来面试……”

眼看他露出一副呆滞错愕的蠢相,谢禹蹙了蹙眉,语气虽不冷淡但也绝对说不上热忱:“好了,我见过你了,可以了。开始工作吧。”

两次面试的过程都简单得吓人,工作到手的比在快餐店打工还要容易些,以至于陈楷在车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任何确实感。他不止一次地把目光停留在前排的两个人身上,但他们一不说话二不回头,完全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的意图,陈楷就只能按捺下所有的疑问和不解,安静地等待着。

汪素云把车开到了老城东北角的高档住宅区。陈楷不是本地人,对这一片从来都只是耳闻而从未真正去过,一路上看着颇有年岁的树木和各色气派的大房子走神。最后车子停在其中的一栋小楼面前,他才猛地一回神,跳下车帮汪素云搬东西。

最外面的铁门没有锁,被风吹得一下下合上又弹开,发出有点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谢禹走在最前面,看到这般架势并没有犹豫,拉开门,丢下一句“直接进去”,就拄着手杖率先走了进去。

从身后看他的背影挺拔修长,那拖着的左脚愈发显得刺眼。陈楷莫名觉得可惜,但很快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笑,加大步伐跟着谢禹往房子的正门赶去。

门铃按了许久,没有人来开门。谢禹微微蹙起了眉心,却还是很有耐心地按下去,同时问汪素云:“今天十点?”

“他打电话来是这么约的。”汪素云特意翻出她的记事本,确认了一次。其间陈楷偷偷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暗自吐了吐舌头。

谢禹点了点头:“门没关,车子也在,应该在家……”

他话音未落,门里边就响起噼里啪啦的走动声,而且越来越近。动静这么大,弄得谢禹和汪素云不免对视一眼。果然啪地一声,门被重重打开了,同时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催命啊,这才几点你们想干嘛!”

那是一个乍一眼看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大概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穿得非常清凉,整个颈项和半边胸脯都露在外面,陈楷只看了一眼,还没看清楚长相,脸一下子热了。他匆匆忙忙低下头,谁知道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长笔直的美腿,脚趾涂了宝石蓝的指甲油,两只脚简直玉石一样……

陈楷愈发狼狈地别开脸。

那边谢禹已经波澜不惊地接过话来:“我是谢禹。和穆回锦十点有个约。”

女孩子轻轻哼了一声,有点嘲笑的意思:“是晚上十点吧?我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我只知道他昨天出门是夜里十一点半。”

“上午十点。请你去转告一声,他要的东西我带来了,里特维德的椅子,如果他有兴趣就起来看一眼,再细谈。”

陈楷这才知道原来那包裹里放的是一把椅子。他顺势又抬起头,看清了三步外的女子。仔细看来她的确很年轻,有一张轮廓深刻的面容,眉眼幽深,蕴含着难言的英气。

但是她此刻皱着眉架着手,看起来极不愉快,目光冷淡地掠过汪素云,在陈楷身上根本没停留,扫了两眼那个包裹,才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那你们等着吧。”说完扭头就走,用脚甩上门的那一个瞬间,齐腰的长发飘动,仿佛一面墨色的帘子。

他暗暗想难道做的是不速之客,不免再去打量谢禹和汪素云的神情。可是碰了这样一个钉子,他们两个人的神色也还是很镇定,并没有显出丝毫的气愤和沮丧。汪素云甚至还微微一笑:“终于在家了一次。”

谢禹也牵动了一下嘴角,他本是英俊的男人,面部线条稍一放软,整个人都生动得多:“放心,这是骊湾的原物,就冲着东西的面子,也能见上一面。”

陈楷决心不去纠结这哑谜一样的交谈,想了想,转向汪素云,压低声音问:“汪小姐,等一下我要做什么?”

“先把东西抬进去,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等待的时间比预计得更长,五分钟之内没人出现,再五分钟房门还是紧紧合着。这个钟点太阳已经开始烤人,投到檐下的光直烫脚背,火辣辣的,好像有什么小虫子在不懈地咬着。街边的大树夏蝉一波波地闹着,更是让人觉得时间静止,只有这太阳永不落下。

可是谢禹依然还是很镇定,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不止一抱的合欢树,甚至没有去看表。汪素云则靠在墙边,忙着用记事本记东西。看到他们这个样子,陈楷不由得觉得自己东张西望的样子实在愚蠢,脸上又开始有点热,赶快收回目光,但眼前闪来闪去的,还是刚才那个女孩子。

忽然门又被拉开了。比声音先到的是浓重的酒味,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这个味道已经称得上刺鼻了。陈楷错愕地抬眼,而这错愕又在看清开门的人后自动放大了若干倍——应门的是一个瘦削,不,严格来说简直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下巴尖得像只锥子,青色的胡渣从鬓边蔓延而下,头发乱蓬蓬的,上身是件皱得不像话的绸缎衬衣,扣子都没扣,敞露出白森森的胸口,肋骨条条可见,下身却是一条浅色的条纹睡裤,裤脚一只高一只撩到膝盖,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不知怎么胡乱套上的。

之前听穆回锦三个字,陈楷还当是个女人,所以此时一见本人,简直是呆在了原地。谢禹和汪素云看起来都是多少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等对方先开口。

他完全适应不了室外这明亮的光线,血丝满布的双眼先是眯了起来,后来索性用手去遮,过了好久才放下来,但头是低着的,根本不拿正眼去看家门口被冷落已久的来客,含糊地说:“你们谁找我。”

“我是谢禹。一周前和你约了今天十点见面,你还记得吗?”谢禹的声音反而压低了。

听到这句话穆回锦抬起了头,光线让他很不舒服,回忆则让他看起来更加痛苦。他眯起眼来打量着谢禹,也顺便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他费力地吞了一口口水,才说出话来,声音就像敲破了的锣,隐隐有金石声,很不入耳:“几时?不记得了。”

谢禹看了一眼汪素云,她就接过话来:“穆先生,当时的电话是我给你打的,你还有印象吗?上周二晚上十点。我叫汪素云。”

他还是一脸茫然,目光浑浊,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敷衍。谢禹无法,就说:“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我们会带Z字椅来,你答应和我谈一次。”

穆回锦的眼睛瞬时一亮,眉头也在同时扭开,人似乎都来了精神,和之前那死蛇一样倚在门边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但那光又很快熄灭了,他软绵绵地在嘴角扭出一个曲折的笑纹,依稀有点愁苦的模样:“哦,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差点忘记这件事情了,你们进来坐吧,我去冲个澡,我们再谈。“

说完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想去拆那个包裹一看究竟。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重,离那包裹最近的陈楷忍不住让开了几步。这个动作不大,但穆回锦似乎还是发现了,扭过头对他笑了一笑,笑得陈楷通体生寒,再不敢动作。

谢禹这时伸出手挡了一下,说:“既然你还醉着,今天看来也是谈不成了,那还是回去睡吧,等你睡醒了打电话给我,我们再过来。”

说完就让汪素云和陈楷又把椅子抬回车里,自己却留下来,对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把椅子不放的穆回锦一笑,递出有电话和联系地址的名片:“那我们改天再见。”

穆回锦冷冷看了一眼那张纸片,忽然发力夺了过去,看都不看直接团作一团往地板上一扔,假笑了一声,扭头又把房门关上了。

吃了这个干脆的闭门羹,一行三人又往回走。陈楷在回程的路上终于没忍住,问:“他不是起来了吗?还是谢先生你今天约的是其他人?”

谢禹过了一会儿才回话,语气很是不以为然,仔细听还能听出藏得很好的轻蔑来:“他都醉成这样了还能说什么。不要紧,等他醒过来了,自然会找过来的。”

他说得这么笃定,陈楷还是觉得蹊跷,但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跟着车回到了丽海道。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室内的摆设,冷不丁听见谢禹问他:“平时喜欢做点什么?”

“……看书,打篮球,偶尔也打电脑游戏。”

“看电影吗?”

“看啊……《魔戒》就去看了,就是第三部公映之前不是有那个三部连看吗,我们几个人去看了通宵,看完一点都不想睡,蛮好看的。”

谢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了一眼在房间另一侧的汪素云,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回来,说:“你去找汪素云,让她找点陆维止的资料给你看。”

乍听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陈楷下意识地看向谢禹,又不敢直接问他,就盯着汪素云问:“谁……?”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陆维止的名字。

 朵丽

在开始工作之前,陈楷原以为这份工作涉及的事务必定繁多且芜杂,多半是没有面试许诺的那样慷慨,毕竟汪素云招人招得很急,谢禹看起来也是匆匆就做出了决定。可一周过去了,他发现自己或许捡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好差事:他的工作主要就是两项,一是丽海道有大量谢禹采访别人留下的录音,二是谢禹在杂志和报纸上有专栏,定期要出稿,陈楷负责把这些录音和手写稿打印下来整理好,再转交给汪素云归档。

每天都是钉在电脑前面,坐久了不免腰酸背痛,好在汪素云的桌子就在对面,这让陈楷免于孤身奋战之苦。陈楷觉得她的工作似乎就是一天到晚地打电话发邮件,然后在电话和电话的间隙,会想起来为他倒一杯茶水或咖啡,配上两块小点心,再过来陪着闲聊两句。这大概也是陈楷最轻松的时刻——如果她不开口,大概他和谢禹一整天说不到五句话,其中两句还是“您早”和“再见”。

他对谢禹总是满怀莫名的畏惧之心。

为谢禹工作后,陈楷才知道陆维止是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导演,一生拍了不到十部电影,写过剧本,导过若干舞台剧,对本市歌剧的推广影响尤其大,谢禹在写的就是这个人的传记。

陈楷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人,甚至连碰巧在电视上瞄到一眼他的片子的机会都没有过。起先他以为自己孤陋寡闻,于是惭愧地去问同学知道不知道陆维止,连问了好几个,只有两个人听说过,其中一个还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同学的答复多少让陈楷不那么羞愧,但心里总归是不安的,有一次趁谢禹不在,他悄悄去问汪素云,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担心工作做不好,要不要去找点他的资料看看。反而是汪素云安慰他,说就当是一个路人好了,对此人了解与否和做好你手头的事情一点也不相干,看不看随便你。有了这句话,陈楷就理直气壮地再不强迫自己去再多了解工作范围之外的陆维止的种种了。

接手这份工作的第二周,陈楷又见到了穆回锦。

那天是周五,他正好在丽海道。电话响起的时候谢禹和汪素云在别的房间不知道谈什么,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出来接。陈楷无法,只能走过去把电话接了。他又一次听到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嘶哑而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那张苍白浮肿的脸迅速在眼前浮现出来:“喂,我是穆回锦,谢禹吗?”

“我不是,你稍等,我去叫他……”

“不用了,你告诉他如果有空,下午四点在朵丽的咖啡厅,带着椅子一起过来。”也不等陈楷答应,就干脆地又把电话挂掉了。

陈楷直觉得头皮发麻,好久才把电话放下来。这时房门开了,汪素云先走出来,看见他傻在电话边上,就问他:“怎么了?刚才我好像听到有电话?”

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穆回锦,他打电话来说他下午四点在朵丽的咖啡厅等谢先生……”

汪素云低头看了眼表,陈楷也跟着看了一眼,已经快两点了。看完后她皱了皱眉,问陈楷:“还说了什么?”

“……还说带着椅子去。”

闻言汪素云一笑,回头问:“那你怎么说?要是去现在要动身了,不然开过去有点赶。”

谢禹的声音从房门里传出来:“我换件衣服。陈楷开车。”

这还是陈楷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开车,一踩下油门,就觉得全身都绷直了,小心翼翼控制着速度,坚决不超过六十码,远远地看见绿灯在闪就开始减速踩刹车,十足就是一副新上路的菜鸟模样。开出一段汪素云终于没忍住,说:“陈楷,可以踩到八十了。他打电话不是说的四点?”——穆回锦约的朵丽是本市最大最老的高档饭店,从丽海道过去要过海,开车需要过跨海大桥或是走海底隧道,都要绕上大一截路,如果按他这个游移在四十六十的速度,四点之前赶到朵丽完全没戏。

一听汪素云说他,陈楷顿时面红耳赤,手心都开始出汗,但看到前面有个红灯,还是习惯性地去踩刹车。这时反而是坐在后排的谢禹说了一句:“不要急,慢慢开。”

闻言汪素云还回了一下头,似乎是有点诧异,陈楷如果不是在开车,恐怕也要回头的。虽然他只在谢禹身边工作一周多一点,但他守时的习惯却是领教得很彻底,没想到居然会在谢禹嘴里听见这句话,难免有些匪夷所思。

开上桥陈楷才加大了油门,但等他们赶到朵丽,还是迟到了一刻钟。陈楷羞得连话都说不流畅了:“对……对不起,我太久没开车了,也、也没来过这边,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哆哆嗦嗦地道歉,不敢去看谢禹的眼睛。谢禹看着他,微微一笑:“没关系,下车吧,看看他人在哪里。”

陈楷猛地一激灵,开门跳下车帮谢禹开门,然后问:“搬椅子吗?”

“留在车里吧,不着急。”

朵丽就在海边,从他家客房的窗口望出去,一侧可以看见这个城市最美的海景,另一侧则能看见最美的夜景。酒店有自用的渡口和私人海滩,占据着这一片最好的地段,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近百年来一贯的优质服务,素来有着极佳的口碑。

谢禹对朵丽很熟悉,直接往靠沙滩一侧的咖啡厅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顿住了,侧身往露天咖啡座的一角看去。顺着他的视线陈楷也跟着看过去,那个角落里坐着两个人,还来不及看仔细,谢禹已经松掉拉开一半的门,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边两个人就是穆回锦和在他家的那个女孩子。不过一周多不见,陈楷要靠着那个女孩子才能勉强说服自己那个男人就是他见过一面的穆回锦。这不由让他啧啧暗叹果然是人要衣装:此时的穆回锦和当时那副邋遢的醉鬼模样足有天壤之别,头发梳服帖了又刮了脸,虽然还是瘦,但搭配着又整洁又得体的衣服和适合脸型的墨镜,看起来再不那么瘦骨铮铮的可怕了。

他看见谢禹他们走过来,并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摘下墨镜,直到谢禹停下脚步出声打招呼,才指了指咖啡馆门口挂着的大钟说:“快四点半了。不是都说你不迟到的吗。”

海风吹得遮阳伞猎猎作响,足以遮掩掉一些语气里微妙的成分。听他这么说,谢禹回头看了一眼陈楷,说:“他第一次开车过来,不熟悉路,晚了。”

好在陈楷也很机灵,一听谢禹提到他,赶快道歉:“抱歉,我很久不开车,路上时间没计划好,迟到的事情是我的错,穆先生您不要见怪。”

穆回锦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容,朝着谢禹说:“路上没遇到堵车?坐吧,喝点什么。”

那是一张六人的长桌,坐下来刚刚好。陈楷正好坐在那个女孩子正对面,就看见她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折腾面前的一杯柠檬汁,裸露在外的胳膊是漂亮的小麦色,手腕异常纤细,低头的时候有几根发丝飘到手上,有一种不自知的风情。

穆回锦始终没有摘下墨镜,看不到眼神,也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要客套的,看在那把椅子的份上,你想问什么。”

“从《丹青》开始好了。”

穆回锦始终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带来的女孩子却不耐烦地一推椅子站起来,说:“我去逛逛。”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朵丽边上的一排店面里,穆回锦才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问谢禹:“她很像他,是吗?”

谢禹已经打开了录音笔,听他这样说,也问:“她是谁?”

“这么说吧,她的祖母和陆维止是兄妹、或者是姐弟,一母同胞。”

谢禹跟着一笑:“仔细看是有点像。”

陈楷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若无其事勾着头,在想能做点什么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犯呆相。他从包里掏出纸笔,却又不知道该记一些什么。

穆回锦喝了一口啤酒,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你要写陆维止的传记?那你不该这么问,对他感兴趣的人本来就不多了,更何况是对他的电影感兴趣的?不如从陆家的闲事写起,豪门恩怨,再牵扯上娱乐圈的是是非非,才好卖出去。”

他口气冷静,字字句句却满是嘲讽,谢禹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私事不是这本书的重点。”

穆回锦大笑一声,笑声尖锐,听得一旁的陈楷手都禁不住一抖:“那你还找我干什么。真的是想说电影?我才跟着老鬼拍了几部片?”

谢禹的眉头不动声色地一紧,正要再说话,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的确是熟人,就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寒暄客套几句,再坐下来只见到穆回锦对着他笑,因为看不见眼睛,笑容里总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在,不见得是完全友善的,但笑容很完美,连其中的疏远都恰到好处。

后来谢禹和穆回锦的交谈一再地被中断,陈楷才知道原来谢禹的社交圈子这么广,但随着他一次次站起来又坐下,谢禹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后来更是在一次站起来之后不小心带到桌子,冰咖啡打得一身都是。他终于忍耐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在他清理水渍的时候,穆回锦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声音蓦然变得温柔如水,全然不是与谢禹针锋相对时的尖锐:“……这是催你回去呢,不要紧,你等一下,我给你送卡过去,你人在哪里?好……”

放下电话后他就说:“我要去给人买单了,不然就聊到这里?”

谢禹抿着嘴,任由汪素云帮他拂去水渍,还是盯着穆回锦说:“不是只要卡去就行吗,你不介意的话,让陈楷去。告诉他在什么地方,我们继续。”

汪素云迟疑了一下:“不然我去吧……小陈对这一带不熟。”

谢禹干脆地拒绝:“问就是了,这里能有几家店。你留下,跑腿让他去。”

穆回锦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始终在笑:“你们商量好了就行。如果是他去,正好陪陪小棠,你看他无聊的。”

陈楷被说中双重心事,脸上一热,不敢去看穆回锦,转向汪素云说:“那……我去?”

汪素云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你去吧,这里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你陪着陆小姐也可以。”

他匆匆点头,从穆回锦手里接过卡的一瞬间触到男人的手指,冰冷又干燥,像一条蛇。

陈楷小时候去乡下看老人,曾经被地里的草蛇咬过,虽然有惊无险,但从此就成了他最害怕、连想都不会去主动想起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穆回锦的皮肤能让他在瞬间内想起这种动物,但这个想法本身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寒冷的了,他拒绝细想下去,向留下来的三个人道完别,去找陆棠了。

店铺全集中在靠近渡口的那一侧。陈楷一间间店铺挨着找过去,总算在一家就算是他也知道牌子的店堂里瞄见了陆棠的身影。他推门而入,正对上陆棠期待的目光,然而后者眼中的热切期盼又在看清楚来人是他之后迅速地熄灭了。她拧起秀美的眉毛,冷淡地说:“怎么是你,回锦呢?”

店里过于充足的冷气让他起着起皮疙瘩。陈楷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才接上话:“穆先生和谢禹在聊天,没办法脱身,要我来给你送卡。”

看着递过来的卡,陆棠撇了撇嘴,面上不见一点儿笑容:“哦,那我问你,你觉得这几双鞋子哪双好看?”一边说,一边用脚尖往地板上点了点。

他才留意到地板上摊了一圈的鞋子。一色的细高跟,褪下来随时可以替代凶器敲破人的脑袋。

陈楷又去看陆棠的脚,她没上指甲油,穿一双简便的平底凉拖,上面有一些花俏的小配件,衬得她的脚踝是那么秀气。但是他眼前闪过的始终是那一天的深蓝色,于是他就说:“白色的吧,还有那双浅粉色的也不错。”

陆棠想了想:“我不喜欢浅色的鞋,不过既然你说,可以试试看。帮我都包起来吧,对,这两双,还有那双黑色的系带的。”

陈楷赶快把穆回锦交给他的卡递给她,她却笑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卡来,自己把帐结了,在划单和打包的间隙里,她扭头对陈楷说:“你接下来去哪里?”

“……穆先生不放心你,要我陪着你。”

陆棠的笑容沉淀下去:“他总是把我推给别人。不过你也不想回去吧,你对陆维止很有兴趣?”

陈楷很老实地说:“他是我老板正在写的书的对象,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哦,很好,我也是。”

“他不是你的……嗯,应该怎么叫?叔公?”陈楷诧异地问。

“他是我爸的舅舅。不过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们带我去探望他,那个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这个时候她的表情和语气一点也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冷漠得让人无言以对。

这时店员把鞋子和收据一并交到陆棠手里。陆棠看也没看,很自然地把所有的东西都往陈楷面前一放,陈楷愣了愣,才想到替她拎东西:“那现在回去了?”

“不回去。我讨厌你的老板。他看不起回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死人伤他的心,那副嘴脸让我恶心。”

这样的评价让陈楷瞠目结舌,他下意识地要替谢禹辩解,但话到嘴边又都卡住了。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对谢禹其人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为什么谢禹如此固执地追逐穆回锦的同时,又总是带着一些不甚明了的轻视。这时陆棠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回头叫他:“那个谁,别发呆,我们换店了。”

他才回过神来跟上去。

走进另一家店面之前陈楷还是谨慎地开口了:“陆小姐,你可能误会了,谢禹是一个非常严谨也待人很客气的人,我不知道他想从穆先生那里问到什么,但是我想他的本意是为了写出一本好书。”

“他严谨不严谨、客气不客气,和他看不起回锦是两回事。你们都讨厌他,又还要找他,虚伪。”

陈楷不知道她的“你们”到底指的是谁,这个“虚伪”的评价又是怎么给出的。但是他发现她在捍卫穆回锦时是义无反顾的不遗余力。他不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破坏掉眼下的相处时光,当下停住了解释。

陆棠又买了一顶宽边的草帽,一条丝巾,两块手帕和一朵装饰用的山茶花加上几对耳环。陈楷第一次陪年轻的女孩子逛街,终于知道这其实是个体力活,明明只是这些零散的小东西,就在不知不觉中耗掉了将近两个小时。其间虽然没有催促他们回去的电话,但是当陈楷注意到夕阳的颜色后,他说:“天要黑了,差不多回去了?我想他们应该也聊得差不多了。”

“哦,好。”陆棠正在努力把才买的山茶花别针别在草帽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眼看着再走近一些就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陆棠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棠,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陈楷点点头:“陈楷,楷模的楷。”

陆棠听了微微嘟起嘴,在思索着什么。这个表情在她脸上显得又生动又可爱。她说:“我能不能叫你陈小楷,这样听起来顺耳一点。”

她嘴边有一丝笑纹。这还是陈楷第一次见到她露出欢喜的神色。夕阳下陆棠的脸美丽非常,落在陈楷眼里,叫他恍惚了一刻,又故作镇定地也笑起来,反问她:“这又不是在练毛笔字,还大楷呢。再说了,你觉得陆小棠好听吗?”

