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至本意是只想和侯放汇报一下过去的一周在剧组的事情,但这个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又在离他们两个人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收住脚步,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怎么“哄”林一言才对。
侯放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又一次把玩笑话当了真,笑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这是在隔着山头喊话?走近点。”
夏至瞥一眼林一言的脸色,看他没什么意见,才继续向前迈了两步,他先瞄瞄侯放,再瞄瞄林一言,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侯放已经先一步替他起好话头:“怎么样,拍电影好玩吗?”
夏至摇头:“像排练,比排练还无聊。每个动作都要做到和示范的一模一样,还要配合演员,嗯,真的不怎么好玩。”
侯放听他说得一本正经,伸出手来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说:“你们一个个全被林一言宠坏了,就该让太后大人收收你们的骨头。”
夏至惊讶地眨眨眼:“你是说杨天娜……?”
“没规矩,至少也要喊杨老师吧。”
他忍不住小声反驳:“‘太后大人’这种称呼又规矩在哪里啊……”一时间他眼前闪过杨天娜那说一不二的自矜神色,心里不由自主就给她换了身衣服,于是嘴角的笑纹就怎么也收拾不起来了。
林一言插话:“那边的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呃,本来是说一周的,但是现在看起来要再多几天,我想最晚下周这个时候,我就能归队了。”
“晚几天就晚几天吧。”林一言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轻轻一点头,“把手上的事先做好。一日事一日毕。”
夏至忙答应:“我知道的。”
林一言看见他一脸的认真和诚恳,不由笑了:“好了,你也去休息室和大家一起放松一下。晚上还有的忙。稍微看着一点那两个第一次跳首场的,我和侯放再确定一次灯光和音响,晚一点再过去。”
听完林一言的话,夏至又转向侯放,后者见他眼睛里写满了“我还没哄老林啊可以就这么走了吗”的疑问,笑了笑挥手:“林一言放你走还不走?去睡一会儿,看你这乌青眼。昨晚干什么去了?”
言者无心,夏至却瞬间感到脸上发烧,他顿时不敢再看侯放,更怕被他看出自己的异常,就匆匆支吾着应了一声,急急往后台的休息室去了。
目送夏至那急切的背影消失在演出厅的侧门,侯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皱着眉头又坐下来,反剪着双手拉了一下胳膊,腰上和颈子上的关节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发出抗议声。拉完筋后他叹了口气,往座椅深处一靠:“我得再坐一会儿。不然晚上真站不动。”
“和人打架了?”林一言瞥他一眼,轻声问。
他的笑容里包含着几分自嘲:“啊,不至于。”
说完他扭开头,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地转回来,近于挑衅地对着沉默着望向自己的林一言挑起了嘴角:“老爸不能和自己的儿子打架,就算是他进入青春期让荷尔蒙迷昏了头。是不是?”
“这比喻糟透了。”
“糟不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没读过什么书,别在这里挑我的毛病了。”侯放还是笑,眼睛却牢牢地锁在林一言的身上,“再说,这种事怎么应付,你不是最有经验了吗。我拾拾你的牙慧——是这么说的吧——就足够受用终生了。”
林一言不理他的挑衅,径自说下去:“程翔今晚过来吗?”
“‘程翔今晚过来吗’,”模仿着林一言的语气,侯放轻声轻气地重复了一句这个问题,话音刚落,他就像是一只忽然被放出藩篱的困兽那样,毫无预兆地发作起来,“我操你妈!他来不来关我屁事!我是他爹还是他妈啊!林一言,你再敢这么问我……”
他的牙关紧咬,脸色铁青,眼睛炙亮,盯着林一言的神色像是能把他就这么给吃了。林一言看着他风箱一样起伏的胸口,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吃了爆竹了?不想惹的人就不要惹。他已经退团了。”
侯放气得浑身发抖,摸着已经被砸得不能用的手机只想就这么砸过去,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住了。他一遍遍地抚摸着手心里手机的残骸,等待着身体里那股在四肢百骸里冲撞奔流的怒火稍稍平息,才又笑了出来:“老子犯了半辈子的贱,终于有人对我也犯贱了,怎么也让我讨讨利息吧,嗯?”
前头怎么山雨欲来雷电交织,身在后台的团员们也是连个雨声都听不见的。夏至溜到兼作休息间的排练厅后,很快就被包围了。主要是年轻的女舞者们,凑过来好奇地问他摄影棚里的内幕之余,还热切地拜托他去要一些明星的签名。夏至对于拍摄的八卦几乎是一无所知,连人也认不全,为了补偿她们的失望,就把索要签名的要求统统答应下来,这样闹了好一阵子,这份喧嚣热闹劲头才算是暂时平息了。
演出前的休息室一如往日,对夏至来说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一次的自己只是个台下的旁观者了。尽管很清楚一切的起因都是伤病,心里总归是有点遗憾和不甘心。他静静地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大家的登台准备,想起以前孙科仪和程翔都在的时候,一时之间怅然之意更重,嗓子眼里像是被堵了什么,他忙闭上眼睛,像以前那样平躺在地板上,仿佛一切从没变化,他依然是其中的一员,登台前睡上一觉,时间到了,孙科仪就会笑着把他叫起来:“夏至,别睡了,到点了。”
闭上眼睛后四周的响动更加真切,起先他还仔细在听,渐渐的,身体和神经都松弛下来,他非常舒服地掉进了睡眠深处。
这是非常安稳的一觉,没有梦。再醒来时排练厅里已经亮了灯,房间里人很多,但没什么交谈声,连脚步声都很轻。睡眼惺忪之中,夏至看见大家已经换好了服装,女舞者们的裙裾随着她们轻盈的脚步轻缓地展开,温柔得像初春傍晚的云彩。
没什么道理的,他的眼睛热了。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了起来,有人留了信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在音乐厅外头了,你在哪里?”
夏至回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夏至吗?”
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丁丽丽啊!艺大那个。唉,果然忘记了啊……”
夏至忙道歉:“对不起,刚才没听出来。我记得你是谁……”
“就是没记下我电话是不是?”丁丽丽在电话那头咯咯直笑,“我逗你的啦。那天你只给了我你自己的电话,没向我要号码。我想你现在肯定很忙,就问问你等一下是不是也在观众席看演出,要是在,等一下我能来找你吗?”
夏至不善于应对这样性格开朗善谈的女孩子,等她倒豆子一样说完这一通话,才一条条地回答她:“我不和观众坐在一起。不过你有什么事情?我现在没空,演出完了可能会有一会儿。”
“啊,这样啊……我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说好了演出那天联系你的。那之后呢?有空的话一起吃宵夜?我这边还有几个朋友,是我们学校舞蹈系的,那天林一言来我们学校演讲的时候也在,他们想认识你。”
“这……今晚演出结束我肯定没空,而且我不吃宵夜。”
夏至说完,就听到那边冷场了,他赶快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过去也只是扫兴。这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演出结束之后我和你在后台碰个头?但恐怕时间不会太长。”
“这样啊……”丁丽丽拖长了语调,在夏至以为她会说“那就改天吧”的时候,她蓦地换上轻快的语气,“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吃饭的事情我可不放弃,改天?”
这时身旁有人在叫他帮忙去拿一下护膝,夏至不愿让前辈多等,只能匆匆答应下丁丽丽这边:“好的。那我们稍后见。”
拜托他帮忙的前辈接过护膝后笑着问:“是谁啊?这个节骨眼里都还接电话。”
“一个朋友。”
“女朋友?”
明明知道前辈只是打趣,夏至还是格外认真地解释:“不是的。我就见过她一两次而已。”
“可爱吗?”
夏至被问得措手不及:“啊?”
“我是问女孩子长得可爱吗?”
“还……不错?”
他又是认真又是疑惑的语气惹得对方笑个不停,连连拍着他的肩膀:“觉得可爱就去追追看啊,主动一点,不要让女孩子来追你。”
“不是,我……”
夏至的解释还没有机会出口,侯放的身影这时已经出现在了排练厅的门边:“最后五分钟,大家各就各位了。我也不说客气话,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不进则退,我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也希望你们成功。一个半小时后,大家还是这里见。大家好运。”
大家鱼贯而出,片刻工夫这间屋子就变得空荡荡起来。《踏歌》是扬声近几年来规模最大的现代舞,整个一团只要是没大伤大病的,统统都参加了今晚的演出。夏至一直盯着门口,见侯放始终站着没走,就走过去,问他:“等一下就开始了,我给你端把椅子吧?”
猛地听见夏至的声音,侯放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扭过半边身子来,他的脸色隐隐发白,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两相对望,吓了一跳的人立刻就换成了夏至:“侯放,你……你不要紧吧?”
“骨头痛。”侯放微微皱了皱眉,“站一会儿就好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们都到台边去守着了。”
“我走了会儿神。”夏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还是给你扛把椅子,你坐着坐镇后方也没什么的。”
“这像什么话,你们在流汗,我连站都站不动吗。好了不罗嗦了,先过去吧。”
夏至点头,跟在侯放后面走到了舞台的侧翼。也许是因为身边只有夏至一人,侯放也松懈下来,脚步也一瘸一拐的。他们到时大幕还拉着,大家已经各就其位,幕布中央的缝隙泻进些微的来自座席的灯光和声响,让正屏气凝神静待音乐响起的舞者们的轮廓在这暗处格外的庄严起来。夏至知道,这个时候林一言正在监控室等待着最后一名进场的观众坐定,然后,灯光骤灭,音乐则在同一时间响起——
开始了。
《踏歌》的首演大获成功,舞团上下谢幕了足足半个小时,演出厅里的掌声和喝彩声始终还是不曾彻底致谢。全团上下一次次地牵着手上台谢幕,灯光下已经很难分辨出每一个人脸上亮晶晶流淌着的,是汗水还是眼泪。夏至的手心已经拍得发红,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站在原地向灯光下的接受欢呼的同事们致意。鼓掌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过去的那一个礼拜,在摄影机前聚光灯下,他是从来不曾得到满足也并不觉得快活的,惟有这里,惟有这一刻,惟有身为环绕着这些人,哪怕他没有做一次跳跃一个托举,空气中汗水的味道都让他热血沸腾。
他和他的同事们一再拥抱,有年轻的姑娘一下台看着侯放的笑脸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还来不及抹干眼泪,又随着人流再一次上了台。侯放不知道何时起已经被拉下舞台,身边重重叠叠全是记者,林一言则回到了台上,怀里捧满了花束,浓郁的花香带来中人欲醉的甜蜜气息。
这样的欢庆简直像是永不到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声才零星下来,夏至满脑子还是因为演出的成功而兴高采烈地沸腾着,等他终于想起查一下手机时,丁丽丽留在上面的未接来电已经好几个了。
他暗喊一声不妙,来不及和同事们交待一声去向,就捏着手机往前后台交界的门边冲。赶到座席区,一眼就看见丁丽丽坐在第一排,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见到夏至,她立刻一跃而起,朝他挥手:“嗨,我在这里!”
他几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吵了,完全听不到手机声。”
丁丽丽的脸因为兴奋还布满了红晕,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感:“没关系!我正好偷听一下侯放的采访内容,他刚才和记者说扬声的下一出舞剧是独舞的单元剧,他和林一言联合编舞,你快告诉我一点内幕嘛!”
夏至被她说得都一呆:“我没听说这事。”
“咦,不是吧,对记者都公布了对你们还保密?”
夏至想了想,说:“也许只是我不知道。老林和侯放肯定有中意的人选了。”
听了他的话丁丽丽静了一静:“呃,我可没别的意思……”
夏至扭头望了一眼被记者环绕着的侯放,再转回来后还是对她笑了:“没关系,我正好没跳过《踏歌》,和大家一起跳这部我就很高兴了。对了,你的朋友们呢?”
丁丽丽稍稍踟躇了一下:“她们有点事,要赶回去,就先走了。”
“哦,这样。对不起,是我没接到电话。”
他认真的样子让丁丽丽咬了咬嘴唇,然后才笑起来:“哎,帅哥,别的都不说了,你让我等了这么久,总要意思一下吧。”
“啊?”
丁丽丽看着他的脸,还是忍住了告诉夏至“你这样看起来真是迷人”的冲动,临到末了只是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笑着说:“不要啊呀啊的,这次的编舞和音乐配合得太棒了,侯放真的是个天才啊!我能不能拜托你带我进后台看一眼啊,我保证不打搅他们休息,我就想看看谢幕后的舞团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夏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忐忑的神色。年轻女孩子的恳求里一旦带上忐忑,就很难让人拒绝,何况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夏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可以。你跟我来。”
“哇!”
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让夏至有些忍俊不禁,他领着她从边门走向后台,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好像,嗯,打完比赛的男子足球更衣间,不过今天是首演,所以有酒和食物,然后还有些评论家和舞团的赞助人来拜访,反正非常多的人非常吵就对了。不过大家都很辛苦,我就带你在休息室外面看一眼吧。”
“好啊好啊。”丁丽丽点头如捣蒜,应答胜点卯。
但刚到后台,还没来得及走到休息间,夏至就被团里的同时拉住了:“你到哪里去了啊?老林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夏至不明就里地问。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老林在他的休息间。”
对方扔下这句话就赶着去冲澡换衫,夏至为难地看了看身边的丁丽丽,对一个女孩子一再爽约,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可丁丽丽豪气干云地冲他笑起来:“你有事你就去忙啊,我不要紧的,原路返回我还是认得的……哎,可别再多道歉了,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下次专程请我吃饭吧,反正现在我的电话你也有了。”
“那好……”望着她的笑脸,夏至认真地点了点头。
较之人声沸腾的大排练厅,侯放和林一言用的休息间安静得多,夏至走近后甚至能听见里面细细的交谈声。
因为听不真切,夏至的心反而停排了一摆,接着无法控制地升腾起了希望,他压抑着这股莫名的期待敲了敲门,声音有些颤抖,他费了点力气才压制下去:“我是夏至。”
“进来啊。”
门一推开,熟悉的烟味先一步扑面而来。夏至按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顿,又惊又喜地抬头,但下一个瞬间,他第一次在全然清醒的情况下亲身体会到什么叫美梦变噩梦——
坐在沙发上和林一言把酒言欢的那个人,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陶维予。而在看见夏至后,他镇定自若地向他举了举酒杯致意,并报以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
刹时间昨夜的梦境纷纷乱乱袭上心头。夏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直到听见林一言说“正好说到你,就看看你是不是在”才好不情愿地瞥了一眼边上坐着的陶维予,低声说了句“您好”。
还没来得及开始一场心照不宣的敷衍寒暄,林一言就被团员叫走了,说是侯放在找他。
夏至头皮忽然一麻,这时坐在沙发上的陶维予正好说:“我就是来向你和侯放祝贺的。今晚你们忙,等一下就请你向侯放转达一句吧。等都忙过这一阵,大家再聚。徐华天欠你们一个大人情,得把他拉来做东才好。”
徐华天是《长夜》的导演,林一言听他这么说笑着点点头:“那就改天再聚吧。侯放那边我会转达……这样,夏至,你替我和侯放送一送陶维予,后台现在人来人往,你们从西边那个偏门出去,人少一些,小心不要让他再撞到了。”
陶维予听了直笑:“我真是瘸腿才知道有多不方便。说起来前几天碰到陆恺之,听说他的专题片下个月要在音乐台播,伴舞也是扬声的。”
他一边说,一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摇摇坠坠地站起来。林一言顺手扶他一把,指着边上不吱声的夏至说:“是夏至。”
“这么巧?”他站稳后望向夏至,又说,“他还年轻,底子好,将来是会前程无量。刚才你说下一出是会独舞单元剧,想必他也是有份的?”
夏至强忍着看向林一言的冲动,只听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看他到时候的状态了。”
说到这里林一言看了一眼表,又交待了一次夏至小心陶维予的腿,就去和侯放会合了。
他刚一离开,夏至立刻溜到门边拉开休息间的门,垂着眼睛说:“陶先生,我送您出去。”
林一言给夏至指的是消防通道,这个时候除了他们再没别人。惨白的灯光照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和白蒙蒙一片的墙面上,带来森然的冷意。他们两个人在本来就不宽的走道上隔出至少一个半人的距离,夏至几乎是贴着墙在走。没人说话,而夏至本来一个人闷头在前面走,后来听着拐杖那笃笃笃的声音,还是又慢了下来。
“都敢看了,后来为什么跑?”
最怕被问的问题出现得毫无征兆,夏至一下子就僵住了,他突兀地停下脚步,整个脖子都红了起来,一句话在心里挣扎了好久,总算才说出来:“……我,我本来是去找人……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脚步声和拐杖声都停了下来,说话声听起来像是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夏至没有回头,僵持着,抗拒着,维持着一言不发的姿态过了不知道多久,陶维予又说:“你如果不跑只是走开,至少周楠不会知道。你是去找周楠的,不是吗?”
夏至的心一凉。还来不及去想礼拜一怎么和周楠共事,身后的脚步声再动了起来。很快的陶维予走在了前头,脚伤让他的步调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这并不妨碍他走得从容。这样的步调让夏至先是有些忡怔,而后醒过神来——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的明明不是自己,门都不关好的也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要道歉!
虽然想到了这一节上,但加速的心跳和那种被问上门来的羞赧感并没有那么快平息。他咬了咬牙跟上去,依然是无话可说,但这一次,彼此之间隔着的距离,也不知不觉拉近了。
这样不知道是坦然还是无耻的态度夏至真是闻所未闻,不知不觉中,他的脚步节奏已经变成由陶维予来主导。好在这是并不长的一程,推开消防门的瞬间夏至觉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也更镇定一点:“这里车子可以开进来,您可以联系司机了。我先走……”
“站住。”
虽然是笃定的口吻,这两个字还是给陶维予说得很温和。夏至本来已经迈开了脚步,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只见陶维予掏出烟来点燃,头一次的,夏至忽然发现他抽烟的样子和周昱简直如出一辙。这个细节让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心头一空,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抓住就飞快地飘走了,可他站在原地,盯着陶维予,为了抓住那个已经逝去的瞬间。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公平起见,我也对你很好奇——”
说这句话时,陶维予在笑,夏至却下意识地想逃,只为了避免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但陶维予说得一点也不错,他太好奇,好奇到忘记了这世上许多看起来重要的事情根本无足轻重,而那些漫不经心的细节里栖身着所有的魔鬼。他怔怔地看着陶维予,神情甚至有些迷惘。陶维予慢慢地加深了笑容,慢条斯理地把他的下半句说了出来: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怎么上了他的床,他又为什么不要你了。”
第十一章
剧组通知夏至参加一期专访的时候,他真的以为是在开玩笑。
那天他们在歌剧院拍外景。扬声从来没机会在这样的舞台上养出,于是纵然这几天来心事重重各种纠结,跳到后来,也还是禁不住地兴高采烈起来,连杨天娜一再喊停也很难让他按照她的意愿那样按部就班。出过一身透汗就好像脱胎换骨一次,可这份轻松还没保持到他得空去冲一个澡,就这么被突如其来地打断了。
不管听起来怎么像玩笑,但来通知的是他们这一组的剧务,周楠经纪公司那边来的负责人也如是说。闻言夏至难免第一时间就去看周楠,后者看起来似乎也有点意外,但人前也就是一笑:“哦?这样好,就不怕我没话说的时候冷场了。”
夏至全无准备,为难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我能不参加吗。我嘴笨,而且我也没做什么。”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感到在场的人统统盯向了他,好似他瞬间变了个型,从人直接化成甲虫。夏至顿时不自在了,也茫茫然地环顾四周,想着要抓谁问一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那剧务最先醒过神来:“你别紧张,是一期女性杂志的专访,而且问题周楠已经先拿到了也准备过了,你不要有压力,随便说点什么就好,主要是后面的拍照。剧组是临时决定让你也参加的,那边的编辑对职业现代舞者也很感兴趣,所以才同意了临时加塞。这是个好机会。就算是你在舞团,那边也有媒体方面的采访吧,难道你从来不去?”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夏至很想说实话——扬声当然也有媒体方面的曝光率,但是这种机会从来轮不到他,他自己更没兴趣。跳舞就是跳舞,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更擅长说话的人就好了。
于是他就说:“我从来不去的。不是,是从来轮不到我去……”
对方听岔了意思,直接打断他说:“所以这就更是机会了啊。你快去冲个澡,化妆的事情等摄影师来了看他的安排。时间不多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眼看越解释越糊涂,为了避免进一步的误会,夏至索性停了停,想清楚了再说,“我对这个不在行,也没什么兴趣。而且舞替什么的,不是按理说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看他问得一本正经,剧务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简直像是看见了外星人。她咽下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这些你都不要管,就当是工作吧。哦,实在没兴趣的话采访也可以不说话,至少把照片拍好。人家选题已经做好了,叫‘两个萧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至只能点头。他一答应,立刻就被催着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发现男更衣间的一排吹风机都不管用,他也不晓得是不是线路出了毛病,就这么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头发,又回到了前厅。
经过洗手间时正好看到周楠从里面出来。他也看见了夏至,就停下脚步等着他,笑着说:“头发也不吹干,幸好你不是我公司的艺人,不然非被骂得狗血淋头。”
周楠的确是修饰得很用心,连香水闻起来都很受用。夏至低头看看自己的白Tee和沙滩裤,虽然觉得实在不像样,但也还是没太在意:“本来我就是你的影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上我……”
自从上周末,夏至待周楠总是有点不自在,倒是周楠一如故我,好像一无所知——如果不是陶维予事先点破而单看周楠的举止,夏至恐怕真的要一厢情愿地相信周楠确实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撞见了他和陶维予的那场情事了。
但不管是不是彼此心里都藏着个疙瘩,也不管有没有兴趣,夏至都很清楚这种杂志专访的机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争取来的。专访变成双人访谈,他心想总是要解释一下,但话一开口,周楠已经轻描淡写帮他揭了过去:“这不是挺好。你真的很紧张?”
夏至摇头:“说了我可以不说话,那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他们回去时杂志社的记者已经到了,一行三人,为首的那个是个看起来就干练得不得了的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实习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厅座的第一排上等着。
他们在剧组的拆卸声中开始了采访。夏至刻意地坐得离周楠还有那个女记者远一些,好在她一开始的重心也全部在周楠身上,他就乐得在旁边听。之前剧务告诉他那是一家女性时尚杂志,夏至原以为采访的重点会在周楠本人身上,没想到她绝大部分的问题都是问对角色和表演的理解,并且想法设法往《夜景》的剧情上拢,又每每在成功的边缘被留守一边的剧务温柔而坚决地提醒采访的双方,《夜景》的剧情按照事先签订的采访备忘录不允许出现在问题和回答之中。
就是这样一波三折走着曲线救国的路线,这场采访很快就走完了头一个小时。在一个双方都停下来喝口水的间隙,周楠忽然回身,指着边上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夏至说:“胡小姐,这里还有一个‘萧来’呢,一碗水端平,你总不能只‘拷问’我一个人。”
那记者闻言一笑:“那是一定的,但我的时间有限,总是要先把大纲上最主要的问题问……”
她的话说到一半,手机就响了。看了眼号码后,她不仅没掐,还很郑重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就立刻离座接电话去了。五分钟后人回来,又说:“周昱刚才打电话来,起飞延误了,他刚下飞机,会迟到半个小时。”
周楠冲着夏至眨了眨眼,也许是要传达“这真的是个好机会”的意思,但夏至因为太过震惊,反而呆傻了起来。明明距离上次见到他并没有过去太久,陡然听见这个名字,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连周昱的面孔都想不起来了。
“……夏至,夏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才听见有人在叫他,回过神后他不好意思地勉强一笑:“啊?对不起……”
女记者倒是很体贴:“没关系,我还以为我叫错人了呢。”
“对不起,是我走神了。”
“所以不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对方笑得明艳动人,夏至点头:“不介意。”
说完想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可能答得不好。”
周围的人无声地笑了起来,那记者又说:“没关系,放轻松,只要是真话,都是好答案。”
“那好。”
“为什么会被选中作舞替?”
“我不知道。是我们团的副团长,林一言林老师通知我去面试的,我就去了。”
“他没告诉你理由?”
“没有。”
“在得知拿到这个角色后,有什么感想?”
“好像没有。”
“……那比起职业舞者的正职,在摄影镜头前跳舞,感觉如何?”
“不太自在。”
“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哪个方面?”夏至反问。
“随便哪个方面。”
“如果是在舞台上,我犯了一个错误,那么我的同伴会帮我遮掩过去,不会有人停下来,也不允许停下来。但在这里,如果有错误,那就会立刻停下来,被纠正到对为止,就好像……”他略思考了一下,“一场永远也不到头的彩排。”
“我看了一下你的资料,你是现代舞的舞者,而舞蹈指导杨天娜是古典芭蕾的专家,所以在影片的舞蹈部分,是芭蕾还是现代舞的比重大呢?身为现代舞者,你对古典芭蕾又有什么看法?”
