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三

第二十章

电话响起来的一刻夏至满手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他着急接,结果手机就像刚出水的鱼一样脱手而出,狠狠地在地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等他擦干净手把电池板塞回去开机拨号零零总总折腾一阵,早就心急得恨不得爬进自己的电话屏幕再从对方的电话里钻出来。好在这次周昱很快接通了电话,不急不徐的声音多多少少安抚了一下他此时焦虑难安的神经:“我错过你的电话了。有什么事?”

他定一定神,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我妈妈带了点老家的桃子来,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种。你晚上出门吗?我晚点带过来?”

“过来可以,不过你不用陪她?”

“她等一下就搭车回去了。”夏至听见周昱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哦?”了一声,忙补上,“她说有学生等她,一定要走。”

“好,我今天都在。”

“周昱。”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夏至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来。

周昱还是一贯的温和:“刚睡醒,接了个电话,现在在给你打电话。”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得要命的问题,脸上微微发起烫来:“我在洗碗,等一下送完我妈上车,我就过来了。”

“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下午晚上都在。”

有了这句话,夏至的心也就稍微定一点,洗过碗看还有点时间,就抓了外套跑到最近的银行取了这两个月的薪水塞进夏淼的箱子里,这一来一去一个钟头也到了,夏至的手刚放在房门上,里头几乎立刻有了动静:“嗯,我起来了。”

“要不要再睡一下?我们打车过去好了,可以多睡一刻钟。”

没一会儿房门也开了,夏淼已经穿戴整齐,就是头发还没梳:“都不用。你也不用送我了,明天周一你要去团里了吧,路我都认识。”

夏至只摇头。两个人僵持了几个回合,这次夏淼没拗过儿子,只好任他拎着箱子送自己出门去。

去车站的一路上两个人絮絮说着些闲话,无非是排练要小心不要受伤、注意饮食、留心和同事的关系、不要赶热闹拍电影拍电视还是把心思用在跳舞上这些听熟了的嘱咐。夏至一一答应下来,心里却在想,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这样细心起来的?在他还没离开家念书那会儿,他就算是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她都看不出来、亦或者从没留心的。

回程的票早买好了,他送她进站,看她小小的身形没在滚滚人流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场景简直难以忍受。但夏至还是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她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发现卧室的床也收拾好了,床单掸得平平整整。夏至站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又整个人往床上一扑,手下意识地塞进枕头下面,却不想摸到个信封,他一愣,翻身起来打开一看,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了。

夏淼留下来的钱比他塞给她的还要多些,他想把钱汇回去,又想到现金放在家里不安心,先去存了才拎着桃子去周昱家。过去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还问他这桃子香得很哪里买的,夏至一肚子心事,一直到付了钱关车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返身送了两个给司机。

拿钥匙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的大箱子。他一呆,脱口就问:“要出门?”

“明天一早的飞机飞澳洲。”

“电话里你没说。”

“你不是说今天过来吗,我今天又不走。”周昱看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又说,“进来啊。还有,之前在电话里没说的事情是什么?”

“……我没在电话里想说什么。”听说他第二天要走,夏至心里有些不舒服,嘀咕地接了一句。

“你说谎不在行。”周昱把怀里的衣服扔进箱子里,“不过说什么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说,不必勉强。”

夏至怔怔看着他,很久才终于想起反手关门,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看着周昱收拾行李。周昱看他满脸的神情恍惚,却并不拆穿,也不叫醒他,慢条斯理地把行李收得差不多,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把缓过神来的青年按住了:“不忙,想喝点什么?”

他慌慌张张地跳下地,丢下句“我去洗桃子”就把周昱一个人留在了原地,等他端着果盘出来,只见周昱已经在酒架前面挑酒,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着说:“上次你说这个要配白酒,正好有人送了两瓶来。你看看喜欢哪种?”