她终于忍不住大笑,笑容明晃晃的,瞬间耀花了陈楷的眼睛。

陆棠的笑声也引得不远处的穆回锦和谢禹他们纷纷投过目光来。看见她回来,穆回锦站起来:“小棠你回来了。来,陪我去海边走走。”

她立刻欢快地跑过去,也不管陈楷手上还拎着的大包小包。陈楷看着她笑着脱下新买的宽边草帽,问穆回锦好看不好看,沉默地跟过去,把东西搁在桌边,向汪素云说:“汪小姐,我回来了。”

谢禹默默地关掉录音笔,把记了不少东西的笔记本合起来,交给汪素云,然后一撑桌面站起来,向只顾和陆棠说笑的穆回锦伸出手:“今天谢谢你。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联系。”

穆回锦依然没有摘下他的墨镜,他看着谢禹伸出来的左手,慢吞吞递出了自己的左手,笑容无懈可击:“不客气。如果谢先生赏光,不如一起在朵丽用个晚餐。法国菜,好不好?”

“不必了,我晚上还有些别的事情,改日吧。”

“那好,不勉强,向你大哥问好。”

谢禹的笑容在穆回锦转身后立刻消失不见。他握着手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好一会儿之后,才用有些疲惫的语调叮嘱汪素云:“素云,你和陈楷先回车里把椅子搬到朵丽咖啡厅的吧台,给他留在那里,我慢慢走过去。”

走出去很远汪素云才恨恨低骂了一声“混帐东西”,她素来是温婉佳人形象示人,说话都从不大声,陈楷起先还以为是听错了,但一偏脸,映入眼帘的就是她死死抿住的嘴唇和皱起的眉头。他不知道和陆棠在一起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好像一直到告别前都好好的,没道理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大家统统变脸了。

“汪小姐……”

汪素云仿佛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人跟着,身体迅速绷了起来,但面部的表情却放缓了:“对不起,小陈,我不是在说你……”

“你没事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人家说穆回锦是个王八蛋,我算是领教到了。哪里见血往哪里戳,教养都给狗吃了。”汪素云骂了一番,却一个字也没有细说。

他们抬着椅子回到朵丽的路上正好和慢慢走过来的谢禹打了个照面,只是他完全神游八荒,视旁人如无物。而无论是汪素云还是陈楷,此时都不敢打搅他,任由他继续沿着滨海的散步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并默默希望他不要走神太久,以至于走出去太远而不自知。

把椅子留在咖啡厅后,陈楷又觉得出了一身透汗。出来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光景里,太阳已经泰半沉进海里去了,远方的云好像一座座起伏有致的山峦,介于橙黄和粉红之间,又被夕阳的残光镶上金边;海面上还留着一道浓烈的痕迹,似金似红,淋漓迤逦,靠近沙滩的近海则泛着鱼鳞般细碎的光。看得久了,仿佛能看见什么东西跳出水面,把这光点溅洒开来,引诱着被光影的魔法迷惑了的人们往深处去,化身为这光芒的一部分。

在这样瑰丽又让人隐隐不安的色彩之中,陈楷看见陆棠和穆回锦从他们眼前的沙滩上走过。明明已经暗了下来,但他就是莫名看清楚陆棠一手挽住穆回锦的胳膊,另一手压住正被海风吹拂的草帽,愉快地说笑着,像一个过分俊俏的男孩子,而白色的裙子宛如一朵小小的浪花。而此时的穆回锦,摘下了墨镜,挽起裤脚,拎着鞋,不时转回头来,对着陆棠说一句什么,姿势放松而自在。他们明明在岸上,却像走进了那一片镕金似的光芒中,连身影都变得时隐时现起来。毫无根由的,陈楷觉得在穆回锦年轻的时候,他应该有另外一张脸。那张脸庞甚至疾速在他眼前掠过,可又在陈楷看清楚之前,先一步随着彻底消失在海平面尽头的太阳,一并隐去了。

陆维止

第二天上午陈楷准时到丽海道时,没有在靠窗的藤沙发上看见理应在整理文字稿的谢禹,顺口就问:“谢禹呢,不是还没起来吧。”

汪素云坐在大客厅的书桌边上回邮件,手指如飞,敏捷得让陈楷觉得她是一只勤劳而熟练的蜘蛛。她听到门合上的声音,眼睛还盯着电脑:“小楷你来了啊,就十点了?”

“差不多十点了。”

“他去按摩了,吃过午饭回来。”

这真是难得的事情。陈楷说:“我还以为他不在外面吃饭。等一下要我开车去接他吗?”

“不要紧。谢禹是去他哥哥家里,会有专门的司机送回来。”

陈楷正在倒咖啡,听到这句话一愣:“啊?他还有哥哥?”一问完就想起来昨天告别穆回锦,他好像是说了一句“向你大哥问好”之类的客套话。

汪素云就笑:“哦,原来你不知道啊。他大哥是谢辰,听过吗?”

陈楷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是STV的老板。”

“STV我是知道……”这是本市一家很受好评的独立广播电视公司,近年来更是积极涉及网络和出版发行行业。没想到居然是谢家的产业。

看见他还在发懵,汪素云也不奇怪,又叮嘱说:“这事你听完拉倒,谢禹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和谢辰是亲兄弟。”

“这有什么。”陈楷只觉得没什么大事,还想进一步评价,但看到汪素云的眼神后还是收住了,乖巧地点了点头,转开话题,“我今天要做什么?继续整理昨天没听完的谈话记录?”

“你先把我放在电脑边上的那份稿子打出来。那是谢禹下一期的专栏稿,再不交编辑要催了。”

谢禹虽然用左手,但是字骨架端正,一丝不苟,很像他这个人。陈楷已经渐渐习惯他的手写体,但是现在手边的这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写得分外潦草不说,还有许多涂改的痕迹,使得他不得不读上几行就要停下来向汪素云确认一下那到底是怎么字。幸好谢禹不在,汪素云手边也没太多事情,可以一一回答他,但两个人一起认,效率到底是慢了下来,几千字的稿子,打出来校对完再抬头一看,居然就是午饭时间了。

谢禹很少去餐厅,不过吃饭并不特别讲究,大多时候都是让汪素云打电话去附近相熟的餐厅叫,送过来四五个菜一钵汤。有的时候汪素云亲自下厨,也不过下个面做个三明治,胜在便捷省事。

她用吞拿鱼三明治解决了两个人的午饭。谢禹不在,汪素云也没有紧紧绷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吃完午餐还去泡了水果茶,然后坐到靠窗的垫子上和陈楷一边闲聊一边消食。她看见陈楷一吃完就又坐回电脑边上,不由笑着问:“你这么怕谢禹?”

陈楷正好在喝水,一下子就被噎住了,额头和鼻尖都渗出汗来。他慌张地说:“不是……”话没说完又被口水呛到,狼狈不堪地咳嗽起来。

汪素云给他弄得都有点没缓过神来,后来看他咳得太辛苦,才无可奈何地笑了,给他的杯子里续好水,又递过去一张面巾纸:“你看你看,我才说一句呢,就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不是……我不怕他,谢禹工作起来认真又投入,我向他学到很多东西,只是他不太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所以汪小姐你肯定是误会了。”

汪素云听着他的解释,只觉得是欲盖弥彰。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哦,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对不熟悉的人的确不太热情。你不要这么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刚才看你吃饭,忽然觉得平时你可能从来没吃饱过。”

“没的事情……”陈楷觉得自己脸都要烧熟了,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去,“是这个机会来得太难得,我想好好做,又什么都不懂,总要小心一点,再勤快一点。”

“你已经很勤快了,慢慢来。我也觉得我运气很好,当时我要走投无路了,接到你的电话,老实说当时我是想不管是谁先做着,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

陈楷不知道为什么找个做这样一份并没有太大技术难度的工作的人会让女超人一样的汪素云“走投无路”,他认真地接话:“也没有很好……我还是对陆维止没什么概念……”

“我都说了不要紧,别说你了,我跟着谢禹这么久,对这个人也还是不知道什么。说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做起来反而是好事,不容易分心。”

聊到这里汪素云接到一个电话,两个人就没再谈下去。陈楷从电脑里调出编号是昨天的谈话记录,戴上了耳机,准备把谢禹和穆回锦昨天的交谈整理出来。

谢禹问的问题都是关于一部名叫《丹青》的电影。陈楷读过陆维止的生平简历,知道那是他拍的倒数第二部电影。但听到这个访谈才知道,原来拍《丹青》的时候,他刚刚经历过一次中风。

谢禹问:“我从别的渠道知道,他本来是打算拍《陌路人》的,但后来还是拍了《丹青》。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头沉默了片刻,开始说话:“《陌路人》其实只是他的计划之一,他中风之后住了两个多月的医院,到夏天出院之后把之前的计划统统推翻,原本打算一心一意拍《陌路人》,但之前联系好的演员等了半年全部有了新的片约,他从来不能委屈自己用不合意的演员,这出戏就暂时搁置了。后来有一天张颂德来骊湾作客,他们聊了通宵,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问我,他要拍一部新电影,里面有个年纪和外表都合适的角色,要不要演。但是当时我手上正好在拍别的戏……”

“《拂墙花影》?”

“是。他中风时我不在,养病那小半年他家里人都来了,我就搬出了骊湾,等他能动弹了才又回来。既然病时我一天也没照顾过他探望过他,他那时开口我也没办法拒绝,就赶快把拂墙的戏份了结掉,等着他开《丹青》。

“……《丹青》拍得一点也不顺利。先是制片人不断更换,因为预算一再超标——他这个人有个才能,他天生知道怎么样选最贵的东西,道具、服装,连一张桌布一只碟子都要挑上等货,这个片子一点没出外景,但成本是一般这类片子的三倍。他想过自己制片,以他当时的身体,这样差不多就是在自杀……等到制片敲定,资金到位,已经是冬天了……”

说到这里谈话被打断了,又有人来和谢禹打招呼。这次访谈被中断了许多次,全是因为有人来问候谢禹。头一两次听见陈楷还没觉得怎么样,到了后来他发现竟然数出七八次来。这一来连他都忍不住去想,这个穆回锦是不是故意挑了这个地方这个时段,等着别人来打断他们的。

尽管一再被打断,谢禹始终不屈不挠地继续着他的话题。穆回锦倒是很配合,提到不少《丹青》拍摄过程中的细节,还有陆维止当时的工作状态。

“……冬天拍戏真是个坏主意,尤其是那一年冬天出奇的冷。我们拍了好几场阳台的戏,我记得有一天大概零下两三度,所有人都在外面站着,谭莉莉穿皮草,我只有一件衬衣一件薄的羊毛开衫。那组镜头拍了一个上午他才满意,当天晚上我就高烧,进度又不能因为我停下来,到后来剧务就找了个护士,守在片场等着给我吊水。我拔掉针头就开始演戏,演到后来不能拍我的手——全紫了。

“他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玩命,完全不理会医生,还是一天三包烟,睡五个小时,除了去片场就是在骊湾准备下一出戏的剧本。他把所有事都看得很清楚,也没有人能阻止他,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共犯:明知道他要死了,却都眼睁睁地让事情发生。但是我们也知道,工作是他那个时候唯一的良药,他一停下工作,就死了。工作就是活着,活着为了继续工作,现在说来很滑稽,当时就是这样。”

这次停顿了很长时间的人换成了谢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听起来还有些疲惫,却很坚持。他说:“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在《丹青》里自我剖白?”

穆回锦似乎轻笑了一声:“他老了,行将就木。但就这片子本身,在一般观众的眼中,那只是老年人对于年轻人和青春不可控制的怜惜和向往而已,和性、肉欲、死亡和暴力这些不能拿出来公然讨论的东西是无关的。他要把这些东西变得诗意化符号化,而且他素来长于此道。要不然这么说好了,如果观众不是同类,你怎么能肯定他要表达什么,又怎么接收得到他散发出来的信号?嗯?”

谢禹又一次地沉默了。

“其实关于这方面,是他一贯的风格,要不然你说是他那一辈人的风格也可以。情感是私人的、只能留在床上的,不会拿出来公然讨论。他们把自己分成两块:属于‘我们’的一块,在‘我们’之外的一块。他从来不为这二者的切换苦恼,他们都习惯了,这才是他们正常的生活。”

谈话到这里结束。

起先调出这段时陈楷还以为读错了档案,因为耳机里那个声音和他印象中的穆回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刺耳的金属音,腔调圆润,连语速都调整得很好,甚至没有工作以来他常常在录音里听到的口水声。他回答了谢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没有任何的敷衍,富有条理,并且可以说回答得很精彩。但愈是这样无懈可击的对答,听在陈楷耳中,就是有那么点不好说的不是滋味。陈楷当然不能说他在故意说谎,但他的话和陈楷整理的其他人的录音有很明显的不同:倒更像是故意地顺着谢禹的话来说,说作者想写的,读者想看的,至于这是真是假,说话的这个人并不在乎。

陈楷摘下耳机,耳朵很烫,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居然就四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有点恍惚,心里兀自挣扎了一刻,还是问了出来:“陆维止是……?”他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三个字。

汪素云却听懂了。她盯着电脑,飞快地打字,眼皮都不抬地说:“嗯。你介意?”

“……不是……我就是有点没想到。”他咽下一口口水,有点艰难地继续问,“那穆回锦……?”

“同一类人。是陆维止一手调教出来的演员,跟在他身边好多人。如果你想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虽是意料中的答案,但被确实之后陈楷还是滞了一下:“他们……算是差了一辈吧?”

汪素云这下抬起头来很惊异地看了看陈楷:“所以?前天报上还登七十岁富翁娶了二十五岁的选美小姐。”

陈楷坐在位置上出了一会儿神,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又好像都没想。后来偶尔一分神,发现有一辆没见过的车子开进院子里来。他就叫汪素云:“汪小姐,好像是谢禹回来了。”

他们工作的这一侧对着的落地窗正好能看见大门。闻言汪素云回头,一看到车子就站了起来:“谢先生也来了。”说完就匆匆去厨房准备茶水。

陈楷起先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谢先生”是哪个,但后来看见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很快也就明白了。

他们两兄弟的五官很相似,尤其是眉眼,让人一望而知彼此间的血缘关系。只是谢禹不太笑,脸上总是绷着,谢辰大概相反,眼角的笑纹很深,嘴角也习惯性地向上弯着,倒是让人见之则亲的面相。

两个人下了车就朝房子走过来,门开了,而这时汪素云正好端着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笑着打招呼:“谢先生怎么是您开车送谢禹回来?打个电话交待一声,我们过去接就好。”

谢辰先是瞄了一眼电脑边上的陈楷——后者在他进门之后问了一声好,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查稿子里的错别字——再转向汪素云:“反正是周末,没别的事情,你们也忙。我听阿禹说你要移民了,几时走?”

“二十二号的飞机。”

“那也没几天了。这些年你多有辛苦,哪天你抽个空,好让我为你饯行。”

“谢先生事情多,我以您的时间为准。先谢谢了。”汪素云一笑,回答得不卑不亢。

谢辰点点头:“那好,周一我让他们打电话给你。”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看了看已经放下拐杖坐到沙发上的谢禹,继续问:“你走了,你的职位有人接上吗?”

汪素云迟疑片刻,说:“现在有一个兼职的秘书……”

“是那个大学生?”谢辰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这个动作简直和谢禹一模一样,连汪素云看了都忍不住愣神了,“那怎么行,不要说他是个没一点经验的学生刚刚来做没两天,就算是能独当一面了,阿禹这里事情这么多,他也照顾不过来。这样,我让苏珊下周一过来,素云你和她当面交接。”他下惯了命令,此时语气虽然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独断。

已经被定论为“没一点经验的学生”的陈楷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好做声的,但手上的事情已经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了,转过头来望着客厅另一边的三个人,看接下来还有什么。谢禹自从进门就没说话,一直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谢辰,依然一言不发地进自己的小书房了。在家里他不拄拐杖,脚步跛得愈是刺眼,连背影都显得单薄起来。

汪素云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之后,才低声对谢辰说:“谢先生,这件事情,还是让谢禹拿主意吧。谢禹很满意陈楷,让我慢慢把事情交代给他来做。”

谢辰扫了一眼陈楷,两个人目光一对上,陈楷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一条鱼,被一把刀从头刮鳞到尾。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谢辰也只看了这么一眼,就再不管他,对汪素云说:“让苏珊晚一点过来也可以。不过你走之后我不放心,还是让老何和何嫂过来照顾阿禹。”

汪素云不敢异议,也没表态,想应付过去;谢辰又哪里看不出这一点小把戏,没戳破罢了。这时他想起陈楷来,转过身正要问他话,谢禹又从房间里出来了,握着一张照片朝着谢辰走过来:“你的人不是正在意大利做节目?就是这个,请他们留意一下。”

谢辰立刻赶到谢禹身边,接过照片来仔细看了看:“就是这个?看起来也很普通嘛。”

“威尼斯玻璃的工艺几百年来没有大的变动,如果能买到古董最好,买不到看看有没有新的吧,至少外形看起来差不多。再说这造型虽然简单,但线条流畅,颜色也很漂亮。”

“好,一定让他们找到。”

谢禹听到这里笑了:“我是没办法去了,就只有拜托你了。”

听到这里陈楷莫名有个预感:当谢禹拿到他在找的东西之后,也就是他们下一次去见穆回锦的时候了。

谢辰安抚似的笑笑,拍了拍谢禹的肩膀,他却轻轻让开了。谢辰这时告诉谢禹要让自家的下人在汪素云离开之后过来照顾,谢禹听完垂眼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无所谓。不过我这里没地方给他们住,你看着办。”

这点障碍对谢辰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这个我来解决。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时间不早了,今天周末,我也不留你吃饭,哪天专门向你道谢。”

谢辰的笑容不知怎么有些无奈:“自家兄弟,怎么说这种话。”

谢辰走了之后陈楷过去帮着汪素云收拾茶杯,这才看见那茶杯里的水一点也没动。汪素云这时向他投去一个见怪不怪的表情,低声说:“忙得和陀螺一样。”

陈楷点点头,端着托盘把茶杯洗掉了。

再出来就看见谢禹倚在沙发上和汪素云说话:“还有吃的没有,我饿死了。”

“你不是去谢辰家吃完饭回来,怎么会吃不饱?”当房子里又变成他们三个人,汪素云的语气也变得自在得多,不紧不慢地和谢禹说笑,“冰箱里空了,不过我们可以早点吃晚饭,你看呢?”

“好。”谢禹支起身子,从大茶几上找了几块曲奇饼吃了,再顺手接过陈楷递过来的专栏稿,一目十行地开始看。

改了两三个错字,再加了几个句子,谢禹点点头,把稿子交还,问:“录音整理到哪里了?”

“你回来之前,刚刚把昨天你和穆回锦的那一份整理好。”

谢禹立刻皱了眉:“那齐敏思那一份呢,我等着要他的。”

这的确是之前谢禹特意交待过的。陈楷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的失误,还是很诚恳地一边道歉一边解释:“对不起……我以为你等着要和穆回锦的这一份,所以先把它整理好了……没做好你交待的事情,是我不好,我这就去听。”

任由他解释完,谢禹才淡淡说:“下次不要自作主张。”

陈楷一个劲地点头,把羞愧和解释的欲望双双克制住,又坐回了电脑前面,调出了做过多年陆维止电影和舞台剧执行导演的齐敏思的访谈录音。

可是还没来得及听几段,晚饭就已经送到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先吃了饭了事。这顿饭他吃得味如嚼蜡,耳边一直在响的是刚才没听完的录音片段,他刚刚好听到齐敏思回忆陆维止的第一部长片,说它的问世是如何的曲折。

谢禹的手不方便,吃饭慢,汪素云是习惯了,陪着他慢慢吃,总是在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先放下碗筷,但陈楷就摸不到这其中的窍门,总是早早吃好,打一碗汤水坐着干等。

这一天他连这一点客套和敷衍都懒得维持,只十分钟吃完饭,就继续去做没做完的事情。汪素云盯着他浑然忘我的背影,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一声,谢禹也看见了,却笑一笑,说:“吃你的,让他做事。”

“……预算很快就用光了,而没人愿意投资在一部没有现成剧本只有个粗略的大纲、用业余演员、讲纺织厂女工生活的电影上。那时陆家还不像现在这样,加上景气也不怎么好,没有多余的闲钱。陆维止就变卖骊湾那栋房子里的东西,先是卖他妈妈留给他的珠宝——因为这个来钱最快。他这个人花起自己的钱来一点谱也没有,每次开价总是卖得差不多够了这个月的开支就拉倒,不知道吃了多少亏。拍摄周期越来越长,他卖车、卖家里的古董瓷器、只差没有把骊湾的房子卖掉……我们都只领到前两个月的薪水,后来等于就是白干,但就算这样,他还会时不时心血来潮买些钢笔、昂贵的围巾、领带、银袖扣之类的送给我们,他自己喜欢礼物,以为人家和他也是一样的!弄得我们谁也没办法开口说‘别管这些鬼玩意了,我们要的是钱,这东西没办法买米啊!’可他始终一如故我,还乐此不疲。

“……剪出来的样片有三个小时。就算是以现在的标准看,这片子也太长了,何况是这样苦哈哈的题材。我们劝他剪成一百分钟,最多一百二十分钟,但是他不肯,坚持以三个小时的长度去发行。可想而知,票房非常惨淡,没人愿意在暑假看这样的片子,唯一给我们安慰的是,虽然电影节的评委不喜欢它,几个大影评人喜欢这个片子,事实上在拍完它的十多年之后这部电影忽然出名起来,成为电影学院的教材,去年还出了DVD吧?当然,就算今天来看它依然是一部很出色的片子,这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陆维止的片子。也许是他们——电影和陆维止——把我折腾得太惨的缘故。它非常动人,一些拍摄手法哪怕到现在还是有值得借鉴之处,画面和主题都很锐利,当时很少有人会这样拍电影,但是陆维止会,他非常自信,非常固执,从他的第一部片子到最后一部,一直都是这样……”

当陈楷整理完,一定神,才发现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而仿佛之前还在身边走来走去的汪素云也不见了影踪。陪伴他的,只有客厅一角落地灯那柔和的橙色灯光和面前电脑荧幕的白光。仔细地回想了一番,他才想起来大概在一段时间之前,汪素云好像是专门和他道别过的,还提醒他早点回学校路上当心,只是自己当时一门心思在工作上,那些话如过耳风一般立刻被刮开了。

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陈楷发觉腰酸背痛,脖子也很僵硬,一看时间,倒是离末班车还差三刻钟。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错别字,然后把之前做的穆回锦那份和这一份一起打出来,想在离开之前一起交给谢禹。

捏着文件夹站在谢禹的书房前面,陈楷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是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声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过来:“进来。”

房间里没亮灯,电视开着,谢禹就坐在他喜欢的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连陈楷走进来也没有让他转开目光分毫:“嗯,要走了?”