这问题问得夏至有些莫名:“比重的多少恐怕你要问杨老师。我几乎不会跳古典芭蕾。至于看法,抱歉,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您问一个歌剧演员对京剧的看法,您觉得他能给您京剧上的专业意见吗?”
他说得老实,说完才发现对方稍稍变了点脸色。虽然夏至自认自己说的是大实话,但还是又加了个尾巴:“不过我妈妈以前是芭蕾舞者,我小时候看过很多演出的录像,一直觉得非常漂亮。凡是舞蹈,都很漂亮。”
“漂亮?”
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继续说下去:“可能我形容得不太好。但……人的肢体舞动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韵律感,你的情绪越真实,那种身体里的节奏感也就越强烈,那个时候不管是不是专业舞者,都是非常漂亮的,舞蹈本身,也是这样。老林,我是说林一言老师说过,舞蹈也是身体里的呐喊,有些人唱出来,我们这些舞者,就跳出来,没有声音,但其实这是另一种声音,也一样是在呼喊。”
对方的脸色至此又和缓下来,她看着夏至不知不觉中专注起来的神色,却带开了话题:“你跳了多少年?”
“正式是从初中毕业后。但我从小是妈妈带大的,她靠着开舞蹈教室把我养大,我很小就在里面玩了。”说到这里夏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不过小时候我们家那边没有人送男孩子跳舞,我以前都看她们跳女舞的部分,也只会跳这个,后来才改过来的。”
“那这部片子你的戏份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拍完了就要归团了。一开始说是一周可以结束的,这都第二周了。”
“准备一直跳下去?”
这对夏至来说简直不是个问题了。他再理所当然不过地点头:“嗯。”
“那好,说说你和周楠合作的感想吧。”
“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因为骨骼还有习惯的问题,成年人学舞不太容易,特别是杨老师设计的动作,有些我做得都很吃力,但是周楠都坚持下来了。再就是我的责任就是做他的影子……所以其实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他来说感想,不是我。”
“我已经说过了。”周楠接话。
“什么时候?”夏至惊讶地问。
“在你发呆打瞌睡的时候。”
“啊……”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没有等到新的问题,就顺势垂下了双眼。夏至没有戴手表的习惯,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半个小时又该如何算起。他一径里思绪联翩,没留意身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而其中一个正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
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周昱挎着一个大包手上再拎一个更大的袋子疾步拾阶而下,一边走还一边说:“没堵车,早到了几分钟,见你们都在工作,就看了一会儿。抱歉抱歉,转机的航班延误,好在没迟到太多。”
他笑着和在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目光掠过夏至时,也只是多停留了片刻就过去了。周楠看见他很高兴,冲过去问了好,又道了谢,只有夏至依然坐在座位上,怔怔地看着和众人说笑的周昱。
他大概是从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回来,头发都像是晒得要褪色,鬓边和下颔的胡须蓬勃地生长着,有一种肆意的生机;他的皮肤黑了很多,但眼睛始终明亮而清澈,笑起来的时候毫无顾忌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眼角那蜿蜒的笑纹,这是另一种时间停驻的魔法。
周昱寒暄的时候并没有闲下来,他先放下挎包,从里面掏出相机换好镜头,然后手脚麻利地支好脚架。之前对着记者还泾渭分明的场务这时也热情亲切得多,问:“你就一个人来?灯光呢?”
周昱大笑:“我来老徐的剧组还带灯光,他知道了非要骂我看不起他。这事做不得。哦,刚才我在后面看过了,请今天你们这一组的灯光师帮我在右侧再补一组灯吧,这灯光你们拍电影正好,对我就稍微暗了一点。”
“只要右边?”
“对。”
得到了答复后场务立刻去联系追加顶灯的事项,而周楠的经纪这时拍了拍夏至:“周昱来了,你知道他吧,他是今天的摄影师,过去打个招呼吧。”
他这才站起来,但直到经纪人再催促才迈动脚步。他不得不毫不情愿地承认,也许自己是错了,想要的东西要得太急太快,一鼓作气跑到了目的地的前方,而再要回头,就已经错过了。
他错过了成为周昱朋友的机会。
经纪人不知道前情,把夏至领导周昱身边后客气地介绍:“周昱,这是扬声舞团的夏至,是周楠的舞替。”
“我们认识。”周昱这时才把目光从一群人中又投回夏至身上。夏至看了他一眼后不自在地别开了一会儿,后来又忍不住望回来,这个样子的他让周昱一笑,“昨天杂志社临时通知我拍摄计划变了,要拍两个,我没想到舞替会是你。”
“嗯,是我。我是今天刚刚才知道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杂志社那边负责图片的编辑带着实习生和拍摄要用到的衣服和道具已经到了,灯光师正在按要求追光,服装和造型也围了过来待命,歌剧院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周昱把相机架在一边,看着今天的工作团队忙碌,眼看轮到夏至,才出声阻止了他们为他化妆和换衣服的企图:“就让他这样。不用化妆,衣服等我先确认一下。”
他扭头去问夏至:“你平时排练都怎么穿?”
自从和周昱说完那句话,夏至就一直绷直了身体站在原地。听他发问,他咽了一下喉咙,才能发出声音:“如果不是带妆排练的话,就这么穿。”
“那就这样吧。这样很合适。”说完之后,他还是去征求图片编辑的意见,“你看呢?选题和策划都是你定的。”
“妆还是要画一下的。我是觉得这位小哥身材这么好,又是夏日刊,上衣不穿可以吗?”最后一句就是问夏至了。
夏至看看周昱,见他没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图编不死心,又问:“只拍背面呢?现代舞不忌讳这个的吧?”
“又不是在跳舞。”
他说得很轻,却把图编直接给噎了一下。这时周昱笑了起来:“让他吧。灯好了,那一个衣服也换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图编又把另一口气咽下去:“看你了。”
……
明明已经有了好几次在摄影机前工作的经验,夏至这次却比任何一次都紧张,而且僵硬。周昱的指令很清晰,但他一直难以集中精神,生平第一次觉得每一个动作都给自己做得别扭极了——周昱希望他们两个人以周楠能够做到的那些为标准,在舞台上做出片中将出现的动作。
相对而立的两个人是第一次面对面地打量对方和自己做出一样的动作,距离这么近,大眼瞪大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周昱和图编都没有说破这次拍摄的主题,但周楠和夏至很快意识到了,几乎在同时调整了自己的动作,好让对方显得像在镜子的另一面,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让下午的拍摄行程第一次被喊停,可周昱的神色反而很愉快,简短地说:“让夏至来做,他模仿你的动作更容易。周楠你放松。”
舞台的地板是舞者的土壤,让他们抽芽生根,开出花朵长成树木。夏至赤着脚,这让他更敏感地感觉到周昱踏上来时地板的动静,快门声离得很近,他知道如果瞥一瞥视线,眼角的余光怎么也能看见他。但他没有这么做,除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微的畏惧感,更有几分意气:如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熟知主宰的领域,那对于夏至来说,就是这里了。但这一刻,他又是被拍摄的对象,这片疆域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不管抱着怎样的感情,至少在这个地方,他是不想认输,也绝不示弱的。
不多时夏至的身上又起了汗意,新换的汗衫贴紧了皮肤,这让他安心。他看见周楠脸上的笑意和偏向身后的视线,夏至这才意识到,周昱从来没有拍过他的正脸。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动作就松懈了下来,对面的周楠不由一怔,也跟着停了一停,但好在这时候周楠能做的动作也差不多全部走完,夏至干脆彻底地停了下来:“还有两个跳跃的动作,你看是怎么办?”
“我可做不来。之前拍的时候我也就是做做样子,动作都是你来做的。”周楠耸耸肩,接着视线掠过夏至的肩头找到他身后的周昱,“周昱,是这样,杨老师还有两个高跳的动作,夏至做起来很好看,让他一个人跳一次好不好?你好像一直没拍他的脸。”
“可以。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周昱的吐息拂上夏至的后颈,他整个人触电一样回过头,才发现原来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大概是夏至的表情过于惊悚,这下连周昱都有了几分惊讶的神色:“对不起,我应该退后两步再开口。”
“没……”没什么呢。他没有再说下去。
周昱答应了之后周楠就先一步下了台,接着周昱也下去了,空阔的舞台上只剩下夏至一个。强烈的灯光让汗湿的皮肤微微刺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台边,三步奔跑,然后,吸气昂头,大腿发力,小腿绷得像开弓的弦,纵身一跃——
后来夏至悄悄在心里数过,那个下午他自己一共重复了这个动作十三次。周昱让灯光师熄灭了所有的顶灯,只留下舞台四角微弱的灯光和投在中央的一束追光,而夏至就一次次地在黑暗中起跳,跃进漆黑四下的唯一一处光亮中去。跳到后来,额头上留下来的汗水已经把眼睛都打湿了,那束光变得忽远忽近,闪现着其妙的光斑,像是万花筒里的世界,而他听不见来自舞台下的任何指令,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自己,滚烫的皮肤一旦停下就感到无处不在的凉意,惟有光里是温暖的,甚至是炙热的。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在心里命令自己。
眼线忽然光明大作,他的大脑里一瞬间空白了起来,迷茫地看着台下,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连周昱的似乎也不例外。
“谢谢,我拍好了。”台下有人结束了这片静默。周昱合起机器,向着夏至微微颔首,是一个致意。
夏至却还是一动也不动,皱着眉头看着台下重新忙碌成一团的人群。结束了工作的周昱走上台,把一条浴巾递给汗如雨下的他:“你做得很好。上次你寄给我快递的地址现在还有效吗?我稍后把照片寄给你。”
过了很久夏至才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看着灯光下周昱的脸,始终是那样温和的神色,他点头,又说:“我想和你说句话。”
“你说。”
台下人声嘈杂,他却反而把声音降低了:“我想,那一天我错了。我用了错的方式,我很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他听见周昱问。
“如果不是顺序颠倒的话,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做个朋友?”他终于抬起脸看着他。
周昱笑了,他看见夏至额角滚滚而下的汗水,伸出手来扯过浴巾的一角为他擦去了即将落进眼角的汗:“别后悔。你不能从后悔里得到任何东西。”
“周昱,我真的很……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夏至眼睛一酸,曾经以为绝对说不出口的话竟然很顺利地说了出来:“收回那句话吧。”
这次周昱收起了笑容,他摇了摇头:“你在我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别固执,去找别人吧。”
《踏歌》首演那晚陶维予和他说过最后一句话毫无预兆地袭上了心头,夏至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扭了扭嘴角,僵硬着身体垂下了眼帘。
但那完全不能算是笑容,周昱看着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转身走开了。
第十二章
夏至在《长夜》最后一天的工作完成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替身演员结束戏份自然没什么庆祝活动,但他这边的拍摄组还是体贴地为他准备了鲜花又开了酒,在一群人的劝酒下临到最后夏至还是没顶住抿了一口,于是恶向胆边生,在告别一起工作了半个月的同僚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天陶维予和他告别的时候笑着说“你要是想爬回他的床,不妨找我试试看”,轻描淡写之下,好像在说天气。当时他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恶狠狠地反击“要是有用,你怎么不爬回去”,可惜这攻击对陶维予完全没用,等车子来后他让车里不知道什么人递出来一张卡片塞给到他手里,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事后夏至想想,有些事要说破,其实也就是一句话。
那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应该是女人的名字,接通后果然也是个女人,她客气地问夏至的名字,夏至自报家门后她沉默了大概一秒钟,就问:“你现在还在片场吗?”
“我在。”
“那好,我们十分钟后前门见。”
然后一分不差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也是刚刚到前门的夏至面前。
上了车之后他就被车里说得上凛冽的冷气冻得哆嗦了一下。车里除了司机,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她一开口夏至就认出了她的声音:“陶维予还没下戏,我先送你去宾馆,你洗个澡,再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好不好?”
这个场景无比荒谬,夏至到了这一刻,才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不仅疯,而且慌,慌得走投无路乱投医,以至于看见一个会跌断脖子的大坑,他也还是因为赌一口气活生生地往里面跳。
但这世上太多时候就是一口气的事,他乏力地靠在座椅上,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期待二无好奇,至少在眼下,也并不后悔。
一路没人说话,车子在开了半个小时后停在了一间夏至只闻其名的酒店外。然后那个陌生的女人递给他一张房卡:“房号在卡片上。”
他下了车,车子立刻离开,安静得一如它和车上的人那悄无声息的出现。他看了眼房卡上给出的号码,按图索骥地走向了电梯间。
夏至冷静地去洗了个澡,心想反正是要被脱掉的,就直接裹着浴袍出来了。地毯厚而软,但赤脚踩在上面的触感让人不寒而栗,他飞快地找到鞋子,然后跳回沙发上,过于安静的房间让他昏昏欲睡,临睡前他想也许得喝点酒,就真的喝了,然后睡了。
夏至是被拍醒的。
拍醒他的人非常有耐心,力道也控制得很好,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陶维予的脸触手可及。
夏至很快地醒了。
睡袍的系带先一步散开,他一动,半个身体就露了出来,被酒精染红的皮肤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刺痛,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睡前喝下去的酒现在在夏至的脑子里沸腾,但感官的一部分暧昧混沌起来的同时,另一部分又敏锐得过了头。陶维予的手指在皮肤上划过的每一寸都留下清晰的触感:他稍微留了一点指甲,手心没有茧子。
“醒了?还要喝点吗?”
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陶维予转身倒了一杯酒,交到夏至手里,看他一鼓作气喝完,才说:“我以为会早两天。”
夏至其实只想和他说一句话,或者说,问他一个问题。他的手一松,杯子顺着沙发掉在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瞥了一眼得以保存全尸的酒杯,他嘶哑地开口:“是姜芸告诉你的?”
陶维予笑着摇头,伏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你。”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语气轻柔得不像揭露一个巨大的秘密。夏至瞪大了眼睛,想要去看着陶维予的眼睛,但是后者这时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衔住了他的耳垂。
陶维予的身体压了上来,不重,但很有技巧性,夏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很难反抗。流连在鬓边的吻让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而此时陶维予的声音不急不徐地响起:“这里。”
他的吻里有一点淡淡的烟气,在酒精的助纣为虐下,夏至恍惚地想起了周昱。手脚都使不上力气,于是他就如同一只被撬开的牡蛎那样在陶维予的手指和亲吻下渐渐被他从那乱成一团的浴袍深处剥了出来。陶维予的吻停在他的喉头,“这里”,手指划过左边的乳头,然后在胁下重重一按,印下另一个亲吻:“还有这里。”
这样的触感让夏至寒热交织,每一个骨头都像在打着鼓,不是情欲,而是羞耻,酒精把皮肤烧滚了,内里却是冰凉的,他费力地看着陶维予:他甚至没有脱衣服。
陶维予的手拉过夏至的腰,另一手顺着后腰徘徊,一点点地摩挲着他的脊骨,他很清楚夏至的僵硬和抗拒,就愈是轻声问他:“记住了吗?”
夏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但他的反应让陶维予松开了手。陶维予站起来,神情里一样没有任何情欲,他微微垂眼,有一点笑意,居高临下之中,倒是并无凌人之气:“他是最好的情人,去吧。”
……
当夏至再一次把凌乱的意识收拾起来,人已经坐在了出租车上。这场未遂的性爱比和周昱的任何一次都让他觉得羞耻,而随着他的意识一点点地清醒,这种羞耻感也就跟着愈演愈烈。
他报给出租车司机的地址是以前周昱留给他的,这是他有的唯一一个和周昱有关的地址,尽管是大半夜,他也还是抱着孤注一掷地心就这么去了。那是老城中心最早的一片商业区,现在已经过了它的黄金期,又和早年的民居混在一处,像一个美人的暮年,又热闹又颓唐。
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但下车的地方依然很热闹,有人家拖家带口出来乘凉,还有通宵营业的摊贩,空气里满是各种食物的烟火味。夏至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周昱工作室的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栋还亮着灯的建筑,数到周昱应该在的那一个楼层,是暗的。
他又数了几次,依然如此。一鼓作气一旦过去,夏至身体里的酒精又开始作祟,他不甘心地往大门前一坐,想着是不是要给周昱打个电话——他是留了电话给自己的,夏至总是坚信——但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周昱洗完相片出来最早的一线天光已经隐约可见了。通宵之后饿得快,他趁着天亮出来活动一下筋骨再买两个包子,刚出大楼的门,近在咫尺的包子铺还没看见,就先看见蜷在门边睡得正好的年轻人了。
夏至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让周昱暗自摇头,蹲下身来把他叫醒,那黑甜梦乡里的年轻人睡得很顽固,周昱叫了好几声,最后不得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这才把人叫醒了。
说是“醒”,也就是睁开了眼睛,水光朦胧地看着周昱,视线完全是散的。他一松开手,夏至就摇摇晃晃起来,好半天靠住墙站稳了,又过了一会儿,才算是看清了眼前的人,露出个很恍惚的笑容:“……我还是等到你了。”
“几点来的?”
“不记得了。”夏至还是笑。
周昱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手机在身上吗。我的留在楼上了,借用一下。”
他的头很痛,听到是周昱的声音,没多想就递了出去。但很快的他发现周昱是在叫出租车,夏至立刻扑上去一把抱住周昱的后腰,从他身后抢手机:“……周昱!”
这一声在清晨格外响,夏至喊完自己也愣住了,可还是固执地抱住他不肯放手:“……你要我去找别人,我去了,他又把我推给你了。”
双臂下的身体绷了一下,夏至愈是用力地收拢胳膊。他很久没有听到说话声,心想周昱还是把电话挂了。这让夏至有些如释重负,他乖乖地松开手,退开一步:“我数了楼层,灯关着,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管再怎么假装平静,言语和神态里的那一点委屈还是没藏住,也没想藏住。周昱看着他,拿门卡打开大门:“上来吧。我冲杯咖啡给你醒酒。”
夏至跟在周昱身后,一步步地走在灯光昏暗的楼梯里。老房子没有电梯,每爬一层,他因饮酒而起的头痛就剧烈一分,而走在前面的周昱衣衫单薄,脊背的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夏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口渴起来。
出乎他意料的,那是一间非常大的通间,有几张大桌子,几台电脑,然后就是高大的文件柜,和挂得很高的绳子,有些上面夹着照片,但大多数是空着的,灯光一开,就把灰蒙蒙的地板分割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多边形。
“沙发软,行军床硬,你自己挑。”周昱领他进门后直接去了厨房,在厨房里丢下这句话,但夏至这时已经不困了,他站在厨房的门边,盯着周昱的背影:“我不想喝咖啡,一杯水就好了。”
周昱就递了一杯水给他。
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周昱都默不作声地一一照办,直到夏至问能不能借浴室洗个澡时,他才拒绝:“我帮你叫车,回家洗。”
夏至走近了几步,看向周昱,头痛让他意外得清醒,进而无畏:“周昱,你要我找别人,可是和别人做我不快活,怎么办?”
“也许是找了错的人。”周昱不看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你向我要的也不是快活。”
“我觉得对的人不要我,错的人也不要我。但是你说不能后悔,你是对的。”夏至咬了咬牙,继续说,“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不等到周昱表态,他已经先一步把上衣脱了下来,可这一次周昱没有看他:“你还年轻,更不应该拿身体做武器。”
另一个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夏至咬紧牙关走向前,他扳过周昱的脸,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落下了一个亲吻。
周昱的无动于衷并不能打消夏至这一刻的勇气。也许是除了这个,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亲吻他的耳垂,轻轻咬住他的喉结,当手指滑到胸口的瞬间,周昱一把推开了他。
夏至有点想哭,却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蹲下身子,抱着头,等待着周昱给他的审判,但当周昱的声音响起时,却是疲惫的:“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巧合。夏至,你找错了人。”
“你不要我。”他闷声说。
可回答他的只有无穷尽的沉默,夏至猛地站了起来,盯着面无表情的周昱说:“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床上一直睡着别人。你真糟糕。”
周昱点头,平静地坦承:“这点我已经说过了。”
夏至从未觉得周昱的话能够到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那铺天盖地的无望感。他夺门而出,只有这样才能把正汹涌而出的泪水隐藏起来,冲下楼后他拦住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在听见对方问他目的地时,几乎是想也没想,他报出了一个名字。
敲开门时夏至发现陶维予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身上穿着的也还是几个小时前他们分别时的那一身。
“为什么回来?”他的眼中并无疑问。
“你错了,他不要我。”
陶维予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语气笃定得像一个预言家:“不会的,很快就会了。”
……
在正式归团之前,夏至去探望了依然留院治疗的孙科仪。在病房外他就听见有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他才意识到可能是她的前夫带着孩子来探病,一下子觉得做了回不速之客,也不好意思敲门了,而是退到走廊另一头,打算等他们一家聚完再过去。
也没等多久,孙科仪的病房里就出来了人,果然是一大一小,儿子牵着爸爸的手,一边走一边问:“妈妈要在这里住多久啊?什么时候回家?她都好久不回家了。”
孙科仪的儿子继承了她的五官,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小孙科仪。夏至看着他,视线都不由得亲切起来,而孙科仪的前夫听到儿子问这句话,答了一句“很快了”,就把小孩子抱了起来。
目送着他们走进电梯,夏至才回到孙科仪的病房前,看见探病的人是他,孙科仪一时间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夏至全当她这是才见完孩子,没往心里去,把带来的果篮和花放在一边:“孙姐,我来之前给你发了短信,但你一直没回,今天是我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回扬声了,所以就直接过来了。今天感觉还好吗?”
孙科仪还是在打量他,神情是说不出的严肃,夏至被看得莫名,就问:“孙姐,你怎么了?”
“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说要去拍一段时间的电影是不是?”
“不是拍电影,是去给人家当舞替。”
“都差不多。”孙科仪的语气忽然变得烦躁起来,又在看见夏至沉默的表情后也跟着沉默了一下,从病床边的柜子上摸过一张报纸扔给他,“我看上面那个像是你。还是我看错了?”
夏至接过报纸,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像无数的烟花炸开了。
尽管报纸上把那个从酒店出来的身影一厢情愿地归结为周楠,但夏至很清楚,那个钟点里陶维予的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而在共事几年的前辈眼里,身形是绝不会错的。
心里闹得天翻地覆,夏至的动作却冷静得出奇。他慢慢地把报纸又放回台面上,没做声,也没否认。
孙科仪瞬间气结,一拍床沿:“你怎么和他搅到一起去了!惹谁不好,惹一个不是你一条路上的!”
夏至错愕,完全没想到孙科仪发脾气的点是这个。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却是说:“孙姐,你别发脾气,伤口要裂的……”
孙科仪没理会她,想了一想脸色一变,又问:“你生日那天,见到周昱之后,你们干什么去了?”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件事,夏至这才真真切切地白了脸。看着他一张脸顿时面无人色,孙科仪反倒是冷静了一些,只是眉头锁得愈紧,语气异常认真:“听我说,不要搅和到他们中间去。”
“我没有。”夏至小声地接话。
“你……”孙科仪盯着蓦地流露出倔强神色来的夏至,一口气是发作又发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你就保佑侯放不要看到今天的报纸吧。”
“……孙姐,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拿这个来交换什么,也没有耽误工作。侯放不会管的。”
“他不会管,他会冲上门去揍陶维予一顿。”孙科仪瞥他一眼,见他的脸上始终一点血色也没有,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柔和下语气:“……你真的喜欢陶维予?”
夏至摇头。
“夏小至。”虽然是昵称,但孙科仪的口气里绝无一丝玩笑的意思,“你别躲,看着我。”
夏至带着几分躲闪的不情愿,还是抬起了眼睛。
“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也一直压抑自己,但这么做是不可以的,不可以随便地放纵自己,身体和感情都是……”
“孙姐,我们不说这个了吧。”
话忽然被打断,孙科仪愣住了。夏至飞快地站起来,背对着她:“我带了你喜欢的花,帮你把花给换了。”
说完也不等她同意,就哗地拆了白玫瑰的包装纸,想一想顺序不对,又把花瓶里的陈花取出来然后去洗手间洗花瓶换水,动作麻利得像是上满了弦的机器人。孙科仪看他这副无论如何也不想讨论的样子,也叹了口气,真的绝口不谈了。
孙科仪这一辈子没怎么做过预言家,事实证明她也不太适合做预言家:关于侯放的两句话都没说准。他看到了这一天的报纸,但没揍陶维予。
至少目前还没有。虽然没揍,破口大骂是没躲过去的。骂完一溜看面前的人面不改色,侯放的火一下子腾得直比天高,也不管身边陶维予的经纪人怎么紧张得如临大敌,他还是重重一拍桌子:“你混蛋!这种照片你的人会拦不下来?挂羊头卖狗肉给他妈谁看啊!当初打电话来要人,我他妈眼睛瞎了看着你的面子才让他去的。结果呢!”
“他没成年?不情愿?”
“我去你妈!少来这套!”侯放一张脸都成了铁青色,牙齿磨得咯咯直响,“我在问你是怎么让这照片上报纸的!”