“……我不能喝,明天要去团里。你挑你自己喜欢的,我跟着吃点桃子就行。”

但他最后还是喝了,不管怎么骗自己说这是因为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迷人而周昱又近在咫尺,夏至内心很清楚,若无酒精的帮助,他绝对没有勇气开启这个令他羞耻迷惑了很多年的话题。酒精奇妙地发挥了功效,他甚至开始得很有技巧——抑或是自己觉得很有技巧——“周昱,你知道杨天娜吗?”

“我认识她。”

“就是跳舞的那个……嗯,我听说她曾经有个儿子,后来死了。”

“是,她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年纪很小,好像还在念书。”

夏至心里补充了句,而且人家还和你住一个小区。但他此时的心情全不在此,心里想得太多,说出来的话反而磕磕绊绊的:“……那你知不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叫什么?”

“从来没见过。”周昱听到这里转过视线来,见夏至一脸的纠结和渴望,不由得微微挑起了眉,“你想知道的话我给姜芸打个电话。她家和杨天娜是世……”

一听到这个名字,夏至一把按住了周昱的手,嗓音也跟着绷紧了起来:“……别!”

这一声短促的惊叫让周昱有些诧异,神色也随之认真了起来:“怎么了?你到底想问什么事情?”

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积累了一个下午的焦虑,夏至的唇舌间满是苦味,喉咙的最深处却是甜的,再开口酒气冲上来,倒把自己噎了一下。他先着急地摇了摇头:“别找她。”

感觉到他不知不觉越收越紧的手,周昱也不提醒,平静地点头:“我只是提个建议。不想找她那找别人问也是一样的。除了这些,你还想问什么?”

夏至被问得怔怔,半晌之后低声说:“就、就这个。”

“那你放开手,我去打个电话。”

周昱回房间里拿了手机,折回来当着夏至的面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夏至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听他说完“谢谢”挂了电话后,整个人无意识地往周昱那边倾了过去,等待着他的答案。

夏至此时的表情让周昱想到了以前在朋友家见过的一只小狗,明明内心充满了渴望,但因为立好了规矩,一步也不敢再向前。他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头顶,说出了听来的消息:“她的长子跟她姓,叫杨麒,大概二十年前家里煤气管道泄漏,意外去世了。”

这消息听得夏至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一瞬间鼻端仿佛也充满了煤气味:“煤气……泄漏?”

他眼前没有镜子,自然看不到这一刻自己的表情,周昱却看得分明,下一句“但据说是自杀”也暂时不提;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周昱是不主动发问,夏至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里一团乱麻折腾了半天,忽然对上周昱的目光——其中并无追询之意,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温和。

早些时候袭来的往事又莫名掠过,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委屈,大概是对着周昱,这委屈更是难以隐藏下去,于是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开了口:“……周昱,是这样……”

话到临头还是比想象中艰难得多,酒精都再难推他一把了,他舔了舔嘴唇,嘴里那股苦味越来越重,让他有点想吐:“我是个私生子。”

他飞快地觑了一眼周昱的表情,后者还是平和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至甚至觉得目光里有一丝鼓励的意味。他就再积攒了一点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去做舞替的那个剧组,杨天娜是舞蹈指导,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第一眼就问我,你是夏淼的什么人。”

回想起杨天娜当时的目光,夏至不自在地哆嗦了一下:“然后……然后今天我妈过来,提起杨天娜,还有她后来的那个女儿,让我觉得不太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

他为难而僵硬地停了下来,低下眼去对着自己脚趾发了半天的呆:“……小时候我脾气很丑,和人家打架,有一次把人家的胳膊咬得都能见到骨头了,就因为他骂我野种,现在长大了,觉得只有妈妈也没什么。她一直没结婚,开个舞蹈教室把我养大,吃了很多苦,我其实以前想过,生我的那个男人可能是死了,不然不能让她这么吃苦……”

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干脆死死抿住嘴,不说了。

“你觉得杨麒是你父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周昱问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听不出一点儿波动。夏至依旧沉默着,好在周昱也不催促他,耐心地等他终于能再聚集起力量再开口:“不知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而且万一真的是,我也不想要个杨天娜这样的奶奶……”

这自嘲作用不大,至少没办法让他成功地笑一笑。周昱继续问:“那你想找到他吗?”