“嗯,齐敏思的这一份也做好了,还有一份是另外一天的录音吧?那个还没做。”他答话的同时无意瞥了一眼屏幕,好奇是什么能让谢禹如此专注。看了两三个镜头立刻发现,这不是电视节目,而是一部电影。

“这是……”

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半掩在夜色中,扶着扶梯,一步步地往楼上走。

还来不及细看,屏幕定格了,谢禹说:“陆维止的《丹青》。播了差不多半小时了,要看吗?”

经过这些天的工作,陈楷觉得自己参与了一项拼图的游戏,面前有无数的碎片,关联的不关联的,而他必须把他们都收集起来,再交给下一个人去找出有用的以凑出最后的答案。但他一直很清楚,在做这份工作的同时,有一个最重要的部分是缺失了的,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副拼图到底是讲什么。而如今,他也着实没办法否认,他对陆维止此人和他的电影,开始有兴趣了。

“好……我还没看过他的片子呢。跟着看下去就行。”

谢禹对此没有异议:“椅子在那边,你坐吧。”然后又按下了播放键,那个静止的背影又开始行动了。

他走得不快,脚步也不轻,掏出钥匙打开楼上房门的时候整串钥匙哗啦啦的,在没有任何背影音乐的衬托之下,乱得让人有点心惊。

原来这是恐怖片。陈楷不禁想。

开门之后有了一点点光,人形在稍强的光线下略微清晰了一些。男人伸手去摸灯,开关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没有亮。下一刻手电筒亮了,黑暗的室内陡然多出一束光柱,整个屏幕好像都随之刺眼起来。他继续前行,似乎还寻找确认着什么。

沙发上那个一直安静蜷伏的身影几乎在同时动了起来。他扬起包裹在身上的毛毯,墨沉沉的,如同展开的鸦翼,整个轮廓被投影在墙壁上,微微颤动着,好像随时就能被不知来去的夜风刮离墙面。灯光受惊似的闪过这个忽然发作的身影,飘忽不定的光束划过对方,只看见雪白的面孔上,流连着手电制造出来的廉价却也真切的虹光,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因为惊讶抑或是愤怒,瞪大了。嘴唇正微微颤动着,有些刺眼的脉络蜿蜒在嘴角,不该属于这张这样年轻的脸。

毫无根据地,一个曾经读过的句子在陈楷脑中飞速闪过,快得他几乎抓不住它,亦无法追究这究竟是自己真的读过的还是一瞬间的臆想:岁月沉重如锁链,枷住原本的你。

但接下来的三个词是什么呢。他竟然想不起来了。好在下一个念头被真真切切地抓住了。陈楷想,他认出他了。

丹青

“什么婊子养的王八蛋,敢撬老子的门?不要命了?”

说着和自己的脸完全不相称的言语,青年人扭开了身边的应急灯。

陈楷的眼前炸开了,电影的镜头就像停滞的时光,刻下一个鲜明的印记。不久前那个上午里那张青白浮肿的脸接踵而来,在脑中搅在一起,造成一种荒谬的不协调感。

他听见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后来才意识到原来这是自己发出来的:“穆回锦?!”

谢禹不赞许地别过头来:“你不是听了一下午的录音吗,还是我没告诉你这是《丹青》?”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说……”他发现每次和谢禹独处时都无可避免地慌乱,而他痛恨这一点,“我才认出他来。我之前没认出这个人是年轻时候的穆回锦。”

“嗯。”应答他的还是那始终不热络的声调,“既然认出来了,就继续看吧。”

因为错过了最初的部分,这部片子接下来的剧情对陈楷而言始终有点晕乎乎的。慢慢看出来是大概是一出伦理戏,又发现穆回锦在这个片子的角色根本就叫“阿锦”,也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随手的巧合。

这片子角色不多,但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又藕断丝连。陈楷平时看片最不耐心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加上被穆回锦的出场震得发懵,很久之后才觉得看出一点眉目,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去问一旁的谢禹,只能沉默地跟着稀里糊涂往下看。

因为上一刻被这缓慢节奏的片子带得走了神,所以当剧情忽然切换到性爱场面时陈楷一下子呆住了:两个年轻人把那个原本雅致整洁的客厅搞得不像样子,甚至把所有的灯用色纸罩了起来,生生搞得鬼影幢幢,介于蓝色和暗红之间的色调让这不洁的情欲愈发地迷离起来。

陈楷不得不和谢禹一起面对这一组画面——镜头缓慢地从年轻男人的侧脸下移,到颈子,圆润的肩膀,连绵起伏的脊背,皮肤在诡异的色泽下依然能闪光,就像反复摩挲过的大理石雕塑那样,有一种石质的、然而光滑而温暖的错觉。紧绷住的细而长的腰身和结实的臀部,正被一条腿勾住。镜头又慢慢推上去,此时男人的嘴唇已经流连到年轻女人的胸部,蓝莹莹的暗光下女性的身体就像一条洁白的蛇,细密的汗则像是鳞片的反光。他这样沉迷地亲吻,任由自己在情欲中漂浮,纤长的手指如同拂过琴弦,而她就这样被唤醒了,像一朵盛开的夜花。

这场性爱的镜头缓慢得可怕,简直像是在雕刻什么东西,要把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钜细靡遗地记录下来。镜头推动的同时仿佛有一种声音超越画面而出,像凿子劈开石块,又像是锋利的小刀划开纸张,最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定格出来轮廓。

他们是如此地沉迷于欲望,不仅没有注意到旁观者,甚至连呆若木鸡的旁观者出声阻止之后,才不情愿地分开交缠的身体,又示威一般给彼此一个深吻。

他站了起来,赤身裸体,直面目瞪口呆的年长男人,最终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弯腰捡起毯子,把自己和女孩子包裹起来,甚至没管那散落一地的、作为他们动物一样的情欲的明证的衣服,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上楼去了。

年长者呆立了许久,直到风把房门重重关上。他一边朝沙发走,一边扯下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台灯落地灯上蒙着的彩纸。一层一层地,灯光的颜色回复了正常,他的脸也随之慢慢回复了平日的颜色。他坐了下来。他在瞬间老了。

这一组镜头和穆回锦最初的亮相一再在陈楷脑内交织着,让他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看下面的情节,甚至连结局都这么晃过去了。影碟机在放完一圈后又回到了片头,静止的画面乍一看有些诡异。谢禹扭开了灯,是光线把陈楷拉回来,一看清挂钟的时间,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怎么就快十一点了……”他早已错过最后一班车。

“你怎么了?”谢禹不解他的惊呼和沮丧。

“我看电影看得忘记赶公车了。”

“哦,最后一班车几点?”

“十点。”

“那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谢禹撑了一把沙发的扶手,站起来,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陈楷说,“有客房,或者我这儿有辆旧车,你可以开车回去。”

陈楷想了一想,明天是周日,不必过来,于是他觉得还是第二个选择更好一些,便向谢禹开口借了车。既然有了车钥匙他也不那么急着走了,又扭头回去看了一眼屏幕,犹豫着说:“那个时候他多少岁?”

谢禹也跟着看了一眼:“二十六,也许二十七。”

“现在的他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了。”

“嗯。”

陈楷没再多说,客气地道谢加道别后,去车库按照谢禹的原话找一辆“黑色的旧车”。但车库里就四辆车,唯一一辆黑色的是至少还有六七成新的梅塞德斯。

简直像个冷笑话。陈楷有点无奈地想。几十万的车,就这么随随便便交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周、时薪几十块的兼职小助理。他不知道是否应该专程表示一下感谢,譬如绕回去再告个别、至少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反悔了。他也这么做了,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谢禹已经把客厅的灯关了,只有书房和卧室还留着亮。这让他改变了主意,自嘲地看了看还紧紧握在手上的钥匙,只管把车开走了。

开到寝室楼下停好车,锁上之后陈楷还是不放心地检查了好几遍,生怕第二天一早起来这车不见了,那可是卖掉现在的他也赔不起的玩意。一再确定是真的锁上了,刚要回头,身后忽然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口哨声,在这寂静的半夜真是能把胆小的人吓得魂都出来。

“哟,陈楷,我说怎么白天敲你房间门没人应呢,原来是傍上富婆了。”

陈楷哭笑不得地转过身来:“狗嘴吐不出象牙。这是我打工地方的老板的车,借用一晚而已,周一就还回去了。”跟他说话的是同班同学杜可铭,也是为了打工留在学校里。

“什么老板这么大方,我向我老板借辆自行车他还不情愿呢。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也介绍给我认识吧。”

陈楷不再搭理他,直接往宿舍楼的大门走,杜可铭眼见他都不搭话了,心里想着有求于他的事还没说呢,赶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嬉皮笑脸说:“别不好意思啊。那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绝对不和别人讲。唉……找你帮个忙啊。”

“想到哪里去了,都说了是老板,我老板是男人。”

“你原来连男人都收得服服帖帖了!陈楷,我真是没眼色,低估你了……”陈楷闻言狠狠剜他一眼,杜可铭却不在乎,始终笑嘻嘻的,这才说,“不开玩笑了,真有事找你帮忙啊。”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上到房间在的楼层。陈楷停在走道口,这时也笑了:“哦,你要求我帮忙你还敢开这种玩笑?幸好不是真的,不然就你刚刚说的,我帮你才是犯贱吧。”

“看你说的。我们谁和谁啊,你看我乱和别人开玩笑嘛……”

“好了好了,就你这张无事生非的嘴。说吧,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忙。”

杜可铭眼睛一亮,只差扑过去抓住陈楷的手:“是这样,我周五约了人看现场,好不容易买到票的,这都盼了整整一年了。餐馆那边我去不了了,你替我一个晚上吧。你好心一把权当救苦救难啊。”唱念皆备,只差声泪俱下了。

陈楷之前和杜可铭在一家泰国餐厅打工,做了三个月之后,老板只留下了更能说会道尤其会哄女客开心的杜可铭。

他想了想,目前的计划里周五还没有安排,而且杜可铭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不由得心软了:“你和何老板说好了?他要是没问题我可以请一个下午的假。”

杜可铭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去说……陈楷你真是好心人啊我就知道找你一定没错了……”

他赶快打断杜可铭即将开始的又肉麻又冗长的致谢:“行了行了,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是吧?我知道了,明天我也去请假。记得改天请我吃饭啊。”

“那是那是!”

既然答应了杜可铭,陈楷打算下周一过去就向谢禹请假。开车到底是不一样,比平常晚出门一刻,倒还早到了二十分钟。开车进院子的时候正好汪素云也到了,停好车后她同陈楷打招呼:“怎么,前天晚上开车回去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嗯,那天事情做完之后跟着谢禹看了一会儿电影,结果错过末班车了,谢禹就借了这辆车给我。”

“对,我都忘记了,你改天留套换洗衣服到这里,万一加班什么的,住下来也方便,省得跑来跑去,你们学校也太远了。”

“没办法,新校区总是远的。哦,汪小姐,周五有什么安排没有?我想请个假,早点走。”

汪素云已经在掏钥匙开门,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陈楷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她已经转过脸来,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出一副凝神细听的姿势。

陈楷竖起耳朵,果然也听见了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汪素云说:“是巴赫的哥德堡,主调。”

汪素云惊奇地看着他:“你这也听出来了。”

那乐声只响了短短几个小节就停住了。陈楷听出只有一只手在上面,既不流畅又乏力度,莫名有点心酸,愣了一愣,解释说:“我上大学之前一直在弹琴,略知一二。”

“谢禹时不时会去听音乐会,这个我是不懂的,以后可以让你陪着去了。”汪素云笑着说,又等了一会儿,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陈楷盯着她的背影,这才想起来请假的事还没说,赶快说:“汪小姐,请假的事情……”

谢禹从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苛刻雇主,假很顺利地请下来了,甚至没有问他去干什么。接下来几天汪素云一直在交待他各种事项,从一些人员的联络方式,到谢禹的作息习惯,恨不得把一切东西都灌在陈楷脑子里。陈楷知道她这是在做一些临走前的交接,有点惶恐,又有点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做好的少年人的自负,这两种心情交缠着,他只是假期兼职这么个事实倒也不那么让他觉得困扰和不安了。琐事一多时间就过得快,一眨眼到了周五下午,在眼看着差不多可以动身离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原来是快递公司的包裹。他签收的时候发现是意大利邮回来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捧着到小腿那么高的箱子扬起声音叫在书房里的谢禹:“谢禹,你的包裹,意大利来的。”

谢禹立刻打开了房门,语气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快?这才几天?”

汪素云也跟了出来,和陈楷一起帮忙拆箱。拿裁纸刀拆开外面的胶带,里面全塞的是棉织品和泡沫塑料之类,看来是在保护着娇贵的易碎品。正好汪素云在和谢禹说:“动作确实快,上个礼拜六才和谢先生讲,今天就送到了。”

她这么说陈楷愈发好奇是什么,手上的动作更是放轻了。他先拿出一个稍微小一点的盒子,交到汪素云手里。

谢禹先打开那只小盒子,拿出一只红颜色的玻璃杯来,然后迎向窗户的一侧。杯子造型很普通,比一般喝红酒用的郁金香杯稍大一些,杯脚也稍长,然而釉色极其漂亮,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鲜艳又温和的色彩,顺着光看,就算是空的杯子,似乎也盛满了美酒。

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了笑容,转过头对陈楷说:“把另外两个盒子打开,看看是什么。”

陈楷这才收回目光,低头打开了盒子。盒盖一拿开,他不由得咦了一声——两个盒子里都是和谢禹手上拿着的一模一样的杯子,一个盒子里六只,加起来正好一打。

谢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凑过去弯腰看了看,说:“怎么买了这么多。今年圣诞省事了。”

然后他发现陈楷正盯着那一排红彤彤的杯子发愣,就说:“这是威尼斯的彩玻璃,我手上这只是古董,但是他们一直用的是传统工艺,所以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是吗。”

他只能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很漂亮……”

汪素云在边上低低一笑,把盒子端起来,放在茶几上;谢禹这时又说:“素云,你拿两只包好,然后给穆回锦打电话,向他约时间。”说完就转身把自己手上那只据说是古董的杯子也放了下来。就在陈楷眼前,他仔细看了看,愈发觉得和宝石一样,上面的光泽看久了能让人溺进去。

因为这远道而来的玻璃器皿,陈楷赶到杜可铭打工的泰国餐厅正好是踩在四点整。他不敢去看老板的脸色,赶快换了衣服先去帮忙清扫和摆台。算起来陈楷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端过盘子带过座,再做起来笑得脸皮都发僵,之前在丽海道没什么机会笑,现在却是连接下来半个月的也都统统透支干净了。

这家餐厅因为老板娘是泰国人,选的厨师、材料乃至店铺里的装修风格都很地道,自开张以来在本市的食客口耳相传中一直有着相当不错的声誉。特别是今天是周末,生意更是好得不像话,几乎所有的桌子都翻了台,有的还翻了不止一次,忙得陈楷恨不得生出翅膀来。

生意这样兴旺,原本十点打烊的餐厅一直到十点半才送走最后的客人。打扫的事情陈楷是不会再做了的,和餐厅的老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又错过了车,好在市中心就算是打车回学校也不会贵得太离谱,但是今晚不知道哪里撞了邪,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空车。

眼看着一辆辆载客的出租车在眼前飞驰而过,陈楷望着马路对面那灯光朦胧的公园,犹豫了一刻,但他很快说服自己这一片都是大卖场和餐厅,又是单行道,肯定难打车,还不如穿过公园再打,也便宜一些。

这么想着,眼前的绿灯已经在闪了,他心里咬了咬牙,快步跑到了马路另一侧。

尽管市中心的地价已经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政府还是保留了这个从房地产开发商的眼光来看一定是浪费得令人发指的大公园,免费开放给市民。从公园的一头横穿到另一头,哪怕是脚步敏捷的成年人也要走上二十分钟,要是走对角线,就更不止了。陈楷特意走了大道,绕开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边边角角,但是在经过那一片假山的时候,他不自觉地一偏眼睛,果然还是看见了暗处那些幽灵一般的人影,三三两两地聚集着。

他心里不由得泛上莫名的苦涩,因为他也是其中的一只幽灵,在这个在圈子里非常出名的地方,像动物一样游荡着,找寻抱着同样目的而来的同类。

这种回忆就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胃,陈楷觉得自己要吐了,赶快低下眼,死死盯住脚下的地面,又一次地加快了步伐。

他走得这样快,心里乱作一团,撞上人的时候脑子里轰然一响,接着人就往地上坐下去。

被他撞了个满怀的人也坐在了地上,愤怒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眼睛长到猪身上了啊,这么宽的路也能撞到?不看路你长眼睛干嘛,挖下来喂狗算了。”

陈楷被撞到胸口,这时才觉得痛,同时觉得很羞愧,幸好时近深夜,脸上再红也看不出来。他赶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没看路,你没事吧?”又在同时惊讶,对方长着一张相当秀气的面孔,却说着这么流利的粗口。

那个长相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男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转头附耳对身旁的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但此时的氛围着实有些微妙,,教陈楷尴尬得恨不得消失。闻言男人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拉他起来,接着又把手递过来要扶陈楷;陈楷一呆,赶快一翻身站起来,低头道谢的时候闻到了有点刺鼻的香水味:“呃,我没事,谢谢你……”

一边说他一边顺势抬头,在借着路灯看清“第三人”后,陈楷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道谢的客套话再也说不出口,他见鬼一样地指着那人,又把到嘴边的三个字恶狠狠咽了下去。

对方这时似乎也认出了陈楷,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陈楷猛地大退了好几步,低着头,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小动物一样,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陆棠

第二次见面,穆回锦约在了半山的一间茶室。

茶室掩映在花木深处,有半间是全玻璃架构,靠在最边上的位子一眼就能看见海。这次迟到的是穆回锦,还是带着陆棠,两个人姗姗来迟。

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安静角落里的谢禹一行人,朝着明显有些发僵的陈楷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后,才散步一般踱过来,走得很近了,慢腾腾开口:“小棠第一次开过来,不熟悉路,就晚了。”

这分明是上一次谢禹在朵丽时的托辞。谢禹笑一笑,表示听到:“盘山路是不好开。”

先替陆棠拉开椅子,穆回锦才跟着落座。一坐下他摘掉墨镜,直到这一次,陈楷才算看清楚了他。和上次在朵丽见到的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没了眼镜的遮掩,双眼中那尖锐的讽刺和阴郁无处隐藏。但如果抹去皱纹和眼中那令人不快的神色,这些年来,他的眼睛其实一点也没有变。

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穆回锦非常警觉地去寻找目光的来源。陈楷立刻有些狼狈地闪让开,正好这时谢禹也帮了他一把,把搁在手边的盒子推到桌子中间,打开盒盖后说:“威尼斯的彩玻璃。新的,但是工艺上没有差别。”

穆回锦扫了一眼,冷冷一笑:“便宜货你还拿来。这个你觉得值多久?一刻钟?”

谢禹不为所动,端起茶喝了一口:“这里面有一只是十九世纪的古董,你也没有看出来。”

穆回锦懒散地往后一靠:“我要是你就不这么说话,死皮赖脸打电话找人约访谈收资料给陆维止写书的人不是我。上次的椅子你怎么弄来的,这次的杯子呢?”

他句句带刺,听得陈楷都有点坐不住了,反而平时最护着谢禹的汪素云这时一言不发,低头翻杂志喝茶,谢禹看着穆回锦,语气始终平静:“椅子是不久前止雍基金的义卖会卖品,我托人拍下了。至于这个杯子,前段时间在图书馆翻杂志,有人写第一次受邀去陆维止在骊湾的房子做客,看见架上摆了一双杯子。随文有一张照片,我让人按照片去找的。”

听到这里穆回锦嘴边的线条柔和了一些,稍稍垂下眼角,似乎也跟着在回忆:“哦,骊湾。那里有他除了陆家之外的另外一个家。”

“你愿意谈谈吗?”谢禹轻轻按下了录音笔。

“我第一次去骊湾的时候觉得像在做梦,三层楼的房子,有一个巨大的花园。房子里摆着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大概是他当年在德国和意大利读书的时候买下来的古董和杂物,很多东西我现在也叫不出来,或是问过又忘记了。当年文艺圈的人都愿意去骊湾做客,尤其是年轻一辈的,都以受邀为荣。他的身边聚集了一个看不见的圆环,他乐于在其中扮演太阳。每到周末,基本上要到凌晨四五点客人才会散尽,但是不管前一天晚上搞得多乌烟瘴气杯盘狼藉,哪怕我六点钟起来找东西吃,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他家的佣人就像神灯一样,不知道怎么训练出来的。”

“常去骊湾的有哪些人?”