“你是今天第一个来问我这个人是不是夏至的。可见没人认出来。既然别人都认不出来,你还闹什么?闹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睡了扬声的夏至吗?”
侯放的眼睛亮得像可以打铁:“你打的什么算盘自己有数。你们两个要发疯,要作死,就自己去疯,别把小孩子牵扯进来。”
陶维予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这句话悉数奉还。”
“陶维予,我操你……”
侯放刚一抬脚,一直在角落里没吭声的白安一把抱住了他:“侯放,他还有伤,你动手就真的闹大了!这件事情你们要什么补偿都好说,让那个夏至自己来谈也行……”
这句话说得侯放简直要炸了,无非是白安是个女人,他动不起手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嫖完了再补钱是吧?”
“那你又是干什么?自认做老鸨?”陶维予冷冰冰地添上一句。
话音刚落,白安再没抱住侯放,侯放一把挣开她后,看着陶维予始终平静自若的脸,直接把人拎起来,结结实实一拳砸在腹部,就听见一声闷响,陶维予纸片人一样仰面从轮椅上摔了出去。
白安二话没说,扭头把门打开了。
守在外头的其他助理和保安看到白安的脸立刻知道出了大事,一窝蜂一样涌进来赶快把侯放给架开了,白安问了好几声“林一言还没联系到?”半天都没人吭声,她心里大骂一声废物,喝了一声:“都出去给我联系去!”一时间所有没有架住侯放的人又赶快避难一样掏出电话往外走,最后一个人不小心合门的声音重了,侯放那句话被突兀地遮掩了过去。
“老子瞎了狗眼,信了你这个混蛋东西!”
“你又不是我的朋友,这句话林一言来说差不多。”
陶维予拒绝了旁人的搀扶,慢慢地站起来,挨了这一下,他的脸色也发白起来,还是很镇定,声音也不大:“你镇定点,有空去问问你觉得是朋友的,看看他对你家‘小孩子’做了什么。”
侯放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再没闹,但直到离开,一个字也没说。等收拾好侯放造成的这一片兵荒马乱而房间里只剩下白安和陶维予两个人时,白安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思前想后良久,终于说:“维予,你近来不对劲。”
她没有得到回应,但依然坚持说了下去:“这一次,你的脚,还有再上一次……”
陶维予看了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截住话头:“你不能瞒我。”
第十三章
夏至归团的第一天,无论是怎么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内心的一个小角落里也还是藏着点侥幸:林一言或侯放,或者是干脆两个人,都是大忙人,错过一天的娱乐圈八卦怎么都很说得过去。
他是第一个到的,热身了半个小时左右才有同事现身,见到他后很高兴地说:“咦?回来了?到得这么早,没人和你争考勤奖哦。”
“啊?团里有考勤奖了?”
对方大笑:“开玩笑啦。要是真的也没人能和你争这个奖吧。我们昨天还在打赌你是这周出现还是要休息到下周呢。”
夏至估摸了一下她的神色,也忍不住开起玩笑来:“所以你这是赢了?”
小姑娘笑得面若春花:“小赢一点点。下午请你喝咖啡。哎,趁着别人都没来你赶快和我透露一下……”
夏至的心跳了几跳,颜面上尽力不露出太大的破绽来:“什么?”
“程翔什么时候回来啊?”
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夏至为难地沉默了片刻,看来侯放和老林至今没有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同事见他沉默,忙澄清:“这件事我们可没打赌,我就是想问问看你是不是知道。老林他们都不提,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勉强地开口。
“你没问他吗?”
“没。”
这倒不算假话。小姑娘听见夏至的回答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吧。不过你们要好,他要是没和你说什么,那就多半是要回来的。”
“嗯……”
就在他的回答越来越底气不足的时候,其他同事陆陆续续出现了,大家见到他归队都很高兴,打招呼,寒暄,说笑,这才把夏至从那充满了违心话的局面里解救出来。而更让他庆幸的是,虽然不断地被问起《长夜》的拍摄情况和明星八卦,但谁也没有提起昨天报纸上那张没有露出正脸的他和同样不露脸的陶维予一前一后在大清晨走出同一家酒店的照片和相关报道,几乎都让他觉得在孙科仪的病房里那被煎熬的短短几分钟只是一个梦境罢了。
继孙科仪入院、程翔离团之后,团长的位子就暂时交给团里目前年纪最长的武昀代理。夏至趁着侯放今天还没来,先找他问了问近期团里活动的安排,却被告知“等一下侯放要找你”。
夏至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于是一颗心七上八下悬着一直到侯放出现。他甚至不敢看侯放,耷拉个脑袋不切实际地期望侯放就这么把他忘了。
他当然没如愿,但侯放找他并不是为了那件花边八卦,找的也不止他一个——他从一团里抽了八个人,男女对半,宣布的是他和林一言下一期的新作品,以四段俄国作曲家的作品为背景创作的四幕单人舞《四季》,每幕重新命题,男舞者跳春秋季,女舞者演绎冬夏,计划年底首演。
虽然有《踏歌》那天丁丽丽透露的消息在前,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狂喜还是难以自抑,竖着耳朵听侯放谈完初步的排练和舞者之间的组队计划,当侯放问“谁跳斯特拉文斯基的部分”时,他立刻欢欣鼓舞地举起手,然后才想起自己是八个人里面年纪最小入团也最晚的,又涨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放回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立刻有人说:“他就喜欢斯特拉文斯基,没人抢得过他的。让他们这一组跳挺好。”
侯放点点头,先是问他同组的武昀有没有意见,等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说:“那就交给他们了。”
分配完章节的归属,侯放瞥见武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问:“还有什么问题?”
“我就想问问……程翔赶得上这次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除了夏至不自在地低下头,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侯放。沉默了一秒钟的光景,侯放开了口,语气很平淡:“之前怕影响士气没提这茬,他已经退团了。”
虽然只有几个人,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无声的喧嚣感还是瞬间充斥在四下每一个角落里。武昀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接下来的话也憋进了喉咙深处,夏至抬眼看看四周,每个人的神情都很黯淡,唯一笑的那个反而是侯放:“人各有志,所以以后就不要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不过这家伙开了个临阵脱逃的坏头,你们可别学他。”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笑话,说完后没有人能笑上一笑。侯放这时挑挑眉头,咳嗽了一下,又说:“好了!别无精打采的!老林和我的编舞还有些细节要讨论,但最晚下个月初一切会就绪。在编排开始之前,不熟悉曲子的先把曲子给我听熟了,到时候还是老样子,有什么动作上的创意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再就是,跳《踏歌》的那几个小心不要受伤,不跳的那个……夏小至,你今天早上基本上一直在走神啊,一样要小心。都听到了没有?”
夏至被忽然叫到名字,惶惶然地哆嗦了一下,侯放盯了他一眼,继续说:“行了,就说到这里,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散会前武昀忽然问:“那……侯放,要是团里再问起程翔,他退团这件事,可以说吗?”
“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侯放果断地挥了挥手,几乎是毫无迟疑地给出了答案。
夏至本来想第一个溜出去,可惜侯放继续没让他如愿:“夏至,你留一下。”
像等待一场判决一样,夏至又是魂不守舍又是屏气凝神,脊背上一下子就布满了汗意。侯放一直等到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再开口:“看你吓的。”
“没、没有……”他下意识地要辩解。
侯放的神色忽然有些疲惫:“别受伤。”
他一愣,只当自己之前都会错了意,忙说:“……我会注意腿的。”
侯放望着他,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重复了一遍:“别受伤。”
这样温和迂回的劝诫让夏至很久都没接上话,也无话可说。他咬牙等着正在心口徘徊的那一阵酸楚和松懈兼而有之的热意都过去了,才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除了不再敢看娱乐报纸,夏至又过回了他的日常生活,不间断的练习,简单克制,汗流如雨的同时,肉体的疲劳让时间过得很快。
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如何收场,也不想问侯放和林一言知道多少,但他们的绝口不提,总是让夏至感激。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到了另一个周末,他接到程翔的电话,约他出来吃晚饭。
虽然并不愿意和那个剧组里的任何人再扯上关系,但程翔总是例外的例外。他们约在“扬声”的同事常常聚餐的餐厅,但今天两个人前后脚到的时候,倒是很难得地没碰上一个熟人。
在剧组里的那段时间夏至一直没机会和程翔同一个组拍摄,连见面都难得。见到程翔后他总是高兴的,程翔看起来也是一样,见面后拉着他找了张避人的桌子,等服务生上好茶水离开后,才开口:“回到团里感觉怎么样?”
“当然还是团里好。”
程翔笑笑:“你过得好,却把别人往水里推。”
夏至一愣:“啊?”
“周楠替你背了个老大的黑锅,这都一个多礼拜了,不说道歉,解释总要解释一下吧。”
虽然有了孙科仪敲打在前,这种被一直认作兄长的前辈直接指出情事的窘迫还是不会稍减一二。夏至小心翼翼地咽下茶水,局促地捏着杯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这段时间应该不好过。”
“你说呢?”程翔反问。
“……我等一下给他打个电话,向他道歉。”
“这就对了。和谁谈恋爱是一回事,但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又是另一件了。”
程翔和他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旧日。这让夏至虽然一面还是不好意思,一面又怀念这种亲切感。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不是有意的……”
“嗨,这些话你留着和周楠说吧。我又不是你妈也不是风纪主任,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程翔说完这句话喝了一大口水,自己先绕开话题,“《踏歌》首演那天你在?”
“在的。演出很成功。”
接下来的整顿饭他们都在谈《踏歌》和扬声,也谈接下来侯放和林一言合作的新剧,基本上是夏至一个人在说,说得几乎顾不上吃东西,可程翔并不打断他,几乎是纵容地听着夏至那难得一见的滔滔不绝。
不知不觉就说到饭菜凉透而桌面上大半的菜都没动,程翔看着夏至发亮的眼睛,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其实我应该回去请大家吃个饭的。晚说不如早说,瞒着也不是道理。”
夏至正说到兴头上,听到他这句话立马迟疑了,但这迟疑并没维持太久,他还是实话实说了:“……那个,程翔,其实大家都知道了。”
程翔看向他的目光让夏至结巴了一下:“是,是侯放。武昀他们都以为你还回来,专门问……”
程翔无所谓地一笑:“你别这样。别难过,早晚都要说的,这种事情又不是瞒能瞒过去的。”
“大家总觉得你拍完片子就回来了。”
“有的时候我自己都这么觉得的……”
夏至忍不住打断他:“回来吧!你也知道侯放这个人嘴巴虽然坏……了点,但也最护短。你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他肯定不舍得你走的。你向他道个歉,一定就没事了。”
“回不去了。我走,就已经让他看不起我一次,再回去,那就是加倍让他看不起了。”程翔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餐巾,“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事,不做也罢。”
“这怎么叫两边不讨好……”
“就是这样。夏至,还是你这样的脾气好,不轻易赌气。”
这评价听得夏至只想苦笑,但一时之间连苦笑都做不出来。他正想着安慰点程翔什么,可程翔接下来的话就像夏夜里的一个惊雷,把他想说的全给劈了个烟消云散:“既然我们是一路人,我也不瞒你。我喜欢侯放。”
夏至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程翔见他这个样子,又笑了:“干什么?你都敢和陶维予开房了,听到我喜欢男人不要这么惊讶吧。”
可是你喜欢的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侯放啊!
但这句话夏至说不出口,瞪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程翔。程翔却并不看他,垂下眼睛低声说:“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了,本来我毕业之后是不准备跳舞的,可那天他来系里给扬声挑舞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思,神色温柔之极。不知多久之后夏至才如梦初醒,前因后果几件事情一串,猛地明白过来这件事早有预兆,只是之前他驽钝得过了头,竟然从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夏至一下子有些难过,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笨拙地伸出手到半途,又别扭地收了回来。他想了半天,见程翔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开口:“可是你走了,就……”
他没忍心说出“就更没机会了”这句话,可程翔听懂了,听完后甚至一笑:“我追了他五年了。也没用。所以还是走了的好,走了,将来还能以别的身份再努力一下,要是留在扬声,才是一辈子都没希望了……就好像,好像那种吃着自己尾巴的蛇,到最后死路一条。”
“你……你别这样。”思前想后,他突兀地来了一句,“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你,你就去喜欢别人吧。”
程翔闻言大笑,一时间引得邻桌的客人统统朝他们看过来,夏至被笑得莫名,耳朵很快就热了,见状程翔反而轻轻一拍桌子:“道理是没错……好了,吃饱没?陪我出去抽根烟走一会儿?”
夏至老实地跟着他出了餐厅,跟在一路走一路疯狂抽烟的程翔后面,一时之间又接不上话来。
抽完三根烟走了好几个街口,程翔的脚步才慢下来,他扭头看看一直欲言又止的夏至,忽然问:“你喜欢陶维予哪里?”
夏至被问得一僵:“我不喜欢他。”
程翔皱起了眉:“他给你许诺什么了?”
“想和他上床的排队都排不过来吧,哪里会给我许诺什么。”
“你怎么会招惹上他的?”
这个问题孙科仪也问过,夏至看着程翔的脸,果不其然地在上面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关切担忧兼而有之的神色。他假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这种事无所谓的。”
“胡说八道。你正儿八经恋爱都没谈过一次,还敢说‘这种事情无所谓的’?”
“成年人,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可以。不喜欢就不能做爱吗?”
程翔本来下意识地又要去摸烟,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哪个混帐家伙告诉你这个狗屁不通的道理的?”
夏至一愣,倔强地别开头,望着不远处的街角出神。程翔等不到答案,一下子又是冒火又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至?”
他们的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声音听得陌生,但也让程翔和夏至一起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往声音的源头望去。说话的只有一个,不远处站的的却是两个人,走在前头的见他们不再拉扯,又上前了一步,这下双方诧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程翔看着来人的脸,脑子里一晃就和名字对上了号:“陆恺之?”
程翔和陆恺之也有过几面之缘,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到虽然说不上尴尬,但不自在总是免不了一两分的。陆恺之见是他们,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略一颔首:“抱歉,是我看错了。”
程翔的目光却是看向他身后几步外的那个身影,对方的面目在夜里很模糊,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过了一会儿才接过话来寒暄:“是我喝多了,不听劝,和师弟在这里瞎闹呢。”
他们的寒暄一句也没进夏至的耳朵,他只是站在那里,心惊肉跳地看着陆恺之身后的周昱,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住转身逃走的冲动。
不管当初是怎么一腔孤勇地从他面前夺门而出,又怎么破罐子破摔地找上陶维予,事发至今当看见这个人真的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神情模糊,一言不发,夏至还是慌得厉害。
很多话涌到了嗓子眼,又一瞬间统统烟消云散,夏至如梦初醒,低下头走到程翔身边:“我们走吧。”
程翔听出他语调里的低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点点头:“好。”
“刚才谢谢你,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夏至又对着站在一边的陆恺之说。
陆恺之沉吟了片刻,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以免瓜田李下之嫌:“是我太冒失。我们正好看完戏,想找个地方喝一杯,远远地看到你们,以为是起了争执……结果闹笑话了。哦,这是周昱,他和扬声合作得很多,就不需要我介绍了吧。”
被叫到名字的这个慢慢地走上前,开口就是:“夏至,给我几分钟?”
夏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摇头,周昱见状微微一笑:“别害怕。”
程翔因为孙科仪的事情对周昱一直意见不小,现在又看到他要找夏至,心里先叮叮当当敲起了警钟,明知有多管闲事之虞,还是挡了一下:“周先生,这么晚了,你们又有别的活动,夏至也喝了点酒,改天再说?”
闻言周昱点头,表示听见了,视线还是停在夏至身上,耐心地等他亲口回答。
“对不起……”夏至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为什么道歉?”
夏至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他咽了口气:“那我收回。”
“我有话和你说。”
“如果是陶维予那就没什么好说……”
他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生硬地停了下来,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的脸色一变。事已至此,夏至自暴自弃地心一横,对周昱说:“好吧,你说要去哪里。”
“夏至!”程翔叫了他一声。
他看见了程翔微微摇头的动作,笑了一下,因为紧张,笑得不怎么好看;这边周昱则是在和陆恺之说:“恺之,我这里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改天再喝吧。”
陆恺之看看周昱又看看夏至,也是轻轻摇头,但和程翔的意思分明是大相径庭:“你这是收拾谁的摊子?”
周昱微笑不改:“当然是自己的。”
陆恺之僵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夏至:“原来侯放打错人了。”
对此周昱则是恍若未闻,对着满脸戒备和震惊的程翔略一点头,带着夏至走了。
车子开出去很久夏至才说了和周昱独处至今的第一句话:“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是你说有话要说的。只说话在车里说一样的吧。”
周昱稍微放慢了车速,真的就这么说了起来:“那天你说你错了,其实错的是我。”
夏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可他忍耐着,没有去看周昱这一刻的表情。
他也没吭声,默默地听周昱说下去:“第一次先不说,第二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给不了你,但是还是把你带上了床。”
夏至又一次地沉默了下去,但这次没沉默太久。一开始语气是平板而克制的:“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犯贱,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一次次地贴上来。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不是活人吗,不会谈恋爱吗?还是我糟糕得连让你试一下的兴趣也没有?好吧,没有就没有吧,不谈恋爱做爱也不可以?”
周昱笑了一下:“和陶维予上床感觉怎么样?”
夏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半天才不情愿地说:“……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又不喜欢他,做了就做了,那一下过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夏至冒火地低吼了起来。
“你看,你也很清楚,性的愉悦就是一时的,可以再现,不会停留。我要你和别人试试就是这个意思,不要把这件事当作一条纽带,它什么也维系不住。”
“你……”
“那天在歌剧院你看着周楠和我的眼神和今天看见陆恺之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你自己把性当成维系关系的手段,以为别人也是一样,更害怕别人这样做。”周昱抽空看了一眼夏至,“答案是没有。我没和周楠睡过,恺之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说我错了,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夏至的喉咙发紧,第一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很想辩解,然而此时的辩解都是言不由衷的谎言,周昱先省事地帮他点破,他也省事地不用辩解了。
“你也不必觉得羞愧,性关系是会带来错觉的。但错觉就是错觉,早晚有戳破的一天。我之前不愿给你这种无益的希望,因为我很清楚,你对我的兴趣远远大于我对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说过了,性不是纽带,更不是承诺。但是你不是这么觉得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我就该走开。”
“你没给过我机会。”夏至苦涩地说,“你拒绝任何人。你要的东西握不到手里,你就假装说自己不要,是不是?”
听着他忽然尖锐起来的语调,周昱还是低低笑了,而后摇头:“不,在我这个年纪,我已经知道什么是不可得,而什么又是自己心甘情愿放弃的了。”
“周昱,希望不是无益的。我讨厌你这么说。就算是心里觉得再可笑,再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你……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除了感情上,烂得无药可救了。”
说完夏至自嘲得一笑:“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你。我也蠢得无药可救。”
不知何时起,车子已经彻底停住了。周昱又一次摇了摇头:“不是这样。”
他继续说下去:“年轻人都要犯错,任我们这些人说破了嘴皮也无可逆转。但你的错一半责任在我,我得把它救回来。”
“你真好心。”夏至撇了撇嘴角,冷淡地说。
“诚恳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机会的。这点是我错了。”这样的嘲讽对周昱毫发无损,他看着夏至的侧脸,和他那僵直的坐姿,慢慢又说下去,“夏至,你愿意当我的药吗?”
第十四章
后来当夏至一再想起那个瞬间,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一个很荒唐的类比:除了虔诚以外一无所有的年轻人,饱含着对上帝的热爱,千里跋涉来到耶路撒冷,他抱着为之流血丧命永不回乡的觉悟,但真的来到城外,却发现城门洞开,入城的坦途一览无余,四下空无一人。
但唯一不可知的是,如果他信步踏入城内,唾手可得的究竟是无尽的爱与恩赐,还是异教徒的刀枪剑戟。
后来他想,要是和程翔提起这件事,他说不定会说一句“这要看你是诸葛亮还是司马懿了”,但那一刻他的身边只有给他指路的那个人,他同时也在城里等着他。
机会永不等待第二次,于是他闭起眼睛,走了进去——
豁然开朗。
周昱说不要他的时候,夏至真的没有拿到任何一点机会,但也是同一个人,翻覆手之间,就这么敞开了自己,由着夏至彻彻底底地踏进了他的生活。
在两个人交往一个多月之后,夏至还是没机会,也不敢问周昱为什么会回心转意,一切来得太容易,之前的那些苦苦跋涉好像瞬间全落了空,然后又被飞快地填满,满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溢出来。
周昱忙人一个,一个月里至少有三周在各地奔波,剩下的一周也是在城中周旋,夏至很难见到他,有一次好不容易碰了个面,吃饭的时候他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大概是言语里有一点抱怨,周昱听完没多说,直接把自家公寓的门匙给了他一把,告诉夏至如果不介意他躲在家里补觉,大可以随时过来过周末。
他绝没想到随口一说的结果是这样的大礼,接过钥匙的一刻立刻把它捏在手心里,直到那一枚小小的金属被皮肤熨得滚烫,才期期艾艾地说:“你不能把钥匙乱给人啊……”
周昱笑笑:“我没有。”
“……我们其实还没太熟,你要是有空,又碰巧想见我,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他可不舍得真的把手摊开。
“这样比较方便。”
“哦。”夏至低下头,悄悄地脸红了。
他等着上战场拼杀,对方却给了他城门的钥匙。
给的人也许只是一个无关大局的随手之举,他奉之如宝如珠。
拿到钥匙的下一个周末他就真的直接过去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到周昱的住处,但用钥匙开门还是第一次。为了这个他甚至在过来的路上买了盆马蹄莲,等提到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是犯了傻气,但也还是就这么进去了。
来的前两天他就和周昱事先打过招呼,确认了周昱这周会在。一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行李箱,夏至绕过箱子把手里的花安置在一边的桌子上,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往卧室去了。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耐不住外面天光一片大好,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光泄进来。凭着之前几次的记忆,夏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房间里光线很暗,他看不见周昱的脸,但这并不妨碍他靠在边上听着周昱的呼吸声,等着他醒过来。
这段时间夏至忙着《四季》的排练,也是累得够呛,守着守着自己也歪歪斜斜地睡着了。睡到不知道今夕何夕之际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他费力地掀起眼皮,面前闪现的是只穿了条睡裤的周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睡在这里,我差点踩到你。”
夏至伸了个懒腰:“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可听着你的呼吸声,就这么睡着了。”
“还想睡吗?”
夏至忙摇头:“就是等你醒来的。”
周昱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刹时间充斥在房间每一个角落的白光让夏至顿时眯起了眼,等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他又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抱住了周昱的背。
感觉到身后的青年那小心翼翼的亲昵,周昱笑着反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得去冲个澡。”
夏至不愿放开他,嘴唇贴着周昱的脊背,模糊地说:“做点什么再洗?”
一边说着,一边一只手就不太安分地探进睡裤里去了。
意图胡闹的手很快被抓住了:“我中午约了人吃午饭。”
夏至一愣,只好放开手:”那……我在这里等你。“
闻言周昱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一起去?”
“我不认识你的朋友。”
“这个你认识。”
夏至一愣:“嗯?”
“约我的人是姜芸。”
夏至很快就坚决地摇起头来:“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周昱见他拒绝得干脆,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会还是那天的事吧?这又不打紧。“
夏至闷声继续摇头:“和那天的走光没关系。她……”
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就硬声硬气地说:“我不想和她吃饭。”
于是周昱点点头:“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浴室,再出来,只见夏至坐在床边,一脸坐立不安的表情。一见到他洗好,就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我不是不想见你的朋友,是……”
夏至硬着头皮把之前在剧组和姜芸之间的那场窘况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说来也怪,在周昱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对他隐瞒的,渐渐的连那些窘迫都淡去了些。说完后夏至摸了摸红得发烫的耳朵,不情愿地说:“……所以你还想我和她一起吃饭吗?”
周昱听他说完,倒是没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才说:”都随你。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去。姜芸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直截了当会说出来,要是对方没这个意思,也就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管周昱本意里的回护之意有几分,话落在夏至耳里,一两分也当作了三四分在听。他撇了撇嘴角,搭腔:“我不喜欢这样。她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这和她追你是两回事。”
周昱说得轻描淡写,夏至望了他一眼,终于忍耐不住在心里翻腾了好久的话:“可……可她是男是女都还不一定呢。”
不料周昱听完也回望了夏至一眼,又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
夏至气结:“什么叫那又怎么样!你这个人真奇怪。”
“她觉得你很有魅力,就出了手,你对她没意思,也拒绝了,两不相欠。不要为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夏至,我得出门了,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完全没必要勉强。”
夏至想了想,气鼓鼓地说:“什么有魅力,对你就一点用都没有。去就去吧,我又不怕她。”
夏至满心抗拒地跟着周昱来到餐厅,姜芸还没到。周昱看了眼手表,摇一摇头说:“她做了女人,唯一的好习惯守时都丢掉了。”
反正被说的那个不在,夏至又憋了一肚子气,硬是生出几分难得的好奇心,心不在焉地一边翻着酒水单,一边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做女人?”