他惊讶地抬起头,没有说话,但大概是如周昱所说的,他实在不会骗人,所以周昱接下去只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问问他。但是必须你想,而且说出来。”

“我……”

周昱的神色甚至有点儿严肃:“向别人求助很正常,但想要什么至少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我想找到他。”说完之后,他的心也就不再慌了。

“我可以打电话给姜芸吗?她至少是条很好的线索。”

“……可以。”

周昱点点头,却没有着急打电话,而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先喝掉。冷静一下我再打电话。”

接过杯子时夏至发现原来自己的手都在抖,背上不知几时起也腻满了汗,他一鼓作气把水喝了,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我不是怕。”

“怕也没什么。要是我也害怕。不过这事害怕没有用处,怕一阵子,就过去了。”周昱看他一眼,“还要点酒吗?”

他摇摇头,又还是点头,慢慢喝掉酒,捞出浸了太久已经变得辛辣的桃子用力地吃掉。吃得急了,他被呛得眼睛发红,倒开始不依不饶地盯着周昱,好久挤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周昱,你可真好。”

“说什么孩子话。”周昱笑着又摸摸他的头发,语气很纵容,“你要记得真相可能完全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回事,也可能还不如不知道得好,就可以了。”

夏至有点控制不住面上的神经,就呵呵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双眼发热,忽地伸手一把抱住周昱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辗转在他手臂上,话说得零零散散:“你不喜欢我,但肯这么做,就说明你真好。”

说完他屏气凝神,唯一一点没醉的神智全用来等待接下来的回答。他没有等待太久:“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他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可是你还是不爱我吧。”

被他抱住的人一动也不动,温和地、好像没奈何一样地接下了话:“年纪轻轻,别轻易说这个字。你啊,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在这里了。”

夏至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不管我知不知道,那你就是知道的了。你教我吧,你教了我这么多事情,再多一件,我也能学会的。学会了,我就走。”

他悄悄地收拢起手上的力气,固执地想,不知道没关系,知道也没关系,你还有一点儿喜欢我,我就留在这里,不走。

那天夏至不知道怎么睡着的,醒过来发现人已经在床上。他忍着宿醉的头痛低低叫了两声周昱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

人已经走了。

他摸过表来看一眼,时间还早,但在头痛和空腹的折磨之下,辗转了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

一开灯就在床头柜上看见周昱留的纸条——下周末回来。你要是愿意可以随时过来。醒来之后吃点糖,头不会那么痛。

字写得很草,一看就知道是匆匆留下的。夏至把那张纸握在手里,好像握了一个世界的珍宝。

可两个礼拜后周昱并没有回来。夏至等了一整天没等到人,才如梦初醒地想到给他打电话,电话是通的,没人接,那个时候也晚了,他等着等着在周昱公寓的沙发上睡过去,再醒过来都能听到清晨的鸟叫了,一直捏着的电话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他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好在还有语音信箱。夏至这才知道周昱临时又去了南非,目前暂定是三天。半梦半醒间连语音留言听起来都有人就在耳边的错觉,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想到周昱这一次出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到了后来夏至甚至懒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眼巴巴地等着他到了一个新地方给自己来一个电话——大多时候因为时差还接不到,就留在语音信箱里。好在这段时间他也忙着排练,这才稍稍让等待不那么难熬一点。

忙归忙,总有闲下来的时候,有的时候实在想周昱狠了,又不敢轻易给他去电话,夏至就跑去周昱的公寓给那盆马蹄莲浇水,然后睡一个晚上。

以前周昱在时他从不觉得这屋子大,现在一个人,不仅觉得空,更闲,常常开着电视睡过去,有的时候半夜被电视的声音吵醒就忍着睡意看一会儿,直到撑不下去再次睡着。

有一天他又被电视叫醒了,下半夜的电视里在放一支有些年头的电影,正好演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窗口写信,画外音则是信的内容。夏至闭着眼睛听,很快听出那是一封写给羁留异地的妻子的情书。信的文辞浅白,胜在读的人感情真挚,越到后来越是有引人入胜之感——他起先睡意浓重,听着听着不仅醒了,还不禁想,那可真是以前,要是在现在,那就未免太难熬了。

