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繁花

繁花

新人进团复试那天,侯放没来。

这前所未有。夏至虽然是这场面试的主考,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负责招人,侯放不来坐镇,心里总是怵。到点之后他没按时开始面试,自己跑去找林一言商量:“侯放没来,电话也不接,怎么办?”

“两个电话都打了?”

“都打了。老林……侯放不会有事吧?昨天还好好的。”

林一言沉吟了片刻:“找个人去一趟他家。复试我和你去。”

说完见夏至还是满脸忧愁,林一言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说了,昨天还好好的。我们先走,不要年轻人等。”

夏至有点迟疑,但还是点了头,去面试的路上拉住个相熟的同事请他跑一趟,谁知道对方听完后奇道:“侯放?他已经在排练厅了。刚到就是。”

“他没事吧?”夏至忙问。

“两只拐杖。脸色特别差。今天小朋友们估计不好过。”

在扬声,“两只拐杖”表示侯放这天身体特别不好,好强心和止痛药都不起作用了,这才架起两只拐杖出现在人前。

夏至顿时变了脸色,担忧之意溢于言表,林一言则是惊讶的意味更重些,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赶去和侯放汇合。一进排练厅,果然见侯放拄着一对拐杖,也不坐,整张脸煞白地靠在墙边。

夏至担心他生病,赶上前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腿痛得厉害?要不然改天面试吧?”

侯放恶狠狠瞪他一眼,沙哑地开口:“又不是我主考,为什么要改天?人家认认真真来面试,已经没准点开始了,别人的时间不是时间是吧?你别管我,开始就是。”

挨了训,夏至之前紧张的心情反而有些平复。毕竟侯放还有力气训人,可见事情还没有太糟。他示意工作人员通知参加复试的年轻人准备,然后趁着人还没进来,想扶侯放坐下:“忽然痛起来的?吃过药没?”

他刚一伸手碰到侯放的胳膊,前一秒还有气无力的侯放就像是被电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反手就是一推,把全无防备的夏至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推完还劈头盖脸喝了一句:“滚!”

被喝得懵了,夏至看着侯放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林一言见侯放这动了肝火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今天的复试你别盯着了。不舒服回家躺着去。你把火撒到夏至身上就算了,待会儿撒在其他人身上不好。”

夏至看他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一样,根本没把被推开和被骂放心上,凑上前急切地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腿?还是胃?要不然让司机送你去医院……不舒服逞什么强?”

说话间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武昀探头进来:“小朋友们热身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始。”

林一言点点头:“知道了。五分钟后让第一个进来。”

“好咧。”

武昀离开后侯放铁青着脸开口:“狗才逞强。我腿痛,坐不下来。站着看。好了可以开始了。你别管我。”

“侯……”

听出夏至还要劝,侯放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要我说几次!能不能别管我!我死活关你屁事!要你披麻还是要你戴孝了?”

夏至和林一言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侯放脾气是差,但这样蛮不讲理还是没见过。夏至挨了两顿骂,见林一言居然一言不发,一下子也搞不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又有什么蹊跷在其中,尽管依然满怀担忧,也只能坐到主考的席位上,再不多嘴了。

作为首屈一指的现代舞舞团,扬声的招新都能吸引众多优秀的年轻舞者。特别是随着这几年夏至逐步进入黄金期、又在国际上屡获大奖,招新考试中更是多出了不少夏至的仰慕者。对此夏至颇有些手足无措,但侯放和林一言倒是都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最新的一次招人干脆让他做复试的主考,由他来挑人。

因为是第一次负责挑人,再加上一说到跳舞就一根筋的性格使然,复试开始后夏至迅速地把侯放完全抛在了脑后。复试进行得很顺利,毕竟能走到这一关的,或是最优秀的毕业生,或是已经在其他剧团有过相当经验的舞者,无不竭尽全力地争取今年的入团机会——扬声的人员流动并不频繁,主要舞者的职业生涯也很长,扬声成立至今十一年,一团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员还是创团时的原班人马,因此扬声的招新并不是每年举行,而每次的名额,也不过是寥寥一两个。

年轻人充满着憧憬的努力无论何时总是赏心悦目。夏至的紧张随着面试时间的过去慢慢消散,甚至自己也觉得手脚也微微发热。面试到第十二号时,他的脚已经跟随着音乐打起了拍子,拿笔的手也不太安分起来。

也就是在这样愉悦到几乎忘我的时刻,身后的一声重响又把他拉了回来。

夏至的第一反应是怎么把节奏给打断了,下一秒猛然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人摔在地板的声音。果然跳舞的小姑娘已经停了下来,面色惊慌地盯着排练厅的一角。