“不一定,他的交际圈很广,还有无数想要认识他的人。主要还是他的那个‘陆家班’,”说到这里穆回锦笑了一下,“就是从《琼楼风雨》之后他惯用的合作班底。你知道希羽吧,他们两个人认识之后,就变得像猫和老鼠,陆维止就像中蛊一样每部新片都要让他设计服装和布景,筹拍电影的时候他会邀请希羽到骊湾来,然后把他锁在顶层的阁楼里,像虐待狂一样每天逼着他出图,除了吃饭不准他下来,一直到他觉得可以为止。那个可怜鬼每次不管是来还是离开骊湾都像个死刑犯,走路都是飘的。基本上他的编剧没有不被锁过的,他也锁自己,不过是在书房,然后居然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抱怨,我觉得简直是奇迹……”

听到这里谢禹笑了,陈楷更是目瞪口呆,好像在听天方夜谭。只听穆回锦继续说:“骊湾的故事实在太多了,你没有去过,没有和他坐在一起抽过烟喝过酒,就没办法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心塌地地到骊湾来。他对那个地方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你可以说他像一只怪龙,喜滋滋地守着山洞,盘踞其中。后来他死了,葬礼之前房子里也挤满了人,我也在,但是那里彻底空了,什么也没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穆回锦从不稍加掩饰其物欲,当他讨论起陆维止在骊湾的房子和其中的细节时,声音中有着一种亢奋的热忱。说完这一大段话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大杯水,正要继续往下说,一直百无聊赖坐在一边的陆棠偏头过来同他说话:“回锦,我无聊,想去走走。”

窗外的太阳看起来热辣辣的,穆回锦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说:“外头晒死了,这里的绿茶柠檬冰好吃,再吃一份,然后我们回去。”

陆棠闷闷唔了一声,有点不情愿地说:“那好,我只要一个小份的。”点完单,就起身去洗手间了。

她离开之后穆回锦说:“她才从国外回来,又不肯回家,也没什么朋友,现在虽然跟着我住,但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交友圈子毕竟不一样,哦,谢禹,不如这样吧,和你打个商量。”

“做什么?”

“我看你这个小助理和小棠挺投缘的,上次从朵丽回来,她还提到了好几次。你那边事情要是不多,让他每周抽几个空当陪陪小棠,带她去看个电影什么的。她是陆家人,你们早晚要和陆家打交道的。”

谢禹没做声,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陈楷,才说:“工作之外的事和我无关,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和他商量。”

于是穆回锦微笑着去问陈楷:“那你说,陈楷?”

陈楷战战兢兢地与他对视,对方的目光很真诚,倒显得是陈楷自己莫名其妙地心虚了。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他有点慌张,更多的还是不解:“我没做过这种事情……”

穆回锦笑得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真老实,连怎么陪女孩子出去玩都不知道吗?不要紧,你跟着她,她会玩。”

还来不及表态,陆棠已经回来了,她大概听到什么,稍微扬起一点声音说:“你不能把我推给别人,你说了会照顾我的。”

穆回锦继续微笑:“我是照顾你,但我不能陪你去电影院看动画片啊。”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酒吧。”

眼看两个人就要陷入旁若无人的境地,汪素云轻轻咳嗽了一声。正好穆回锦说:“你不是想礼拜天去看电影吗,陈楷刚刚还说也要去,你们可以结伴去。乖。”

他一旦温言细语,陆棠尽管再多的不甘心,也在表面上被安抚了。她看着陈楷:“你也要去看?”

“啊……嗯……是。”

“哦,那好,我们到时候联系,你手机号码多少?”

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赶鸭子上架到这一步,陈楷明知道汪素云在看着他,心一横,还是飞快地告诉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她记下之后扭头对穆回锦说:“我还是不想吃东西,想回去。”

穆回锦拍拍她的背,问谢禹:“那就这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骊湾的事能问的人太多了,不过你要问骊湾卧室里的事,下次带别的东西来试试看。”说完还朝谢禹轻佻地眨了眨眼。

眼看着他又戴上墨镜站了起来眼看就是要走了,谢禹忽然追问一句:“你觉得你被他塑造了吗?”

穆回锦绕过桌子,丢下一句:“是,但可惜我是个次品。生来如此。”

回去的路上陈楷忍不住问:“穆回锦和陆维止是怎么有交集的?因为拍片?他们实在不像一种人。”

汪素云接过话来:“嗯,差得远了。不过陆维止也算是陆家的异类,那个年代的富家子,哪里有出来拍电影的。穆回锦在演电影之前没人知道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他第一部电影是陆维止的《琼楼风雨》,他去试镜主角,失败了,但后来爬上导演的床,有了个小角色。从此跟在陆维止身边,后来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成了他的御用之一。”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穆回锦要带东西去?”

“哦,一开始他不肯出来,后来我悄悄找人打听,以为是他不做无偿的访问,”汪素云继续说,“但直接和他谈价也谈不拢,僵了好久,一直到止雍基金会那场义卖会,拍卖品上有陆维止收藏过的一张Z字椅,我们想既然钱上面谈不拢,不如试试东西。谢禹就托人拍了下来,再打电话给穆回锦,这才约到了。”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谢禹正盯着窗外的景色,没有接腔的意思。陈楷听完想了想,说:“他不肯出来说不定是别的原因,不见得是钱。我觉得他看起来不缺钱。”

汪素云笑了笑:“小陈你知道他多少?别把人都想得太好了。他年轻时候花钱如流水,还好赌,也亏得有陆维止,才没被赌场的人剁碎了扔到海里去。可他倒好,陆维止的棺材刚入土,坟头还没长草呢,穆回锦就把两个人的通信卖给了八卦杂志,听说就是因为陆维止的遗嘱上没他的名字,他就卖信先是大赚一笔,然后和杂志社签好合同,如果陆家把那些信买回去,杂志社还要再分他一笔钱。这也是人做的事情?不要看他对那个小姑娘温声细语哄得像个活祖宗,他骨子里怕是恨死了陆家人,天知道到底对她安得什么心思。你最好离他们远一……”

“汪素云,说这些干什么。”听到这里谢禹才出声打断她。

汪素云扭头看着谢禹:“我是在说穆回锦,可没说陆维止一个字的不好。小陈还是学生,未必见过活的知人不知心。再说,谢禹,你说他好好要陈楷陪陆家那个小姑娘做什么?不要是在搞什么鬼。”

谢禹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陈楷,嘴角一扬:“陈楷不是也愿意吗,年轻人的私事,你也是从年轻过来的,怎么问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汪素云也乐了,只有陈楷有些窘,抽空扭头澄清:“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第二次、第三次见到他们……”

汪素云笑着推了他一下,尔后又正色说:“不过话说在前头,穆回锦绝非善类,陆家水也深,你好自为之。”

陈楷心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看着汪素云如此严肃,也绷着脸应话:“谢谢汪小姐,我会留意分寸。我倒是觉得就是穆回锦不想再说下去了,找个借口而已。”

谢禹这时又说:“这也是一方面。”

“那你要问的问到了吗?”

“一半吧。他说话绕得很,可是有些事现在也只能问他了,不要紧,再等下一个机会吧。”

汪素云不以为然地插话:“下次又要带什么?他不把骊湾的那房子弄到手,怕是不得甘心的。陆维止当年说不定觉得自己养了只波斯猫,结果是头白眼狼。”

听到这里另一件事情又浮上来,梗在心里像一根巨大的鱼刺,他一直撑到车子开上了丽海道的路口,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汪小姐,穆回锦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汪素云被他问的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听说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不过都不来往了。”

“也住在市里?”

“好像是的。”

这个答案让陈楷从上周五就吊起来的心稍微落回去一些,他再细想当晚撞到的那个人和今天穆回锦看到他的反应,两相比对,忽然觉得搞不好那确实不是一个人,他甚至记不清周五夜里那个男人的长相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差点把车开过,好在紧要关头反应过来,踩下刹车,拿遥控钥匙开了大门,才又启动,开进了丽海道的房子里。

虽然口头上一直说穆回锦只是把自己当作抽身而退的托辞,但接下来的几天陈楷还是时不时拿出手机来看一眼,生怕错过了什么短信。结果到了周六那天,陆棠竟然真的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明天约了人没有?还是那天就说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好,我明天没事。”

“那好,晚上六点你到回锦家里来接我,我们先吃晚饭,然后再去看电影?”

“好。”

“那就这样,再见。”

放下电话陈楷开始发呆,汪素云正好看见,拍了他肩膀一下:“怎么了?”

他一个激灵:“没什么。接了个电话。”

“知道你接电话。看你这个样子,是陆家那个小姑娘的?”

被说中之后陈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慢慢点了点头。

汪素云盯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去吧,好好玩。礼拜一我要去办个手续,一整天都不在,谢禹要去图书馆,记得别迟到了。”

她眼中有着成年人那熟知世故的怜悯,当时的陈楷并不懂得,只是觉得汪素云看来不太愉快。他以为这是因为她不愿意自己和穆回锦走得太近,于是特意澄清:“汪小姐你放心,后天我一定不会迟到。谢谢你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我一直很珍惜。”

第二天陈楷准时去接陆棠。他从来没有和女孩子单独出去过,出门之前忐忑磨蹭了很久,一直到按门铃了,心口还是一阵狂跳。应门的人是陆棠本人,穿着图案夸张的Tee和水洗得几乎褪色的热裤,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辫。

“来得很准时嘛。”她对陈楷笑笑,然后回头往门里喊,“回锦,陈楷来了。”

“请他进来。”

她把门拉开:“进来坐一下吧,我去拎个包。”

陆棠蹦蹦跳跳上二楼拿包,看姿态很像一只活泼的羚羊。陈楷扫视一圈,装潢华丽的客厅一角果然放着一把Z字形的椅子,灯光削去了一部分金属的冷硬感,椅身折射出少许光芒来;而之前的那两只彩玻璃杯则放在一只造型圆润流利的柜子的某一格中,非常显眼。

穆回锦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和一把车钥匙,说:“那就辛苦你了。”

他在家里没有见谢禹时那种剑拔弩张的锐利感,看起来就是个微微疲惫的普通男人。陈楷接过了车钥匙,推掉了卡:“不客气,反正今天我也没什么事情。我会送陆棠平安回家的。”

穆回锦的笑容一闪而过:“你第一次和小棠出去玩,到时候就知道能派上用场了。密码四个零。”

陈楷想说他带了钱,但这话又说不出口,只是一味推辞。穆回锦看了一眼楼上,没听到动静,稍微提起了一点声音:“就当是替小棠以防万一的。她丢起东西的本事也一流的……还是今天你不想来,谢禹非要你来,当工作算工钱的?”

后面一句话听得陈楷脸上发烫,心里一沉,猛地抬起头来反驳:“不关工作的事情。”

穆回锦的笑容愈深,顺势就把卡插进了陈楷的牛仔裤口袋里:“那就行了,她下来了,你们去吧,午夜前回来。”

话音刚落,刚从房间里出来的陆棠伏在楼梯上探头抱怨:“我听见门禁时间了!回锦,这不公平,我已经成年了。”

“那也要十二点之前回来。要不然你就回你监护人那里去。”穆回锦对她微笑,做了个“没得商量”的手势。

他笑得这么多,陈楷看得都恍惚,觉得要不然这个人不是穆回锦,要不就是前几天的见面都是错觉。

结果一拿到车陈楷又开始犯愁。穆回锦给他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敞蓬跑车。陈楷哪里开过跑车,开了车门半天没坐上去,正站在那里发怵,陆棠见状,抢先坐上驾驶座,大笑:“哎,你不开那我可开了啊。”

“好,你开。”顶多看着不让她沾酒就是。陈楷暗自提醒自己。

谁知道她看起来冷淡矜持,一踩油门却是热情如火,刹车更是恨不得把人甩出去。等开到市中心,从来不晕车的陈楷也觉得胃里翻滚似海,可是看一眼陆棠,反而双眼发亮颜面泛光,好像才刚刚进入状态。

他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你……拿到驾照了吧。”

“当然。我开车的技术不错吧?”

饶是陈楷再有心恭维,也说不出口“不错”二字。

两个人一起去电影院看票,七点半那场已经没了,买了八点半的。周日晚上票贵得吓人,陈楷又不能不买最好位置的,掏钱的时候迟疑一刻,还是把已经掏出来的穆回锦的卡又放了回去。薄薄一张卡捻在手指间,陡然烫手起来,尤其是想起当时穆回锦那理解的神情,更是让陈楷瞬间连笑容都难以维持了。

陆棠却没看见这点,拿到票之后兴高采烈说要去吃东西,但陈楷问去哪里吃饭,她又说不上来,非常可爱地摇了摇头。

陈楷这才轻松一点,忍不住逗她:“你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吗,难道要我这个外地人在你的地盘上带你去吃?”

“我出去五六年了,上个月才回来的,这里店铺变得这么快,早就不记得了。而且我想吃小吃啊,他们都不肯带我去。啊呀,我们时间不多了,谢谢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饭。”

陈楷笑了:“哦,那这个简单,这一带我熟,跟我走吧。”

结果两个人就跑去一家杜可铭发现的冷饮店吃芒果刨冰和萝卜糕,然后又换店吃墨鱼丸。看她在鱼丸店里问这个问那个,到最后邻桌的食客都不免侧目,看是哪里来的宝贝连这些东西都没吃过这么来劲地问个不停。陈楷看着她兴奋得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原来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可以这么大,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统统不同。

开始看电影之前陈楷给陆棠买了最大份的爆米花,然后两个人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和整个放映厅的其他人一起笑得死去活来,陆棠看电影非常投入,笑得太狠了干脆伏在陈楷肩头,态度如此自然,陈楷起先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好了,知道她不过是情之所至,也就大方地让她靠着,还在她笑得最起劲的时候去拍她的背,以防她笑噎了。

从电影院出来陈楷和陆棠都是笑得脸上发酸脚步发软,但只要谁一起说电影里滑稽的片段,就又无法抑制地开始爆笑,直到坐上车子还停不下来,开出了中心区的范围,才算是好一点。

陆棠抹了一把眼泪:“陈楷,下次再叫你出来玩啊,我回来了都找不到人陪我,一天到晚出门就是逛街逛街,无聊得都要发疯了。”

陈楷扭头去看她的侧脸,看她姣好的眉型在眉心蹙紧,点头说:“好。开学前我每个礼拜天都不用去丽海道,就是谢禹那里。平时晚上也行,不过要早说。你家不是大家庭吗,怎么会没有人陪?”

陆棠时不时看他两眼,眉头皱得更用力,看得陈楷都想伸手抚平:“我爸有情人,我妈也有,平时都各过各的,就我回来装模作样又住在一起,烦透了。还是回锦家里好,没人管我、更没人傻乎乎地对我假笑。”

豪门恩怨陈楷毫无兴趣,只是听到穆回锦的名字心里一动,又问:“你和穆回锦早就认识?”

“不算认得。小时候见过他几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帅了,大家都聚在陆维止的房间里,忽然听到声音,就看见他把阳台门的玻璃敲破,扭开门进来,胳膊上全是血也不去管。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爬楼进来的。一口气爬到三楼。我就这么记得他了。”

陈楷陪着一阵干笑,心想是够不怕死的。

陆棠接着又说:“他们说回锦居心不良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倒是觉得他们为了面子,陆维止都要咽气了却故意不让他来道个别,才是无情无义,还是亲人呢。所以这次我离开家,知道他也住在市里,就这么空手去找他,他知道我姓陆还收留我照顾我真心对我好,我不知道还要怎么样才算好人。唉,你怎么不说话啊……”

他本来想说“不是对你好的就是好人”,但后来一转念,就他所知道的穆回锦,似乎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再说在陆棠和汪素云嘴里,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两个人。这么一想也就平和了,笑笑说:“你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啊。”

“也住不了太久,十月我就开学了。他们在我十二岁就把我送出国,你看,我爸妈可不是存心打发我。还不如你对我好。”

“别这么说你父母,他们会伤心的。”

陆棠冷哼一声,专心开车了。

送陆棠回了穆回锦家,家里却没有人。陆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失望地说:“他果然是又出去了。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单身男女,又不相熟,陈楷心里还是想着要避嫌。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要赶公车回去,明天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你早点睡,记得把门锁好。”

陆棠耷拉下肩膀:“真的不再坐一下?”

“不了,改天出来玩吧。”他硬着心肠拒绝。

“那好吧,下次我打电话给你啊。”

走到车站他才想起穆回锦给他的卡还在身上。陈楷看了一眼班车时刻,发现这里是有通宵班车回学校的,于是一路小跑着又回到了穆回锦家门口。他不想打搅陆棠,就把卡塞进了大门上的信箱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还没走出多远,一条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转角进了这条街。凌乱的脚步把影子也打乱了,只见来人走了两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扶着墙勉强又前进了两步,还是停住了,弯下腰来,看样子大概是在喘气。

陈楷最先以为是酒鬼,只想从另一侧的人行道赶快绕过去。但经过那个人身边的那一刻,对方似乎也感知到有人,再也支持不住,重重往下一跪,顺势就趴到了地面上。

最初的震惊和错愕之后,陈楷再不犹豫,大步横穿马路走到那个人身边,跟着单膝跪下来问:“喂,你不要紧吧,能说话吗……”

近到身旁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并没有喝酒,陈楷怕是什么突发症状,又得不到回答,第一个念头就是叫救护车。刚刚掏出手机,那个男人忽然横出一只手,死死拽住他,哑声说:“我就住在附近,我没事,请你搭一把手,送我回去,就几步路了。”

手湿得很厉害,陈楷最初以为是汗,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暗色的一圈,搞不好是血。陈楷这才真正慌张起来,想着要报警,奈何手被抓得太紧,根本挣脱不开。明明受伤的人,力气却又大又执拗,不知不觉中陈楷汗都出来了,但在男人扭头转向他的那一刻,又被吓得生生收回去——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是穆回锦。

穆回锦

穆回锦看起来瘦,真的架在肩膀上走起来却是一点也不轻,尤其是骨头硌得陈楷好不难过,又不敢乱动,怕蹭到他什么伤口。

穆回锦半边身子靠在陈楷身上,手绕着陈楷的颈子,抓住他一只手,以此来维持平衡。陈楷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一直垂着头,不由得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还是去医院吧?知道谁打你的吗……不然看清特征没?”

穆回锦闻言扭头冲他一笑,眼睛的光亮惊人,看得陈楷心里一颤。他说:“不要紧,皮外伤,这点伤去什么医院?给自己找麻烦。”

他并没有回答伤从何而来,陈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旧恩怨引得仇家上门打他,迟疑地问:“那……去警局?”

穆回锦甚至笑了:“去干嘛?别犯傻。小棠回来了吧,你们倒是回来得很早啊。”

“嗯,也没到多久……”穆回锦的重量几乎全在他身上,陈楷走得有些吃力,停下来把走着走着慢慢往下滑的穆回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却立刻听到一声闷哼,他不敢再动,只能拖着个麻布袋一样往前挪,一边问,“你真的不要紧吧……”

“别说了,还有几步就到了。”

穆回锦掏钥匙的手都在抖,半天对不上钥匙孔,还是陈楷握住他的手,才把铁门和房门依次打开。一进门没看见陆棠,他刚要叫,就被穆回锦捂住嘴,声音和气息一并绕在耳边:“别喊。她不知道最好……一楼有客房,你扶我过去。”

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奇怪香味,而且一到相对封闭的环境,穆回锦身上的血腥味就重了起来。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倒熏得陈楷有些晕乎乎的醉意。他也顾不得多看,匆匆点了点头,按着穆回锦说的房间走了过去。

一进房门穆回锦就重重往床上一倒,大概是碰到了伤口,又发出了一声满是痛楚的轻哼声。陈楷打开灯,仰面躺着的穆回锦立刻抬起手掩住眼睛,却掩不住嘴边那刺目的血痕。

陈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来,问:“你家药在哪里,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把门先关上。”

陈楷依言关上门。穆回锦又说:“浴室里有毛巾,打湿了拿给我。”

他一扭头,看见房间的一角有个小门,打开后就是浴室,里面摆放着看起来崭新的洗浴用具。他就随便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湿透了,才又出去。

走到床前细看,穆回锦还是拿手盖住眼睛,他的颧骨上紫了一块,嘴角边有淤血,也肿了起来,手臂上指甲的划伤很明显,不知道还有什么伤处是看不见的。

穆回锦听见脚步声,又说:“这灯太刺眼了,关了吧,床边有壁灯的开关。”

等陈楷把光线的事情再弄好折回来,穆回锦果然已经放下了手,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眼看着手里的毛巾都要凉了,陈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叫他,蹲下来把毛巾盖在穆回锦嘴边,希望他感觉到温度醒过来。

夜灯下男人的脸不再瘦得那么惊人,投在颧骨和下巴的淡色阴影在掩盖消瘦的同时也掩盖了年纪,但再怎么看,穆回锦和《丹青》里面那个一出场就耀眼得几乎让人不可正视的年轻人已经相差甚大了,眉心眼角嘴角的痕迹,眼下影子一样附着的青色,都尖锐得像钩子,刺进血肉里。

穆回锦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和陈楷投下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后者有些窘迫地转开脸,说:“我看你闭着眼,以为你睡着了……”

穆回锦无声地笑了,伸出手来按住毛巾,把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缓缓说:“这件事情请你对小棠保密,我会和她说。”

他愣了愣,点头:“好。”他甚至没有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相对无言了一刻,陈楷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耽搁在这里已经太久。他忙说:“那……那你好好休息,我要走了,你要是要什么药趁现在说吧,我替你拿过来。”

一面说一面站起来,不料蹲的时间长了脚在不知不觉中麻了,没站起来不说,整个人眼看着就直挺着上半身往后倒。慌张中他的手在空中乱挥,随手抓住个什么,就像救命稻草一样捏牢了,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那是好心拉他一把的穆回锦,只是他也没什么力气,反而被拖着一起滚下了床。

两个人在地板上演了一回叠罗汉,陈楷窘得都不好意思说话,结结巴巴地道歉已经是一会儿之后的事情了。这时穆回锦的头发已经触到陈楷半边脸颊,腿缠着腿,肩膀贴着肩膀,亲密得让人无法不尴尬。

陈楷不能推他,好在穆回锦一缓过来,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抽着凉气说:“真是有力气。”语气含笑,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更没有丝毫的嘲讽。

陈楷赶快跟着起来,扶他回床上躺下,就一刻也不敢多呆,匆匆忙忙告别,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穆回锦的家。走出好一段他才镇定下来,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栋房子。那是这一片在下半夜唯一还亮着灯的屋子,非常好认,一高一低两个亮着灯的窗口好像怪兽的双眼,在黑暗中沉默地张开了嘴。

这样一场折腾的结果是第二天他送谢禹去图书馆的路上一直在打哈欠,频率高得连谢禹都问:“你昨天没睡?”