既然醒了索性看一眼人,他胳膊一撑坐起来,片刻后眼睛适应屏幕上那刺眼的光线,正在想这人看起来可真眼熟,忽然就认出了主人的脸,顿时不知道满心是什么味道,又是觉得晦气又是不甘心,之前还觉得动听之极的声音立刻变得刺耳难忍,夏至简直是赌气一样关掉电视,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可一时半会儿哪里又能睡着,说来也怪,明明就只瞥了一眼,至多两眼,此时在黑暗中闭上眼,陶维予那个角色说话的神情反而历历在目了。这让夏至越发憋气,翻来覆去半天,到底还是摸开灯下了床,却是拉开了衣柜,翻出一件周昱的衬衣,胡乱套了个大概,才再次蹦回了床上。

夏至抬起手,闻了闻袖口,周遭又静又暗,于是鼻端那一点熟悉的香水气味闻来比平时更要冷得多。这冰冷的香味此时反倒像这黑夜里的一把火炬,驱散了睡意也燃烧了身体,夏至咽了一下喉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热了。

热的不止是指尖。在黑暗中他大胆地伸出手,仿佛它是属于别人的,才能如此放肆地划过胸膛,游走在下腹,最终来到早已兴奋起来的下身。明明只是孤独时的排遣,但大概是衬衣的主人在这件衣服上留下的魔力,夏至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抑,却反而发不出喘息之外的任何一点稍大的声响。

高潮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疲乏。夏至睁大眼睛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想,他是真的想他了,就不愿再动,裹着周昱的衣服睡着了。

那一晚他做了一场春梦,梦中光景美不胜收,他醒不来也不愿醒,沉浮梦海里似真还假,明知道闹铃叫得天翻地覆也懒得动一动指头。直到后来连电话也一起锲而不舍地响,非要把这绮梦砸个粉碎,夏至才勉强掀起眼皮,不甘不愿地抓过话筒,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等他终于分辨出说话的人是姜芸时也才跟着意识到自己抓的是公寓的电话。春梦的劲头还没过去,他的手脚有些瘫软,声音仿佛都是粘稠的:“……你是要找周昱吗?他不在啊,出差去了。”

“我知道。我是找你。”

“嗯?”

“周昱去澳大利亚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托他找个人……嗯?怎么回事?”

夏至起得太猛,一边肩膀撞到床头板上,好大一声砰响,他却感觉不到痛,追问下去:“是。”

“这事我打听到了,也和周昱联系过了,他现在没空给你电话,怕你着急,要我直接和你说……还是你想等他亲口告诉你?”

夏至几乎拿不住话筒,半晌才干涩地接过话:“你说。”

得到首肯后姜芸爽快之极,一点关子没卖直接切入话题:“杨麒不是你生父。但是他自杀是因为你父母。”

“他……自杀?”

“周昱没告诉你?”姜芸在电话那头有点吃惊,接着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他在家开煤气自杀的……我不知道你是夏淼的儿子,不然当初舞替这件事情,就不会……”

夏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完全分辨不出来这个真相是不是给他带来了一丝一毫的解脱。他的两边耳朵深处好像有什么在纵声尖叫,他恶狠狠地捏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稳定下来:“那好……我知道了,他不是。”

“但是你想打听你的生父是吧,这件事……”

“别说了!”

这声猛然的断喝让电话线两头的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姜芸倒是脾气好,一直没收线,也没继续说下去,安安静静等着夏至缓过神来:“……别说了。”

“当然,这是你的私事,你不想知道我绝对不会再透露给别人,我也没和周昱说——好吧,我是想说的,但是他没让我说下去。”

听到这句话,夏至眼睛一热,刚刚止息了颤抖的手又开始失去控制:“……对不起,我不是想凶你。只是,我、我还没问过我妈妈。”

姜芸似乎叹了口气:“你也太乖了。一般人搞不好都直接臭骂要你多管闲事了。是的,你要找的人我知道是谁了。虽然我这个人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好人吧,但是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说起。”

夏至又哪里有心去听,恍恍然半天,终是记得姜芸还挂在线上,又心神不宁地道了谢,挂断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来,纠结半天,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问:“……他还活着吗?”