周昱倒是很认真地在看酒单,过了一会儿才接话:“这你要问她。”
“所以……她现在是女人了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夏至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实在有点不妙,就算周昱知道个来龙去脉,他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去深究。但不管怎么说,话题是他开的,也只得他收:“我没恶意,就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我知道你没有。不要紧张。其实你可以等一会儿问她本人。”
夏至一惊:“这怎么好问?”
周昱抽空望了眼夏至:“你不是问我了吗。”
“……你有时候真是个怪人。”
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但这抱怨因为语调轻柔,听起来更像在撒娇。周昱见他很苦恼的样子,只是把酒单推给他:“想喝点什么?”
夏至还是只要了一杯冰水,喝到一半忽然鼻端传来一阵袭人香风,他背上登时一僵,片刻之后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哟,舍得把小朋友带出来见人了?”
夏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然而然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周昱。周昱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不着痕迹地解了围:“最近每次见面你都要迟一点,再多几次,看来我们要直接约第二天了。”
姜芸听了直笑,委实不客气地径直坐下来:“路上塞车又不是我的错。我已经提早出门了,对不起对不起。”
和周昱一样,她也不是单身赴约,同来的美青年高挑纤细,步伐神态都像刚成年的鹿。夏至看这张面孔依稀有些眼熟,但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正好对方对他客气地一笑,他也跟着点点头,又低头喝自己的水去了。
但姜芸看起来并没打算放过这个消遣周昱又顺带调戏夏至的好机会,她飞快地点好酒水,就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夏至:“小朋友,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如愿以偿把周先生追到手的?他心肠可硬。”
夏至从来就招架不住姜芸,眼下明知她在说笑也笑不出来,更罔论接话。可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样子是非要问出个一二三四不可,夏至不免又窘迫地看向周昱,后者这时说:“说实话就好。”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劲地追……就追到了。”
姜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男伴先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音。夏至脸一热,但一看周昱也在笑,禁不住就跟着微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主要是姜芸看起来完全把两个月前发生在片场的那件事给忘了,席上还问了不少夏至正在排练的新舞剧的事,夏至这个人只要对方认认真真和他谈跳舞的事,心里已经先一步把这人划分到“不是坏人”这个阵营了,之前心里那份膈应也就这么搁置在了一边。
从程翔那里夏至已经知道姜芸手下管着一个规模了得的经纪公司,从影视到模特都很有根基,除了周楠,程翔从扬声出来后也是被她签走,而且在《长夜》里那个临时塞进来的配角之后,又给他争取到了电视剧的角色,这个头开得是顺风顺水,眼看是要在这条路上一走决不回头了。
程翔的这个姿态让夏至至今都还是有些难以释怀,连带着对姜芸也有些说不出的抗拒。一方面他很清楚程翔的选择和姜芸一毛钱关系都扯不上,她做的也只有成全;但另一方面,好比程翔和侯放,夏至总觉得这是自家人,吵架归吵架,亲人是很难有什么隔夜仇的,而姜芸这个外人,却是彻彻底底让程翔回家的路越来越偏了。
吃完甜食,桌子上的其他三个人又分完一支酒,夏至以为差不多该散了,不料想酒足饭饱后姜芸俯身就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叠策划书,对周昱说:“初稿在这里,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只管提。”
夏至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是来谈工作的。他不禁想这种事干嘛不在吃饭的时候谈,谁知道念头刚一转,姜芸的声音就跟过来了:“小朋友不着急,先把你家周先生再借给我半个小时,我就把他还给你。吃饭的时候可不能谈工作,酒会难喝的。”
夏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昱也出了声,但视线还是盯在姜芸交给他的策划上:“你别拿这套读心术吓唬人。”
姜芸笑得是色若春花:“他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哪里还读,眼睛只要不瞎都看见了。”
被她这么一说夏至难免又是一阵脸热,垂了眼,胡乱地东看看西看看,无意中目光和姜芸带来的美青年撞了个正着,对方始终在笑,还是那样鹿一样的眼睛和神态,可不知道为什么,夏至的心里就是凛了一凛。
周昱飞快地看完最上面的策划,翻一翻下面的文件,见是合同就不再读,转头望向了那个年轻人。察觉到周昱在看他,他就飞快地转过脸去迎向了周昱。
周昱读东西快,看人也快,笑一笑后收回目光,转对姜芸说:“可以。”
夏至并不知道那份策划书上说的是什么,但他能看出来青年一瞬间整张脸上都放出了光彩,就知道多半他就是这份策划里的主角。
这边姜芸见他答应,轻轻一合掌:“阿弥陀佛,周昱,你肯答应,那就再好没有了。”
说完她就一瞥身边的人:“白教你了,道谢总是会的吧。”
青年乖巧地站起来道谢,鞠躬的样子像被微风拂过的竹子,连夏至都忍不住觉得甚是赏心悦目。一愣神的工夫,姜芸已经在对他眨眼:“好了,我这边事了了,还给你。”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妩媚,如果不是事先确认过,夏至绝难相信她竟不是一个天生的女人。其实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浓眉妙目,皮肤白皙,丰满的胸脯前堆着卷发,如果不是仔细盯着喉结一块,只凭动作神态乃至声音,都很难看出一点破绽。
姜芸从夏至的神色很快又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挽着同来的青年笑着对周昱和夏至说:“你们有周末,我还得加班,唉,真是恨不得周末的四十八个小时全是晚上。”
这话配上她望着身边的年轻人的露骨目光,教夏至不免脸红。偏她这样坦荡,周昱也站起来:“走吧,我是要回去补觉。”
姜芸噗哧一笑,附耳过去,声音却大到夏至刚刚好能听见:“你想睡,人家肯吗?”
这句话带来的后遗症是回去的一路上夏至都不好意思说话,梗着个脑袋扭头装作看风景。车行过市中心的路口,夏至无意中瞄见百货公司外头悬挂着的广告牌,猛地一醒,扭头就对周昱说:“这不是……!”
不久前还同桌吃饭的面孔映入眼帘,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熟悉还是陌生了。
周昱开车是不喜欢说话的,好在现在有个红灯,就应:“嗯。他最近半年风头很顺,我还以为你认得。”
“我不认得。我就以为是她的男朋友。”
“也是她男朋友。”
夏至半晌才“哦”了一句,又过了好一会儿,说:“所以你要拍他了是吗?”
“是。”
“这算是哪种工作?有兴趣的,还是钱多的?”
周昱微笑,没回答他。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餐厅和车里,但在这大热天里从车库到公寓的短短一层路还是热浪滚滚。进门之后,周昱才看见夏至带来的花,他走上前伸手拂了拂翠绿的叶子,说:“谢谢。”
“我也不知道该带点什么,就觉得第一次,额,也不是第一次,额,不对,这是你给我钥匙后我第一次过来,看到花开得挺好的,花店说这个花好养,不要天天浇水,我就买下来了……”
他看着周昱修长的手指又抚上了花,声音就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一时四下皆静,夏至默默地看着周昱,听他开口:“时间还早,想干点什么?”
明明在餐厅喝了不少水,夏至此时还是口干舌燥起来:“……你呢?”
周昱就笑:“我其实没睡够。”
“那你……”
“不过,你肯吗?”
吭吭哧哧半天,夏至总算憋出来一句:“我不肯你就不睡了吗?”
这句反击用完了他积攒了好半天的厚脸皮,说完后虚张声势地瞪了一会儿周昱,到底还是自己先一步面红耳赤败下阵来,他别开脸,有点赌气地开口:“去睡你的呗……”
话音刚落,半边脸颊一暖,夏至定睛一看,是周昱的手拂了上来。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看过有谁的手有周昱的这么好看的。如今这样一只手贴在脸颊,温暖而干燥,他不禁微微一动,蹭了蹭他的手心,思来想去,终于提议:“那……要不然,做点有益于促进睡眠的事情?”
“比如?”
那饱含着笑意的声音让夏至的心更加痒了起来,他抿了抿嘴,也在忍笑:“我读康德给你听?”
“我家没有哲学书。”周昱倒是回答得一本正经。
“那就没办法了。”夏至貌似遗憾地小小叹了口气,接着皱了皱眉头,好像嫌弃他家里找不出一本书而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拿出第二个方案,“看来只好用不说话的法子了。”
可惜接下来话虽然没说,但嗓子可没少费,顺便连筋骨都一并屈尊奉陪着周先生一道朝着“促进睡眠”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去了。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极沉地睡了个午觉,睡的时候还是还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明晃晃地打眼,睡起来已经是金乌西去,没拉紧的窗帘的缝隙里泄露出的一线天色墨沉沉的,房间里连五指都看不清楚了。
夏至难得睡午觉,睡起来只觉得口渴得很,撑着胳膊坐起时手碰到身边人的皮肤,温暖汗湿的触感让他先是一呆,然后又忍不住在这片黑暗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动静,周昱翻了个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之后,床头灯亮了。
“八点多了。”
听到时间后,夏至吓了一跳:“睡了这么久了?”
周昱抓了抓头发:“很久吗?不过今天难得你在,就不睡了吧。饿不饿?”
夏至老实地点点头:“饿醒的。”
周昱闻言一笑,掀开被子下了床:“那就起来洗个澡,我们出去吃饭。”
“又出去吃?”
“不是你说饿吗?”
“我今天没练习,晚上吃得很少,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我家只有酒。”
夏至明明记得厨房里摆了两个很大的冰箱,不由得说:“两个冰箱全是酒?”
周昱摇头:“是胶卷。反正都不能吃就对了。”
夏至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个笑话,才耸耸肩:“好吧,那就出去吃……”
说完觉得还是不死心:“家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吗?”
“没。”
这干脆的回答让夏至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请你吃晚饭。”
周昱听了一笑:“餐厅我挑吗?”
他想一想,翻身从衣服堆里掏出钱包,笑嘻嘻地说:“舞替的钱周五刚刚到,随便你挑啊。”
周昱的公寓附近餐厅遍地,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步行出去。出门前夏至耍了个小心机,说自己的衣服扣子被扯坏了穿不出门,专门向周昱借了一身。走在路上因为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就随口拿这个做话题:“你最近是胖了吗?”
“为什么?”
其实从亲身体验来说应该是没有的,但夏至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听到周昱反问,他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对于体型的过度敏感,但还是实话实说:“以前向你借过一次衣服,那套就正合身。”
周昱静了片刻:“也可能是你瘦了。”
“好像没有。”想到那套旧衣服,夏至轻轻地笑了起来,“那什么,我那个时候问你怎么把衣服还给你,其实也想过,如果你客气一下说‘不用麻烦了’,我就厚着脸皮把它们给留下来。如果说‘下次有机会再还呢’,我就再去见你一次。可你居然要我寄还给你……对了,我一直没问过你,衣服收到没?”
“收到了。谢谢。”
谢谢两个字让夏至撇了撇嘴,故意加重语气回答:“不客气。”
说完还是有点不甘心,又问:“好吧,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想说以前的你更瘦一些,但现在这样刚刚好。”然后他飞快地左右瞄了一下,趁着四下无人,凑过去亲了一下周昱的脸颊。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碰见一个老太太挑着担子卖水果,夏至本来想不管是什么都买下来,等看清楚是桃子,自己也愣了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对周昱说:“你家有白酒吗?”
“有白葡萄酒。”
夏至不喝酒,觉得也差不到哪里去,付完钱后把一袋子桃子拎在手里:“那好,回去我做桃子酒给你喝。”
“你不是不喝酒吗?”
“不是说了做给你喝吗?”
周昱看着他手上那沉甸甸偌大一袋,笑一笑说:“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我又不是孙悟空。”
夏至被他逗得一笑:“本来我就打算大部分带回团里大家分的。哦,你家水果刀总是有的吧?”
周昱还真的想了一下:“应该有。”
静了片刻后,夏至转头看了一眼周昱,又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慢慢地说:“说起来我老家的特产就是桃子,黄桃,非常甜,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整个城里都是桃子的香味。我小学那会儿我妈交过一个男朋友,我记得他有段时间搬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家吃过晚饭,我妈就把桃子切开,浸在酒里,饭后他喝酒,我妈喂我吃酒浸过的桃子,小时候我很喜欢那个味道,觉得特别甜,甜得脑门都疼……我还挺喜欢那个叔叔的,但他们后来还是分开了,大概是不愿意给别人养儿子吧。”
说完夏至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给我妈妈拍过一张照片。”
周昱就问:“你老家在哪里?”
夏至告诉完他自己的老家,继续说下去:“你可能不记得那张照片了,就是一个舞蹈老师,带着两个女孩子跳舞……你应该是站在我妈的舞蹈教室朝街的那个窗口往里面拍的,而且是偷偷拍的。”
“我是在那里拍过这么一张照片。因为当时两个小姑娘都在哭。”
夏至咯咯直笑:“因为我妈脾气很坏,而且她总忘记别人把女儿送来学跳舞只是当课后爱好。不过你把她拍得真好看,我是后来才看到那张照片的,看到照片的时候我才忽然发现,原来她曾经这么漂亮啊。”
“那张照片的底片我还留着,当时也不止拍了这一张,我可以找出来送给你。”
“好啊。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寄回去给我妈。”夏至的眼睛亮了亮,“我是在大学念书的时候翻杂志时偶尔看到的,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照片和报道,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妈妈。多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回了家,进门后夏至直接就冲去厨房洗水果,不多久周昱跟进来,找出了水果刀,开好了酒,然后站在一边看着夏至麻利地把桃子切成块,丢进玻璃杯里再倒上酒,看着他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桃子不太对,不过还蛮甜的。试试看?”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伸手从酒杯里捞出一块桃子塞进嘴里,接着就看见他的脸迅速地皱了起来:“酸酸酸……”
这副样子活像被烧了尾巴的猴子,但周昱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缓过来后夏至吐了吐舌头,又捻了另一块:“好吧,好像多咬几下没那么酸了……”
那个晚上周昱喝掉了一整瓶酒,夏至则吃掉了所有浸在酒里的桃子,不胜酒力的他硬是撑到最后才东倒西歪,也才想起来周昱甚至没机会吃一口他大力赞美的水果,想到这点,夏至爬过了矮几,爬上了周昱的大腿,滚烫的身体牢牢地压住他,在亲吻中把刚刚衔到嘴边的桃子喂了过去。酒精笼罩下的亲吻热切亲昵得太不真实,夏至几乎无法再呼吸下去,才不得不离开周昱的嘴唇,醉眼迷离地看着对方因为亲吻而鲜艳起来的唇色,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然后伏在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诉说自这世界伊始就流传下来的秘密:“你知道吗,我对你一见钟情……那天,你在我们学校给摄影系作讲座……”
第十五章
“教我拍照吧。”
说完这句话,夏至很难得地在周昱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他有点儿得意,却格外用力地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盯着对方。
“我对怎么教人做事情一直很糟糕。你要是有兴趣……”
“我才不信。你教给我的所有东西,目前看起来都好得很。”
周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我可以找人教你。比我有耐心,比我脾气好。”
“更不信了。”
青年神色有点执拗,还有点气鼓鼓的撒娇意味。周昱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以提供器材。而且人选我已经有了。”
“就……有空的时候随便教一点也不可以吗?”夏至微微耷拉下了肩头。
“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可学不了什么。”
“周昱,你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好了好了,我认输,说真话了,我就想学一点你喜欢的东西,然后试着和你有多一点共同语言还不行吗?你能不能勉为其难地就把这件事情当作情趣啊?”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笑到后来索性整个爬上桌子,占据了大半张桌面,抬起脸来问周昱:“能不能?”
周昱也有些好笑,反问:“我说不能你怎么办?”
夏至假装思考了一下:“那只有从桌面滚到地面,再下个腰滚回沙发了。”
周昱大笑,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向了书房。
见他推开房间的门,夏至一愣,才跟着下了桌子——那间屋子里摆着周昱的书和相机,是虽然周昱并不阻止,但夏至平时绝少有机会踏足也下意识避开的地方。那间屋子总是冷而干燥,窗帘低垂,暗处像藏着无数的陈旧秘密。
但今天周昱拉开了窗帘也打开了灯,站在防潮柜前头也不回地问:“你想用什么机子?”
夏至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好一会儿才说:“你上次给我拍照的那个……拍立得?或者你定吧。”
闻言周昱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倒是很纵容:“胶片纸要哭的。而且就算是‘情趣’,也该稍微认真点吧。”
“我又不是摄影师啊……”夏至小声地抱怨,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的大柜子,觉得里面摆着的什么东西看起来都不怎么容易上手,在挑一个难上手的然后借此有更多的时间和周昱待在一起和用这么难上手的相机拍出不像话的照片然后被周昱嘲笑这个两难的局面犹豫的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书柜一角搁着的一只相机——它看起来小巧而朴素,没有郑重其事地搁在柜子里,说不定上面落满了灰,连机身的银白色看起来都黯淡得很——于是抬起了手:“要不然,你扔在书架上的那个?”
周昱甚至没往哪个方向瞄一眼:“那个是全手动的,而且用胶片,不适合初学者,至少是没耐心的初学者。”
夏至还没来得及抗议,周昱已经替他选好了机子,旋好镜头后交给他:“就这个吧。”
他接过机器,手上的重量立刻让他手腕一沉。拿稳之后夏至左看右看一阵,总算找到开关,刚要打开机器,周昱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永远不要让你的镜头垂直向下。”说完,手一翻,为他又抬起了镜头。
夏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举起相机来胡乱按了几下快门,看到成像他立刻皱起了眉头:“真糟糕……”
周昱凑过去一看:“我见过更糟的。”
“喂喂,这可算不上安慰……”
周昱笑一笑,牵着他走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夏至都窝在周昱身边美其名曰学拍照——教的那个尽职尽责,学生却心猿意马,隔三岔五去偷个吻,这样拖拖拉拉大半个晚上,本来就指东打西意不在此的那个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周昱喝完半杯水的间隙,一把揪住人,举起相机看也不看地揿下快门的同时,自己整个人也翻过身去压上一个重重的亲吻:“周老师,今晚的课上到这里吧?”
亲吻中相机从他的手里滑落到沙发深处,他却顾不得,跨坐上周昱的大腿,亲吻的动作像嗷嗷待哺的幼鸟;周昱却伸出手捞过相机,看了一眼他最后按下的那张照片:“有点像……”
那个名字没来及出口就被夏至吃了下去,青年的手热情地覆上周昱的胸口,他若轻若重地咬着周昱的喉头,模糊地低语:“周昱……今晚让我试一次在上面好不好?”
“不好。”
干净利落的回答像一大桶迎头浇下的冷水,让夏至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得以从这种石化的状态里恢复。他直直地望着周昱,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样子,但神色又很坚决。周昱的手抚着他的腰,很平静地说:“现在不行。”
下意识地,他反问:“为什么?”
“你做过吗?”
夏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几乎是恼羞成怒地顶嘴:“你还不知道吗!”
“做爱是找乐子,不是找罪受。我不介意谁上谁下,但你得找人练练。”
“……那你说我找谁?”夏至浑身一冷,语调迅速地沉了下来。
话音刚落他甩开了手,从周昱身上站了起来,拉开一个疏远的距离,近乎戒备地望了过去。周昱这时整了整上衫,情欲正在从他的眼睛里退潮:“我只是这么建议。这件事我不和新手做。”
夏至气结,一个名字冲到嘴边,硬是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他僵硬着身体别开头,死死盯住地板的一角,说:“你要不愿意直接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
“你知道我不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
咬了咬下唇,夏至顽固地沉默了下来。这场陡然爆发的对峙意外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身体和心一点点地冷下去,直到感觉到四周席卷而来的凉意,夏至才又一次开了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的。你不能对我提这个要求。”
“这不是要求。”周昱走到夏至身边,看着他因为强忍愤怒而发白的面孔,慢慢开了口,“你觉得忠诚重要,我就给你;但我不要求这个,你记住。”
夏至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平静的周昱,藏在身后的右手捏得不能再紧,半边身子几乎都要颤抖起来。气到极点他也口不择言:“那陶维予觉得什么重要?你又给了他什么!”
他声音都劈了,周昱却也只是微微一皱眉头:“关他什么事?”
夏至猛地一僵,脑子也跟着有了一瞬的空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生硬地别开了头:“关不关他的事你比我清楚。”
周昱笑了笑:“你要是吃我前男友的醋的话,恐怕一时半会儿吃不过来。别给自己竖个假想敌。假想敌都是战胜不了的人,没什么意思。”
他愈是心平气和,夏至愈是火冒三丈——无论是怎样的火气,迎面而来的就是无尽的水;怎样的拳头,撞上去也不过是一堵棉花墙。
末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行吧,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还真是这样,我真犯贱,没皮没脸地喜欢你。”
听到这里,周昱沉默了一下,正色说:“不是这样。感情这种事情,只要尽其所能,都值得敬佩。夏至,你不该这么想自己。不过我说过你看到的我并不真实,不要对我抱有幻想。我无法回报你的幻想。”
“你简直是个怪物。”他咬紧牙关说。
周昱垂下眼帘:“就是个普通的有缺点的人而已。”
夏至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怒火对于周昱完全无用,只能烧得自己眼眶都红了。发不出火,又吵不起来,矛盾无法缓和他也不愿和解,于是出路只剩下一条——
他摔门而出。
走出去老远夏至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周昱的公寓,唯一随身的就是裤子后兜里的手机。回周昱那里拉不下脸,回家的话室友又去女朋友那里过周末了,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给程翔,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请他收留一晚。
程翔甚至没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就大方地说了好,问清楚夏至所在的地方后没多久就开着车来接人了。两个人见面后程翔上下打量两眼夏至,就笑着摇头:“和周昱吵架了?”
夏至虽然没正式和程翔提过这事,但也一样没特意去瞒。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才闷声回嘴:“没有。”
“看你小子这口是心非的样子。要是不甘心就再等等,说不定人家追来了。”
夏至立刻抬头:“谁要他追了?”
程翔偷笑,开了车门:“那行,上车吧。带你吃点东西,我们再回去睡觉?”
夏至并不饿,但对程翔的这个提议并不反对,由着程翔驱车带他去了家深夜还营业的餐厅,叫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就坐下来大眼瞪小眼,半天谁也没动筷子。
这时餐厅的电视上正好放到夜间娱乐新闻,劈头盖脸就是陶维予的专访。夏至一下子阴了脸,但电视里的声音已经传到耳中:“如果是自己有兴趣的角色,片酬不是问题;但如果是别人找上门又没什么兴趣的,那就看哪个片酬多了。”
这话听得夏至浑身一凛,接着抬起了头。屏幕里的人言笑晏晏,从容镇定之极,浑不觉公然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这番话程翔也听见了,不由得咋舌:“这也……太老实了吧?”
几个月不见,又不是在片场,陶维予早已恢复了大众更熟悉的那个形象。夏至看着电视里的面孔,只觉得像是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他心里一阵阵地掠过不安,虽然盯着屏幕,但其实什么也听不进耳。可这样的神情反而叫程翔误会了,低声叹了口气:“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明星的,说什么话都不惹人嫌。”
夏至听了想笑一笑,但牵了半天嘴角,始终是没笑出来。
他一脸心不在焉没精打采,教程翔看了又是好笑又是不忍,挟了一筷子菜给他,问:“要不,稍微喝点?喝了醉倒睡一觉就没事了。还是……想说什么?”
夏至点点头,又摇摇头,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口闷下,正要再倒,程翔拉住了他的手:“行了啊,你就这点量。”
“我保证不吐。”
“醉鬼的保证不可信。”
夏至被堵得哑口无言,咽下一口气,眼睛还是盯着啤酒瓶子不肯放开,脑袋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来。程翔的面孔已经有些遥远,他想了许久,终于说:“我觉得,周昱不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已经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谁知道程翔听完只是点点头,反问:“我其实就奇了怪了,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啊?货大活好……?”
“噗……”
夏至本来因为局促端着水杯喝了点水想掩饰一下,听到程翔的话一下没忍住,直接一口水喷了他一头一脸,喷完还呛到了自己,伏在桌子上咳得死去活来。
程翔倒是镇定,看着服务员要过来还扬了一下手示意没事,接着把自己的脸擦干了,还想到给夏至递杯水。夏至被他说得完全没脸抬头了,一边咳一边摆手:“我不和你开这种玩笑。”
“谁开玩笑了。”程翔拍拍他的后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我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心思,和你不是一路人,不知道你是怎么非喜欢上他的。算了,夏小至,听我一句,不对,这话还是你和我说的呢,不喜欢你就你还缠着他干嘛啊,喜欢别人去呗。”
说完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一僵,夏至整个人都没了动静。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抬起了头,因为呛气,又闷了半天,从眼睛到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他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像我喜欢那样喜欢我。”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证明你缠下去他早晚能有更喜欢你的一天?”