夏至回头一看,摔下笔朝着侯放在的一角赶过去,林一言离得更近,先一步到了,一摸他的后背发现衬衣湿了偌大一块,再探额头,烫得吓人。他瞬间沉下脸,没有叫醒已经失去意识的侯放,把人扛在背上,一边朝外走一边说:“烧得像熨斗。我送他去医院,其他人不必跟着。复试结束再来也不迟。”

说完还不忘专门叮嘱已经不由自主地跟在身后的夏至:“特别是你。你走了怎么办?先把正事做完。”

最后一句的语气稍稍有些加重,这顺利地让夏至停下了脚步,并在林一言和侯放双双缺席的情况下,和其他同事一道主持完成了复试。程序虽然走得有始有终,但后半场的夏至到底还是心中不安,最后一个复试人选前脚刚走出排练室,他已经奔到了另一扇通往走道的大门,匆匆拜托完武昀把面试录像收好锁起来,就不管不顾地冲去找侯放了。

扬声在市中心,舞团院子里的停车位有限,大多数人只能把车停到后门的巷子里。夏至成为首席之后按理说在院子里有个车位,但是他还是把这个位置让给了资历更老的前辈,从众在巷子里插空停车。等他一口气奔到后门口,车子钥匙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门边,一地都是烟头,活生生一个人形烟雾制造机。

烟熏火燎的,再加上心急如焚,让夏至的语气有些急躁:“这里不能抽烟,防火……”

他掸了掸烟雾,看清烟雾后面的那张脸,剩下的话就顿住了。

顿住并非完全出于许久没见到程翔,而是他出现的样子。没看清的时候夏至本来还想玩笑一句“你现在真是人红到要藏起脸来”,可仔细一看,墨镜无法完全掩盖眼角和颧骨的青紫。

夏至愣了一下,语调迅速地沉了下来:“你昨晚在哪里?”

程翔碰到夏至也是同样意外。站起来后他扔掉抽了一半的烟,墨镜没摘,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侯老师今天来了没有?”

夏至的脸色难看起来,猛地伸手打掉程翔的墨镜,看见后者眼底的乌青后,脸色愈发阴沉地又要去别他的脸——这次程翔没让他得手。他自己把脸转了过来。

年纪渐长之后夏至的脾气越来越好。就此侯放还开过玩笑,说以他现在的江湖地位,要有点脾气才相称。但在看清程翔嘴唇上的伤痕一刻,夏至只觉得脑子一轰,火气陡然间蒸腾起来,脑子里一阵空白,再意识过来他已经揪住了程翔的领子:“你……!”

事到如今装傻也没意思。程翔见夏至这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苦笑了一下,推开他的手:“对。我先睡了他,又让他睡了我……”

夏至没让他说完,直接一拳招呼上去了。

程翔被打得连退了好几步,还是没站住,索性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明晃晃的夕阳照着脸,他越发睁大眼睛,盯着发白的日光,直到一道阴影遮盖住他。

夏至冲他伸出手,生硬地说:“就你这点出息。少装死,快起来,跟我来。”

程翔一动也不动。夏至看得火大,抬脚踢他:“滚起来。复试到一半的时候侯放晕过去了。高烧,老林送他去医院……”

这次话都没说完,程翔已经紧紧抓牢夏至收回一半的手,麻利地站了起来:“你他妈不早说!”

夏至看他一脸焦急,恶狠狠白他一眼:“你他妈干的好事。还要别人说!”

说完再不理程翔,转身找车去了。

走了几步发现程翔没跟上来,夏至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终于一瘸一拐地迈动了步子。这样的程翔又可恨又可笑,而夏至从来不是个能对老朋友硬起心肠的人,两个人之间的冷场在车子发动之后也就结束了:“我不知道你想些什么,搞到现在这样,简直失心疯。侯放到的时候像个死人。”

程翔瘫了一样靠在座椅上,半晌后终于接过话来:“我早就失心疯了。”

去医院的路上夏至给林一言打了个电话确认侯放身体状况和病房。其实在知道侯放这场高烧从何而来后,夏至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则又更加担忧。每一个红灯的间隙他都望向程翔,可对方再也没有说话,看起来非常疲惫,如同随时会暴毙的朝圣者。

在不安又疲惫的沉默中他们总算到达了医院。这时程翔一扫上车前的犹豫和踉跄,飞快地朝侯放的病房赶去。

只有林一言在。

各怀微妙心思的两个人在看见病房门口的林一言后都停住了。因为逆光,走廊上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林一言看见他们后也没说什么,缓缓站起来,目光落在夏至身上:“复试怎么样?”