他问得极低,姜芸却听懂了,依旧爽快地说:“活着。”

夏至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也不知道是怎么把电话挂断的,再有意识的时候,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

但他终究没有给夏淼去电话,倒是疯了一样想听周昱说点什么,也还是没挂过去,快速地冲了个冷水澡赶去团里,一路上因为有心事,脚踏车踩得飞快,虽然出发得迟了,到扬声反而比平时还早了一刻钟。

夏至从来都是到的最早的几个人,加上今天是周一,去更衣间换好衣服走去排练厅,整个走廊都能听到脚步的回声。眼看就要转弯,走廊那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侯放的声音是很好认的,另一个他眼看着要走过去了才听出来是林一言。夏至本来心神不宁,差点懵里懵懂直接走过去,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却不是因为避嫌,而是听见侯放的一声冷笑:“我不去。他不是我朋友,我去探哪门子的病?”

第廿一章

撞见侯放发脾气让夏至好生尴尬,偏偏这是去排练厅唯一的路,只好非礼勿听地退后好几步,可没想到还没站定,那边两个人反而一边说话一边朝着他这边走过来,似乎依然争论不休。

这时再躲未免太做作,夏至规规矩矩站好,一见到两个人立刻出声:“老林……”

看到夏至侯放表情一变,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他活……这才几点你就来了?”

他故意答非所问:“呃,谁病了吗?”

侯放立刻不耐烦地摆一摆手,硬生硬气地说:“你不要问。”

夏至本来也没兴趣,哦了一下又说:“那我先去拉筋。”

侯放又叫住他:“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过去。陆恺之打电话来了。”

他一凛,点点头,绕过林一言和侯放走到稍微的地方等着。侯放转头看了一眼夏至,对林一言说:“我反正无论如何不去。我不欠他什么人情,更不用靠这个来施舍人情。”

这话听得林一言眉心一跳,微微苦笑着摇摇头:“说到哪里去了。这么大一个人了,这是在和谁赌气。”

这句结语被侯放听成了一个问句,他不禁又冷笑起来:“一把年纪了连赌气都不能赌,那才是白活了。”说完再不搭理林一言,掉头拉住夏至就快步走开了。

夏至被拉开时瞥见林一言正朝自己投来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看得他心口一跳,简直不敢再看下去。等两个人都再看不见林一言了,已经先一步调整好情绪的侯放开口说:“我没什么意见,尽量保证演出时间不冲突就行。实在有冲突也可以和武昀换演……”

这样的宽容固然值得感激,但这边侯放一答应,夏至的心思立刻转到另一件事情上:“那你跳不跳?”

“谁说我要跳的?”侯放望着他一下子亮晶晶起来的眼睛,瞪他。

在跳舞这件事上夏至倒不怎么怕他:“……那天我们说起这个事情,他们就说你说不定想跳。所以陆恺之真的问了啊?”

侯放赏了夏至一击爆栗:“你们是谁?他们又是谁?原来是一群人挖了坑看我往下跳。”

这下被坑了的立刻成了夏至。他不敢提周昱,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亏得侯放无意在这个细节上纠缠,哼了一声又说:“我跳不跳都再说。你拿好主意自己给陆恺之去个电话,这些事情要学着做了。”

夏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还没问林一言对这件事的态度,就问:“那老林知道这件事情吗?他同意吗?”