夏至先是不吭声,半晌后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傻气。”程翔被他说得一噎,顿了一顿才说,“你又不是孟姜女,哭不倒长城的。再说有哭长城这劲头,几条长城都修起来了。”
这比喻听得夏至眉心一跳,倔强地望向程翔:“也没见你不要侯放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混小子没良心。我可是好心劝你。不过这事,别说我乌鸦嘴在先,总是要栽跟头的,你是还没摔狠。”
“我不怕摔。”
闻言程翔笑了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任何一丝愉悦之意,倒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苦涩:“还没摔才这么说。”
没多时餐厅打烊,两个人都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夏至了又喝了酒,程翔就干脆直接回了家。在车上时夏至的酒劲上来了,在副驾驶座上坐得一点也不安分。程翔要开车,还要分出手来管住他,心里早就把劝他喝酒的自己骂了一万遍。好不容易开到公寓外头,车子停好叫人下车时,才发现夏至已经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程翔叫了他几次,也拍了脸,还是没把人叫醒,末了只能苦笑不得地把人背上楼,背的时候心想这小子近来不知道又发了多大的神经加大训练量,一身的腱子肉越来越沉。
可不管程翔心里如何吐槽,又如何艰难地把他安置好,夏至是一无所知的。他睡得很好,还做了个不错的梦,直到被忽然叫醒。
不对,他是被活生生吓醒的。
听见程翔大呼小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夏至只当是做梦,最近秋老虎,程翔家的空调得又打得低,他闭着眼睛扯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忽然脸上一阵痛,程翔的声音在耳边高高低低地叫:“你再不醒出人命了!”
他蓦地一惊,张开眼睛掀了被子一坐,视线一时还很模糊,过了几秒钟才看见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一激灵,直接就从床垫上滚下了地板,在床单和被子的包围里结结巴巴地对知道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打招呼:“侯、侯放……”
侯放眼下却没空理他,一大本书直接往在房间里上窜下跳的程翔身上砸:“混蛋东西!要你招惹夏至!”
程翔本来想接住书,后来看来势太急,急中生智地往地下一蹲,同时不忘见缝插针地对夏至吼:“夏小至!快给侯老师说清楚!”
“啊?”夏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傻住了。
不仅是傻,更是被侯放的样子吓坏了——侯放脾气坏爱发火是常事,但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至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气得脸色铁青,眼睛却红得要滴血,于是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夏至!你再敢喝酒,我非打断你的腿!”侯放见夏至醒过来,总算是停了一下手,但接下来就是对夏至一声大喝,这下夏至身上那残留的最后半分睡意也被他吼得直接逃窜到九霄云外了。
“……啊?”他听了半天,临到头也还是只有这一句。
程翔一脸恨不得掐死他的表情,冲着他又喊:“这个时候你发什么呆!快说清楚!为什么喝酒!又怎么到的我家!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伺候你半晚上,刚合眼就被抓个正着追着打。”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侯放脸色一变,气得直发抖,眼看着又要冲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个床垫,垫子上坐着个稀里糊涂的夏至,要是眼下还有任何认识他们三个人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绝对称得上是蔚为大观了。
夏至看了这么一会儿,还是不明就里,抓了抓头发问程翔:“出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伺候了我半晚上?侯放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打你?”
一时间程翔脸上满是啼笑皆非,对夏至的后知后觉简直是充满了敬仰之情:“哎呀你怎么净在这个时候犯傻气!侯老师以为我和你睡了。”
“啊?!”
即使迟钝如夏至,听到这句话也知道得越快把事情说清楚越好。但明知道如此,头皮还是一阵阵地发麻,怎么也不敢去看侯放,只恨不得把人藏在被子里只有声音就行:“……侯、侯放,你、你、你,不是……我……”
“好好说!想好再说!”侯放整张脸山雨欲来,阴沉得吓人。
被他这么一吼,夏至整个人干脆都哆嗦起来,程翔实在看不下去,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他丢了钥匙,没办法回家,就到我这儿借住一个晚上。喝酒的事情是我不好,没看住他。但我这里就这个条件,只能两个人一张床上将就将就。”
侯放始终盯着夏至裸露在被子外面的上半身不吭声,脸色还是吓人。程翔跟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依然是温和而恭敬地说:“侯老师,夏至也是成年人了,谈恋爱很正常的啊。”
夏至一愣,也低头一看,顿时臊得忙把自己又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见夏至和侯放都不说话,程翔又说:“您看,您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您的脾气真的要改改了,对肝和胃都不好。”
这话听得夏至又是一阵紧张,以为侯放会发作,谁知道竟没有。侯放听程翔说完,什么也没说,只生硬地转向夏至:“不能喝酒就不要沾。要是还有下次,我灌得你闻到酒精味都要吐。听到没有!”
看到侯放亮得吓死人的眼睛夏至哪里还敢说别的,只能点头再点头。看见他表态,侯放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依旧是不去看程翔,一味地对着夏至说:“起来,不要在这里睡。”
夏至张了张口,但还是没把那句“为什么”问出来。他瞥了一眼边上沉默的程翔,转而说:“侯放……程翔就算是离了团,也还是我的师兄和朋友,你别……”
侯放不耐烦地打断他:“起来穿衣服,有地方给你住。”
夏至先是不解,后来脑子里灵光一闪,赶快说:“那个,侯放,我和程翔真的没……”
“闭嘴!”
“夏至!”
被两道不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喝断,夏至一下子卡壳了。侯放自不必说,程翔的脸色也染上了几分阴霾。只听程翔飞快地说:“既然侯老师有地方安顿你,你还是和他走吧,正好我少挨顿打。”
可除了程翔自己,谁也没笑出来。夏至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左看看右看看,满脸为难,直到侯放又一次发话:“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侯放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的侯放只让夏至更加心惊胆颤。他老老实实地爬下床垫,不好意思去看侯放,又不忍看程翔,只好盯着自己的脚丫子发起呆来。
“你借套衣服给夏至穿。”
程翔点点头,找了一套衣服递给夏至,夏至窘迫地在两个人面前换好,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我好了。”
侯放看了他两眼:“那好,我们走。”
说完他看也不看程翔,领着夏至要出门。夏至跟到门口,他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程翔这时轻声开了口:“侯老师。”
侯放一开始没停下步子,程翔又叫了一句,叫完也不管他是不是肯停下来,继续说:“您这样我真的很难过。”
侯放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垂了下来:“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对不起。我看到夏至,着急了。”
程翔轻轻一笑:“您这么说,我好像更难过了。原来在您心里,我已经连学生都算不上了。”
在侯放的车上夏至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隔三岔五偷偷瞥一眼驾驶座上的人,心里七上八下打了半天的鼓,终于还是开了口:“侯放……我和程翔,那个……”
“闭嘴。我在开车。”
被他冷冰冰地打断,夏至接下来的话反而顺了:“……我就是想告诉你程翔喜欢的是你,你知道的,对不对?”
说完他立刻感觉到对方投来的凶狠的目光,但话已出口,干脆说下去:“你也不喜欢女人,那为什么……”
“问别人话的时候别急着把自己的底全露了。”侯放干脆地截断他的话,“然后,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是你能问的。”
几句话说得格外慢条斯理,不急不气,反而愈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夏至问话的时候本来已经红了脸,听完他的话,汗都收住了,一时间禁不住地情急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解释点什么,侯放又冷冰冰开口:“程翔的事情到此为止。绝对不许再喝酒了,肝坏了一辈子的事情,孙……”
说到这里他猛地收住话端,懊悔地死死抿住了嘴;但夏至这一刻福至心灵,抓住话头追问下去:“孙姐怎么了?”
“她的病确诊了。”
停顿短到还来不及让夏至不安,侯放的话已经出口:“肝癌。你早点知道也好……”
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夏至已经听不到了。他知道自己正在盯着侯放,但对方在他的视线里只是一个苍白的影子,五官神色和声音统统晕染成模糊的一片。他感觉到自己张了张口,车里的凉风就像无形的砂砾一样塞住了他的口舌,瞬间吸走了皮肤上和眼睛里的每一点水分。过了不知道多久,当他终于能看清侯放的表情,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近乎怒吼的喝止:“浑小子,你干什么!”
夏至这才从混沌的状态里猛地一醒,也才意识到自己在车子正开着的情况下要拧门把。看着侯放的怒容,他整个人一炸,也不顾侯放车子都没停稳,一把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忍不住要叫出来,但声音却是压得极低的,仿佛在说的是全天下再恐怖没有的事情:“侯放……侯放!怎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怎么会是肝癌”还是“怎么会是孙姐”,要说的话统统卡在了喉咙深处,反而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可侯放的神色严肃认真之极,说话之前之后也不见动摇,夏至反反复复地盯着他,想从其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者只要是有一丝转圜余地都好的意味,但他只是看着夏至,说:“就是今天确诊的。林一言要我瞒一下,我觉得瞒不住,也不要瞒,不如早点说出来,大家多去陪陪她,让她开心一点。”
侯放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恍恍惚惚之中,夏至几乎疑心面前的人是林一言了。可这样说着话的侯放莫名地触动了夏至的泪阀,他勉力控制着,先是从捏着侯放的胳膊开始,到后来以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才勉勉强强地忍住了泪水,低着眼睛哑声说:“是早期对不对?还能治好的……”
侯放很久没有答他,末了也只是说:“她一直看顾你,你也最早一个知道,过几天等周末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听到这里,夏至猛地松开手,狠狠抱住了自己的头。
第十六章
那一晚夏至被侯放安顿在他家。自从听到孙科仪的病讯,他就整个人浑浑噩噩起来,心神不宁地半睡半醒凑合了一晚,以为会做噩梦,却又没有,就是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身体说要起来,脑子里则重得像是被灌了铁汁,只能手脚无力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时间,等着这鬼压床一样的困境过去。
侯放说的话还在耳侧,但这番话后面的真实感却依然稀薄得像一缕青烟。夏至艰难地翻了个身,以至于沉闷的拍门声响起时,他一时都没分辨出来是自己骨头的咯咯作响,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等他听出那的确是门声时侯放已经开了门。隔着一道门,夏至还是听见了程翔的声音——他登时寒毛一竖,下意识地就蜷在了床上,连稍大的动作也不敢有。
门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夏至始终只能听见程翔一个人的声音,而尽管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对方语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一直不停说着话的程翔让夏至害怕,但这层害怕还远远不如沉默着的侯放。夏至甚至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隔断那时不时传来的声音。闷热而稀薄的空气渐渐让他又有些迷糊,昏昏沉沉地起了睡意。眼看着就要再睡倒过去,那刚清静了一阵的耳侧忽然轰然一响,炸雷般的动静直接让夏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门外各种家具拖着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咿咿呀呀唱成一个七零八落的凄凉调子,好久都没有止歇。
这样的声音更是听得他毛骨悚然,但到底还是担心占了上风。他怕两个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冲了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夏至就后悔了:程翔坐在侯放身上,一脸是泪。哭着的程翔和面无表情的侯放看起来同样陌生,夏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被侯放叫住了:“把他拉开了。”
夏至一个哆嗦,并没有上前,侯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尖锐得声嘶力竭:“你也聋了?还不赶快把这个畜生给我拉起来!”
夏至依然是求救一样看着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的程翔。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程翔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侯放的肩头,指根的骨节看起来是青白的,而同样的青白色,正一点点地染上侯放的脸。
终于,夏至还是咬牙走了过去,架住程翔的肩膀和胳膊,后者只是微弱地抵抗了一下,就被拉开了。
重获自由之后侯放先是飞快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连看也没看手背上的血迹就皱着眉头爬了起来。夏至不知不觉已经松开了手,但依然能感觉到程翔在微微发抖。他依稀能感觉到这并不是恐惧也无关悔恨,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理解这一刻的程翔,可是这个瞬间很快就过去了,在他看见程翔又一次的泪水之后。
任何一个人,哭到这个份上都不会好看,或者干脆说有些滑稽,但落在夏至眼里,他只是难过地低下头,无比悔恨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时点。极低的抽泣到底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嚎啕,程翔滑倒在地上,而侯放依然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出言慰藉,最终还是走开了。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窘迫得似乎随时也能哭出来的夏至,嘴角一勾,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冷酷:“别看着他哭,也走吧。”
那一晚到了最后夏至还是在酒店安顿下来。在一个晚上连换了五个住处,情绪上高开低走若干次,得知了一个又一个秘密之后,夏至在睡着之前迷糊地想着自己的人生里恐怕很难经历更离奇的夜晚了。这次再睡着之后他很快就醒了,头痛得像被人往脑袋上插了无数的钢针,冲了个漫长的冷水澡直到皮肤发红也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在浴室时电话响了一次,他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打回去,电话又响了——是住在隔壁房间的侯放叫他起床。
回团的路上两个人之间倒是没什么沉寂感,就是侯放嫌弃夏至洗完澡头发不擦干,念叨了半路洗澡不收拾干净将来要得关节炎;夏至本来有些昏昏沉沉的,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对方像念经,他不敢反驳,就隔三岔五心不在焉地嗯一下,脑袋抵着车窗百无聊赖地掠过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神游天外。
夏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等他定睛一看,那被莫名地、轻轻地一挠心的感觉又像指缝里的水那样飞快地悄然溜走了:这个城市的早高峰还没到,初秋早晨的空气让街景好像落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远不够爽利清澈,街边的常绿树一年四季也不会变色,唯一能暗示季节变化的,反而只有绿化带上的景观花了。
这不对劲感临到头还是侯放戳破的。在一个红绿灯时,侯放指着车外的一个点说:“夏至,我眼睛不好,海报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侯放指尖的落点是街边的一个书报亭,夏至先看了一眼,只觉得皮肤上起了静电,汗毛都在毕毕剥剥地燃烧,但在第二眼之后,那点头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不是我。”
“哦,我看着很像。”
夏至垂下眼睛,不甘不愿地嘟囔:“不是我,是我做舞替的那个演员。一个多月前有个专访,拍了他和我。”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侯放一点兴趣,又朝着那边看了几眼,还是觉得像,就笑说:“原来还是有你嘛,那我得买本杂志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侯放,你不要嘲笑我了。”夏至内心五味杂陈,话却还是说得没精打采。
但大概是时间不凑巧,一路上好几个书报亭都没开,侯放买杂志的心思落了空,但也因为这个插曲,倒把两个人心里盘旋着的其他事情暂时吹开了。
他们两个是最早到团里的,侯放把人载到后就直接去了办公室,看着他又急又快的步子,夏至到嘴边的话又硬是收住了,默默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又默默出神,才如梦初醒似的回神,默默在更衣间换好练功服,拉筋劈腿去了。
精神的浑噩必须锤打肉体方足以消除。夏至刻意重复着最基础又最繁重的热身动作,很快感觉到汗水在脊背上肆意流淌。他偶尔抬头看看练习镜内的自己,惨白的脸,乌黑的眼眶,神色沮丧无处掩藏。
直到察觉到再这么下去一定要抽筋,夏至才不情愿地停了下来,汗也不抹,就这么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直到双眼酸涩到无法再承担更多的光线,才疲惫不堪地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
汗水像蚯蚓一样在他的颈窝慢慢游走,而此时耳边传来的脚步声也没有让他哪怕稍微移动身体,直到听到对方那又脆又甜,充满了新奇和欢喜的声音:“夏至,夏至,快看这个!”
夏至迟钝地移开手,却正正对上一大片黑白交杂的颜色。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原来是一本书的内页,深色的背景下,那结实美丽的肉体白得像雪,乍一眼望去,简直是孱弱的。
这完全陌生的景象吓了夏至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同事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本杂志,一翻身坐了起来,把书页凑在眼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让他认清谁是这身体的主人。十几页的专访里,两个人的身影交替出现,但始终只有周楠一个人的面孔,周昱的镜头记录上的只有他的身体,无一不是静止,或是将动而未动的那一瞬间,紧绷的皮肤,虬结的肌肉,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青年的兽,毛皮光滑,只要往前一步,就抖落下满身那清晨的水珠。
夏至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看着印在光滑铜版纸上的陌生的躯体,横陈如山峦如流水,竟是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脊背、腰臀、大腿、颈窝而脸红了,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在跳跃之前的那半秒里是这么用力地抿着嘴唇,以至于连下颔的线条都坚硬起来。
忽然,一滴水在眼前弥漫开来,水滴下的身体的线条顿时起了细微的变化,夏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淌下的汗,而他的手心冰凉如铁。
和冷硬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同事那轻柔曼妙的语调:“我在公车上翻到的时候一开始还不敢认呢,后来看采访才确定是你……真是的,也告诉我们一声嘛。”
他犹自懵懂,愣愣看着女同事那飞速开合的两瓣嘴唇,终于接上话:“……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夏至看得对方也是一愣,接着噗哧一笑,把杂志从他手上抽过来,飞快地翻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一边看照片一边看人,又笑起来:“真好看,拍得真好看。我要是老林啊,就找到周昱,把底片要过来,放在我们团的大门口,就不怕招不到新人票卖不空了!”
夏至时不时瞄一眼杂志上的画面,心里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胸膛里剖开一整个柠檬然后往里面挤汁水。这酸气熏得他眼睛也疼嗓子也疼,到后来简直是狼狈地别开眼:“明明每年老林都头痛应聘的新人太多……”
“哎呀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嘛,我是在夸你好不好?”
夏至苦笑了一下,一撑地板站了起来:“你看我这一身汗,我去冲个澡。”
“唉……现在还没热水呢!”
他也不管,匆匆而去,又痛痛快快洗了个冷水澡,再出来发现排练厅里多了不少人,而且一见他进来就冲着他笑,再定睛一看,同样的杂志多了好几本,也不知道是真凑巧买了,还是有人宣扬开,大家临时冲去买的。
杂志上的专访和照片使得夏至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成了全团的当之无愧的明星,他人缘好,年纪也轻,大家说笑间总归是打趣居多,而这打趣里又多多少少隐藏着一丝惊讶,就好像是年长的兄姐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幼小的弟妹一夜之间长成了一般。
无论是赞美激赏还是打趣玩笑,夏至一整天来并没有什么笑脸。外人理所当然地把这样的应对当作了夏至那一贯的腼腆,只有侯放敲打了一句“你师兄师姐都是好意,别哭丧个脸”,但就算是有了这句话,夏至也依然还是闷头练习,一脸视外物如过眼云烟的架势。一直到下午四点,他才抽空给程翔打了个电话,电话却是助理接的,说他在忙。既然如此夏至也没有勉强,留下一句那就请他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吧,就又跳舞去了。
他其实是生气的,生自己的气——从看到周昱的照片起,他就开始走神,旋转的间隙都不由自主地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运动着的影像也就迅速地和纸张上的身体重叠交错了起来。
而一直到这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也没等到周昱的电话或是短讯。
要他自己先打回去,夏至是不肯的。身体的疲惫,再加上内心憋足了气,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练习一结束他就先闪去了办公区,找到侯放,问能不能去看看孙科仪。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色,也忙了一天的侯放叹了口气:“我等一下要去医院,那你搭我的车走吧。边上坐一会儿。”
夏至点头,乖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等侯放把手上这件事情做完,听他打了几个电话联系舞美和服装敲定了年底演出的一些细节,挂下电话后重重搓了一把脸,抬起头来对耷拉着脑袋净出神的夏至说:“走吧。”
他们离开舞团时晚高峰已经过去了,路上很顺,因为目的地是医院,两个人一路上都没开口,就这么静着到了医院。去取探视牌的时候看见陆恺之坐在走廊上,侯放这下不免露出诧异来,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恺之?”
听见侯放的声音后他也有些意外,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先是对着夏至点了点头,才说:“我从周昱那里听说孙科仪的病,今天晚上正好有个空,过来看看她。”
夏至本来因为即将看到孙科仪内心隐隐害怕,听到周昱两个字,简直是浑身一僵。侯放听到周昱的名字后往夏至那边瞥了一眼,继续说:“他倒是消息传得快……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有人在病房,好像是她先生和孩子。”
“前夫?”侯放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不以为然连隐藏都懒得了,“那就坐一下吧,等他们出来我们再进去。”
就着等待的工夫,侯放和陆恺之像是怕冷场一样闲聊起基本定型的新舞剧,换作平日这些细节夏至是最有兴趣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意兴阑珊、不时的神游天外了。
话语过耳,他甚至有些坐不住,就离座站到最近的窗边,顺着窗玻璃俯视下去。窗玻璃印出的灯光让这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四壁通亮的井,但这光却照不进最深处。
那看不见的最深最暗处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这一回神,才听见稚气的童声在身后响起:“侯叔叔好。”
不知何时起,孙科仪的前夫已经结束了探视,抱着儿子站在走廊里和侯放打招呼。夏至进团时孙科仪已经离婚,他对这场不完满的婚姻知之甚少,可对比上次偶遇时的匆匆一瞥,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起来疲惫苍老得多,只是因为小儿子也在场,硬是用一点笑容来把眼里的无奈和恐惧遮掩过去。
侯放看见孩子,第一反应也是笑了起来,接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顶心,轻声细语地问:“你好啊,妈妈是不是好一点?”
孙科仪的儿子想了一想,重重地点头:”是。可侯叔叔,我妈妈怎么老不出院啊,我都好久、真的好久没等到她回家给我弹琴了。”
小孩子说到这里觉得委屈又生气,嘟起嘴来,整张脸团成一个包子。顿时在场的成年人们的神色都有了一秒的僵滞,最终还是孩子的爸爸强颜欢笑地说:“刚才你怎么答应妈妈的?不是说好了等妈妈做完这个小手术就回家的吗?”
“可是、可是,上次就说一个小手术,后来又有一个小手术,都说了好多好多次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啊?”
“快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孙科仪的前夫不知不觉就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好了,这些叔叔都要去看妈妈,奶奶也在家等我们吃晚饭,和叔叔们说再见。”
目送孙科仪的前夫抱着小儿子走远,也等孩子那清脆响亮的告别声的最后一缕余音消散,在场的三个成年男人才先后卸下挂着笑容的面具。瞥了一眼不知何时起又露出畏惧神色的夏至,侯放只是轻声说:“那我们进去吧。”
侯放一路横冲直撞一样到了病房外头,推门后见夏至比腿脚残疾的陆恺之还要慢,几乎还落在走廊的另一头,就异常耐心地停了下来,看着他拖拖拉拉地来到门口,才满意似的点点头,一起进去了。
夏至一路上做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可真的见到月余不见的孙科仪时,依然呆了一下——倒是往好的方向。气色不坏,头发也还在,就是瘦,瘦得进门来的第一眼,他几乎都没瞄见她。
孙科仪看见夏至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已经猜到了他肯定是知道了病情,蛮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夏小至,你倒是稀客了。”
这句玩笑话没有让夏至笑出来,反而是往下撇了撇嘴角,接着整张嘴都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见状侯放忙岔开了话题,用力一拍他的背:“年纪最小的去给我们倒杯水,然后把水果洗好瓜切一下……别呆着!”
最后三个字里那陡然凶狠起来的语气让夏至一凛,这才发现原来陆恺之是提着水果来探病的。他忙从对方手里把袋子接过去,匆匆扔下一句“孙姐那我去去就来”,就低下头冲去卫生间了。
洗手间的门关不严实,夏至刻意把水龙头拧大,于是孙科仪和侯放陆恺之的交谈声立刻变得若隐若现几不可闻了。他用劲地搓洗着苹果和梨子的皮,像是恨不得就这么用手指把水果抹去一层皮。洗到一半时他抬头四顾,洗手台上的药,墙壁上的急救按钮刺眼之极,而镜子里自己的脸,更是阴郁到连他都害怕了的地步。
好不容易把水果洗到令自己满意的程度,端出门就正好听见孙科仪在说手术的事情:“……人的命就是这样,要不是周昱,哪里会发现是癌?而且这癌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样一来,钱的事情都另说,人情我怎么还得起。”
侯放看了一眼石头一样倚在门边的夏至,才说:“你简直胡闹,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伙同周昱那个糊涂蛋一起瞒着。他居然还答应你了!”
孙科仪忙抢过侯放的话:“这个真是不能怪周昱,全是我一个人拿的主意,是我求他不要告诉你们的……团里最近要上新剧,我这边反正就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乱来!”侯放一挑眉,孙科仪一下子就哑住了,“要不是你是个女人又生病,我非抽你两巴掌把你抽醒了!幸好我前天抽个空过来,不然非得到做完手术才告诉我们是吧?还有我和周昱通过电话了,也和林一言商量过了,手术费绝无可能要他出,有扬声在,哪里轮得到他给你出手术钱?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眼看他说着又要上火,一直在边上不作声的陆恺之才插话:“你们两个人不要说话说顶上了。钱算什么事,治病是大事。周昱告诉我除了肝,还有胰脏……”
对着他关切的目光,孙科仪脸白了一白,接着勉强一笑:“是有一点,不太多。这次开刀就把癌变的部分一起摘掉了。这个不要紧。”
半晌,侯放又说:“孙科仪,你是个女人,不那么要强,偶尔向朋友倾诉哪怕是求援,都是可以的,不要一个人硬撑着。”
听到这里,孙科仪真的笑了,弯弯的眉眼让她枯瘦的面容也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了:“当年你联合老林把我骗到扬声一道起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那我是怎么说的?”侯放跟着扬起了嘴角。
孙科仪继续笑着,伸出手来握了握侯放搁在膝盖上的手:“想不起来了?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来看我之前想起来就行,不然就老样子,输了的人倒立。”
闻言侯放反握住孙科仪的手:“总之不要逞强。我们都在这里的,也总是在你这一边。”
孙科仪一怔,忽地冲着始终站在门边不敢走近似的夏至挑挑眉毛:“有没有被这样多愁善感拖泥带水的侯美人吓到?是不是觉得他被老林附身了?”