夏至没想到林一言开口就问这句,忙答:“没什么问题。录像我让武昀收起来了。等侯放好点,出院了,你们可以再看一次。我怕我看走眼。”

林一言轻轻一笑:“不会看走眼的。”

程翔很快察觉到林一言不仅没和他交谈,甚至连看也没看一眼。既然来了医院,有些事无法隐藏,何况他也根本不在乎谁对他怎么想,又是不是还要顾全颜面略作周旋。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地见到侯放——夜晚已经过去了,但是直到此时此刻,他的口中依然残留着侯放的味道,皮肤的触感则流连在齿间,侯放带给他的痛苦和欢愉清晰地印在他的骨肉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哪怕心中同时充满了畏惧。

耳中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程翔绕过正在交谈的林一言和夏至,手指搭在病房门把手上的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真的发起抖来。

前一刻还在和夏至说话的林一言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拐杖,非常准确、且毫不留情地敲上了程翔的膝盖。

猝然来临的痛苦让程翔的眼睛陡然就热了,肉体的疼痛异常尖锐,迅速驱散开那渐行渐远又恋恋不舍的旖思。夏至显然也没意料到这一点,动作僵持在搀扶程翔还是袖手旁观之间,乍一眼看上去甚至有点滑稽——程翔苦笑着自嘲,能同时让林一言动手、又让夏至看起来滑稽的,这世界上估计只有侯放了。

那怎么样?林一言从未得到过侯放。他却得到了。

林一言动手之后神色还是很平静,语气也很温和,一如程翔还在扬声时:“膝盖痛不痛?”

程翔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笑了一笑:“还好。”

“发烧主要是因为疲劳和炎症,过两天就好了,问题不大。但还是托你的福,侯放右膝旧伤复发,韧带拉伤兼积水。”

程翔脑子轰地一响,什么都再顾不上了,下意识地反手打开门,闯进了病房。

侯放正在睡,呼吸轻浅,神色安详,看不出任何痛苦。

但程翔想到夏至在车上说过的话,还是走上前来探了探他的呼吸。侯放的呼吸太轻了,窗外又是风声和早蝉微弱的鸣叫,程翔几乎听不见来自侯放的任何声音。但他又是如此渴望着,渴望他随时转醒,看见自己,再和自己说上一句话,任何话。

但程翔也不敢确定,他还能不能再和侯放坐在一起,听他说点什么了。

前一晚上他基本没睡,坐着坐着倦意上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再被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吵醒,天已经差不多彻底暗了。出去接电话时病房外林一言和夏至都没了踪影,而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程翔稍一犹豫,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姜芸配给的助理这些年对他一直说得上百依百顺,眼下也是客客气气:“程翔,晚宴要开始了,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你人在哪里?我随时可以来接你。”

程翔一来彻底忘记了今晚慈善晚宴的事,二来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从侯放身边走开,索性干脆地说:“我今晚去不了了。替我推掉吧,随便用什么借口。”

“这怎么可以?程翔,姜芸今晚也去,你要不在场……”

“真的去不了。我脸伤了。”

电话那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到脸?会不会留疤?你把你在的位置告诉我,我现在赶过来。”

“不用了。我在医院。没有外伤。”

“哪家医院?你一个人?程翔这种时候你别赌气,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真话。就算是酒驾撞到人了,你也得告诉我。”

听到这里程翔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把个人给睡了,不是你情我愿那种。挨了打,所以没法见人。”

“……别胡说八道。你不是真的撞了人吧?”

程翔挂了电话。

他本来想关机,最终还是没有。顺手查短信的时候看见夏至发来的消息,一共两条。第一条长些:“老林说最好还是留你一个人陪着侯放。我们先走了。病房这边说好了,可以陪床。你这事做得没种,我怕你将来后悔。”

第二条就短得多:“但不管怎么样,祝你好运。”

程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按熄,又回到黑黢黢的病房继续陪着他。中途护士来查过一次房,侯放也没醒。这让程翔担心,可护士的态度颇为冷淡,甚至说得上敌视,在昨天那个失控的夜晚过去后,程翔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在这间私立医院住多了演艺圈和政界的病人,场面见得多,保密一流,小护士顶多也就是给点脸色看看,绝不耽误正事,更不至于说出去。测完体温后护士离开,程翔看了侯放许久,意识到今天自己才第一次见到他的睡脸。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拉过椅子又看了好半天,直到侯放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程翔怕把他吵醒了,这才支开陪护床,在不远处躺了下来。

没多久程翔又有了睡意。在侯放的呼吸声里入睡是一个新奇的体验,让他几乎舍不得合眼,但肉体的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精神上的焦虑和兴奋,他睡着了。