虽然在丽海道出发之前已经灌下一杯咖啡,陈楷脑子还是有点沉:“睡了四个小时……”说完又恨自己说漏嘴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谢禹没再说什么:“嗯,慢点开,不赶时间。”

陈楷就松开一点油门,把速度控制在六十码。

没了汪素云,陈楷实在找不到话题和谢禹说,安安静静开到图书馆,和谢禹一起进了报刊档案室。

谢禹借了一堆老杂志,坐在一边翻阅,陈楷就拿过今天的报纸坐在边上等他把东西挑出来自己好去复印。但没看两版,就觉得上下眼皮打架,偏偏老板就坐在对面,想睡不能睡,最是痛苦难捱。

好在这时一个电话解救了他。安静的阅览室里铃声一响刺耳异常,谢禹抬起眼来看了陈楷一眼,陈楷赶快手忙脚乱掏电话,说:“我出去接电话,很快回来。”然后顶着图书馆工作人员警告的眼神硬着头皮走到楼道里接电话。

看到屏幕上的“陆棠”两个字,他已经预感到不妙,一接起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指责:“陈楷你这个叛徒!昨天你送回锦回来的吧?怎么不叫我?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一哭陈楷觉得头疼起来,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细声细气地解释:“你别哭啊……我昨天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他……送回来他不让我喊你,是怕你担心呢。他怎么样,好点没有?”

“脸都肿起来了,早上我看见他吐呢……他不肯是说谁打了他,你老实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还瞒着我我就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陈楷只有苦笑的份:“我真不知道……我昨天要报警,他不肯,叫救护车,他也不肯。他都不告诉你,怎么会告诉我?”

陆棠还是哭,陈楷以为穆回锦有什么伤处是自己昨天没看到的,终究有点担心:“不然你让他去医院看看,我觉得他逞强过头了……”

这时电话那边隐约听到穆回锦的声音:“小棠你在和谁打电话?傻瓜,哭什么,看你这样我还以为我残废了呢……”

陆棠马上就说:“我等一下打过来,你等我电话。”就把电话挂掉了。

这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让陈楷有点哭笑不得,不过现在倒是彻底不困了。他把电话调成静音后回到阅览室,就这么短短几分钟,谢禹已经翻出一叠老资料等着他去复印了。

从图书馆出来回到丽海道已经是下午两点,陈楷早已是饥肠辘辘,偏生一开门一阵浓郁的食物香味扑鼻而来,更是让此时脆弱的五脏六腑又开始翻腾叫嚣。

可是谢禹却皱起了眉头,朝着厨房走过去,陈楷也跟在他身后,看他推开厨房的门,不太高兴地说:“何嫂,要来也不说一声。”

在厨房里忙碌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脑后梳一个大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手脚看起来就很麻利。她听到门声立刻回头,笑呵呵地朝着谢禹鞠躬:“阿禹少爷,你回来啦。昨天谢先生请汪小姐吃饭,说好让我今天过来。我们家老何本来也该今天来的,不巧他贪凉吹冷气感冒了在挂水,过两天好了就过来。”

陈楷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谢禹,觉得有点好玩儿,看电视剧似的,想笑不敢笑,悄悄觑了一眼身边的人。谢禹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语气倒是放缓了:“我这边不缺人,都料理得很好,你们还是回谢辰那里去,他事多,缺了熟悉的人也不方便。”

何嫂只是抿着嘴笑,也不多解释,而是问:“阿禹少爷吃过没有? 这边马上做好,你先去客厅坐一坐,我盛汤来。”

刚坐定何嫂就端了两碗汤来,陈楷早就饿得发昏,也不管是什么,没两下就喝掉半碗,刚要称赞味道很好,对面的谢禹已经把勺子搁下了:“我不吃这个东西,以后也不要带进这房子来。”

何嫂看起来有些委屈:“邓小姐知道我今天起过来,特意挑的鱼翅,早早发好炖上,专程叫带过来的。”

“你跟她说,好好照顾谢辰就是,我的事情不要管。”谢禹不耐烦地说,后来想起身边站着的是何嫂,语气松了一点,“撤掉吧。”

“那炖着的官燕……”

“也拿回去给女人吃。”

何嫂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陈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禹看着他,嘴边滑过一点笑,很快收住了,问:“你笑什么。”

“原来你是动物保护者?”陈楷总不能说笑是因为看见谢禹发脾气,只能随意岔开话题。

“说起来吃鱼翅和猪肉也是一样,吃猪肉和菜又是一样的。也没什么讲究,就是不吃而已。”谢禹也一样轻飘飘地闲扯。

陈楷心想要照这个说法那吃东西还有什么乐趣,又不好当面反驳。这时谢禹又说:“你要吃让何嫂再给你添,不要管我。”

陈楷看着面前喝了一半的汤碗,到底是觉得不该浪费,喝完了才摇摇头:“我是觉得浪费可惜。这东西和鸡汤一个味道,我吃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

这顿饭还是陈楷到丽海道以来第一次单独和谢禹吃饭。菜摆整齐了之后他也不拿筷子,左顾右盼等何嫂也上桌。谢禹就先下了筷,说:“她不会来吃的,不要等了。你吃你的。”

说完声音又不自觉地低下去,倒似在自言自语一样:“到时候还是要把他们送回谢辰那里。”

餐中还是没声音。陈楷想到如果汪素云走后又没有新人来,搞不好接下来一个多月就每餐饭都是这样的了。他虽然不算能言善辩,但一想起这副景象还是遍体生寒。那哪里是餐桌,简直是坟场。

他思索着是不是要找个话头,没想到谢禹先开了口:“汪素云开始跟你交代事情了?”

“嗯,一个礼拜前就开始了。不过事情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记得住多少,等她走了又能做得了多少。汪小姐真能干,这么多事情全部她一个人做,还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说起汪素云,谢禹的神色很柔和:“她确实很能干。当年找秘书的时候谢辰推荐了几个,都不合用,后来我自己去人才市场贴广告,她就来应聘了。那个时候她大学刚毕业,学理科,不是名校,我本不想雇她,但她执意要我试一试工,她固执起来真是非常厉害,不过幸好我没只看学历,不然就错过了这么个人才。”

陈楷附和道:“可惜我来得太晚,不然一定能向她学到很多东西。”

谢禹却笑了:“要不是她嫁人移民,你也不会坐到这里了。”

这倒是大实话,虽然不那么中听。陈楷应:“是啊,我把因果颠倒了。”

“其实,”谢禹忽然放下筷子,正色地开口,“我知道汪素云留下来的事情一两个月内让你接过来很辛苦。以前都是她挡在谢辰前面,如今她走了,我暂时找不到人,只能把一些事情推给你,让你来挡一阵。你本来只是来做兼职的,现在是我强人所难了。”

他说得又严肃又诚恳,陈楷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盯着他半天,才想了个大概的回答:“也没有什么……我要谢谢你和汪小姐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不怕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把事情搞砸了,又这么信任我……我应该道谢的。”

“不要怕,不会弄砸什么。你做得很好,所以素云才放心,一直向我夸你。你只管慢慢做,不懂的可以问我,不必着急进度。我也在物色人,一两个月内应该会有结果。”

陈楷低下头,觉得肩膀上顿时压了看不见的重物,但他还是点头:“我知道,谢谢你。”他虽然好奇谢禹两兄弟到底是在别扭什么,但也知道不该多问,乖乖地住了嘴。

汪素云离开的那一天谢禹和陈楷一起去机场送行。

那天她穿着一身红颜色的裙子,和她那高大英俊的未婚夫站在一起,非常般配而且喜庆。她男友先一步进了乘客通道,留下汪素云,走过去,一回头,看见谢禹笑着对她挥手,眼泪一下子出来,逆着人流折回,也不管周围都是即将开始天涯孤旅漂泊的陌生人,抱住了谢禹失声痛哭。而谢禹愣了一下,也伸出左手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试图安抚她。

陈楷站在一边,想起的是汪素云在丽海道工作的最后一天,她递给自己一本本子,一页页交待谢禹的诊所、几周去一次、相熟的医师、有什么药是常用的;他一般两周去一次谢辰家,吃过午饭回丽海道,不打电话就是不用接;上面甚至记了他的喜好、鞋子和衣服的尺码、家具的维修商、车子的专卖店联系方式……就好像是把她这七八年间所知道的谢禹的点点滴滴,一股脑地转交给另外一个人。

她把本子交到陈楷手里,眼睛就红了,却硬撑着镇定下声线慢慢说:“这东西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杂事,没什么用处,你看看用得上用不上。要是你也走了,就交给谢禹,看他是不是留给后面做事的人。”

他想得入神,那边汪素云已经哭完了,低着头拿手帕擦眼泪。再抬起头来眼睛鼻子脸颊都是红的,只有笑容还是陈楷熟悉的那个简直无所不能的超级汪小姐。她抓住谢禹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又对陈楷笑了笑,进了乘客通道,再没有回头。

至此陈楷兼下了汪素云之前的那一摊工作,忙着帮谢禹打电话约人排期、收发电邮、还有和谢禹的几个编辑周旋,除此之外还要整理本来就是他在做的谈话录音,简直是分身乏术。幸好老何是专职司机,如果陈楷忙得太厉害谢禹又要外出,有人开车又不必陈楷一定跟着,总算给陈楷减去一点负担。

不知道谢辰和谢禹是不是私下达成了什么协定,何嫂每天过来负责照料两顿饭,清理房间的事情有其他零工来做,除此之外就和老何待在院子里独立的另一间小屋子里,直到收拾完晚餐的碗筷离开,安安静静空气一样。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谢禹和陈楷两个人朝夕相处,日子稍长陈楷更是把汪素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把所有事情都张罗周全的。好在他在谢禹面前再不那么拘束,一步步地熟悉事情,彼此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当初汪素云交待的“不该问的永远不问”这一点,陈楷始终牢牢记在心上。

这样每天被以谢禹为中心的大事小事纠缠着,当他又一次接到陆棠的电话时,离他们上一次一起出去看电影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她约他出来见个面,声音蔫蔫的,很没精神。陈楷想了想答应了,挂掉电话后立刻向谢禹请假,没说陆棠的名字,只说朋友出了点事情要去看看。陆棠的电话来之前两个人在给谢禹的专栏稿校错字,正做到一半呢,但陈楷一说要请假,谢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如果远的话自己开车出去,钥匙挂在老地方。”

他谢过谢禹,打了个车去陆棠约好的海边的咖啡馆。陆棠戴着能遮住她半张脸的大墨镜,无精打采地歪在露天座上,心不在焉地搅着眼前的饮料,连陈楷走到眼前都没看见。

“陆棠,我来了,怎么挑在这里……”

她抬起头,嘴角往下一撇,一看竟是要掉眼泪的样子,站起来隔着桌子搂住陈楷的脖子:“小楷……”

陈楷大惊,僵住了,问她:“你怎么了?别哭啊,出什么事情了?”

“今天我哥打电话来,要我回家,我们吵起来了,他在气头上说急了,原来是他找人打的回锦,说是给他一点教训……”

先前陈楷也想过穆回锦挨打的原因,多半是寻仇,却没想“仇家”是陆家。他怔了一下,调整好思路,再掰开陆棠缠在脖子上的手,让她坐下来:“你别急,慢慢说,我不赶时间。”

说话之前陆棠拿起纸巾擦干净眼角和鼻子,又喝了一大口饮料,镇定下来:“就是这样,我哥打电话来要我回去,我不想,他就以为我不回家是因为回锦,说漏了嘴,说他买了人要教训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偏偏那天晚上他去便利店买东西……”

陆棠说着说着,气得浑身发抖:“爸妈都不管,谁要他假惺惺多管我的闲事,一心包他的小明星鬼混去就好了,蠢货,蠢货……”恨到极处又说不出什么恶语,骂了两句蠢货,始终解不了气,手指一下一下掰着木头桌面,连关节都白了。

她气头上不知不觉说到自己的家事,陈楷等她平静下来一些,才谨慎地说:“那你就回去一趟吧,毕竟是家……”

“我偏不!”陆棠的声调高了八度,“我最恨他们这一点,这件事情我是和陆桐没完了,他再敢动回锦我也找人把他那些大情人小情人的脸都划花掉,看谁哭到最后。”

陈楷暗想最好这只是小孩子的气话,但还是忍不住心里抖了一抖:“好了,脾气发掉就算了,你哥哥做的事是又错又蠢,你可别学他……”话没说完,视线就被越走越近的两个人吸引住,陆棠看他说到一半目光转开了,也跟着看过去。

“回锦!”

她扬起手招呼穆回锦。穆回锦似乎是没料到在这里看见陆棠,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年轻男人低声说了句话。又是另一张陌生而美丽的面孔。对方听完后低下头,僵了一会儿,飞快地抬起头朝陆棠和陈楷的方向瞄了一眼,还是走了。

陆棠看得清清楚楚,扭头朝陈楷眨了眨眼,扬起嘴角来。陈楷吃不准这个近于笑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茫茫然也跟着一笑。这时穆回锦走过来,看了看陆棠的脸,对他说:“陈楷,我请你多陪陪小棠多出来玩玩,没叫你惹她哭啊。”

这句话里依稀带些调笑的口气,陈楷忙说:“她哭不是为我……”

“不关陈楷的事情。回锦你怎么来这里的?你不是说下午约了人?”

穆回锦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点了杯草莓香槟酒,细细又去看了一番陆棠的脸,笑着问:“那你不是哭,难道还是在笑?来,告诉我,谁把你惹哭了?”

穆回锦的下巴和颧骨上还是残存着一些依稀的瘀青,只是他脸色本来青白,若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察觉到陈楷探究的目光,穆回锦笑了笑,并没看过去,继续逗陆棠:“那平时你在我家原来都是哭啊。”

陆棠这下是真的给他逗笑了,又很快拧起眉头:“陆桐这个混蛋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漏了嘴。回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楷盯着穆回锦,见他脸色一点不变,笑容不改地伸手刮陆棠的鼻子,很自然地亲昵着,就像长辈在和晚辈说笑:“哪里有这么说自己亲哥哥的,他是混蛋,你是什么?你也把陆桐想得太坏了,没有他的事,就是几个小鬼没零用钱了,正好拐角的路灯又坏了一只,堵在那里等肥羊呢。那天我身上就带了两百块零钱,他们辛苦等了一晚上没宰到油水,心火太旺,就挨了几下。”

陆棠根本不信:“要是这样你怎么早不告诉我?还是陆桐私下威胁你了?你告诉我啊。”

穆回锦还是笑眯眯的:“告诉你什么?我连几个小鬼都没打过?真是丢死一张老脸了。”

“回锦!”

穆回锦先把酒杯里的草莓挑出来吃了,再喝掉酒,才不紧不慢地说:“好了,今天既然碰到你们了,等一下一起吃晚饭吧,我记得附近有家意大利餐厅不错,不过我也很久没去了,不知道厨师换了没有。”

明知道穆回锦这是有意地岔开话,陆棠却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特别是陈楷还在,只能自己生闷气。过了一会儿穆回锦说:“你不要生闷气,要是真的觉得是陆桐动的手脚,你就回家去。回家了,他气消了,我也没事了,不是正好?”

陆棠一下子抬起头来,怔怔看着他,嘴角开始哆嗦,眼看又要哭了。

穆回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傻孩子,都过去的事,再追究就没意思了。”

很久之后,陆棠吸了一下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在一旁免费旁观了一场陆棠如何被安抚收服的好戏,陈楷对穆回锦哄人的手段甚是叹服,真是只要他想,怕是没什么人摆不平的。安顿好了陆棠,穆回锦才转头对陈楷说:“那天谢谢你,我好像忘了道谢。”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戴墨镜,光天白日之下,眼睛全然是另外一番景象。陈楷默默与他对视,还是招架不住,心里狼狈万分地转开目光,做出一副沉着的样子点了点头:“应该的。那天晚上我一开始没想到是你。”

三个人闲聊了一阵,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结账起身准备去吃晚饭。等信用卡送回的间隙穆回锦点了根烟,还没抽两口,立刻有服务生上来轻声提醒已经正式施行一段时间的公共场合禁烟令。对此穆回锦并没有异议,把烟掐了,回头朝着远处那缓缓起伏的一片小山眺望了一眼,寂寥地垂下眼说:“骊湾也越来越无趣了,活到现在连抽根烟都要躲人,还是早死得好。”

  牌局

当陈楷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同陆棠、甚至穆回锦走得越来越近时,他发觉卷进去的滋味其实并不坏。汪素云对穆回锦的评价一直很清晰地在耳边,而自己整理的录音中,与穆回锦同一代人对他的说辞他也不是不清楚,但再怎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陈楷还是觉得自己见到的穆回锦,未必不是真实的。

起先完全是因为和陆棠相处得多了才顺水推舟一般与穆回锦熟起来的。他偶尔带他们两个人去吃饭,无论去什么餐厅,必定都是很有趣味的地方。与寡言的谢禹不同,穆回锦是个再好不过的聊伴,大事小事经他一说都变得生动有趣历历在目,他很能关照同桌人的情绪,又绝无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说是“如沐春风”也不为过,加之陆棠也是口齿伶俐的人,每次和他们去吃饭,都是谈到将近半夜,才兴高采烈地散去。

再后来有几次陈楷送陆棠回家,正好碰见穆回锦没有出去,客套上要留下来坐一坐,结果被递过一杯咖啡后开始看陆棠和穆回锦下一盘棋,说说笑笑又是几个小时——穆回锦会做一种非常浓烈的咖啡,喝下去像毒药,闻起来却催人欲醉。要不是想着第二天丽海道还有工作,陈楷觉得自己就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腻烦,终于也多少理解了为什么陆棠愿意待在穆回锦家里而乐不思蜀。

唯一可惜的是,这种种乐趣不能告诉谢禹。说来也怪,明明工作山一样重,麻一样千头万绪,谢禹又是个不苟言笑的老板,但在丽海道时别有一种安心的愉悦感,虽然不像在穆回锦家繁花似锦地热闹,陈楷却也从来没有厌烦过丽海道的工作。

那个周末也是这样,陈楷送陆棠到家时还不到九点,她晚饭时喝了点酒,趁着酒有点来劲,进门之后还在哼跑调的曲子,结果楼上门声一响,穆回锦在二楼探出半边身子来笑:“小棠你被谁灌了迷魂汤了?”

陆棠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把穆回锦拉下来,声调又快又亮:“回锦你在家正好,我还没喝够,来,我们再来喝吧,正好小楷也在。”

陈楷觉得陆棠今天有点莫名的亢奋,正想开口劝她说别喝了,这时穆回锦的眼睛朝他扫来,这一晚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小臂裸露在外,也许是不太见阳光,加上瘦,青色的血管很明显,又仿佛格外的羸弱无助。他先把话头截走了:“玩劲还没过去?喝一点也可以。”

陆棠大笑着拍手,放开穆回锦的手跑去柜子里找酒。借这个空当,陈楷试着向穆回锦解释:“她其实没喝什么,两杯鸡尾酒……”

穆回锦毫不在意地笑着摆摆手:“没关系,她能喝的。”

不多时陆棠一手掣着一瓶酒回来:“干琴酒或伏特加,还是都喝?”

陈楷不能喝酒,看到这些酒都觉得发愁,忙说:“我只能喝啤……”

“酒”字都来不及说出来,穆回锦已经一语定乾坤:“你都拿出来了,当然是都喝。你看看通宁水柜子里还有没有,带六个杯子出来。”

这边陆棠已经快快乐乐把杯子往牌桌上一放:“那得再找点乐子,不然光喝太没意思了。”

陈楷只觉得势头不妙,找了个借口想溜,却被拦住了。最后三个人围着牌桌坐成一圈,一人面前两个杯子,一叠牌整整齐齐搁在中间,由陆棠来说规则。

她的提议其实是靠打牌决定高下的真心话与大冒险,只是规则变成了一局下来输的人喝一杯,再由分数最高的一方向分数最低的一方提问。但那牌的打法出奇复杂,上手不易,要赢更是颇要一些技巧兼之运气,开始之后陈楷只觉得赢也糊涂输也糊涂,但他运气实在不错,输的几次都是穆回锦赢,对方并没有怎么为难他,指着酒杯要他多喝一杯而已;赢的时候输家又是陆棠,陈楷当然不会去刁难她,也是笑眯眯地请她多喝一杯,毕竟喝完了游戏也完了,他好赶快脱身。

但是如果赢家是陆棠输家是穆回锦,这一局就不这么容易善终了。当这种结果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陆棠的脸色已经被酒精温吞地熏红,眼睛则亮得出奇,她盯着穆回锦,一点也不回避地问:“你第一次和人做爱是什么时候?”

陈楷听得一口冷水差点从嘴里喷出来,脸一下子烧开了,看看陆棠又看看穆回锦,又谁都不敢多看,窘迫地垂下了眼睛。但问话的那个看起来很执着,被问的也很镇定,先把酒喝了,才慢慢地说:“十五岁。”

“是谁?”陆棠接着追问。

穆回锦这时微眯起眼睛笑了:“这是另一个问题。小棠,你犯规了。”

“那我们继续玩。”

陆棠低下眼洗牌,纸牌在她那雪白纤细的十指中好像活了一样,看得陈楷眼前花成一片,弄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洗牌速度太快还是已经开始醉得眩晕了。接下来的一局又变成了穆回锦和陆棠,她立刻有些挑衅地看着他,不料穆回锦还是笑眯眯地:“去舌吻一下陈楷,不少于一分钟。”

陈楷莫名被卷进这两个人之间那不可言说的诡异气氛里,脑子里轰然一响,想拒绝,但陆棠已经先咬牙笑着应了一声“好”,接着拉过陈楷,大大方方地吻了下去。

可怜陈楷还在发傻,对方的舌头就伸了进来,温暖柔软得像什么活物,灵活地扫过齿列,最终和他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所有的酒精在片刻间都冲回脸上和心口,他被陆棠身上的香味笼罩住,畏惧得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陆棠跨坐在自己大腿上,有些冰凉的手指捧住自己的脸,这样热切而亲密地和他接吻。

这是他和异性的第一个吻。

陆棠吻完一回头,挑眉看着穆回锦:“好了。”

穆回锦却说:“我可没要你坐在他腿上,额外的分数又不能累积到下一局。”

陆棠耸肩:“我乐意。再来。”

她一甩头发站起来,看见陈楷满脸通红地拿手背擦嘴唇,不由得大笑地凑过去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和我接吻这么难过吗?”