夏至看着她的脸,又看看一旁坐着的侯放,到底还是没和他们一样笑出来。
他们在孙科仪的病房逗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分吃了水果,又听着侯放对孙科仪说了许多团里的近况,才在护士的催促之下意犹未尽地告辞了。一出病房拐了个弯侯放的脸就垮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狂按一通键盘,又很快地挂断:“妈的,忘记他在飞机上了。”
陆恺之看了看表:“至少还有两小时到。你也不要发火,今天中午我和他正好碰到,就拼了个桌,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护工的事,我顺口一问才知道的。能告诉我无非是我和扬声没什么瓜葛,他这个人只是懒得说谎,可不是故意打偏手。”
侯放见楼梯近,也懒得搭电梯,就顺着台阶一路向下,一边下楼梯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陆恺之说:“我恨不得掐死他。这事孙科仪糊涂,他也跟着糊涂?还真的能瞒过去吗?我是昨天才知道,原来都扩散到胰腺了!孙科仪平时神经粗得和钢筋一样,眼下这十万火急的事,她倒好,玩起保密战来了!”
“你不要叫。”侯放的腿脚一般正常人都跟不上,更别说陆恺之,但眼下他硬是还一路扶着扶手硬是跟在他半层楼之后,“早说又有什么用。病都到这份上了,她不想你们分心,这是体贴,又不是耍心眼,更没恶意,你就不要为这个发虚火了。”
“陆恺之!”
侯放蓦然顿住脚步,再一个急转身,简直是气急败坏地瞪着慢了好几拍才勉强停稳的陆恺之。后者被这么又吼又瞪,倒也还是平静,静静站在台阶上也看着侯放。
事实证明侯放的故交对他的脾气都清楚得很,知道这人第一是吃软不吃硬,第二是对着闷葫芦天大的邪火也发不出来,果然两个人对视了半天,侯放生硬地别开脸:“……偏偏是孙科仪。这个女人真是倒霉透顶……倒霉透顶……”
他说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好像和她有什么刻骨深仇,就是搭在扶梯上的手抖个不停,像是恨不得要把这木头扶手给捏碎了。
侯放一旦安静下来,本来就人迹罕至的楼梯间顿时静了下来,陆恺之见他平缓了点,又回头去找夏至——他落在了最后面,脚步虚浮,神情恍惚,倒像是自己大病初愈一般。
侯放和陆恺之这场还算不上争执的你来我往虽然每一个字都入了夏至的耳,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真的听进去了。他一路跟出来,就觉得胸口发闷,太阳穴胀痛,除了目眩,还很想吐。在夏至看来陆恺之的视线里或许包含了几许让他劝慰侯放的意味,但他能做的却只是下意识地摇头,这样的神色落在陆恺之眼里,倒更像是夏至才是亟需安慰的那一个了。
电话铃声在楼梯间响起时,陡然就挟带上了不祥的预兆。夏至眉心一跳,几乎是恼火地回头去找铃声的主人,而直到接收到另外两人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自己的手机,号码是陌生的,这简直更糟。
他任着电话响了一会儿,来电方很固执,一直不肯挂断,他就只好接起来。悬得高高的心在对方自我介绍的瞬间落回实地,并让他有点哭笑不得:是快递公司向他确认地址,好送个包裹。
问明白这包裹来自同城,寄方自然也就不言而喻。夏至放下电话后对着在场的另两个人勾一勾嘴角,权当笑意:“我的钥匙和钱包昨天留在……朋友那里了,他给我寄过来。”
侯放挥挥手:“那你去吧,早点休息,路上自己当心。”
“嗯。”
夏至点头,道别后想一想又绕回来,问侯放:“侯放,我昨天起就没钱包,能借我点车钱吗?”
侯放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掏口袋,掏了一圈不由一阵苦笑:“得,我把钱包留在团里了。我车里还有点零钱,你跟我来。”
说完他就和陆恺之道别,陆恺之却问:“等一下你去哪里?”
“去和林一言碰个头。他这个点还在团里。”
“那好。这一带附近是打不到车子的,既然你有事,我可以送夏至回去。”
夏至下意识要推辞,不料侯放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如果你不是太麻烦的话……他这小子心里一有事就丢三落四,送一下也好。”
侯放拍了板子,夏至哪里还有反驳推却的机会,只能乖乖地跟到医院门口,上了陆恺之的车子后很不好意思地致谢:“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紧。你的地址是?”
把夏至报的地址输入导航仪后,陆恺之静静地启动了车子。指路的女声那柔和又欠缺情感的声音让车厢里冷冰冰的,夏至系好安全带后就一动也不动,倒是陆恺之轻声解释:“我很少开车,也不太记路。”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谢谢你。”
虽然陆恺之谦虚在先,但他的车子的确开得不错,速度不快,规矩又稳当,夏至昨晚没睡好,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又在不久之后真的倒头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一直到了目的地后陆恺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警觉地转醒。
“……嗯?到了?”
惺忪睡眼下陆恺之的脸有点模糊,这让他一时恍惚,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才想起来是在对方的车里,又很快地收了回来:“……不好意思。”
“是不是这里?”陆恺之笑了一下,替他转开了话题。
四周的景致都是熟悉的,夏至点点头,下车后他又一次道了谢,一直目送陆恺之的车开走,这才转身上楼。
室友在家,刚进门电话又响了,正好包裹也到了。取回来拆开当然是前一天留在周昱那里的包,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他特意数一数钥匙,也是一片都没少,就是整个包都翻遍了,也没看见一张便条。
这样清白的交接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夏至还是不太高兴。洗了个澡看了张碟,到底没忍住给周昱挂了个电话。他记得在医院里陆恺之提过什么飞机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就专门等过了两个小时才打。电话是通的,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另一头人声嘈杂,可周昱的声音很清楚:“喂,我是周昱。”
他没有记他的电话。夏至有点酸楚地想着,一面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我。”
周昱倒也不惊讶:“我在外地。你的包我托人寄给你了,收到没有?”
这没事人一样的态度到底还是出乎夏至的意料,他梗了一下,才答:“嗯,收到了。”
“反正我确定钥匙是寄回来了。如果有什么少了,你自己过去找……”
“我今天去医院看了孙姐。”
虽然被夏至突兀地打断了话,周昱那边几乎没有停顿也跟着转了话题:“她怎么样?病情有变动?”
夏至本来只是有点酸楚,但周昱这镇定如仪的语气让他一下子就来了火气,声音一下子也沉了下来:“你早知道她得了癌症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概两周多。她坚持不说。”
夏至眼前发黑:“她得了癌症啊!肝癌!都扩散到了胰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不说?还是侯放去看她才知道的!你知道不知道她就一个人过啊,我就在你身边,这么久,这么多机会,周昱……你……”
想到孙科仪在病床上的样子夏至几乎说不下去了,握着手机的手只发抖,又是怕又是气,周昱等他说完了,才说:“我也是偶尔知道的,并且是第一个知道。我问过她的意见,她坚持不告诉你们。夏至,孙科仪并不需要同情,这是她表达尊严的方式,我尊重她的决定。”
“人都病得要死了你还扯什么尊严啊!”
周昱的语气非常平静有力:“你们只是晚知道了大半个月,但是孙科仪的治疗一直没有停下。我记得她这周开刀,而且现在侯放和林一言都已经知道了,你也知道了,那就在手术前多给她一点安慰,没人能替她受苦,但至少你们可以帮她分担一点心理上的压力。”
“周昱,我不和你吵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就能不说?好,退一万不说,你说她不让你说,不让你告诉我们,陆恺之又是怎么回事?”
“陆恺之去了医院?”周昱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答后又说,“他不是扬声的人。”
这句话理所当然得让夏至简直没办法,一句话在胸腔里冲撞了半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你……你大混蛋!我们你全瞒着,陆恺之一个和她非亲非故的反而先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破口大骂,周昱在电话那头听起来依然不恼:“你不要对我发脾气。孙科仪生病是很不幸,但不可怜,她当然有权利选择对谁透露病情,怎么透露。事实上她也没有特意隐瞒,侯放一抽出空来去探病就知道了。如果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诉你们病情,我当然尊重她的意见。”
夏至语塞。虽然隔着电话,虽然气急败坏,但是他内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正拼命地呐喊“如果你这段时间多去看她而不是昏头颠脑地谈恋爱,怎么会从别人哪里知道这个消息”。而这呐喊越来越清晰嘹亮,逼得他认清自己才是晚知道真相的祸首。他不该去怪周昱,哪怕周昱是让他昏头颠脑的帮凶。
这个认知并没有缓解他此刻的郁结,反而更像一个结结实实迎向胸口的铁拳。夏至咬紧牙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对着电话喘着粗气;而周昱很有耐心,也陪着他一言不发,直到听到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平稳了,他才又一次开口:“我记得孙科仪这周五的手术,要不要守手术你恐怕要和她还有侯放商量,我周五半夜飞机才能落地,周末我们一起去看她。”
这句话打得夏至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还是硬撑着,又过了好一会儿,嗓子似乎才恢复了功能:“我要守着她。”
“你自己拿主意。”
“周昱……”
“嗯?”
夏至定一定心,不知不觉之中死死地捏住了手机,他的语调几乎是惶恐的,轻而不安,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被下一个飞快地遮掩住了:“那我们不吵架了吧。”
周昱那边只静了一瞬:“这不是吵架。别多想,等我回来。”
第十七章
周昱回来那天夏至并没有去接机,而是在周昱的公寓里补觉。他和扬声的其他两个与也孙科仪要好的同事从前一天晚上八点一直陪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被赶来接班的孙科仪的前夫赶回去休息。夏至平时很少熬夜,这样一宿下来实在受不了,进门直接扑床,睡得昏天黑地,中途醒了好几次,都是没两分钟又昏迷过去了。
周昱并不知道家里还有人,进卧室顺手一开灯,见床上好大一个茧,又顺手把灯关了,转去外面的浴室冲澡去了。
但这一来一往的动静已经足以把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的夏至从梦境深处拉出来,何况他睡归睡,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周昱今天回来这么件事。于是等周昱冲好澡出来,发现卧室的门缝里泻出灯光,推开门一看,夏至抱着被子靠在床背上坐着,头发乱得像被秋风吹过的野草,满脸迷糊,惘惘然的神色就像在等待一个吻。
周昱就给了他一个吻。好一会儿后夏至转过脸来看着他,再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睡得太久他嗓子哑了,好久才能出声,脸色依然是将醒未醒:“……几点了?”
“一点半。”
夏至有点迟钝地看了一眼窗外:“天黑着。“
“半夜一点半。”周昱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还睡吗?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直到这时,夏至才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人是周昱,他的手下意识地就攀住了周昱的胳膊,有些失焦的视线也聚合起来,看着周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一会儿。孙科仪的手术怎么样?”
听到孙科仪三个字,夏至的脑子才开始被动地运转。他拢了拢大脑内四散的信息,回答道:“所有生癌的地方都切掉了,昨天……我是说礼拜五晚上做完手术的。我和老武还有王杉杉他们一直守到十点多,等孙姐的丈夫来接班才回来睡的。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但医生说情况很稳定……啊,我得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怎么样了?”
周昱一把按住就要从床上蹦下来的夏至:“这个点没人接电话了。再睡一下,天亮了我们一起过去。”
这句话说完好久他发现夏至都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又是一笑:“怎么回事?”
夏至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你明天没事吗?如果你忙,我可以先过去……要不然我还是一个人先过去……”
“我没事,都安排好了。”
“……也不要多睡一下?我今天睡了一天了,等一下天一亮可能就醒了。”
看着夏至那小心翼翼反复询问的样子,周昱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答道:“不要紧,可以看完她回来再睡。你真的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这样容易睡着。”
夏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先是摇头,忽然动作一顿,明亮的眼睛盯着周昱,说:“那个……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一下?”
“是。”
“我可以不可以亲回来?”
周昱微笑,又探过身去再亲了他一下。
这下夏至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搂住周昱,拿被子把两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在这人照的黑暗中,快活地摸到对方的鼻梁和嘴唇,重重地亲了下去。
两个人睡到天刚亮,就一前一后地醒了。夏至是睡足了的,这个时候也有点不舍得起来,借着这蒙蒙天光看着身边的周昱出神。对方的鼻息打在他的小臂上,这让他难以自抑地心痒,就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手也没得闲地顺着周昱那平坦结实的小腹往他的睡裤里钻。这一点淘气很快被周昱收服了,他抓住了夏至的手:“等一下要去医院,昨晚不是说好了?”
夏至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整个人蒙进被子里,滑到周昱的腰间,模模糊糊地说:“你不想吗?十分钟……”
周昱却把被子掀开了,微笑着把人也拎出来,接着亲了亲他的嘴角:“回来之后多少个十分钟都随你。”
明明他的神色坦然极了,说完立刻起身去了浴室,但被留下的夏至看着他赤裸的脊背,还是不怎么争气地脸红了。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还早。孙科仪的前夫在陪床,见夏至来探望就暂时走出病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至已经心急地开口:“孙姐怎么样?”
“昨天下午醒了差不多一小时,说痛,打了针又睡了,还没醒。夜里医生和护士都来过,说各种指标都稳定。我再等等,搞不好就快醒了。小夏,昨天谢谢你们帮着守夜……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至其实和孙科仪的前夫从没单独说过话,依稀记得对方姓刘,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声“姐夫”而不是“刘先生”,又说:“没什么。平时都是孙姐照顾我们,她病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只能替你们分担一点是一点了……额,你们的儿子呢?”
“他奶奶在照顾,我和孙科仪也商量了,等她稍好一点再带来医院,也不告诉他妈妈到底是什么病……那个,小夏,也请你们……”
夏至忙点头:“我知道的,也会交待大家,不会说的。”
孙科仪的前夫客气而疲惫地又道了谢,就沉默了下来。夏至一时想不到别的话,也不再开口,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格里看向不知道是沉睡还是昏迷中的孙科仪:如果不是靠头发,很难分辨病床上到底哪里是她,哪里是被子。但她的神色依然安详,仿佛从未受过病痛之苦。
夏至忽然想起那天侯放泄恨一样的“倒霉透顶”四个字,鼻子立刻就酸了。
他默默地隔门看了很久,直到颊边的泪都干了,才假装四下无人似的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和脸,回头去找不知道在寒暄着什么的另外两个人。察觉到夏至投来的视线后周昱的话也跟着停了下来,对夏至说:“孙科仪是不是还没醒?等一下护工来换刘先生的班,你还等吗?”
夏至吸了吸鼻子,盯着地板缓缓摇头:“我好像有点感冒,传染了孙姐就糟了。”
孙科仪的前夫就说:“等科仪醒了我会告诉她你们来过了,你们已经很辛苦了,要是再生病,我们就太过意不去了。已经很感激了,真的谢谢。”
可不等他的话说完夏至已经仓促地道别,然后转身就走,等周昱这边道别完,夏至搭的电梯已经开动了。等周昱追到一楼,就看夏至一个人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牛,急匆匆地向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周昱追上他,只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就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强迫他的脚步慢下来:“这么大的人了,慢慢走。”
“我没在他们面前哭。”夏至咬着牙说。
“谁说你哭了。走慢点,别人就不会看你了。”
夏至一僵,脚步整个就定住了。
可周昱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也不要停。”
夏至的眼前一片模糊,在医院大堂里往来的人群晃成了一个个折射着水光的剪纸。可他能感觉到周昱的手正抓住自己的小臂,手心温热,脚步不急不徐,连带着自己的脚步也放缓了下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强迫眼眶深处的那阵潮意过去,哑着嗓子说:“周昱,我,我害怕。”
周昱半天没有说话,夏至就静静地等着,渐渐的,他发现对方并不是在以沉默来安慰他——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到了后来,甚至彻底地停住了。
他终于也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才发现周昱的视线落在大厅的另一头。医院里人头涌动,他看不出周昱视线的落点,但眼下的周昱的神情是彻底陌生的,这让他没来由的不安,到底还是轻轻推了推他:“周昱,你……”
下一刻周昱放开了手:“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朝着之前望去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次夏至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看见周昱后,整张脸顿时布满了不可知的犹豫和恐惧。
周昱和那个陌生女人只说了几句话就以对方的离场告终,而周昱并没有阻拦她。等周昱再回到身边,夏至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更多的还是担心周昱,就问:“你的朋友?”
“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他就不肯再说,夏至也就收住了话头,直到进到车里,还是开了口:“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我就是担心你朋友生病……”
“没事。”
夏至吃不准这到底是回答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但周昱并没什么交谈的兴致这点还是很清楚的,何况他还在开车。夏至就闭了嘴,陪着周昱一言不发地进了门脱了外套,才听周昱没有预兆地说:“我忘记了,早饭还没吃,想吃点什么?”
“我……我不饿。”
“你不是一天基本上只吃早饭的吗?如果你不是实在太困,我们就去吃一点,因为之后我想再睡几个钟头。”
“你睡吧,我可以自己去吃。我有钥匙。”
周昱听了就点点头,再无异议,转身进了卧室。听见房间里隐约的水声后,夏至也抓起钱包,自己出门吃他的早饭去了。
他早饭一定要吃热的,出了小区后找了家面店吃了碗面条了事。一边吃一边回想起有一次周昱带他去工作室取个机器,然后顺便吃了一顿宵夜。老城区的面馆连桌椅都不配套,也不知道是对面的周昱的吃相还是食物真的格外美味,他破例地吃了整整一大碗面。
两相比较之下眼前这碗面愈发难吃起来,夏至吃完后想到周昱还没吃东西,又找了家点心店买了两个面包,付账时他忍不住回想周昱喜欢吃什么,想来想去越是不得其解:和他一起吃了这么多次饭,每次去的餐厅都很美味没错,但他好像就没有不吃的东西。
既然想到了吃,不免就想到床,接着再自然没有地想到床癖,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成一个大红脸,半天都没听见身后的人在催促:“……先生?这位先生……到你结帐了!”说完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夏至一惊,怀里的东西就落了地,手忙脚乱捡起来后一时竟想不起来该干嘛,鬼使神差往后一瞄,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惊住了——虽然他身后那个看起来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异口同声说完这句话后,无论是夏至还是丁丽丽都先是一愣,才又都笑出声来。丁丽丽抢先答了:“我家住这里啊。这周被我妈拎回来过周末。”
“哦,这样。”
“我都不知道你也住这一带。这家店的牛角包好吃,你卡点卡得正好。”
自从《踏歌》首演后夏至请了丁丽丽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就再没见过,后来丁丽丽短信加电话约了他好几次,也被夏至以排练忙给推掉了。排练忙固然不是假话,但此时此刻在周昱公寓附近撞上丁丽丽还是让他有点莫名的尴尬,听她说面包,也就跟着说:“我没吃过,就是看见家里有袋子又看见店就进来了……”
话完了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妥,就急急地收住了。倒是丁丽丽似乎没在意,又问:“你总说你忙,那新舞剧排得怎么样?到时候能如期上演吗?”
“票都卖了,演出期也排定了,当然要演。”
“那可不一定。谁不知道你们扬声的演出期不靠谱,特别是新剧,不延期才是新闻了。”
这话说得不算错,就是有些刺耳,夏至不免为扬声辩解:“一些临演前的改动,至少有一半绝大多数观众是看不出来的,只是老林和侯放两个人总是自己在追自己,永远不会停一停。你也知道,延期,改票,这种事情最怕的是演出方。”
他说得认真,不防丁丽丽忽然噗地一笑,直笑得夏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作声,才不紧不慢笑眯眯地说:“我妈说得可一点没错,一是凡是进了扬声的舞者都像是被林一言洗过脑,一个个护短得不得了。二来嘛,‘夏至啊,真是一根筋’。”
这下夏至更莫名了,想不到怎么和丁丽丽的妈妈扯上关系,就是那语气确实有点眼熟。他想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好在丁丽丽也没存心卖关子,指着自己的脸说:“见过我妈的都说我和她一个样子啊,真的想不起来?”
夏至老实地摇头。
“我妈是杨天娜。”
一听到这三个字,夏至脚下一个趔趄,脸色都变了。站好后他端详了丁丽丽好一阵,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有句话说得一点不错,这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杨天娜,之所以一直没往杨天娜身上想,全是因为这姑娘身上远没她妈那付女暴君的气象。不知不觉他盯着丁丽丽看了太久,不好意思之余正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蠢,话到嘴边脑子里灵光一闪:“……她这么老,怎么能有你这个年纪的女儿?”
丁丽丽没想到他一开口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笑不可抑,直笑得蹲在地上又蹦起来,笑够了抹一把眼泪:“我说夏至你也太老实了吧。就算心里真的想我妈老,也不能说出来啊!”
夏至顿时大窘,好在丁丽丽迅速又把话绕了回来:“真的是我妈。她四十二才生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你想得这么玄乎和高尚。我有个哥哥,是有过个哥哥,不过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这才有的我。”
夏至安安静静等她说完,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妈,我是说杨老师,很了不起。我妈不到二十岁就生下我了。”
“这个听起来好像更厉害点。”丁丽丽满不在乎地又笑起来,“哦,对了对了,我买了有你专访的杂志!照片里和你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感觉差太多了!那个……摄影师是周昱对吧,你认识他的吧?能不能拜托你一个事?”
她语速快得让夏至来不及表态,已然觉得招架不住,看着一脸期待的丁丽丽,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认得。”
“其实不认得也没关系,这事还是找你比较快……就是那个拉页那张图片,印了你和周楠各一面的,我,还有我同宿舍的一个朋友,都想要一张照片印海报,我要你的她要周楠的,所以你自己有底图没有?”
“……我没有。”
丁丽丽毫不气馁,继续说:“按道理应该至少会寄张照片给本人的吧?到时候如果你收到照片,能不能多要一张你的,再要一张周楠的?拜托拜托,我妈其实也认识周昱,但如果她知道我找他是为了要半裸男人的照片印海报,估计要发心脏病……”
年轻女孩子闹腾起来有一种自然的活泼劲,就算是有求于人也是全不似当真。看着她的笑脸,夏至反而是仓促地别开视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点头:“我手头也没有。如果有了我问问。”
“那就谢谢啦!”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回了小区里。眼看着周昱公寓在的那栋楼拐个弯就到了,丁丽丽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停下脚步说:“你也住这个小区?哪一栋啊?”
夏至伸手指了指。
丁丽丽顺着望了过去,一望不由得喜笑颜开,一合掌说:“太巧了,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居然是邻居!我真是回家太少了,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家住顶楼,你呢?”
这的确是太巧了。夏至嘴里都隐隐发苦起来。这时没得到回答的丁丽丽又抛出新的问题,依然是那样心无芥蒂的愉悦劲,好像前面一路都是糖果:“你今晚有没有别的事,要不然一起吃晚饭?”
他仍是没有回答。丁丽丽这次不再继续问,而是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回答。她目光中的等待和期冀夏至是熟悉的,他觉得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躲闪已经到了尽头。他就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局促地笑了一笑,正色说:“丁丽丽,我平时不住在这里……二楼是周昱的公寓。”
周昱说过“不要后悔”,可看着丁丽丽此时的表情,夏至是真的很想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从不后悔。
他自己心里正堵,丁丽丽却反应得快,只轻轻呀了一声,接着就说:“那就这么说好了,照片的事你可不能赖了。”
夏至全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愣了一愣,半晌才点点头:“哦。”
丁丽丽又若无其事地冲他一笑,率先朝他们住的那栋公寓楼走去。夏至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由着她在前面带路一样一言不发地走着。进了楼道她按开电梯门,转身看向夏至,夏至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住了,摇摇头:“我爬楼梯。”
“那好。”丁丽丽微微一抿嘴,垂了垂视线,又很快地重复了一遍,“那好。那我先上去了。”
她说完立刻就去按关门键,门关闭的短短一瞬里,夏至看见丁丽丽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夏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又在这一步之后收住了脚步,由着电梯门无声地合上。
回到周昱家周昱当然没醒,夏至全无睡意,兼之担负了心事,在沙发上没坐几分钟再坐不住,出去跑了圈步又回来把除了卧室之外的所有房间的地板都拖了一次,拖到客厅的时候膝盖撞到茶几,砰的一响,自己痛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在地板上就地打个滚不说,连周昱都被这声动静给惊醒了,爬下来床来看个究竟。
听到门声夏至忙尽力藏起那让他龇牙咧嘴的痛苦,揉膝盖的手也停了下来:“我拖地,没留神碰了一下茶几……没别的事。”
这强颜欢笑的样子没骗过周昱,朝他身上上下一扫,周昱就在一边的抽屉里翻出红花油:“谁要你扫地来了?放下来,这事有人做。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夏至乖乖放下拖把,坐到沙发上捋起裤腿看膝盖,目前内外伤都不见,就懒得涂药,答:“看哪天有想看的电影或者戏,这天就白天去团里,另一天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周昱,和我在一起真的这么无聊吗?周末非要拿来睡觉?”