侯放作势瞪他:“他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夏至下意识要回答,侯放已经一挥手,笑了起来:“已经知道了。早前我们还在说,说不定我们团里要出个明星呢。”

这句说笑让夏至一下子脸热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看着侯放:“这……这是哪里说起?我只想跳舞……只要能跳舞就好了。”

侯放被他又紧张又认真的表情逗得又一笑——陆恺之打电话时林一言正好也在他边上,两个人确实就夏至这段时间来的“不务正业”聊了几句。不同于扬声的绝大多数现役一团舞者,夏至并不是侯放从艺大的舞蹈系挑来的当季毕业生,而是公开招考时林一言挑中的。因为林一言的青眼相加,侯放至今都记得很清楚来考试那一天夏至的模样,站着不动的时候神情微微木讷,甚至有些呆滞,但只要一动,整个人就像是蜕了皮一样地脱胎换骨就地重生。

他从来也没告诉过夏至,和陆恺之合作的那一档电视节目收视率和评价相当不错,也有一些广告公司在看到夏至的杂志照片后专程打电话到扬声指名要他拍商业广告,却一一被林一言推掉了。这些事情侯放都看着,也赞同,这其中除了他本来就对广告这些事情不在行,更是因为他前半辈子在跳舞后半辈子带了一个舞团,很清楚对于职业舞者来说,技术上的优劣得失的分界并不那么大,在艺术史上留名的舞者们,有些甚至不是他们那一代人里技术最好的。能决定舞者是不是成为一群人里最夺目的那一个的,往往是一些技巧和基本功之外的东西。他不是林一言,能动笔杆子说起话来也条条是道,但以同样是舞者的这个身份来看,夏至身上是有那么一点儿苗头的,那他们就得把这一点儿苗头养起来,看它十年八年之后,能不能长出点什么来。

念及此侯放不再想下去,笑着反问他:“跳舞不能出明星吗?没人不让你跳,去陆恺之那里不是也去跳舞吗?”

夏至无法反驳,为难地抓了抓头发,神情里无意中显露出一股天真的痴气。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是笨拙的,神态却很动人。想了一下他觉得反正也没办法驳倒侯放,还是算了吧,但又不死心,再问了一次:“侯放,那你真的不跳?”

说完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没见过你真人好好地跳过舞呢。”

他进团得晚,侯放两边膝盖的手术都做完了,虽然在编排时会有一些动作上的示范,但跳大段的、连贯的曲目夏至从来没赶上过。在当初程翔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大家穷开心,聚餐完去程翔的小公寓继续玩,结果在他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一盘不知道什么途径弄来的国芭内部演出的录像带,他们闹着要放来看,程翔拗不过大家,就放了,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侯放跳罗密欧。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侯放跳芭蕾,还是全剧,都是又兴奋又好奇,一开始嘻嘻哈哈,看着看着开始惊叹,后来全静下来,聚精会神地看他和女舞者跳舞。那一天他正好坐在程翔边上,看到第二幕中段想起点什么,扭头想和他说点什么,就看见他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沙发上,竖起的膝盖和下巴间支着个啤酒灌,一言不发,惟有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这个已经模糊了的场景陡然在眼前鲜活了起来,夏至蓦地心酸,当初不懂的事情,如今却是醍醐灌顶一样全懂了。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些事情暂时甩进记忆深处去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排练厅的门口。侯放的手本来已经搁在了门把上,听到他的话又放了下来:“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好了,去吧。你最近排练太用力了,缓着点,还有一个月不到了,别受伤了。”

“嗯。”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一边答应着一边飞快地闪了进去。

可也不知道这是好事不灵坏事灵还是侯放真的有点乌鸦嘴的天赋,这个下午,还是出事了。

夏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撇到脚的,甚至滑到地上的最初半分钟都没有感觉到痛,撑地板要站起来的时候一下子没站住,这才知道不好,又怕给人看出来,硬是忍痛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但当时侯放正好在,一看他站起来的样子就冲过去扶住了他,低头一看见地板上还留着水渍,立刻知道是汗没擦干净滑了,气得破口大骂:“夏至你抽什么风?脑子进水了?心神不宁就别来在家好好呆着!什么时候了犯这种错!”