睡着后梦境裹住了他,光怪陆离,无所不包。一会儿他回到昨天夜里,触手可及的是侯放的乳头和肋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他亲吻上去,身下人剧烈地颤抖;下一刻瓢泼大雨打在脚背上,他一手打伞一手拎着舞鞋走进教室,教室里除了约他过来的老师,桌子上还坐着另一个人,脚踝白得惊人,不盈一握,在听见他的脚步声后,慢悠悠地转过了头;梦境里的回忆难辨虚实,又无一不逼真得让他恨不得把一切都紧紧抱在怀中,这样就能万事成真——刚生起这样的念头,一阵早已走远的焦渴和热笼罩住了他,汗水顺着额角留到下颔,一路滑到舞衣的深处,他的身后是轻轻的交谈声、脚步声,眼前则是光明的舞台,他等待着上台的指令,这种等待无论何时都让他颤栗难安,直到一只手轻轻压住他的肩膀,对他说……

说什么呢?

他的耳边尽是虚无。眼前一片黑暗。

五感俱失的恐惧让他一下从睡梦中醒来,天色将明未明,另一张床却空了,程翔说不清楚心里的滋味,甚至有那么一阵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境。他告诉自己得找到他,又手脚发凉,迈不动脚步……

这时洗手间里传来声响,程翔跳下床,紧张地站了起来。

侯放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程翔那钉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改变他的节奏,他慢慢地走到床边,扔掉拐杖,又躺了回去。

没人再能睡着,也没人说话。死寂笼罩住整个病房。程翔沉默地注视着侯放留给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被子,肩胛骨的形状依然可见,直到不久前,程翔才知道侯放是那么瘦,他背他上楼,太轻了;扶他坐在沙发上,太轻了;衬衣最上面一粒扣子不知为何开了,细长的脖子,接过水杯的时候,下颔在锁骨留在奇妙的阴影,召唤着无数个亲吻……

他犯了大错,连夏至都说会为此后悔,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一点悔意。懊丧倒是很多,也许可以再轻一点,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更少一点。

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夏至说的没错,他是失心疯了。

再回过神时,程翔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侯放的病床边跪坐了下来。大概是因为他从来都是如此地渴望着侯放,总是希望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趴在床边,像个耍赖的少年那样,看着侯放的脸,知道他在装睡,可并不拆穿他。

然后他去找侯放的手,烧大概已经退了,那只手的触感反而是冰冷的。程翔不顾侯放陡然生出的挣扎,牢牢地把手抓住了,拉到面前,亲吻每一个指节,手指和手指间的缝隙,他舔着侯放的手心和指根,喃喃低语:“侯老师,我知道您再不会骂我了。离开扬声起您就再也没有骂过我。我不能为这件事道歉,我错了,但是我不能道歉。”

侯放的味道就这么在他嘴里复苏了,程翔哭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侯放的不再反抗。他紧握的拳头伸展开,反抗的力度也撤销了。他甚至开了口,并无怒火,而是无奈又满怀疲惫的:“傻小子,怎么也不该是你哭吧。”

程翔拼命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哭出声,尽管他也不是第一次在侯放面前这么做了。哭着哭着他感觉到侯放拍了拍他的脑袋,他有点委屈,更多还是绝望,就抓过侯放另一只手,将自己的面孔埋在他的手心间。

无声的哭泣中,他的眼泪浸湿了侯放的掌心。他不敢抬头再看侯放。情人之间一旦决绝,会永不原谅,但另一些关系不会这样。程翔想,也许在做出这一切的时候,他自己就已经知道,侯放会原谅他,最终或许还会纵容他,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侯放还幻想过他停下手。

他太了解侯放,侯放却不知道真正的他。

程翔哭得精疲力尽,直到呼吸困难也不愿意抬起脸。侯放说得没错,他这就是蛮不讲理,不该,也不必,可是面对侯放,他早已试过一切可能性,南墙撞尽,头破血流,一无所得。

终于,侯放抽回了手。

那时程翔已经连再抓住他的手的力气都没了,可下一刻侯放又捧住了他的脸,亲吻了他。

他又一次地原谅了他,并纵容了他。

他们甚至在病房里做了爱,说不清谁主动了。这一次谁也没喝酒,没有人反抗也没人强迫——至少生理上如此。程翔很小心地避开了侯放的右腿,又热切地在每一片旧痕迹上覆盖上新的痕迹。程翔迫切地打开侯放的身体,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深入和拥有,他亲吻侯放的每一寸皮肤,侯放仰头喘息的时候下巴尖得惊人,程翔无法忍耐地和他接吻,侯放的唇舌湿热,一旦齿列被细细舔过,浑身就会剧烈地颤抖,带着程翔也开始颤抖,从心尖到指尖,每一个角落都不能幸免。