“不不不……”陈楷不知如何去说,只能一个劲地说“不”。

大概是这个热吻的后遗症,这一局陈楷都心不在焉,输得一塌糊涂,赢的人又是穆回锦。

穆回锦明明之前喝了不少,脸上却一点红晕不见,简直是不见人色一般地苍白着。当他再一次微笑着转向陈楷时,陈楷顿时心里一凛,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花样,只能先握住了兑好酒的杯子。

“打个电话给你最怕的人,然后说一件你一直瞒着他的事。”

听到这句话陈楷头皮都麻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沉默地盯住穆回锦没任何动静。这个时候陆棠咯咯地笑了起来,支着下巴问穆回锦:“要是小楷谁也不怕呢?”

“嗯,那就算了。不过陈楷,你谁也不怕?”

陈楷顿时觉得面前两个人瞬间成了恶魔,笑吟吟看着你下地狱。他想了半天,口干舌燥地开口说:“换一个吧,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个。”

可是谁也不说话。半晌,陆棠翻出手机,搁在桌面上。

周遭的气压一下子降了下来,空气化作看不见的巨石,压在双肩和胸口,但陈楷还是慢慢伸出手来,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了,对方喂了两声停下来,话筒里隐约传来晚间新闻的声音。陈楷无声地咽下一口口水,耳膜有些痛,舌头也因为酒精僵硬得厉害,但另一方面酒精又帮了他,他说:“爸,是我。”

那边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打电话来是想说,我骗了你,那天晚上不是我第一天去公园……”

电话就被挂掉了。

陈楷抬起眼,不出意外地陆棠和穆回锦都在注视着他。但他又觉得向他投来的视线远远不止这两道,四面八方无处不在,锐利到足以把他钉得千疮百孔。事到如今刚才那些羞耻感都麻木了,陈楷无所谓地扯动脸皮笑一笑,打起精神一气把酒干掉,忍着呛上嗓子的辣意重重放下杯子:“现在谁洗牌?”

又轮到陆棠。一到她,她又重复了上次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你第一次是和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陆棠撇了一下嘴角:“哦。”口气淡淡的,也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雀跃。

问完后她稍稍欠身去摸穆回锦的烟,穆回锦拦了她一下,丢给她另外一包:“女孩子不要抽这么重的烟。换一包。”

陆棠就笑一笑,熟练地把烟点了抽了两口:“哦,我忘记洗牌了。”

陈楷坐在陆棠的下方,烟味一直朝他这边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连烟味都比平时难以忍受得多。他无法控制地拼命咳嗽,但陆棠完全没有察觉,抽起了第二根,甚至还多喝了一杯酒。

这次幸运女神站在了陈楷一边,他放下牌,发觉自己居然赢了,而陆棠的牌面也比穆回锦大了两点。这还是今晚第一次陈楷赢穆回锦,他转过脸,发现穆回锦姿态很好地一丢牌,轻轻一点头,等他说话。

就是无关痛痒的反击也好。短暂的沉默后,陈楷用已经没什么知觉的唇舌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一辈子里最难过的一天里,干了什么?”

陆棠本来继续在低头抽烟,听到这个问题,也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穆回锦。

“让我想想。”穆回锦没怎么犹豫,“我那天在游轮上,手气很好,赢了五万块,喝得大醉之前塞了一千美元在脱衣舞女的裙子里,睡着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不过这样说起来,从某个角度来看,那是相当不错的一天。”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陈楷下意识地跟着飘出一句:“哦,你果然没给他送终。”

穆回锦笑了:“你说什么?”露出的白牙落在陈楷眼里,意外带着凶残的意味。

这时陈楷的胸口已经闷得越来越难过,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请他们代自己洗个牌,昏昏沉沉地往洗手间去。冷水洗过脸后似乎好一些,借着镜灯看自己的脸,红得很是骇人,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滴出血来。他甩了甩头,水滴溅在手上,又似乎立刻就被热得发烫的皮肤蒸干了。

当他再回到客厅牌已经洗好了,灯光下陆棠和穆回锦的脸都被罩上多多少少的阴影,这是陈楷之前没有留意到的。两个人就这么在他眼前生生地陌生起来。

这个认知让陈楷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索性在离牌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定之后他才留心到房间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仔细一看,桌上果然摆好了咖啡杯,团团雾气腾上了半空。

这时穆回锦说:“咖啡醒酒。不妨先喝一杯。没醉也提神,好接着玩。”

穆回锦和陆棠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陈楷点点头,坐下端起杯子,褐色液体最外围的金边立刻就被打碎了,他又闻到这种已经变得熟悉起来的浓郁的咖啡香气,也知道喝下去的滋味远远不如闻着的一般美好,但是还是无法抵御住香气的诱惑,猛地一口抿掉了。

他一时忘记咖啡还烫,入喉尖锐的苦味迅速地在麻木已久的唇舌中蔓延开来。这果然让他清醒振作得多,他咂了咂舌,放下杯子说:“这玩意浓得至少可以杀死老鼠。希望别有什么可怜的老鼠被香味骗了。”

“那我来发牌吧。”陆棠一笑。

这一把牌打得很漫长,每个人的出牌都变得谨慎起来。之前那杯咖啡的效用很快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对方如何,陈楷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脑子不行了,像是被塞满了碎纸然后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搅来搅去。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牌面都成了一块块的空白,必须很专注才能看见到底是什么,叫牌的声音也消失了,耳边越来越重的只剩下呼吸声……

“看起来是我赢了。”

忽然陆棠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陈楷已经连凑过去看一眼结果的力气都没了,上下眼皮不争气地打着架,勉强提起精神问了一声:“谁输了?”

“是我。”

陆棠却笑嘻嘻地说:“我也不为难你,回锦。之前你让我亲小楷,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这个时候面前有镜子,陈楷知道自己肯定是面无人色。他都觉得自己往椅子深处退缩了,但反而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是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了。

穆回锦并没有看陈楷,倒是对陆棠摇了摇头:“小傻瓜,换一个。”

陆棠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去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强自镇定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她用力地抿一抿嘴角,才下定决心一般低下头注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穆回锦:“那你亲亲我吧。”

她话音刚落,穆回锦就站起来,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揽定肩膀亲了下去。这番景象落在坐在一旁的陈楷眼里,堪堪像极一幅画:两个人中间隔着牌桌,但随着亲吻的加深,陆棠整个人都被穆回锦的拥抱提了起来,到后来索性是跪在桌面上,酒瓶酒杯在亲吻和拥抱中被甩翻到地板上,有的滚远了,有的就地碎了,酒香迅速地蔓延开来。穆回锦的吻并不十分热情,但从容而辗转,哪怕隔开这么远的距离,单看他的动作,也可想而知这必然是一个绵长的亲吻。陆棠的大半张脸都被长发遮住了,看不见神情,可显然是投入忘情得很,一双手在穆回锦背后紧紧扭作一团。

如此景象让陈楷尴尬得想转开脸,也就是在转过脸的一刹那,他瞄到穆回锦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被这个其实并没有看清的目光激得心头一凉,但就在他以为自己抓住点什么的时候,那边的陆棠和穆回锦已经分开了。陆棠松开手后人反而怔怔的,黑水银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不知道哪里良久,陡然一闭眼,两行泪水居然顺颊而下。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和穆回锦热吻,如同热恋中的情侣,眨眼之间,所有一切都轻易地翻覆了。陈楷的脑子里只觉得糊涂,下意识地想要去安慰她,陆棠却先一步掩住面孔,飞一样地上了楼,把门关上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苦涩的湿润感,陈楷就这么被拉回了现实。陆棠既然不在场,穆回锦嘴边又勾起了那种冷冰冰的弧度,脸色还是那样白。他看着还坐在椅子里不动的陈楷,说:“小棠看样子不能再玩了,正好酒也空了,还有一杯,你喝了吧。”

陈楷心里莫名浮现起惧意,这让他清醒了些:“我不能再喝了……”

穆回锦就把最后一杯酒喝干:“那好,晚安。”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把陈楷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那天陈楷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去的了,身体和意志都不再是自己的,别扭委屈地勉强凑和着。他只知道当他站在寝室门口哆嗦着手怎么也没法把钥匙塞进去的时候,隔壁寝室的门开了,杜可铭探出头来:“陈楷……你小子怎么喝成这个鬼样子了?你又不能喝,也不怕喝死?”

这大惊小怪的口气更让陈楷头痛难忍。他甩甩头把钥匙丢出去:“帮我开个门。”

杜可铭叹了口气,捡起钥匙帮着来开门。他看了一眼半死不活靠在门边的陈楷,说:“你爸刚才忽然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又回去了……”

陈楷不吭声,耷拉着脑袋,听到门开了风从窗口灌进走廊的声音后,他往房间里面一挪,倒在最近的椅子上:“管他呢。”

“你和你家里吵架了?你爸看起来气疯了……”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墙面,又硬着嗓子重复一遍:“管他呢。我要睡了。”

“你……”杜可铭看他这个死样子,本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叹了口气扶起陈楷送到床边。后者脑袋一沾到床,连鞋都来不及脱,就趴过去迅速地睡死了。

到了半夜陈楷起来吐了一次,心口烧得慌,翻来覆去半天又睡着,再起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他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像被人喂了一大把沙子,浑身都是酒精和汗水的怪味。冲凉的时候昨夜的记忆陆续倒流,但总有几个片段缺失了。

他想起和陆棠的那个吻,进而想到陆棠和穆回锦的吻,不过一夜之间,已经遥远得像是被尘封了若干年的往事了。

想到这里陈楷懒得再想下去,关了水换好衣服,敲开隔壁杜可铭的房门,先是道谢,再顺道约着一起吃晚饭去了。

拂墙花影

吃过晚饭杜可铭要陈楷到自己寝室坐一会儿,顺便说一说昨天晚上的事。他又提起陈楷父亲找来学校的事,陈楷一愣,顺手就接过了杜可铭递过来的啤酒:“你昨天什么时候告诉我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从来没把离开家的事告诉过身边的朋友,杜可铭不明根底,只是说:“你昨天醉得和死猪一样,能记得个鬼。还很英勇地说‘管他呢’,现在怎么怕得脸都白了?反正你爸昨天晚上看起来被气死了,把你寝室的门砸得嗵嗵响,你还是打个电话回去吧。”

陈楷继续沉默,良久才说:“不用了。过了昨天就没事了。”

杜可铭观察了一下陈楷的脸色,觉得很是不妙,赶快又把话题扯开了:“你昨天是和谁喝成这样?那个陆小姐?行啊,有个小美人喝起酒来连命都不要了?上垒了没?”

“胡扯。”陈楷之前心不在焉地干了半瓶啤酒,前一晚刚被压下去的宿醉又被勾起来,脑子正有点吃不消,连解释的力气都少了一半。

杜可铭以为他被说中心事正欲盖弥彰,踢了他一脚,说:“喂,我这儿有几张现场音乐会的票,下周六晚上的,你不是喜欢人家吗,一起去听吧,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嘛,别把人家小妞藏起来啊,还怕抢不成?”

“什么乐队?别又是你那些什么死亡摇滚,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他虽然也听流行音乐,但绝不是杜可铭那样痴迷的摇滚乐迷。

杜可铭笑骂了一声“去你的”,然后说了一个乐队的名字。这乐队成立至今二十多年,五个人由二十出头的惨绿少年一炮而红,如今俨然已经是娱乐界内令人仰视的传奇。陈楷听说是这个,有了点兴趣:“好啊,到时候我问问。”

“那行,我给你留着两张票。这可是好位置,内场的。现在可是有钱都没处买了,可别说我不记得你对我的好啊。”

“记得记得……”陈楷昏昏沉沉的,索性四仰八叉倒在杜可铭房间地板的草席上,嘟囔地答应。

杜可铭含笑看他半死不活躺在地板上,忽然想起自己电脑里有个好东西,又去抓陈楷起来:“先别睡,我搞到个好片子。”

陈楷不理他,翻了个身:“你能有什么好片子,大胸细腰小脸长头发,你自己看吧。”

“别瞎说。是沈岚啊。我找到一部她刚出道时候拍的三级片,二八佳人,清纯无比,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来来,一起看嘛。”

沈岚是当红了十几年的娱乐圈名人,艳星出身,二十开外凭着一部偶像剧抽身上岸,而后成为文艺片导演的心头好,又在拿到第一个影后桂冠之后嫁入豪门,从此做起圈中女星眼热不已的少奶奶。她的前半生过得是轰轰烈烈,至今依然是不少后辈奋斗的楷模,但纵观娱乐圈三十年间,也只出了她这么一个。

三级片也好,AV也罢,陈楷都没太大兴趣,任凭着杜可铭说得天花乱坠,动也不动:“你脑子坏了啊,嫌暑假一屋子的人都回去了没人陪着看毛片才拉我是不是?”

杜可铭嗤笑一声:“这种片子就意思一下。叫你来看美人,你还不领情,不看拉倒,滚去自己房间睡去。”说完也不等陈楷起来,一个人愤愤关了灯,打开了播放器。

陈楷就从地板上爬起来,准备回自己房间里睡,又在出门之前心血来潮随口一问:“这片子什么名字?”

“《拂墙花影》。哼,别回去偷偷上网找啊,告诉你找不到的。”

陈楷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杜可铭,拉住门把的手也放下了,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搬了张椅子,坐在了电脑前面。

故事倒也简单,一个二世祖爱上风尘女,一心救她出火坑,其中经历坎坷若干,结局当然是皆大欢喜。不过这片子很是异类:别的片子都是主角脱得恰恰好卡在三级和成人电影的微妙分界线上,女星尚要欲掩还羞,男角最好二话不说奉献出一身皮肉;但这部《拂墙花影》里,配角们大打肉仗,沈岚演的女主角也是下足了血本,基本上和片子里出来的平头正脸的男人都有艳情戏码,皎白的身体和楚楚的神色,连陈楷都不得不暗中承认确实该红。唯有男主角一直是到最后才露了个后背,其他场合里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来散步串场的路人甲。

《拂墙花影》想来和《丹青》拍摄的时间相差不多,片子里穆回锦虽然不如“阿锦”那样鲜活灵动——他演得有些心不在焉,越到后面敷衍的痕迹越重——但依然是顾盼神飞笑靥勾人,眼神流转不知道要勾走谁的魂。陈楷看着穆回锦,每每听到片子里夸张的男女欢爱时的喘气声都和杜可铭忍无可忍地笑场,唯独有一幕,穆回锦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抚摸过沈岚雪白的胸乳,两个人眼神胶着一言不发,他却惊觉自己脸上热了,同时想起穆回锦对陆棠的那个深吻来。

片子放完字幕滚动,依次打出沈岚穆回锦等一众人的名字。杜可铭重重吐了口气,骂说:“妈的还是什么名片呢,演到最后都等着看男主角脱不脱了,摸摸摸,是男人不会上啊,光摸能做什么。”

这话若是平时听到,陈楷一定是要笑着讽刺几句的。但是眼下的一切都太虚幻荒谬,他反而不知所措。

杜可铭被“男主角脱得不爽快”这个在三级片里实在不算什么大事的细节搞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扫兴,陈楷借机撤回自己寝室,进浴室之前瞄到盥洗台镜子里的脸,红得有点不对劲。

他就安慰自己,看熟人卖肉大演床戏,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尴尬事,下次哪怕再好奇也做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宿醉加上那个冷水澡,陈楷睡得一直不踏实,翻来覆去好久才睡了过去。睡着睡着觉得整个人漂起来一样,又被人按住手脚,滚烫的身体覆上来,就像要把他整个人撕开,再一寸寸吃下去。陈楷觉得很不舒服,又或者是太过舒服,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费力地伸出手去,却是一把抱住了身上人的头颈,手指掐进肌肉里,身体像痉挛一样,分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

昏昏沉沉之中,他脑中隐约闪过这是做梦,竭尽全力张开眼,看见的是对方的头正移向自己的小腹。眼前的景象吓得他魂飞魄散,死死揪住那细而软的头发,男人顺势仰起头来,下巴划过一个弧度,正好擦过他的小腹,热得都要烧起来。

那张年轻的脸仿佛蕴了光,尤其是眼睛,弯弯地饱含着笑意,也不说话,偏过头去叼住陈楷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陈楷脑子瞬间就炸开了,惊慌失措地喊对方的名字,又发觉这个名字被自己忘记了,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对方从手腕舔上手掌,吃掉逐渐变得松软无力的食指与中指。口腔里那么烫,简直像得了高热的病人。

他就像被藤绞住的植物,一步步地放任自己缴械、沉迷,同枕边人一起翻云覆雨,为那无可抗拒的久违的温暖和喜悦。眼看高潮沿着脊柱升上头顶,爆发的那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以令陈楷疼痛的力量,忽地拖开了他,抽离这欲望的漩涡。

陈楷猛地坐了起来。

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呼吸声。陈楷坐了好久,才确认刚才的确只是一个春梦。这个梦尚未走远,似乎稍一集中注意力还能看见梦境的纱幕正在夜色里悄然瓦解。他想起梦里的身体和脸,懊恼地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与此同时下半身湿腻的感觉越发地清晰,如芒在背一般。他不得不认命地爬下床,洗澡,换衣服。

这场春梦折腾得他一宿没睡好,陈楷第二天顶着个熊猫眼去丽海道。谢禹看到说了一句“又熬夜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说好,含含糊糊地支吾过去。

但这电影竟然还成了一天的心病,忍到晚饭时候,他终于问:“《拂墙花影》……是三级片?”

“你是说沈岚和穆回锦的那一部?是。沈岚的片子在她结婚之前被她现在的丈夫统统买去了拷贝和市面上有的录像带,不好找了。”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谢禹还是答得很镇静流畅。

“叫这么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罗曼电影呢。”

“算是吧,只是分级成了三级片而已。”

陈楷没想到谢禹肯一本正经和自己讨论三级片,心里也不那么窘了,顺着话继续说:“我以为穆回锦跟着陆维止,不会拍这种片子的……呃,我是说,他应该拍像《丹青》啊《长夜》这种送电影节再拿回一堆奖的片子才对。”

“也不见得。拂墙的导演是穆回锦的朋友,也许是人情也未可知。”谢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后来他是陆续拍了一些三级片,小角色,加起来出场个十几分钟,又莫名其妙消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在陆维止生前还是?”一部《拂墙花影》已经够让陈楷惊讶了,没想到谢禹轻描淡写之中,扔给他一堆更劲爆的消息。

“之后。”谢禹似乎不再愿意细说下去,冷淡地收住关于穆回锦的话题,“他不愿意好好演戏是他的事,也没什么电影非他不可,随便他折腾好了。”

陈楷知道谢禹对穆回锦一向没好感,但这次却在他不以为然的语气中,捕捉到一缕或许只是错觉的惋惜。他笑笑说:“问你真是问对了,好像这几十年间电影圈的大小旧事,没有你不知道的。”

谢禹并没有把这句话当作恭维,只是说:“不知道的多了。你觉得新鲜,一则你太年轻,二则娱乐圈十年足够一个轮回了,干脆开开心心集体健忘。再说这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要是你都能把我问住了,我就要另谋生路了。”

陈楷被他这平淡的语气逗笑了:“谋生?我还以为这是你茶余饭后赚点吃糖钱的消遣呢。”

谢禹看着他,一时竟然没接上去话。陈楷这时脑子也转过来了,知道说错了话,立刻觉得不自在了,赶快埋下头挟菜,想借此敷衍过去。

好在谢禹没追究下去,大概也是更不愿意细谈这件事,顿了一顿,问:“你下周六有没有别的事情?音乐学院有一场毕业表演会,肖邦专场,在市立音乐厅。”

陈楷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刚要应承下来猛地想起杜可铭给他留了票去看摇滚音乐会。他稍加权衡,很遗憾地叹了口气:“真不巧,下周六‘北斗’开现场,已经和朋友约好去看了。”

“哦。”谢禹面上还是淡淡的,“那就去吧。素云提起你学过琴,我想你也许有兴趣。”

陈楷赶快点头:“有的有的。我认识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听说这一届有几个水平相当不错的,很值得一听。可惜时间不凑巧。”

“不要紧,你要是有兴趣下次有别的音乐会叫老何多买一张票就是。你学了几年琴?”

“三四岁就被按在琴凳上了,一直到高三。哦,我早就想说了,老是忘记。总听汪小姐说‘止雍基金’的,他们不是每年会资助几个孩子出国学音乐美术和雕塑吗,我也去考过,不过落选了,后来就老实考大学,不弹琴了。”

“为什么不弹?”谢禹看着他问。

今天的谢禹难得多话,陈楷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学琴是我爸的心愿。他喜欢音乐,却没钱也没机会上音乐学院,早早念了警察学校出来做警察养家。等我出生了,他觉得有希望了,就让我学咯。大概是天下的父母都觉得自己家孩子是神童,那个时候我确实弹得比大多数同龄人稍稍好那么一点,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止雍基金那个选拔考试没过,反而是他受了很大的打击。我是早受够了天天又要练琴又要读书的日子,落选倒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普通人嘛,干脆再也不练了。现在想想当时一定伤透了他的心。唉,你们总把止雍基金和陆维止连在一起,这两者有关系吗?”

一说完心里就一动,模糊有个想法,果然在下一刻被谢禹证实了:“陆维止家兄弟姐妹四个,最大的是个姐姐,有个哥哥叫陆维雍,还有个小妹妹。他生前喜欢艺术,去世之后陆维雍就成立了个基金会,以他们兄弟的名字命名,资助了很多本地的艺术活动和年轻艺术家,你说的送孩子出国应该也是其中一个项目。那是陆家的产业的一部分。”

“止雍,止庸。”陈楷念了两遍,嘿嘿笑了,“名字取得真好,庸人和庸才都别靠过来。我当时没中再正常不过了,真不知道我爸伤心沮丧个什么劲。”

谢禹这时已经吃完饭了,放下筷子,一撑桌子站起来,说:“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年琴,后来不练了。不见得非要出人头地,当个爱好保留也好,全扔掉可惜了当时的心血。时候不早了,你忙完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楷跟着站起来,不敢去看谢禹的右手。

北斗演唱会那天,谢禹提早让陈楷先走,然后自己进房间为今晚的音乐会找衣服。陈楷手上的事正好只剩一个尾巴,时间又还早,想了想还是决定处理完再去体育馆和杜可铭陆棠他们碰头。做完关上电脑,已经在收拾包了,忽然谢禹的房门一响,“素云……”。

陈楷一愣:“汪小姐已经走了啊……”

谢禹低着头抓着领带,听到这句话僵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笑了笑:“汪素云以为自己都料理好了,没想到还是漏了一件,下次等她打电话回来笑话她。”

“怎么了?”