周昱被他盯着,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不是无聊。是我在外面不睡觉。”
“你认床?”
“非常。”
夏至皱了皱眉头:“好吧,人总是要有点小毛病。”
“我的毛病太多了。”说话间周昱目光一转,看见面包店的袋子,“给我买的?”
“嗯,你还要睡吗?还要睡就睡起来再吃,免得……“夏至一顿,还是把“发胖”两个字给咽下去了。
周昱这时已经抓起纸袋,去厨房倒了杯冷水就开始吃这顿临近中饭的早饭。夏至看他一点热的东西都不碰,自己的胃仿佛都有点痛,又不好多说什么,看着他飞快地吃掉一个面包又把水喝干净后,轻声开口:“我早上吃过了,两个都是你的。”
“谢谢。我不吃杏仁。”
“啊?”
夏至瞄了一眼袋子里剩下的那只面包,上面只是零散着装饰着薄薄的杏仁片。他想起当初在面包店的时候,这牛角包刚烤出来,就是杏仁的味道格外诱人才让他专门买了一只。于是他撇撇嘴,说:“我还以为你不挑食呢。”
“挑食也是我的一个坏毛病。”
周昱说得一本正经,夏至连着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不是在说笑才讶然说:“不是吧……明明每次吃饭你都没什么不吃啊……”
“因为是我点菜,你点的那些菜正好你又都吃完了。”
这话没来由地触动夏至的一番心思,他想了一想,说:“你不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没关系,你自己喜欢就行。”说到这里周昱微微一挑眉,这让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不吃的东西不少,说出来扫兴。”
“挑床,挑食,周先生,你还挑什么?”夏至不免好奇地问。
“很多东西。”
“比如?”
“下次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挑什么。”
“为什么要下次?”
“无聊的事情可以等到不那么重要的时候再说。”
夏至讶异:“你着急出门?”
周昱放下手里的水杯,吻住了夏至。吻完之后微微一笑:“不出门,但说不喜欢的东西太没意思了。你说得对,周末不该拿来睡觉。”
对夏至来说,周昱的吻一直充满了魔力。哪怕只是再轻的一个吻,都足以让他飘飘然而忘乎所以了。他接下这个亲吻,接着情不自禁地亲回来,亲吻之余偷偷往窗子的方向一瞥——阳光很好,窗帘没拉,但是,管他的!
哪怕是双人沙发,但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未免逼仄了点,随着亲吻和爱抚不断深入,顺势滑坐在地板上似乎成了眼下水到渠成的选择。脊背触地的瞬间夏至隔着单衣都立刻感觉到微微的湿意,他不禁懊恼拖把上的水稍微多了点,可下一刻周昱已经把他从单衫里蜕出来,赤裸的皮肤贴上地板后那恼人的凉意反而消失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光景,自己已经从内到外被周昱给点燃了。
夏至瞪大眼睛,看着身上的这个男人脱衣服。没有窗帘的掩护,日光就成了帮凶,周昱一举一动间落下的阴影反而成了夏至此时唯一的衣着。他着迷地望着周昱的颈窝和脊背,又情不自禁地拿眼前所见与他照片下的自己的那些特写对比,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周昱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嗯?”
这声询问轻极了,可毫不费力地拨动了夏至心底那根细弦,让夏至的声音一下子烟消云散,只能无限眷恋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周昱的脊背和腰线,又凑过身去,细细亲吻。周昱的身体很硬,和这个人呈现在人前的外表全然相悖,然而这又未必不是和他的本性相合。他的亲吻越走越低,舌尖刚刚巡游到小腹,肩膀上忽然一重,人就被掀回了地板,而之前那笼罩在他身体上的大片阴影,也被两人那亲密无间的距离给无情地压倒了。
夏至几乎是热切地伸腿盘住了周昱的腰,为他无所保留地打开身体。交合在一起的最初他觉得有点痛,攀在周昱肩膀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地随着对方的动作无力的滑开。好在疼痛过去得很快,那业已久违的连视线都开始失焦的快感又一次地笼罩住了他。
在翻天覆地的快感中夏至觉得胸口一块越来越紧,渐渐的连近在咫尺的周昱的面孔也看不清了。他不由得伸出双臂更紧地锁住了周昱,这个人从来都给他力量,越是这样两情交融的瞬间,他越是不能放开他分毫。
不知不觉中,夏至翻身坐在了周昱的身上,这个姿势曾经让他害怕,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让他更加急切,急切得乃至焦虑起来。摆动腰时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痛苦,好在快感依然笼罩一切,周昱那汗湿的,扶在他后腰的手也笼罩一切。当夏至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周昱那赤裸的胸膛和小腹,简直是一片无人的原野,在这一刻,唯有自己才是他的主人。
念及此,他一把拍开周昱抚上他性器的手,几乎是胡闹地俯下腰来,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潮湿的吻。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亲吻还是舐咬,唇舌间唾液、汗水和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融汇成一种古怪的湿而苦涩的腥味。周昱几乎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手却无声无息地潜上夏至的后颈,一直等到后者因为窒息而不得不稍稍抬头的那个瞬间,猛一发力,又把他带到了自己身下。
焦灼的快感中,夏至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男人陡然生出了另外一张脸,没有一丝笑意,但美得不可思议,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捕食者的光,令夏至的腿和腰这时都臣服似的发软,偏偏手臂始终顽固地拥抱着他,不让周昱从他的身体里退开分寸。但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周昱只是偏过头来,亲了亲他的膝盖。
之前撞上茶几,这时才开始泛青的膝盖。
夏至前一秒整个大脑都在尖叫,可这个时候,连喘息都停住了,那些无处遁逃无可排遣的声音全部化作液体,从身体里迸发出来,他只能咬上周昱的肩膀,幻想着能有什么魔法,好让周昱以为,这一刻在他肩膀上流淌的只是因为激情而起的汗水和血。
第十八章
不知从哪个缝隙溜进屋内的风拂在两个人身上,和彼此皮肤间正散发着的热气两相冲撞,汗意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褪去了。
夏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腿脚顺势搭在了周昱的身上。对方汗津津的皮肤暖得让他恨不得贴得再近些,就恨浑身上下再没了力气,只能伸出舌头往周昱胳膊上舔一口了事。
周昱听之任之,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茶几上摸了一根烟,点好之后又躺回去,好似浑然不觉这么赤身裸体地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有什么不妥。青色的烟雾很快笼罩住两个人,夏至本来连手指都懒得动,闻到烟味后立刻以惊人的敏捷地坐起来,夺走了周昱的烟。
“别抽了。”
被抢走烟周昱倒也不气,转过头来看着他。夏至却认认真真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妥协:“才从医院回来,就别抽烟了吧。”
闻言周昱飞快地一笑又收住:“那就不抽了。”
他答应得爽快,夏至眼睛蓦地有点发酸:“你知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但是,抽烟不好。”
“是不怎么好。”周昱从他手里又把烟拿回来,掐熄了之后忽然问,“上午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啊?”这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夏至一愣,竟连“你怎么知道”都忘记问了,只稍稍挣扎了一下,答:“不是什么事,遇到个人。”
“男人?”
“女人。”夏至不甘愿地说。
周昱低低笑出声来,仿佛很愉悦。夏至一下子着急起来,正要坐起来解释,又被周昱拉住了:“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好吧,到底怎么了?自从出门一趟就心事很重。”
犹豫了一番到底是先问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被看出来还是直接说前因后果,夏至往周昱身边又依了依,叹了口气,免去那些情人间试探和玩笑的把戏,源源本本地把方才和丁丽丽的一场偶遇说了,又怕周昱听不明白,索性连两个人怎么遇见,又是怎么熟悉起来也一并讲了。
“……她听懂了,我们也没多说,我就回来了。”
周昱中途一直没有表态,直到夏至彻底说完,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不要多想,你做得对。既然不喜欢她,说清楚是一件好事。她如果想明白了,愿意继续和你做朋友,自然会再有联系。”
他的声音平静一如往昔,就是好似有点疲惫。夏至一边听,丁丽丽在电梯间里最后那个动作也越来越清晰,他心里愈发觉得堵:“她看起来很难过……”
“一时而已,会过去的。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干脆不要在半途勉强。而且对她来说未必不是解脱——真相都是解脱,就是分好坏而已。你做的没错。”
在他说话的时候,夏至已经坐了起来,怔怔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只觉得似乎更不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却被一个清脆的喷嚏给打断了。寒意顺着脊背上窜,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一身,反应过来后夏至手忙脚乱地拂上周昱的皮肤,徒劳地想给他掸一掸喷了他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昱却一笑,一撑手臂站了起来:“冷了吧?也该起来了,不然你在我这里睡地板感冒了,侯放真的会找我什么新陈帐一起算干净了。”
夏至看着周昱递过来的手,忙抓住跟着也站起来——下一刻立刻皱眉,两只脚全像是别人的。这坐立不安的样子落在周昱眼里,又引来一个新的笑,他摸摸夏至的后颈和头发:“一起洗个澡,我们再睡一会儿。”
他说睡,就是真的睡,只苦了已经睡够的夏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全因身边的人是周昱,折腾着勉强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时候连连做梦,什么人都入梦,醒了就在一片昏暗里心动神摇地看着周昱睡梦时的轮廓,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偷偷深处手来碰一碰他的眼窝和嘴角,直到看得眼睛累了,涩了,才落入一个新的短暂的睡梦之中。
等周昱再醒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夏至是早一刻醒了,看着他这难得的睡眼惺忪的模样,色向胆边生,贴蹭过去又是一场求欢。这次等两个人再从床上下来,天黑了彻底不说,也无不饥肠辘辘,必须出门觅食去了。
夏至说想吃完饭看电影,周昱干脆开车进了老城区。停好车找餐馆时夏至看到街边剧院的彩牌,猛地想起来这出戏是自己一直想看的,看看表还有时间,就问周昱是不是也有兴趣。
商量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去了售票窗口。一问才知道今晚这是最后一场,票都卖完了,目前还没人退票。夏至不由大感失望,心里懊恼之前没想到这事,眼看就要错过了。
周昱看他微微嘟着嘴满眼的不甘心,笑着问:“真的想看?”
连连点头。
“那我们在这里等等看。周六常会有人临时有事来退票。”
夏至一下子也不饿了,乖乖站在一边等退票,周昱则跑去街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加一块松饼,夏至接过松饼后顺口一问:“松饼里又有什么你是不吃的?”
周昱扭了扭嘴角:“只有蓝莓口味的了。”
夏至偷偷笑起来。
其间周昱打了两个电话,都没通,找熟人周转这事也就没了着落,眼看着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持票的观众已经陆续进场,退票的一个都没见,和他们抱着相同目的来问的倒不少,夏至因为和周昱一直站在街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有些担心——却不是为自己,眼看这事没了盼头,他迟疑了一下,拉了拉周昱衣摆的下角,说:“还是不等了吧,人越来越多了……吃完晚饭看电影也一样的。”
“还有一刻钟开演,干脆等完吧。我不知道你想看这出戏,下次早点说,我们早点买票。”
“嗯。”他看着周昱的脸,又补充了一次,“看电影真的也很好。”
话音刚落,夏至听见有人在喊周昱的名字,回头去找声音的主人,才发现周昱也听见了。很快就见人群里走来一个衣装得体的年轻女人,走到跟前后笑眯眯地打起趣来:“这是吹哪门子的风,你这是在等人呢,还是我真的没看错,周昱居然在等退票?”
周昱却愣了一下,才微笑寒暄:“临时起意。到了才发现是最后一天了。本来想找老胡开个后门,他电话关机,只能碰碰运气了。”
夏至看那女人有丁点儿眼熟,偏硬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听了周昱的话,她就咯咯直笑,一边笑一边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哎呀呀,那今天我就厚颜做一次你的贵人了。我这儿正好两张票,去不了,借花献佛了。”
事到临头票就这么送到了眼前,夏至还来不及大喜,可周昱并不接票,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那谢谢,票钱我还你。”
对方哪里肯要钱:“我难得卖一个人情给周昱,求之不得,你给我钱,这不是反而骂我吗?”
“让票就是人情,要是票钱也不收,这我就过意不去了。”
他说得坚持,脸上反而不见笑意。那女人怔了怔,叹口气说:“我坚持做这个人情,你也坚持付账,那我们各让一步。这票我退给窗口,你从窗口买吧。”
这样的周章看得夏至莫名,更不必说一来一往金钱上的损失。可那年轻女人说完就真的去窗口退了票,周昱全无阻止,由着她退好票,又客气告别后,才一把拉住抢上前要付钱的夏至:“我来吧,两张票要你半个月的薪水,不值得。”
“你怎么知……”
夏至刚想不服气地反驳,周昱已经先把信用卡递进了窗口:“劳驾,就要刚才退的两张票。”
在周昱签帐的间隙,从头到尾都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夏至没忍住满心的不解和好奇,悄悄地回头去找刚才那个莫名登场又下场的女人。找了一圈后他终于在人潮的一角里抓到她的身影:只见她登上一辆车的前座,敏捷地关上车门后,那辆并不起眼的车子就迅速地消失在了车海里。
没来由的,夏至心里打了个寒战,还来不及深想,周昱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进去吧。”
在外头黑灯瞎火的没在意,进了剧院验票时夏至定睛一看手里的票,之前还在心头徘徊的一点点对于周昱抢着付账的不服气一下子烟消云散,最贵的票不说,还是最正中,恐怕是有钱都未必能抢到的好位子。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笑笑说:“让了这么好的票给你,还说是你赏光给了她个卖人情的机会,我差点都忘记了,你很有名。”
夏至存心说笑,但半天都没等到周昱回应,一瞥之下见他并没有笑,抓了抓头,轻声说:“开玩笑嘛……”
“我知道。要开场了,我们在正中,还是不要踩点进去影响别人。”
进到演出厅里果然大多数观众都落座了,到了他们所在的一排,还是免不了劳师动众一番。到了公共场合,夏至这才切实地体会到原来自己刚才那句说笑根本不是玩笑话,短短一程就有三组人马打招呼,刚刚落座,后两排传过来一个本子,说是想“请周昱老师签个名”。
周昱刚把签好名的本子递回去,剧院的顶灯就全熄了。夏至见缝插针凑到他耳边低声又说了一句:“你真的很有名,周老师。”
说到一半他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周昱没有回话也没转过脸来,只是伸过手去握一握他的手,夏至立刻就像被捏住后颈的猫那样安静了下来。
这出戏是喜剧,夏至笑点低,半场戏下来看得差点没笑瘫在椅子里,中场灯光再亮起时他擦了擦因为笑得太放肆而飙出的眼泪,总算是想起了就坐在身边的周昱,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笑得我不行……都笑饿了。”说话时想起戏里的片段,又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周昱指了指剧场的一角:“那里在卖冰淇淋,可以垫垫肚子。”
“你要不要?冰淇淋总可以吃吧。”
“如果有香草口味的就带一盒。”
“是,是。”
夏至答应着快快活活地排队去买冰淇淋,他估摸着一小盒不够吃,就一口气买了四盒,香草和巧克力各一半,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远远地看见有人走过来和夏至说话,说话间对方的视线无意间和等在走道上的夏至一撞,那边就停下了交谈,接着周昱回过头来,对着夏至招招手:“过来。”
夏至见周昱坚持,还是走了过去,听周昱向自己介绍来人。两相寒暄完没了话说,夏至放下两盒冰淇淋,客气地对那个据周昱说是某某杂志的主编点点头:“你们慢聊,我去楼上看看。”
那姓张还不晓得姓章的主编见状,立刻说:“我也是看见了过来打个招呼,下半场就要开了,我坐在后面,得先回去,下次有空再聊。那你们晚上愉快。”
她对夏至专门笑了笑才离开,目送她归座后,夏至先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周昱,一边甩手一边坐回位子上:“冻得我手都要僵了。”
周昱探了一把夏至的手,等手指头稍微暖和了点才松开吃他的冰淇淋,夏至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掌心,支吾了半天问了一句:“……所以巧克力口味的你吃不吃?”
“吃啊。”
“哦,那我买了两盒巧克力的,分一盒给你?”
“有香草的就不要巧克力了。”
“……”
下半场的精彩较上半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夏至有几次真的笑岔了气,多亏周昱援手帮他又把气给顺过来。三个半小时的戏看下来夏至笑得脸都木了,等着谢完幕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在散场了,他还坐着,过一会儿伸出手来揉一揉自己的脸:“脸都麻了。”
这充满孩子气的举动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些。周昱陪在一边,问:“开心了?”
如果不是四下还有人,夏至恨不得冲过去重重亲他一口,但眼下只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颜开地连连答应:“好看!很开心!”
周昱一笑,见散场的人退得差不多了,也离座而起:“走吧,吃饭去。”
他们离场时剧院基本上空了,要不是周昱眼尖喊了一句“恺之”,走在前面的夏至根本没留意陆恺之也在同一个剧场里。他正在吃惊,周昱已经走到靠中间的位子上和陆恺之打起招呼来,说话时陆恺之的目光往后面的夏至身上微微一停,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遇上陆恺之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的晚饭变成了三个人的。陆恺之没开车来,正好搭着周昱的车同行。礼貌起见夏至陪坐在后排,可话都是陆恺之和周昱两个人在说,扯着扯着话题顺势到了陆恺之和夏至合作的那部音乐纪录片上,夏至这才知道原来下个月片子终于要在电视上播出了。
这笔外快早就到了手,夏至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事。听陆恺之这么说,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还没播啊”,还不小心干脆说出了口。说完之后看见陆恺之错愕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快试图弥补:“我的意思是,我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很久不看电视了。”
“剪好的片子我也是前几天才看到。播出后电视台会把节目刻成碟寄给你,应该是寄到扬声去吧。”
“哦,寄到那里一定能收到。”
“再有一件事,我还想征求你的意见。”
他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夏至被说得莫名有些紧张,脊背跟着一紧,也很郑重地说:“请说。”
“之前在艺大的那次四重奏,你的感觉怎么样?”
夏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又仔细地想了一想,答道:“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我记得当时观众的反应都很好,我都不知道原来室内乐也能这样玩呢。不过……配合得不太好,真正四重奏的曲子就一首,有点可惜,我很想听老柴的D大调,随便哪个乐章都可以,但那天演了……巴托克的A小调,还挺遗憾的。”
他一口气说完后,陆恺之倒是沉默了片刻,正在夏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那边又没预兆地开了口:“的确是。那次演出只是几个同学还有朋友临时起兴的一个小节目,在一起真正练习的时间其实就大半天,还是用当年在学校里合作的那点底子。不过我们这几个台上的玩了一次都觉得还算愉快,台下的观众反应也不错,所以有演出商筹划了一场四重奏专场,除了乐手本身,还希望我们各自邀请想合作的艺术家一起做即兴演出,演出时间就是明年年初,为期一周,在博物院的大温室。”
“那很好啊,听起来很有趣。那里地方也大,两百个观众能坐下的吧?”
“差不多,可能还多一点。”陆恺之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一下,“我本来是想哪天专程去一趟扬声,但既然今天碰上,还是先问了——你有没有兴趣?”
夏至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视镜看去,可周昱看起来在全神贯注地开车,不作声也不往后看,全无表态的意思。
陆恺之专注地看着夏至,像是非要即刻得到答案,但这问题来得太突然,细节又统统欠奉,教他怎么拿得定主意?他暗自纠结了半天,无奈地说:“兴趣是有的,但……”
陆恺之一下打断他的话:“有兴趣就可以。细节我们还没拿定主意,演出场次也可以按你自己的计划调整。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夏至急了:“我、我我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心想这人怎么听话只听个头啊,赶快接着说:“年底我们团要上新剧,我跳一个单元,演出季到明年的一月中,时间可能有冲突。再就是我即兴演出很不在行,怕到时候跳不好……”
他的话又一次被陆恺之打断了。于是那个夏至更熟悉的、一旦工作起来就变得强势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陆恺之又回来了:“你怯场吗?”
“那倒不……”
“这就可以了。我这边的小提琴手还请了书法家、园艺家、杂技表演者参加,论即兴表演,你说不定是合作者里最在行的几个之一了。哦,如果天气允许,可能还会在大温室外面的广场做几场。“
听他这么一说,夏至确实有了兴趣,也沉下心来想这件事情的可能性。这时正好在等红灯,从头听到尾都没出声的周昱这时开口了:“恺之,这事你倒是可以去找一个人,他十之八九有兴趣,还会玩得很起劲。”
陆恺之一听,自然追问下去:“你说谁?”
“你问问侯放看。”
这个名字全在在场另两个人的意料之外,夏至稍一设想,不禁就乐开了,笑着笑着又想起另一件事,笑容不由得一隐:“可他的腿……”
“我就是纯提议,记得以前他说过半个小时没问题,如果强度再低一点,三刻钟说不定也不是问题。所以我说你不妨问问他。”
陆恺之这时完全是另一番语气了:“多少年没看过侯放跳舞了……”
这样充满怀念的语气听得夏至有了一刻的恍惚,不知不觉的,他声音里的那阵急切和犹豫都淡去了,多出几分向往之意来:“问侯放当然好。我进团的时间短,还没看过侯放跳一支完整的曲子呢。要是他同意,那我也可以不用跳了。”
“他是他,你是你,他跳不跳和你有什么关系?”陆恺之简直是满脸稀奇地看着他了。
“我以为你们只要找一个舞者……”
“没有。我一开始想到的就是你,不过周昱这个念头很好,你们各跳各的就是。他能跳芭蕾,你能吗?”
“不能……”
在陆恺之“这不就行了”的眼神下夏至决定还是乖乖闭嘴,不要再和他在工作上争执了。恰好他们商定一起吃饭的馆子也到了,停车的时候夏至灵光一闪:“等一下我来点菜好不好?”
说完他感觉到陆恺之看了他一眼,周昱却笑了:“我没意见。”
于是落座点菜,夏至回想以前和周昱吃饭时他会点的一些菜色,连想带猜点了四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陆恺之,陆恺之又推回来:“我不忌口,你点吧,点一次就知道这家伙吃饭上有多要命了。”
夏至又点了一个菜再一个汤,点完问周昱:“有你不吃的没有?”
周昱微笑:“你只管点。”
等菜的间隙陆恺之继续和夏至说他们那个四重奏演出的细节,等开始上菜时,夏至已经被说得全然心动,至少是答应了让陆恺之那边的人马出面和扬声谈这件事,但等五个菜端上来四个,夏至发现周昱根本没有起筷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嗓子都紧了:“……都不吃?”
周昱这才拿了筷子,挟了半块鱼肉:“下次请厨房蒸鱼的时候不要加葱。”
这顿饭吃到后来吃得夏至目瞪口呆,好在一个蔬菜上来周昱还是吃的,这才算没有落得全军覆没。他看着一桌子的菜,全想不通到底是主菜不吃还是配料不吃,周昱倒还好,对着一碟芥兰不急不慢吃掉晚饭,到最后是陆恺之看不过去夏至那溢于言表的失落和不解,出声一一告诉他每一盘菜里有什么是周昱不吃的,说完后笑一笑:“有的时候会觉得做他这个职业怎么能这么挑食,但他就是有本事这么挑食。基本上没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没去过的餐厅吃饭,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夏至只觉得挫败得要命:“有些菜我记得他是吃的。”
“换了餐厅换个配菜就不一定了。”
“下次有机会,你至少告诉我你吃什么吧,我会记下来的。”夏至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抬起头来对周昱斩钉截铁地说。
“可以。”
听到这句话,夏至心中的郁闷才得以稍缓一二。
买单时夏至坚持,陆恺之本来还想一争,周昱阻止了他:“今晚看戏没让他买票,你由他去吧。”
说到这个陆恺之不由得问:“对了,你怎么会想到看这出戏的?之前我们几个问过你,你不是说不去的吗。”
“夏至要看。”
“这样。”
夏至插话:“周昱,说到这个,我老觉得你那个朋友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她是谁啊?”