再后来程翔有了侯放家的钥匙,侯放却不要他家的。程翔想,没关系。他演的电影即将上映,他去做宣传,主持人问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他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只想每天睡在一个人的身边,睡一辈子。

这个答案引发轩然大波,很多与他相熟的人笑话这句话里的天真和直白,还有人想找出来他程翔想和谁睡一辈子。程翔守口如瓶,照常出入侯放的公寓,反正在外人看来,侯放是他的老师,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情人。

两个人的关系隐瞒得太好,知道内情的除了他们自己,大概只有两个人,林一言和夏至。秘密在他们那里非常安全。姜芸嗅出过一点蛛丝马迹,还旁敲侧击过一次,程翔咬死不认。听见否认之后,姜芸还笑着说:“那最好。道德都是狗屁,你和他之间也谈不上一毛钱的伦理,但我就怕你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如果你真的爱他的话。”

程翔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爱他。”

“那先想办法睡了他。睡够了,赶快离开他。他骨子里自制又自毁,非常糟糕。”

程翔跟着微笑:“姜小姐,您不能这么说侯老师。至少当着我的面不能。您试试在夏至面前也这么说?”

曾几何时,这样的关系成为了最好的挡箭牌。清白,有效,无懈可击。

异常讽刺,又其实异常准确。

只要不出远门不拍戏,每一晚他都睡在侯放的枕边,狂热地做爱。

但是侯放不是他的情人。

他原谅他,也纵容他。

他越来越绝望,也越来越无法放手。

侯放很瘦,皮肤总是凉的。他的头发很软,长得很慢,每次洗完头有一点天然卷,干了之后又顺服了。他的腹股沟、两边膝盖、左脚脚踝,都带伤。他是个被订正过的左撇子。他的左手臂弯上有两颗痣,右边的肋骨下方只有一颗。他真正的敏感点在耳后和腿窝,情热时只要一个吹气,就会格外热情地颤抖和喘息。做爱的时候他没有声音,从来没有眼泪。

这样的侯放,只有程翔知道。

程翔知道的另一件事是,在得到侯放的那一天,他从此失去了他。

他知道,侯放也知道。

他们从来不说。谁也不说。

程翔有一次想起他刚进扬声那会儿,那天正好排练新曲子,遇到一个托举的动作。侯放因为脚伤无法示范,就让他来。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年轻,排练起来也是说说笑笑不断,他就说,行啊,不过侯老师你做被举的那个怎么样?众人的哄笑声里侯放似真非真地拍一把他的后脑勺,也笑着说,行啊。

借着侯放跳跃的力度,程翔很轻易地把他托举了起来。那是程翔初次意识到侯放有多么轻——作为一个伤重退役的前舞者而言,他实在轻得过分,也灵巧得过了分,仿佛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怀中人就凌云而去了。

于是程翔合起臂膀,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但有的也只是一瞬。其他舞者把侯放接过去,如此反复,一个又一个人托举着他,他在众人的臂弯间抬腿、旋转,美得像晚春的风,最终轻盈地站稳在地上。而留在程翔手臂间的,只有一点微薄汗意。

他们其实从来没有机会完整跳一支舞,仅有的几次练习和示范,自己都是托举的一方,站在原地,望着侯放跳跃和走远。

所以程翔也不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会不会像很多年前的那支舞一样,瞬间的交汇过后,他必须放开手,看着侯放站在了遥远的另一头。

初夏的一个晚上,他搂着侯放入睡。睡着睡着两个人都起了薄汗,侯放推开他,翻到床的另一侧去睡。他又把人扳回来,双臂缠住侯放的一只胳膊,额头抵着他的肩胛,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后半夜落了雨,雨水的气味从没关的窗子里飘进来,湿润又清新。淅淅沥沥的雨声让程翔做了梦,或者仅仅是在半梦半醒中回忆起了旧事:

艺大舞蹈学院的排练教室的窗下种了许多蔷薇,一入夏,它们全开了,隔着窗也能看见。

他停下来,满身是汗,然而身体很轻,心跳一路攀升,仿佛随时都能冲破胸膛。看他跳舞的人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了热情和惊喜,程翔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就把目光放远,去看窗外那些盛开的花。

“哎,程翔,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扬声?”他已然知道对方的来意。

侯放大笑,愉快的笑声盖掉窗外的雨声:“对,去扬声,去跳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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