“她忘记把领带都打上活扣了,我一个人系不了。”谢禹平静地说。

陈楷看清楚谢禹已经换上衬衫梳好头,只有领带还没打,说:“我只会打最简单的,不过领结我会戴……”

谢禹走近两步:“那就打最简单的,有劳你。”

他就接过领带,织物有着冰凉细腻的质感,有点压手,一望而知是上等货。陈楷把领带套上谢禹的脖子,迅速地打好,再把翻起的领子抚平,手背蹭到发根,硬得有些扎手。他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好了。”

谢禹低头一看,笑了:“哦,很熟练嘛。”

“戴领结我更快,以前在餐厅打工学的。”

他以为没什么事了,就要转身,谢禹又叫住了他,这次语调有点硬:“还有一件事。”

“嗯?”

谢禹摊平手心,是一枚银色的袖扣:“再麻烦你一下,左手我扣不了。”

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陈楷又靠过去,拿过袖扣,又在扣之前看了一眼,镶着深蓝色的石头,很配谢禹衬衫的颜色。他闻见谢禹身上须后水的淡淡香味,尽量专注于衬衣袖子上的扣眼,而不是依然戴着手套的右手。谢禹配合地举着手臂,正在教他怎么戴袖扣:“把后面的栓子旋开,袖扣穿过扣眼之后再锁回去,像戴校徽那样……”

“袖口会紧吗?”锁上之前他偏过头问,可谢禹似乎是在看他,而不是袖子。

感觉到谢禹的手腕隔着袖子在自己手里动了动,然后陈楷听见他低声说:“这样就可以了。”

正装的谢禹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陈楷打量两眼,笑着点头说:“谢禹你应该多多出去走动,过正常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正常生活。等我拿件外套一起出门,让老何也送你一程。”

两个人的目的地都在对岸,车子上桥的时候谢禹指着海面上的轮渡说:“小时候我们去朵丽吃点心,有的时候坐船去,那个时候船上还能吃东西,就买一支雪糕,吃完正好过去。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有规则,公交上不准饮食、公共场合不准吸烟,取缔露天叫卖,也慢慢丧失人情味。”

“城市大了人也多了,都不守规矩怎么好管理呢。配合一点吧。”陈楷倒是无所谓,笑眯眯地接话。

老何把车子停在音乐厅门口,谢禹向陈楷道别:“谢辰和他女友约了我一起吃晚饭,等一下让老何送你去体育馆,今晚玩得开心。”

“你也是。周一再见。”

杜可铭和他的三四个摇滚乐爱好者好友已经在约定的门等着了,陈楷和他们接上头之后一边闲聊一边等陆棠。杜可铭他们都是演唱会的常客,装备得很专业,海报、荧光棒、印着乐手头像的主题Tee,一个也不能少,还有一个姑娘涂抹得面白如纸唇红似血,眼窝子黑咕隆咚,头发却蓝汪汪的,看得陈楷一口气没缓过来,别过脸去忍了半天,才藏好自己龇牙咧嘴的怪相。

开场前五分钟陆棠终于赶到了。比起那个蓝头发的姑娘来,她倒是清爽许多,但也涂了个大烟熏,很是配合今晚的主题。陈楷好不习惯,检票的时候偷偷问她:“你不是也是北斗的乐迷吧,他们走红的时候你生下来没有?”

“是啊,不然我来干嘛?”

“你十二岁就出国了不是吗,也听?”

“回来的时候偶尔听到,觉得还不错,就开始听啦。哦,回锦家有全套的签名CD,好气派,你有兴趣找出来给你看。”陆棠不仅不怕热闹,还很享受这一晚上的气氛,鼻子上都沁出汗了,还是左顾右盼很来劲的样子。

陈楷摇了摇头,怕她和自己在人流中走散了,很自然地拉着她的胳膊,后来干脆挽起了手,走在前面的杜可铭一回头正好看到这副情景,挤眉弄眼地吹了个口哨,逆着人流挤回陈楷和陆棠那边:“你们慢慢走,我们先去看位置啊。慢慢走,不着急。”

陆棠不知道杜可铭这话什么玄机,但是陈楷对这小子卖什么狗皮膏药最清楚不过,趁他还没溜,抬起脚来轻轻踢了一下杜可铭的小腿,后者一声怪叫,溜掉了。

演唱会还没开始气氛就渐近高潮,正式开麦之后更是瞬间达到顶点,五光十色的灯彩镭射效果下,欢呼尖叫刹时如海啸一样从这个几万人的体育馆里涌向舞台,此起彼伏,简直没有尽头。

北斗全团五个人,算年纪都是四十朝上了,但唱起来跳起来真是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要疯,飙高音、砸吉他、脱衣服,怎么High怎么来,陈楷和陆棠早就站在了椅子上,被身边的观众的各种各样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合唱声包围着,终于也如其他人一样,彻底忘我地大吼大叫大唱大跳,再不去想任何别的事情了。

两个半小时的演唱会过得飞快,不知不觉连安可曲也唱过了,最后谢幕的时候,主唱兼贝司手带着乐团再次上来接受顶礼一般的欢呼和膜拜,最前排的粉丝发疯一样往舞台上扔花,但毕竟隔开好大一片隔离带,那些花束落在空地上,就好像被秋风吹开的枯草一样。

陆棠乐疯了,哑着嗓子扯着陈楷的袖子大喊:“小楷!这太棒了!这是我回来最高兴的一天!”

她的脸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笑得美丽无比,陈楷被这笑容引得心里暖洋洋的,正要扯起嗓子笑着答她,忽然尖叫声一下子大了起来,他和陆棠一起转头,就看见主唱翻下台,走过隔离带,朝着内场观众席的最前排走了过去。

整个场子还是在叫,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就都盯着舞台两边的大屏幕,只见他站停下来,一把扯过一个观众,疯狂地舌吻在一起。

叫声像是要把体育馆都喊塌了,陈楷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上忘我热吻中的两个人的脸,心里想“小棠现在该是什么表情呢”,但整个人又像被钉住了,只能看着屏幕上那分明是穆回锦的脸,目不转睛,呆若木鸡。

察觉到陆棠不知何时重重掐住了他的胳膊,但奇怪的是自己大概也被此时的气氛麻醉了,一边清楚地感觉指甲陷入他的皮肉深处,一边却丝毫没有痛感。他强迫自己扭过头,陆棠另一只手正掐在她自己的脖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呆滞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她喃喃动了动嘴皮,大概说了什么。陈楷凑过头去,问:“什么,你要说什么?”

叫声掌声太响,他都要聋了,但陆棠反反复复一直在说一句话,破碎的、不连贯的、甚至是惊恐的:“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全都疯了……”

  沉沦

陈楷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散场的,好像浑浑噩噩地就跟着人流这么出来了,然后猛地一醒神,陆棠、杜可铭、杜可铭的朋友都在身边,放眼看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说话声汇成一片,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杜可铭正和他一个朋友低声讨论演唱会结束后的那个小插曲:“那是谁啊。没听说老米搅基啊?”

对方也挺奇怪的:“不认识,没见过。可能是什么老朋友吧,这家伙是个接吻魔,唱疯了谁都敢亲,也谁都会亲。你看今晚多带劲,真他妈的值……”

杜可铭低声附和,然后一群人就着演唱会的细节和曲目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来。陈楷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担心地看着陆棠。

陆棠一下子没了精神,耷着肩膀,妆被汗水浸花了一些,看来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陈楷想不到要说什么,只叫了她一声:“小棠……”

陆棠受惊一样地回身,看着陈楷勉强笑了笑:“今晚演唱会不错,不过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了。”

“哦,那好,我和杜可铭打个招呼,我陪你回去。”

可是杜可铭却不让他们走:“不能走啊,还没吃晚饭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难得聚一聚,怎么就走了啊。”

陈楷还是说要走,不过这个时候陆棠忽然说:“也对,我饿了,我没吃饭就过来了。”

杜可铭大喜:“这才对嘛,走,我们吃涮锅去。”

有人哄笑:“你还吃涮锅?不怕High过头火气上翻烧死你!”

“不怕不怕,我天生五毒不侵水火不挡哈……”

说是这样说,最终一行七八个人还是找了个饭馆叫了一桌菜,说说笑笑吃吃喝喝,闹到半夜才散。席间陆棠看起来振作一些,跟着这群人天南海北地乱扯疯笑,然后就是一直在喝酒,陈楷劝不住她,还被她和杜可铭灌了好几杯,等到走出餐厅,眼看着两个人都是走不成直线了。

杜可铭自以为聪明地朝他们挥手:“陈楷,一定要把陆小姐送回家啊,中途干什么我们不管,但一定记得送回去啊。”

陈楷扶着陆棠,气得骂他:“闭上你的狗嘴。要滚快滚。”

“滚,这就滚。一个两个,统统都滚。不滚还爬着……”嬉笑声渐渐远了,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陈楷看着陆棠,问:“你开了车来?”

“嗯。”

“那是不能开回去了。明天再来取吧,我打车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她的声音已经低得都听不见了。

回到穆回锦家里,房间里的灯都开着,人果然是不见的。一路上一声不吭的陆棠看到空空如也的客厅,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脱下鞋子往电视上一扔,哗地一声,屏幕就裂了。

陈楷看得心惊胆颤,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把另一只鞋子也扔了:“小棠你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摔东西,这是……”他想说“这是穆回锦家”,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他把我当傻瓜一样哄!我问他今晚去哪里,他说去见朋友,见他的鬼,见朋友见得在几万人眼皮底下和男人接吻!”她一松手,鞋子敲在木头地板上,咚的一声脆响。

陈楷深深望着她。印象中一直如小鹿一样矫捷活力的女孩子现在勾着头弓着身子,痛苦万分地往沙发上一坐,把自己的脸埋在腿上,石像一样毫无生气。他心里泛起一些怜惜,犹豫了一下,搭上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你怕是晚上喝多了,我给你去倒杯水。”

穆家他也来了几次,厨房的一些东西也知道在哪里,找出杯子给陆棠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陈楷回到客厅,拉起陆棠,扳直她的肩膀坐好:“来,喝一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陆棠动也不动,陈楷只能拉过她的手,把杯子交到她手里,她才机械地喝了一口,握在手里,僵硬了好一会儿,毫无预兆地开始浑身发抖。

“没有人喜欢我……”

她忽然抬起眼睛,泪水滑过她的烟熏妆,连眼泪都是黑的,但陈楷笑不出来。

“小棠。”

陈楷想说“我很喜欢你”,虽然此时他也无从去分辨这“喜欢”究竟是什么,甚至不能肯定他说的喜欢是不是陆棠要的。这句话就这么卡住了,但陆棠似乎也不在乎,看着他,放下杯子,身子滑下沙发扑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年轻女性那温暖的身体压过来,陈楷在瞬间感到了不自在。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光洁的手臂绕着颈项,柔软的乳房抵住他的胸口,这都令他手足无措。

陈楷脑中已经彻底乱作一团,开了锅一样噗噗冒烟。他像傻瓜一样张开手臂,碰也不敢碰她,拼命地想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所有的逻辑似乎都在同一时刻争先恐后地离开他的大脑……

这时他听见门开的声音。

穆回锦打开门,看见眼前的景象似乎是愣住了,却很快露出笑容:“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

听见他的声音,陆棠像是瞬间清醒了,松开手,背对着穆回锦站起来,丢下一句“我上楼洗澡”,就快步地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很快楼上传来重重一声摔门声,陈楷尴尬地站了起来,没去看穆回锦的眼睛,低着头解释说:“她今晚喝了点酒,有点发酒疯,我就送她回来了。车子没开回来,可能要明天去拿。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也差不多走了。”

穆回锦把钥匙丢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笑着问:“今晚玩得开心吗?”

“还好。”

“不急着走,来,坐一下。既然倒了两杯水,就喝杯水再走。”

陈楷这才看了他一眼,越是确凿无疑:今晚在演唱会上和乐团主唱接吻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鬼使神差一般依言坐下,端起另一杯水喝了,也不管这是不是之前陆棠喝的那一杯。他看着穆回锦说:“今晚你也去演唱会了吧。小棠和我看见你了。”

“哦,他们送了我一张票,我晚上约的人失约,没别的事好干,就去了。”

“嗯。”

陈楷离穆回锦坐得很近,近到他身上的气味似乎也笼罩着他:那是香水、烟草、酒精、汗,还有其他难以言明但又似乎很熟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有着浓郁的质感,危险地一步步入侵。

这种感觉让陈楷不安。他不自觉地让开一点,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请替我向小棠说一声,就不向她告……”

话没有说完就卡住了——穆回锦伸出手来托起了他的下巴。他依然在笑,看着他说:“平时你不低头说话啊。我想想,只有那天周末在公园,你不敢看我,跑掉了……”

陈楷的瞳孔都收紧了。他与穆回锦见过这么多次,从来没见他提起,他甚至都以为那只是自己一时心烦意乱看花了眼。蓦地,陈楷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别开脸,躲掉穆回锦冰冷的手指:“你……”说不出口“你明明认出我了为什么从来不说”,慌慌张张换上一句“你醉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穆回锦慢慢地加深笑容,又把陈楷的脸扳回来。他这么瘦,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钳子一样逼得陈楷不得不与他对视。他把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别装了,你不是那天晚上跑什么。说谎的孩子应该怎么罚呢,我来想一想。”

这句话听得陈楷毛骨悚然,心口一凉,急忙要甩开他,却反而被穆回锦另一只手制住了,重重一推,陷在沙发深处,就像入网的鱼一样。

陈楷觉得自己就像一片烤肉,被放在炉火上烧。又像是有一只锯子,活生生地把他锯成一重火一重冰的两截。要害被别人制住,自己却因为可悲的快感无法反击,可耻地以从犯的身份享受着这久违的狂乐。

那个梦境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分不清身在何方,或是根本不曾从那一日的梦里醒来,他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感觉到手脚的力量慢慢消失,对方像一只巨大的蜘蛛那样紧紧地攀住了他,而与此同时,电击一般的快感却在同时顺着脊柱弥散开。

“谢禹到底是哪里不行?”

听到穆回锦的话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陈楷提起脚朝身下的穆回锦当胸就是一脚。穆回锦也没想到陈楷真的动手,一点也没防备地倒在茶几上,茶几被带着移出一尺多,桌脚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就像女人的尖叫一样骇人。

两个人都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个是惊怒交加,另一个却是被踢的。穆回锦盯着完全说不出话来的陈楷,眯起眼睛还是笑,缓过一阵后说:“我没给你下药,也没绑着你。”

眼前的穆回锦瞬间成了一个恶魔,过去的一切就这么活生生地在眼前坍塌了,陈楷怔怔地,像见鬼一样看着他,才陡然意识到再不能待下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再也不理穆回锦,锁死眉头抿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地拉了门。关上门的一瞬间依稀听见陆棠的声音:“小楷,回锦,怎么了……”

离开穆回锦家之后,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索性撒开腿跑了一程,直到胃里翻滚得眼前都黑了,才不得不停下来低下头喘气。忽然喉咙一酸,就再也无法抑制地开始吐了起来。

等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陈楷像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又开始跑,跑着跑着迎面开来一辆车,车灯闪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顿住了,抱住头,无助地跪在了人行道上。

礼拜天他在床上睡了一天,怕接到陆棠的电话,就把手机关了,睡到下午三四点钟爬起来吐了一次,一天水米不进,吐不出别的东西来,恨只恨不能把心肺都吐干净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陈楷知道十之八九是杜可铭,但是手脚都没有力气,嗓子干得像在冒烟,勉强撑起身子,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倒回床上去。

他以为只是太累了,睡睡就好,没想到睡到礼拜一头还是疼得不行,嗓子发不出声音,走起路像踏在棉花山里。饶是这样,陈楷还是咬着牙,去了丽海道。

茶几上摆着昨天和今天的报纸。谢禹除了看严肃的早报晚报周报,娱乐报纸照订不误,还笑说这是“本市市民文化的精华所在”。礼拜一的报纸头条是嫁入豪门的女艺人被家暴,礼拜天的则是一张巨大的压题彩照,俨然是穆回锦和北斗主唱拥吻的场面。

陈楷顿时觉得自己头更痛了。

在里间的谢禹大概是从窗子一侧看到陈楷进大门,这时也到了客厅。陈楷刚说了一声“你早”,就被谢禹打断了:“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陈楷笑笑说:“可能是昨天吃坏了东西,又有点热感冒,不过已经没事了。”

谢禹说:“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就是了。你应该在家休息。”

“不要紧的。你这边事情这么多,我再没两周就开学了,想在走之前理个大概出来,也好转给下一个人。”

“休息一天也不能晚到哪里去。你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自己来……”陈楷忙说。

谢禹冲他挥挥手:“不要紧。你先坐一会儿。喝茶吗?给你泡杯茶吧。”

“都可以。”

没多久谢禹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客厅,陈楷刚刚坐下,见他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只能托,动作有点费力,想站起来帮他,却被谢禹止住了:“陈楷,平时你没事的时候这些事都不插手的,怎么今天病了,反而麻烦起来。”

陈楷给他说得一笑,点点头,又坐回去,目光正好落在茶几上穆回锦的脸上。谢禹放托盘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撇了撇嘴角,把散了一茶几的报纸拢回一叠,问:“忘记问你了,礼拜六晚上玩得好吗?最后还免费奉送了一场好戏,你看到没有?”

“玩得好……”陈楷苦笑,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的目光追随着谢禹手上的报纸:“你是说穆回锦去演唱会的事情吧?可是……为什么?”

“陆维止中风住院的时候,传说这两个人打得火热了一阵,演唱会晚上看来是鸳梦重温了。”谢禹冷淡地说。

陈楷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愿意去回想礼拜六晚上演唱会散场后发生的任何一个细节,轻轻点了点头:“哦,我想也是认识的。”

“素云是北斗的疯狂乐迷,可惜她走了,不然问她正好。”谢禹一边说,一边把报纸搁在了旧报纸堆的最上面。

茶还很烫。陈楷啜了一口,热水入口后刺得两边太阳穴直跳。他用力压了压额角,站起来说:“那我去工作了。”

但是这个早上的工作一点儿也不顺利。他给希羽打电话,对方一听是为陆维止的事情来的,立刻就说“已经说了多少遍了,这件事情请你们另寻高明,我没什么好说的。”,说完也不等陈楷再争取,就把电话给摔了;他又打给陆维止生前最偏爱的演员之一的傅允,电话打到经纪人那里,对方听明来意也很客气,甚至还问起“之前的汪小姐现在不做了吗”,但陈楷稍一提起预约做访谈,还是立刻被客气而坚决地婉拒,连回答一份书面提问也不愿意。好在后面两支电话还算顺利,时间和地点约好之后,陈楷又开始忙起资料的排期了。

汪素云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而陈楷也知道自己只是临时拿来招架的,所以每做一件事情都及时跟着汪素云的框架更新上去,只等到时候做再一次的交接。没想到吃午饭的时候,谢禹忽然问了一句:“开学之后,你还想做吗?”

“啊?”这纯属意料之外,陈楷吃水果吃得一手的水,一听这话手也不擦了,抬起头说:“当初不是说只做到月底吗……”

谢禹似乎给他问愣住了,静了一静才往下说:“周六周日,然后中间抽一到两天,周末两天我付你平时的双倍薪水,你觉得怎么样?”

这的确是很诱人的馅饼。陈楷也知道如果拒绝,接下来每一个去餐厅端盘子陪笑的周末他可能都会想起餐桌上的这一刻,并且为之深深后悔。但是大概是他的头太痛了,他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得其法,说:“我下学期的课表还不知道呢,现在说不好。谢禹,你确实应该找个全职的人跟着,或者两个,有汪小姐一半能干就很好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啊,谢谢你肯定我,而且这两个月的工钱,够我最后一年的学费了,你和汪小姐,都是我的贵人啊。”

“你自己付学费?”

“嗯。”陈楷沉默片刻,觉得似乎应该再说一点什么,就笑着说,“我和我爸闹翻了,我偏逞强,只能自己负担自己。”

“为了弹琴?”

“不,他发现我和男人上床,大发雷霆,叫我滚,我就滚了。”他觉得自己脑子像要裂开了,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竟然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连犹豫也不曾地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他盯着谢禹,看他怎么应答。

谢禹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哦,你近来不是和陆棠走得很近吗,我以为你喜欢她。”

陈楷刚刚松一口气,想开玩笑说“谢谢你表现得像文明社会的知识分子”,忽然觉得不对,猛然堵上一句:“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最近是和小棠出去……你……!”

不好的预感窜过大脑,不幸的是,谢禹接下来的话坐实了陈楷的预感。他露出介于遗憾和抱歉之间的神情,语气有些微妙地说:“抱歉,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谢辰没和我打招呼,去查了你的事。陆棠的事也是上周末我和他吃饭时知道的。”

陈楷觉得毛都炸了,身上一凉,提高声音问:“什么叫‘查了我的事’?你们去调查我的私事?你……谢禹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谢禹没有进一步的解释,这让陈楷更加愤怒,他一甩餐巾站了起来,那种被人活生生在眼前扒了个精光的羞耻感让他再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对着谢禹吼:“就因为我拿你工钱,你们就可以这样去调查我?你们除了调查我和什么人出去,还做了什么?难怪你刚才一点也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我家的事情……你,你们混蛋……”

他忘了自己嗓子已经哑了,吼起来声音就像破锣一样刺耳。这时穆回锦的笑脸又闪过眼前,他不禁一凉,不知道谢禹是否知道自己和穆回锦往来的事情,又这么眼睁睁地作壁上观,说不定还和谢辰一起偷笑,笑终于有人傻瓜一样地和穆回锦和陆家人搅在一起,好让和穆回锦打交道多一个由头。陈楷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口舌发苦,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走,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他确实也迈开了步子,但没走两步,就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陈楷晃了晃脑袋,好像不那么难受了,眼角的余光看见守在房间里的是何嫂,还不容他说话,何嫂已经留意到他了,放下手里的报纸过来说:“你有点发烧,医生刚刚走。有没有舒服一点?”