周昱看了一眼夏至,话却是对陆恺之说的:“白安让了两张票给我。”
陆恺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话:“哦,她倒得闲。”
也就不再说了。
这个名字夏至想了好久也没想到是谁,干脆不去想了。这顿饭吃下来已经临近半夜,他还不困,想再去看深夜场的电影,只是碍着陆恺之在场,没好意思说出来。但在陆恺之看来,他这点心事又哪里藏得住,喝完这一道茶,就欣然告辞了。
周昱和夏至一起送他拦出租车,虽然是这个钟点,街面上往来的人还不少,他们两个肩并肩站在街边,不免有人专门来看,还有喝醉了的,干脆冲着他们这边吹口哨。如此的阵仗夏至哪里见识过,头皮发麻之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就算了,周昱万一被认出来无论如何不妥,就悄悄拉拉他的衣角低声说:“有人在看。”
闻言周昱一剔眉,只是一笑,一瞬间夏至觉得他的笑容里有几许自嘲的意味,但再一眨眼,又不见了,还是周昱那一贯的含笑神色:“我这半辈子都在看人,总不能不让别人看吧,这可没道理。”
“我不是说这个,要是你被看到,或者陆恺之,是不是不好……”
这下周昱的笑容中的自嘲再也无可隐藏了:“我是个公开的同性恋,三更半夜不和男人站在一起,难道还和女人吗?”
这声音说大不大,站在一旁的陆恺之是无论如何也听见了的。虽然对方镇静如常,夏至反而窘迫起来,兼之被抢白,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加上那种没法说的气短,干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这时陆恺之忽然一扬手,在等出租车开到跟前的短短十几秒钟里,看了看周昱,又看了看夏至,然后说:“不必担心我。”
他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说完就上了车,潇洒地告辞了。目送车子开远后,夏至也不想再就着周昱之前的话说下去,就说:“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脾气坏透了,就算是对事不对人,也还是太坏。后来才发现他性格其实很好,工作较真,其实和侯放有点像。”
“他脾气坏?”周昱听完笑了,“他脾气好得不像个搞艺术的。”
夏至一顿,就把最初合作那一次自己不小心碰到他一下结果惹得陆恺之发脾气的事情说了,周昱本来还在笑,听说这事笑容慢慢消失了:“这样。”
“怎么?”夏至一下听出他语气里的诸多保留来。
周昱难得的犹豫了一下:“他前几年身体不太好,休整过一段时间,最近工作恢复原状,我们只当他痊愈了。”
“病得很重吗?你这么说,那天他的脸色是很难看,我也觉得他那病了。后来他专门上门来道歉,我还怪不好意思……你还记得不记得之前有一次我约你去听音乐会,就是你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我们又在艺大碰见的那次?”
“你接着说。”
“那两张票就是陆恺之道歉后送给我的啊。”
也就是这两张票,让他认识了丁丽丽。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说了有点紧张地笑笑:“之前在车上我和陆恺之说的也是这次嘛……不过不说了,他病起来和不病的时候还真是两个人。”
“谁病起来,都是个不同的人。”周昱安抚似的拍了拍他,“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有心的。”
“这我知道。”
见他答完这句又勾下头去,周昱知道这句话多半又勾起了他对孙科仪的心事,为了排遣他的心事,他就问:“等一下想去干什么?”
夏至反问:“你困不困?”
“睡了一早上加一下午,哪里会困。”
“那……去看看午夜场的电影?”
两个人就真的去看了一场午夜电影。不同于座无虚席的剧院,周末凌晨的电影院坐得稀稀拉拉,多是和他们一样的情侣,各自占据了后排的位置,隔得天远地远互不打搅地卿卿我我。于是周昱和夏至两个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中央的好位子,正儿八经地看了一场电影。
片子不难看,一点狗血也撒得恰到好处,但这样儿女情长的片子夏至看了一会儿有点心不在焉,忍不住和周昱低声说起话来:“等《夜景》明年春节那阵子上映的时候,我们也来看午夜场好不好?”
他半天没听见周昱出声,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在聚精会神看电影,笑了,轻轻推了推他:“……周昱?”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周昱抓住了:“说要看电影的是你,乖乖看完。”
他的手心依然是这么暖,这让夏至不由得想,就算只是为了这手与手相熨帖的一点温存,他也能老老实实地坐下去。
周昱等他安静下来就要抽回手,却被夏至坚决地挽留住了。他有些惊讶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青年的眼睛里是看得见光芒的,两星火那样,在半明半暗中,映亮了那羞赧的神色的。
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么执意而孩子气地牵了快两个小时的手的后果是电影散场后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湿了,夏至还是不愿意放开手,牵着周昱的手退场时也难免引来其他情侣的注视。周昱对此没说什么,一直到了车边,才淡淡说:“这就不怕人看了?”
“我本来就不怕,吃完饭那阵子,我是担心你。”
周昱似乎被他言语中的天真和坦然逗乐了,真的笑了一笑,缓缓摇头:“不必。”
这时已临近深夜两点,这个城市依然笙歌处处不眠人众多,夏至和都市里的夜生活素来是绝缘的,加上看完电影也有点累,所以等周昱再一次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时,他只说想回家。
对此周昱也没有意见,车子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一下子就回到了住处,稍稍梳洗,两个人又相拥而眠。临睡前夏至想起来周昱还有事情没答应他,又把在电影院时的那个要求再说了一次,这次周昱很快就答应了,他一乐,抱着周昱胳膊的手不禁又搂得更紧了点。
看了戏又看了电影,这一晚夏至的梦境里那叫一个五光十色,斑斓得连梦里都难以睁开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踏进一个巨大的马戏团,舞台中央却不是动物,而是一个大得出奇的旋转木马,正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奔跑着。他整个人一下子小了起来,点起脚尖也够不上栏杆的最高处,只能眼巴巴地猴子似的攀挂在栏杆上,看着木马上的人影流星一样在眼前飞逝。每个人似乎都是熟悉的,但是面孔又无一是他认识的,而尽管木马速度如飞,但从头到尾,那巨大的马戏团帐篷里,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连木马上的人的笑声也全无踪迹。他等了太久太久,木马始终不停,他也始终没有机会登上它。渐渐的他不耐烦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直拦在他和木马之间的栏杆消失了,他定一定神,就向前迈出了脚步。
这一脚踏空的感觉让夏至瞬间醒了过来,梦中的景象还在视网膜上残留,心跳得飞快,那种等着登上旋转木马的焦虑感让他的手心和脚心隐隐发痒发烫,他下意识地往床那边一靠,却扑了个空。
第十九章
不仅扑了空,属于另一个人的半边床铺冷冰冰的,夏至起先以为是自己睡太久了,一翻身看窗外,天色是暗的,又摸过表来瞅一眼,才六点刚过。
方才的梦境让他睡意全无,干脆就起来看一眼,客厅和厨房都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从外面看来也是黑灯瞎火的工作间的门。
摸开灯也还是没人,刚想可能出去了,一丝烟味又让夏至停下了脚步。烟味提醒了他这个房间也附带一个小露台,循着烟味找过去,拉开低垂的窗帘,夏至先是被那微橙的晨曦吸引了视线,接着才看见安坐在阳台一角的周昱。
之前闻到烟味还担心他抽烟太多,定睛一看后,发现也就是一盒烟,烟头都看不到几个,夏至问:“怎么就醒来了?”
周昱转过头来,看起来惊讶的反而是他:“几点了?”
晨光中他面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不少,额发更是被刷成了棕金色,就是一贯温和的神色在这样的光线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冷峻,陌生之余,更教人不安。而听到这句问话,夏至才知道他之前竟是连自己开合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梦境的残余结合眼前所见让夏至自醒来时的不安加剧了。他看着周昱询问的目光,明明话到嘴边,还是莫名磕绊了一下:“……六、六点。还很早,就不睡了?”
“做了个梦,就醒了,出来坐一坐。”
夏至抽了抽鼻子,说:“噩梦?”
周昱摇头:“不记得了。”
冷冽的空气让人振作。夏至就势蹲在他旁边:“我也做了个梦……”
他把还记得的一小部分梦境慢慢说了出来,说完后又侧过脸来仰视周昱。周昱掐掉烟,对他说:“可能是彩排太用功了,又睡得晚,你脚最近常抽筋吗?”
“还好。”
“起得这么早,困不困?”
“也还好……”
周昱这时站了起来,看着远方的天色,说:“我想出去走一圈,你继续睡,我大概两小时之后回来。”
夏至一惊,跟着起立时才感到腿麻了,但他顾不得跳脚,忙说:“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周昱看着他笑了笑:“我是去工作。”
“这么早……还是礼拜天?”
扶了夏至一把,周昱拉开阳台的门:“对,清早和深夜,都是好时间。”
他甩开周昱搀扶的手,单腿跳进房间里,见周昱走到防潮柜前,恍然大悟:“你是要去拍照?”
周昱这时的心思在挑机器上头,过了一会儿出声答腔:“嗯。”
他这么一说,夏至更想去了,可既然周昱之前已经拒绝一次,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就眼巴巴地看着周昱拿出机子上好镜头。周昱转身去另一边的柜子里拿胶卷时视线在书柜上的那只机子上停了一停,还是走过去,把机器拿在手里掸了掸灰,还是放回了原处。
等他装完胶卷,发现原来夏至还在房间里,目光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渴望;周昱又轻轻一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结果手刚一触上去就被夏至让开了。
“我不会打搅你的。”他不甘心地,很小声地开口。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习惯。”
“可……”
“你要是不觉得无聊,到时候我教你洗胶卷。”
听到这个承诺夏至稍稍觉得好过一点,纵然还是无数个不情愿,终究点了点头:“你还说好了要教我拍照的。”
“是。等你有空而且再有兴趣的时候,我们继续。”
“那你小心。”
他凑上前去亲了一下周昱的侧脸,正惊讶于他脸颊那超乎寻常的冰冷,周昱已经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肩头,转身离开了。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夏至失望地耷拉下肩膀,一直站到手脚都冷透了,终于如梦初醒地又跳回了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后先前还勉强压抑着的委屈在一片漆黑里也就不必藏了,就想,如果是周昱不嫌无聊愿意看他怎么排练的话,那他一定高兴极了。
被子里缺氧,又黑,加上他想七想八心事连绵,很快又睡了过去。这一次虽然是回笼觉,倒是睡得好,睡着睡着感觉到床那边一重,他心想是周昱回来了,就是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是靠过去,把人抱住了,又在感觉到来人周身上下的一阵热意后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埋头继续睡去。
再转醒发现自己睡得足像个八爪鱼,紧紧地缠着周昱不肯放手。这让他身体烫得厉害,偏周昱在睡,只得望梅止渴。
很快的他意识到周昱正沉溺在一个不愉快的梦境里——如果不是噩梦的话。虽然端详周昱、或者任何其他人的睡容的机会并不多,夏至第一次看见这样充满了痛苦的面孔,虬结的眉凸显了额上的抬头纹,牙关死死咬着,下颔的线条愈发显得刚硬。夏至不忍心他在这样的梦里沉浮,手抚上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只能用了点力气去拍周昱的脸:“周昱……周昱?你醒一醒。”
他连着拍了十几下才把周昱唤醒,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夏至的背上泛起了汗意。周昱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目光明亮有神,唯有嘶哑的声音泄露出刚醒的真相:“我在说梦话?”
“你……好像在做噩梦,一头都是冷汗。”
周昱短暂地合了一下眼,又迅速地睁开:“是,谢谢你。”
“不、不客气。”
夏至被他的道谢噎了一下,怔怔地收回手来,看着他翻坐起身去摸床头柜的水杯。他耐心地周昱喝完水,才轻声问:“做了什么噩梦?你吓到我了。”
很罕见的,周昱有了一刻的失神,才同样低声地回答他:“梦见了车祸。”
夏至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眼睫贴着炙热的皮肤,明明做噩梦的不是自己,他反而心慌起来。抱了好一会儿那心烦意乱的焦躁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夏至干脆起身:“是不是我让你睡不好了?”
周昱很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正要说话,夏至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唱起歌来。他本想按掉,可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人也跟着好像手脚全没了安置的法子,别扭生疏得很,连声音都微微发抖起来:“妈……”
“在练功?”
“……没有。”
那边语气一下子沉下来:“那你礼拜天一早跑到哪里去了?还是昨天晚上都没回家?”
夏至毫无意识地朝着周昱投去求救的目光,又在下一秒中反应过来,反而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又紧张地接话:“一早出门看一个朋友。”
“看完没有?”
“刚到。”他到底心虚,一边答话,一边还瞄了一眼旁边体贴地一言不发的周昱。
“那看完就回来,我在你租的房子门外边。”
……
夏至一下出租车就开始拔腿狂奔,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矗立的那个小小瘦瘦的身影,心里不知道怎么有点酸,脚步又慢了一点,但还是一路跑到了她面前,也不说话,先弯腰替她把脚边的行李拿起来,才开口:“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了?早点说,我去车站接你。”
“有路车正好到门口,不用接。”夏淼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看着夏至单薄的衣衫,立刻不赞许地拧起了眉头,“秋天了还只穿这么一点点……朋友看了?”
“哦,看了。”
夏淼看着走在前面的儿子,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还有个问题没答,又说:“你上次打电话来说你们团里要你跳场独舞,你这孩子一跳舞别的都顾不上了,我就过来看看……也好一阵子没来了。”
夏至租的公寓在二楼,两句闲话的工夫就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时见周昱家的房门钥匙也一并串在钥匙环上,忽然就镇定了一点,开门后先把那个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沉得很的行李箱挪进门,说:“……就是叫你来之前说一声,我也好把家里收拾一下,也得和室友打个招呼啊。”
夏淼一进门就熟练地收拢起在沙发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的外卖单和一些不知道何时寄来的广告邮件,头也不抬地说:“你说你室友,小屈是吧,周末都和女朋友住的,我这才周末过来,本来想昨天就来,临时被事情绊住了走不开……你看看这些信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掉了。”
夏至想了好久也不记得几时和妈妈说过室友周末不在的事情,容不得细想,妈妈手里的东西已经递到眼前,他胡乱看了两眼:“坐了这么久的车,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出去吃早饭?”
她不理会,念叨着“几点了还吃什么早饭”,就转身弯腰开箱子,拎出来两个大大的袋子。刹时间水果的香气笼罩了整个房间,夏至吃惊地看着她手里的桃子,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她笑了笑:“今年春天冷,桃子熟得晚。还有你徐阿姨听说我来看你,做了两大罐牛肉酱要我带给你。”
夏至静了片刻才伸过手接东西,沉甸甸的两个袋子压在手上,接到电话后就浮躁得不行的心情慢慢地沉淀了下来。他把牛肉酱搁在桌上,先去厨房洗了水果,再出来时她已经开始忙着扫地,他就站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她忙碌:看得久了,好像又回到不知道多少年前,他眼巴巴地蹲在舞蹈教室的门口,满怀渴望地看着他那娇小的母亲板起美丽的脸,对着一群和他同岁的小姑娘们不假颜色地纠正她们的动作。那个时候他想,她们可真蠢,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来,还哭鼻子,明明一点也不痛。
眼前的她,动作一如记忆中灵巧,体态也始终轻盈,全不像一个就要四十岁的女人。
想到这里夏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把正专心扫地的夏淼吓了一跳,正要抱怨,又在看见儿子格外专注温柔的眼神后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皱起眉头来:“又怎么了?”
夏至想,他的妈妈是多么年轻而漂亮啊。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让他心绪满怀柔软,却说不出口,只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轻声说:“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夏淼挥挥手:“母子之间搞这些花名堂做什么,去去,先让开,让我把地扫好。没人看着你你就净邋遢去吧,也这么大的人了,要知道收拾了……”
大概是真的太久没见面了,以前这些令夏至厌烦乃至畏惧的念叨此时都有了几分温存的意味,夏至倒不坚持,转回房间取了礼物,交给她:“本来是想寄给你,或者下次回家亲手交给你的,可是你来了,喏,礼物。”
看清儿子坚持要递给自己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之后夏淼很快地停下了手上的劳作,接过照片,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惟有这样才能看清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似的。但她又没有多看,就把照片放在了一边,继续埋头扫起地来,眼看都要扫进夏至的卧室了,才忽然问:“哪里来的?”
“我认识一个摄影师,他去过老家,说是无意中路过的教室,就拍了一张。”他说得稀松平常,可想到周昱的名字,心里还是跳了一下。
夏淼这才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指着照片里哭成一张苦瓜脸的那个个子更高挑些的姑娘说:“也巧,唐媛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团今年冬天要回国演出,要送票给我。”
“那就去嘛。你也多走走。”
“还有学生,哪里走得开。”夏淼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再说吧,我要去不了你去。”
“汤圆姐的演出我要看的。所以她跟团回来跳什么?我可以买票,挑周末你不上课的那天。”
夏淼又横他一眼:“没规矩,多大的人了还叫小时候的外号。”
谈及故人,夏至的心情也松泛起来,也笑得放松:“我以前一叫她汤圆她就发脾气,还哭呢。哦,妈,这张照片里你几岁啊?”
“二十七八吧。”
他正在默算拍下这张照片时周昱年纪多大,忽然听见妈妈说:“夏至啊,这个照片是谁拍的?”
夏至一愣,又怕被妈妈看出心虚,很快若无其事一般接话:“周昱。”
“周昱?”
这询问的目光看得夏至没来由地发怵,偏偏愈是镇定地说:“你认识他啊?”
夏淼摇摇头:“不认识。你怎么认识他?”
“哦,他给扬声拍照。”
“是吗?”
这语气听得怎么都有点古怪,夏至明知道这时最好的选择是赶快岔过话题别在妈妈面前真的露出什么马脚,但好奇心还是暂时地压倒了一切。他定一定神,也说:“我听你这么说,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夏淼小心地把相片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边扫地一边说:“我认识陶维予。”
这个名字出现得毫无征兆,一瞬间夏至的心直堵到喉头。他狼狈地干咳了两声,勉强把浑身的不自在压下去:“和陶维予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时夏淼又转开了话头:“你那边演出什么时候?”
夏至本来一点也不想听到陶维予的名字,但在这一茬的话翻过之后,到底按捺不住对此人的好奇和戒备兼而有之的心情,支吾了一下,还是说:“原来你认得陶维予啊。你都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夏淼把扫把归位,又打了桶水出来准备拖地,“当年他有个片子要群舞,导演来挑人,我们一群人就去了。”
直到她这么一提,夏至才意识到自己的妈妈和陶维予年纪相仿,又曾在同一个城市,有点往来本不足为奇,就是没想到她也在陶维予的电影里跳过舞。一时间夏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下巴磕着椅背,说:“这个你也没说过。”
“都说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陶维予年轻时候什么样?和他现在差得远吗?”
“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夏至被问得一愣,半晌接过话:“就很红,排场很大……”其他的,就再也不能对着母亲说了。
“哦,那当时他还没那么红,也没排场。我记得他记忆力特别好,做事又周到,衬得团里那些男孩子一个个都傻乎乎的。”
但说到那些“傻乎乎的男孩子”,她的语气隐约是轻快而怀念的。
“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将来肯定会大红大紫,后来果然是了。其实我和他说是认识,也就是当初他们拍电影时候的半个月,没然后了。”
夏至听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说:“我就是没想到你认识他……不过之前我去听个音乐会认识了一个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夏淼就回过头来盯住了他。夏至心里一个咯噔,忙澄清:“不是……我是想说结果那个姑娘是杨天娜……老师的女儿。我都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小的女儿,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吧。”
他急着把话说清楚,说完好一阵子没听到回复,还没来得及奇怪,夏淼忽然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抬起眼睛望着自己,脸上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女儿?是个女儿?”
“嗯,叫丁丽丽。”
“姓丁?”
“对……妈,你怎么回事?”
夏淼神情古怪地望着他:“……我没想到她又嫁了别人,还生了个女儿。”
“她是提过她之前有个哥哥,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
夏淼勉强打起精神笑了一笑:“嗯,是和她前夫生的。”
他本想再问,这时脑子猛地一个念头划过,一时间竟然胆怯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这边脑子里好像过了个晴天霹雳,夏淼也一下子没了精神,母子两个人各怀心思,有意无意之间倒是把话题都绕过了。
绕虽然绕过,他们似乎在瞬间同时失去了交谈的欲望。夏淼默默埋头打扫屋子,夏至就坐在一边吃桃子吃得指缝间全是汁水。他越吃越沉默,也越吃越饿,到后来简直坐不住,只想冲到一个妈妈看不到的地方给周昱打个电话。就在坐立不安的当口,夏淼替他收拾好房间走了出来:“好了,都打扫干净了。我去洗把脸,然后吃饭……你怎么回事?吃这么多桃子不要胃了?”
他满怀心事,答起话来也是心不在焉:“……呃,就是饿。”
夏淼见他这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笑着摇摇头,说是要带他出去吃点什么,夏至又不肯,于是都不会做饭的母子俩就煮了点面,就着带过来的牛肉酱吃掉,吃完看时间还早,夏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我睡个午觉再走。就睡一个钟头,你到时候叫我。”
之前没觉得,如今面对面坐着,吃了东西松懈下来,夏至陡然发现妈妈面上的纹路又深了。她无意间流露出的疲态让他有些心酸,略略别开了脸,说:“你去我床上睡,碗筷我来收拾……要不然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
“有学生等着呢。”她还是那句话,“睡一下就行了。”
夏至小时候最怕听到这句话,也最怨恨这句话,每次夏淼说这句话时,也就意味着她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或是寄在邻居家了。如今再听到同一句话,夏至觉得喉头一噎:“我也工作了,不需要你一个人养家了。休息几天少带点学生,不要弄得这么辛苦。”
夏淼却有点不以为然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不要我养了,可人家家长把小孩送到我这里,总不能说放假就放假啊,再说还没开学,家长把小孩送我这里,就是拜托我看着的。你也不要说得好听,平时也不见你多回家看看我……”
夏至听到这里正要辩解,到底还是没说下去,就看着妈妈认真的表情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过年我回去,不过你愿意来我这边吗?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在这里过年。”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头顶上拂来一阵微风,接着头发被轻轻地摸过了:“还是回来吧,回老家我们两个一起过年。”
“嗯。”他想了一想,很轻地答应了。
在妈妈午睡的那个钟头里夏至给周昱去了个电话,一直到语音信箱还是没人接,估计他多半还在睡,就没打下去,连留言也没留就挂了,转身去厨房洗碗。
哗哗的水声让他的心思更难安定,内心里更是慌怕得厉害,但是他心里记挂的这件事情他是不能问此时正睡在自己床上的那个女人的,他从小挨了不少打,他也从来是记吃不记打,但不管怎么打,他倒是从来没吃过耳光,惟有一次——
他正式开始学跳舞不久,同班的男同学笑话他娘娘腔、有娘生没爹教,到后来还动手扒他的裤子,他就和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大打一架,打到最后学校不得不把夏淼叫过来,因为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劝,就是咬着其中一个男生的胳膊不肯放,硬把那个比他大一岁、高壮得多的男孩子咬得哭得尿了裤子,他早就被打得头破血流眼睛都肿了,浑身上下痛过了头,几乎没有知觉,还是不肯松口,也不哭。
等夏淼闻讯赶来的时候教室里外早就围了一大圈人,老师和教导主任都在劝,连校长都过来,依然没有用。事隔多年,夏至却还是奇异的清楚记得夏淼对他的怒喝,当时他背对着她,现在却能看见那一刻她的神情,一定是一张脸雪一样白,因为愤怒和羞耻浑身都在发抖:“夏至!小畜生!放手!”
他还是怕她的,也可能是她的声音太尖锐了,针一样扎着他早已麻痹的神经,他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这一松开立刻有许多大人冲上来分开他们,被咬的那个男孩的父亲顾不得检查孩子,就冲上来要打他,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见班主任紧紧抱住了自己,可下一刻他一边胳膊就像是被扯断似的一疼,接着身子一个踉跄,脸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实在是太痛了他甚至没有哭,只傻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眼睛都红了的女人,用劈了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吼:“夏至!我怎么教你的!你是人还是狗,怎么能咬人!道歉!”
这一下打得他暂时止血的伤口迸裂,脸上一下湿了——却不是因为眼泪。也直到此时,夏至才真真切切地委屈了起来。委屈之下他甩开她拧着自己的手,忍着满嘴的血腥味也对她叫:“我不道歉!”
夏淼没想到他还会顶嘴,刚扬起手,之前还护着他的班主任又一次拦了上前。夏至半边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视线也全模糊在一片血红色之中,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扯起嗓子喊了起来:“你打死我也不道歉!他们说我没爸爸,说我是野种,人家的爸爸帮着儿子打我,我没爸爸,你还要打死我,我没爸爸……”
说来也奇怪,那一天的所有的记忆也就截至到那里为止,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而模糊的空白期,等再有记忆,他已经到了新的学校新的班级,身边都是新同学,他继续跳舞,偶尔也有人说他跳舞娘娘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再没有人敢真的上来招惹他。
妈妈依然会为了功课、跳舞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打他,但他再没吃过巴掌,母子俩也再没提起过父亲这个话题。
就像有一道深沟,她抱着他跳了过去,过去也就跟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