他瞥了一眼窗外,看见窗玻璃上金光泛滥成一片,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脚有些乏力,何嫂按住他的时候他甚至无从反抗。她说:“你先躺一下,我去叫阿禹少爷来。”

陈楷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眼睁睁看着她出去,又眼睁睁看着谢禹进来。谢禹站在窗边打量了他一番,才说:“大夫说你最近睡眠不足,免疫力下降导致的热感冒,有点发烧,问题不大。”

“嗯,可能是冷水澡洗坏了。谢谢你,我又欠你一个人情。”陈楷生疏地致谢。

“你再睡吧,这几个小时你睡得很熟,看来太缺觉了。床头柜上是开好的药,一天三次,你可以吃一片再睡。”

陈楷这时已经坐了起来,低着头,冷笑说:“谢谢你费心。出诊费和药钱到时候不要忘记扣掉。哦,这份工都是你们施舍我的,我真没眼色,是不是不该减少你们做善人的乐趣。真谢谢你,还专门为我请大夫上门,又开药,我应该跪下来亲你的脚才对。”

过了一会儿谢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别说傻话。”

陈楷默默地别开了脸。

丢下一句“你继续睡”,谢禹就离开了。听见门合上的声音,陈楷把头转回来,咬了咬下嘴唇,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喝了一大口水,再把衣服理平整了,忍着隐隐作祟的头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房间。

谢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扶手上架了本书,他却扭头看着窗外,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后,他转过了头,问:“你不睡了?”

“谢谢,睡够了。”陈楷一只手藏在背后,指甲陷在手心里,以此来集中精神。他对着谢禹说,“现在想想,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对啊,STV大老板的弟弟,怎么能用一个什么来历都不清楚的大学生呢,肯定是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以谢辰对你的爱护,别说我这点见不得人的旧事,就是我家祖宗三代都查清楚了才让我留下来的吧,偏我还自以为是……”

他停下来冷笑了两声,又收起笑容说:“你对我有恩,我还是会做完这个月的——还要看在钱的面子上,是不是?”

静静听他说完了,谢禹看着陈楷说:“我知道你很愤怒。你如果不想做明天起可以不用来了,没必要勉强。”

陈楷已经能感觉到指尖有些潮湿了,不知道是不是指甲把手心划破在流血。他鞠了个躬,也一样冷静地说:“谢谢你,谢先生。那今天我先走了。”

为了开始的结束

陈楷还是坚持着每天去丽海道工作,对此谢禹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日子一天天如常地过,但是还是有一些事情再不可能回到以前了:陈楷开始称呼谢禹“谢先生”,吃饭时再不会有任何交谈,再就是开始有人来丽海道面试了。

来面试的男女都有,大多数人的简历陈楷也看过,一个赛一个的华丽,直让陈楷觉得是不是经济不景气了,连份助理的工作也值得这些人来做。谢禹把面试都设在客厅,等人走了之后,会问陈楷“你觉得怎么样”,陈楷照例面无表情地回答“谢先生你看着办”,谢禹再不说话,下次却还是会问一样的问题。

陈楷忽然觉得日子漫长起来。最后这一个礼拜,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无比难捱。其间陆棠打了几次电话来约他出去玩,还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辞而别,陈楷谢绝了几次,最后一次她大概有些生气,摔掉电话就再也没有打过来。他竟然莫名觉得有些解脱。

他还是在咬牙撑着,甚至台风在附近沿海登陆的前几天,也还是照常来上下班,一时也不肯耽误。

那天陈楷前脚刚进丽海道的房门,阴了一早上的天再兜不住,本就绵绵不绝的风一下子暴躁了起来,豆大的雨点顺着狂风扑上窗户,噼里啪啦的响声炒豆子一样。

谢禹似乎是没想到今天他也会过来:“台风明天凌晨或者清早在附近登陆,会下暴雨,我以为你不来了。”

“公交照常开,天气预报也说下大雨是明天的事情。我想要请假也是明天再请吧。再说不是我们这里只是外围吗。何嫂呢,买菜去了?”

“我要他们今天不要过来了。你也是,趁着天气没那么坏,先回去吧。不要到时候走不了了。”

“都过来了,来回三个小时呢。”陈楷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所以还是算了。我不会运气这么坏吧,还真给暴雨赶上了?”

至少在那天五点之前,雨还是没有下下来,就是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压得一层低过一层,从窗外看去,丽海道院子里的那颗树被刮得叶子都翻了个身,大小枝干统统被拉扯得东摇西晃,就像在瑟瑟发抖的病美人。

这种天气让陈楷心里一个咯噔,就想先走。在思量是不是连明天的假也一起请了的时候,谢禹先说话了:“要下大雨了,你不是留了衣服吗,今晚在这里住吧。”

陈楷却不肯:“不用了,上了巴士就没事了。我想趁着雨没下来早点走,可以吗?”

“那就开车回去。不要挤巴士了。路上会很不好走。”

陈楷还是不肯:“哦,没关系,这边搭公车的人很少,我还是坐车回去吧,明天如果雨下得太大了,那我就不过来了,谢先生你看可以吗?”

谢禹没表情地看着他,静了一刻,终于点点头:“那好。你路上当心。要是没有车子了就回来。不要逞强。”

闻言陈楷也放缓了语气,不那么生硬疏远:“好,谢谢你。我路上会小心。那我先走了。”

最近的公车站在山脚,要走上一段路。顺着人行道下山的时候陈楷才发现坐在丽海道的大窗子前面看,和真正走在这种天气下还是大不相同。迎面而来的风夹着海水的咸气扑上他的脸,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上的T恤、拎的包甚至头发,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拼命地往后拉扯着。眼看着离车站越来越近,天色却越来越暗,黑得就像冬天的清晨一样。陈楷心里嘀咕一声“不好”,还来不及多想,遥远的天边一排雷声滚过,暴雨倾盆而下。

他低着头顶风一路狂奔到车站,头顶好歹有了片瓦遮雨,可是雨挟着风势,简直是往横里下,陈楷的伞在跑到一半的时候就不经用了,虽然现在拿出来勉强能遮一点是一点,但四肢和头脸还是早就湿透了。

路上早就没了行人,偶尔有那么几辆车,也是飞一样地踩着雨水开过去,从车站望过去,能看见一部分海——现在这么说也不确然,天色虽然比落雨前明朗一点,还是暗淡阴沉得吓人,只能看见一道道白线似的潮头接连不断地涌上来,海水反而和此时的雨水混作一色,看不分明了。

公车时刻表上十分钟前就应该到的车至今没有影踪,再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等到。陈楷却想也不敢想班次取消的事,又在默默祈祷,至少来辆出租车吧,再贵也让他先回去再说。

可是无论这个愿望多么的迫切,他还是没有看到一辆出租,就连平常都准点的公交也在这可怕的天气里凭空消失不见。

湿了的地方早就冻得像冰一样。陈楷终于隐隐后悔自己的逞强,但现在再回去已经不可能了。他不由得苦笑着想:最坏就在这里坐一夜,如果死了,搞不好还能上社会新闻的一个角落,有个诸如“台风过境天,某青年等公车致死”之类的标题。

这个想法娱乐了他,陈楷微微勾起嘴角,心思胡乱飘荡之际,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也有人打着伞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当他终于注意那个身影的确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想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这个时候还敢出门,不过有个人陪着倒霉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倒霉好,至少有人陪着聊两句,只要别像谢禹那么闷就好。

随着暴雨中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清晰,陈楷登时觉得自己脑中的弦都断掉了。大脑的思维还没跟上,人已经冲了过去,伞也顾不得打了:“谢先生……”

谢禹包得严实,雨衣雨鞋都穿得好好的,打着一把伞,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把。这时也停了下来,很不高兴地说:“这一带封路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他想起走之前为了防止下雨进水把手机塞进了包里,但这下子也顾不得看了,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手机没放在身上……”

谢禹也不听解释,把伞交过去打断他:“叫你不要逞强。今天没公车了,你非要回去,那就跟我去丽海道取车。”

说完转身往回走。陈楷知道他如果打伞就没有办法握拐杖,抹干净脸上的雨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确是走得很慢,脚也比平时跛得厉害。陈楷顿时眼睛一热,惭愧和歉意继而飞快地扑上心头,也不敢再发愣了,快步追上去,扶住谢禹说:“我来打伞,这把伞你撑着走。”

谢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可以。用你手上这把,大一点。”

上山的路是被风推着走。陈楷走起来还好,谢禹却因为控制不了平衡,走得很不顺当,连连被自己绊了好几下,陈楷起先只是在他走不稳的时候搭一把手,后来看谢禹实在太辛苦,也顾不得他会不会不高兴了,一手打伞,一手架住谢禹的胳膊,卸掉一部分力,半架着他走回去,还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身上湿透了,靠着不太舒服,你忍一忍。”但是谢禹出奇地配合,转过脸注视着陈楷,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回到丽海道后陈楷全身都湿透了,就像穿着衣服在海里游完泳浮上来。谢禹倒是只有头发湿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走多了路的缘故,神色有些疲惫,坐在沙发上缓了一阵,才说:“你还是要回去?那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取车吧。”

陈楷站在门边没动,雨水顺着衣服和裤脚往地板上滴,没多久就汇聚成一片。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谢谢你。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必说了。快去洗澡,不要又着凉发烧了。”

陈楷老老实实去客房的浴室洗澡换衣服,洗完之后身体暖和了,来精神了,也不可避免地饿了。他一面擦头发一面想起包也湿了,赶快把东西倒出来,看到手机心里一动,拿起来一查,一排电话,全是从丽海道打过来的。

他想想这段时间的冷漠和赌气,脸上烧得厉害,走出房间想再向谢禹道歉。在厨房里找到人,看起来也是洗过澡的样子。听见脚步声谢禹没回头,说:“雨还是很大,晚一点再走吧。”

他实在说不出口“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尤其听见谢禹这么说,只能支吾着胡乱答应。

谢禹正在烤吐司,随口问:“我只会最简单的,不过冰箱里有其他东西,你要是会做就自己做。”

陈楷摇了摇头:“我都吃食堂。”

“嗯,我念书的时候也出去吃。”他慢条斯理地给面前的吐司涂抹黄油和蜂蜜。

陈楷留心到谢禹涂面包的时候把两块叠在一起,涂好之后把上面一块拿开,又垫上另一块。他觉得稀奇,这目光大概是被谢禹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后,解释:“我要吃烤得又焦又脆的,只拿一片容易从中间裂开,多垫一块就没事了。这是以前念书的时候房东的女儿教我的。哦,你既然不会做,那就也凑合一下?要几片?”

“都可以……”

听到这里谢禹笑了,扭头看着他:“这怎么都可以?”

陈楷被问得愣住,终于意识到这回答简直犯傻,噗哧也一笑,走到流理台前:“我自己来吧。”

谁知道吃完东西雨势更大,雨点扫上窗子的声音听得都吓人。陈楷知道这个时候再逞强搞不好是在找死,终于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今晚这个天气走不了了,请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谢禹答应得很爽快,一例的平常口气。答应之后见陈楷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才又加了一句:“这里你也很熟了,想做什么随意,不要这么拘束。”

陈楷又一次地道谢。

尽管心里满是感谢,陈楷还是找不到话和谢禹说,又觉得冷场实在太不应该,干脆找了个借口早早去睡。道晚安的时候正好有个电话打进来,谢禹顾不得和他多说,陈楷离开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没事,我不会出门,你放心”,猜到打电话来的人多半是谢辰,不再多听,悄悄进房间去了。

他并不认床,辗转了一番,倒也很快就睡着。但强制改变作息的后遗症就是下半夜的时候醒了,而且很难再睡着。丽海道的床比宿舍的床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就算是这么躺着,也让他觉得很放松。

他睡前把窗子留了一半,大房子屋檐深,房间又在背雨的一面,偶尔刮点自然风进来,比吹空调和电扇都好。雨势相比前半夜已经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声音听久了觉得催眠,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忽然不知道哪里一声模糊的闷响传到耳中,睡意刹时间烟消云散。

那声音只响了一道,就没了动静。陈楷最初以为把雷声听错了,翻了个身合起眼睛,想继续睡,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动静又响了起来,而且绝对不是雷声,是这房子某处发出的声音。

他再也睡不着了,套上长裤打开房门,声音在走廊里听更确凿一些,朝着声音的源头走过去,他发现自己停在了谢禹卧室门口。

那声音还是在响,听得陈楷心惊肉跳的,伫在门边上半天,终是担心,敲了敲门,低声说:“谢禹,你没事吧。”

谢禹没有做声,那响声也没停下。陈楷还是怕出事,也没多等,就去开门。谁知道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但还是勉强能看得见有人在床上扑腾。第一个念头是谢禹在做噩梦,陈楷正在想是不是退出去算了,偏偏床上的人这时也听见门的动静,咬牙说:“没你的事情,出去。”

但这声音里饱含着极大的痛苦和忍耐。陈楷一怔,非但没有出去,还顺手摸开了灯:“你怎么回事?”

灯光一亮一切无可隐藏,谢禹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到底捱不住,又开始用腿砸床。陈楷这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腿痛?抽筋了?”

谢禹不肯说话,姿势别扭地按着左腿,身体似乎都跟着捶床的动作在微微痉挛了。他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神色都扭曲了,一望而知非常不舒服。

陈楷第一个反应就是坐到床边帮忙按住他的腿。他的腿一直在颤抖,肌肉绷得很紧,仿佛再稍一加压,连肌肉束都会应声裂开。

谢禹痛得脸都要变形了,却不和陈楷说话,陈楷一个劲地问他“你要不要吃药,止痛片在什么地方”也不回答,一副咬牙硬撑的死相,痛得实在难过了,才会短暂地放开压住腿的手,握成拳头死命地捶腿,徒然地想以另一种痛苦覆盖上旧伤。陈楷帮他压了一会儿腿,忽然松开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又很快地折了回来。

陈楷是去拿汪素云留给他的本子。找到后一边翻一边往回走,想看看上面留下来什么。他记得汪素云记过谢禹用的药,就是因为紧张总也翻不到,等翻到那一页,人已经回到了谢禹床边。他又帮谢禹按住腿,顺着小腿肌肉一下下用力捏揉、摩挲着,想让他放松下来。

“你深呼吸,放松……慢慢来,呼吸……别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

陈楷的妈妈是护士,专门教过他一些按摩的手法,寄望借此培养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但小时候每当陈楷靠过去,他爸爸总是说:“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别干这些没用的小事。有空就练琴去。”

想到这个陈楷有些心酸,无意识地甩了甩头,没再想下去,手指和掌心慢慢加重力道,从膝盖往下,打着旋沿着小腿骨往下按,另一只手则护着谢禹的小腿肚子,轻轻拍打,让他放松下来。

反复了好几十次之后,谢禹不再喘得那么厉害,腿部的颤抖慢慢平息,接着肌肉也开始恢复正常,一点一点地柔软起来。陈楷暗自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是一刻也不敢停下。

听到谢禹的呼吸回复平稳,陈楷才松开手。卧室里开了空调,但两个人之前都角力一样按着那条腿,陈楷发现自己也出汗了。他顾不得擦,问谢禹:“汪小姐在床头柜里给你留了非处方的止痛片,你一伸手就能拿到,为什么宁可痛成这样也不吃?”

谢禹之前一直在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反而转开了。他收回手,展开眉头,却一点表情不见,淡淡地说:“我不想吃。这点痛没什么,痛过去就好了。”

“汪小姐说你的腿会持续性阵痛,最好还是吃药吧。在第一格是吧,我来拿。”

说完就起身要开谢禹的床头柜。眼看手都碰到抽屉了,谢禹忽然横过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这件事你别管,我说了没事了,不用吃药。”但说话时候他的眉头锁得厉害,额头又开始沁汗了。

陈楷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也没了动静:抓住他手腕的是谢禹的右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都被齐齐削去两个指节,乍一看非常突兀。

察觉到陈楷正盯着自己的手,谢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着陈楷说:“刚才谢谢你,我已经好了,要是再痛我会自己吃药的。你回去睡吧。”

他如此坚决,陈楷也不好多说,讪讪站起来,低声说:“你有事一定喊我……”

但这下是真的睡不着了。

陈楷打开台灯,又开了电视,把声音低到只有一格。三更半夜没什么好节目,他看得也很无趣,但就是睡不着,控制不了地竖着耳朵听房间外的动静。

过了很久之后,门外穿来重重的脚步声。他听得见谢禹正拖着脚走路,这说明他的脚依然在痛。陈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怎么多想,还是打开了房门。

“你要什么可以叫我的。不该逞强的人是你吧。”

借着自己房间里流淌出的光线,陈楷看见谢禹的神色似乎很宁静,他甚至朝着陈楷点了点头:“我想去琴房坐一会儿,你要来吗?”

陈楷一愣,点头:“好。”

打开灯之后谢禹顺手合上了门。房间中央靠近窗台的位置上搁着一架看起来非常流畅美丽的三角钢琴。陈楷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他跟着谢禹走过去,看见琴身上那个金色的竖琴符号后,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

谢禹说:“我定期让人来调音,你可以试试看。”

陈楷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那一年选拔考试落选之后,他似乎就再没好好弹过什么。但听见谢禹的话后,他顺从地坐了下来,掀开琴盖后扭头问身后站着的人:“你想听点什么?”

谢禹看起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很笃定地说:“巴赫平均律,第一首,C大调前奏。”

陈楷此时周身充斥着某种业已渐渐淡忘的熟悉感,但在听见谢禹指定的曲子后,一下子笑了。谢禹也跟着笑起来,慢慢说:“我已经不记得用右手弹这支曲子是什么样子了,只当让我看看指法也好。”

“好。琴谱有没有?”

“你等我找出来。”

按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乐器本身那优美的音色瞬间征服了陈楷,不可言说的甜美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从手臂直通脊柱,好像连胸腔都在共鸣。一开始他弹得有些生涩,过了八个小节才渐渐好一些。一遍结束后手指舍不得离开琴键,就顺势再弹了一次,这才停住,对谢禹说:“太久没摸过了,希望没糟蹋这个曲子。”

谢禹轻轻点头:“不错。”同时伸出手来,用左手把这支曲子的前四节弹了。这支曲子用左手按键还容易一些,陈楷听完之后说:“那天我和汪小姐听见你弹哥德堡了。很不容易。”

闻言谢禹垂下眼,没有说话。陈楷看着他还搁在琴键上的手,生平第一次留意到他的手指看起来修长有力,的确是适合弹琴的手,顿时心念一动,一句话脱口而出:“我陪你弹一支曲子吧,什么都可以,我替你弹右手的部分。”

他说完之后谢禹并没有反应,看着他,目光考究一般;陈楷这才觉得这话说得冒昧了,忙解释:“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

“好。”轻声打断他没出口的解释,谢禹点头。

他拿的乐谱是肖邦的降B大调夜曲。陈楷一边和谢禹一起读谱子,一边说:“你也挑得太难了吧,我真的很久没有弹琴了。你看平均律第一首大调都弹得糟透了。”

谢禹在认真读谱,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他嘴边有一点笑意,大抵很愉快,之前因为疼痛而僵硬的线条正在不知不觉地舒展开:“嗯,没那么糟糕。放松,又不是考试,弹不好再来过就是。”

陈楷似乎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哦,真好,还可以再来过。”

一开始弹的时候很不顺利,谢禹的手指没那么灵活,总比陈楷要慢一点。后来又试了三四次,速度才算是堪堪合上了。但随着曲子的难度的增加,到了后面又开始乱了。好在无论是谢禹还是陈楷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很有耐心地一次次停下来,又因为找不到节拍器,只好一同打了好几遍拍子,把彼此的节奏记牢,再调整自己的,再试,就又好一些。

一个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又上来。谢禹每弹到难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似乎想靠右手的音掩盖过去。这动作当然是徒劳的,但每次都不免打到陈楷的手。陈楷已经弹得入了神,终于有一次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谢禹的右手又要动,想也不想就用自己闲着的那只手把他抓住了,还若无其事地笑:“这下看你怎么乱动。再来。”

当他们终于磕磕绊绊把这支曲子弹完,一看钟,居然就是两个小时过去了。陈楷重重吐了一口气:“比我想象中好一些。还是配合不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握着谢禹的手,呆了一呆,赶快放开。

“抱歉抱歉……我糊涂了……你怎么也没提醒我一声……”

谢禹甩了甩有点汗湿的手,笑了:“我也忘记了。是我不好,应该找支短点的。”

“倒也不是。主要是之前没这么弹过。下次……”说到这里才想起没几天他就要离开丽海道,下面的话也就不必说下去了。

谢禹也意识到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跟着沉默了。安静了片刻,陈楷还是笑了,摇了摇头说:“不过真是要谢谢你,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机会弹这么好的琴了。”

“抱歉。”

“嗯?”

“谢辰要做什么我无能为力。不过那一天餐桌上你说的那些话,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月你辛苦了,我很希望你留下来帮我。”

明白谢禹这句话的意思之后,陈楷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也垂下眼来:“我已经说过了,没想到这一点是我太蠢了。不过谢禹,我相信任何人被平白无故脱光了,都会不好过。”

“嗯。我知道。我很抱歉。”

“也不是你的错啊。”陈楷努力振作一笑,“这事情就该这样。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你去听肖邦,说‘这就是我的正常生活’。对你们这些人来说,谢辰做的才是正常的。不管应该不应该。都过去了,是不是。前几天我态度很差,我也很抱歉。你还想再听什么吗,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弹给你听。”

谢禹没有说话,陈楷就耐心地等着,盯着琴键那黑一道白一道走神。直到他又听见谢禹叫他的名字:“陈楷。”

语气里有着郑重的意味。他不免诧异地转过头,才发现男人的脸不知几时起就这样近了。他无法动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见谢禹靠过来,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对他说:“谢谢你。”

第一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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