夏至不敢解释,咬牙低着头站在侯放身边放手不是不放手也不是,悄悄动了脚脖子,着实不太妙。眼看着侯放还要发作,在场的同事们纷纷围上来打圆场,一半人围着侯放分散他的注意力,另一半人则张罗着要把夏至送去医院。正闹得一锅粥一样,整个上午都没看到踪影的林一言忽然推门进来,看到眼前这个景象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这是怎么了?开水浇了蚂蚁窝?”

大家见到林一言出现很快地静了下来,侯放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话再绷不住了,笑过了想想不对,指着夏至冲林一言抱怨:“喏,汗没及时擦掉,滑倒了,脚扭伤了。”

林一言就问侯放:“扭伤了还不送医院,发脾气脚伤能好?”

侯放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咽下去后又说:“……车在外面等。”

林一言点点头,扫了一圈因为熟知他们两个人相处套路的围观群众们纷纷憋笑的神情,最后目光还是落在满脸羞愧的夏至脸上:“他们都忙,我现在闲,陪你去一趟吧。”

夏至正要谢绝,林一言已经不由分说地从武昀那里把人扶过来:“别浪费时间。尽早确诊有什么也能早做打算。能走吗?需要人背吗?”

“不、不用了。”他波浪鼓一样摇头。

他拖着脚和林一言走出排练厅,接到通知的司机已经在台阶下等着。走了几步最初那种尖锐的疼痛慢慢地钝下去,关节也似乎又能动了,但因为拎着他去医院的人是林一言,夏至也不敢说诸如“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之类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又满心惭愧地上了车。

车子开动后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路上开始堵车,司机就和林一言说起话来:“今天都是第几次跑医院了,老林你也辛苦了。”

听着他们说话,夏至想起来早前林一言和侯放好像是在为去看什么人起口角。他虽然并不好奇,但觉得这个事情问一句也没什么:“……我早上听到你和侯放说要去看病人,你已经去过了吗?不要紧吧?”

“去过了,不太好。刚回来看到你摔了,正好也去看看孙科仪。”

听到孙科仪的名字夏至一愣——这段时间全团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这几个要演《四季》的尤其,他自己这一个月里都没空也没力气跑医院,关于孙科仪的病情和恢复,都是从其他探病回来的同时那里听说的。

还没来得及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夏至已经着急地问开了:“孙姐她……”

“都稳定。你看完医生我不会拦着你去看看她。不过你想好,她也在生病,看到你又摔到腿会担心。”林一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夏至却知道他说话从来是这样,就算是责备,也是温和的,正要再道歉,林一言反而先制止了他,“都不要多说,去了医院诊完伤再说。你要是碰到什么时候,找我或者侯放都可以,我建议你找我,至少不挨骂。”

夏至笑不出来,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么满怀忐忑地到了医院,挂号看诊拍片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最后的结果不敢说皆大欢喜,但至少是令人如释重负:脚踝轻微扭伤,只要休息调整得当,半个月内就能痊愈。

在听到最后结果的时候夏至还强撑着没事人一样镇定,等医生帮他上好药林一言和司机扶着他走出来,整个人才忽地觉得腿软,差点趔趄地摔了个跟头。

好在林一言扶他扶得牢,看他脸色,也知道是因为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倒没说什么,只问他去不去看孙科仪,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让司机先去车里等,只他们两个人往孙科仪的病房去了。

夏至看这架势,隐隐约约觉得林一言这是有话要说,果然走出一段,就听他开了口:“所幸没什么大事。但是你应该知道侯放为什么这么生气。冬夏改成了双人舞,秋是群舞,只有你们的春是独舞,他打算让你跳首场,而且压轴。这个关头有些错可以犯,有些就该尽量避免了。”

舞剧的改动夏至很清楚,但按照舞团的老规矩,AB角直到开演前一周才会被通知公演首场到底是谁上,所以当他听明白林一言说的到底是什么,整个人都惊呆了,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都没办法开口。林一言不以为意地挥一挥手:“你的舞蹈老师应该教过你注意地板上的汗迹,因为你不知道谁可能滑倒,也不知道高强度的训练之后滑倒会给肌肉和骨骼带来什么后果。”

他却有点心不在焉,喃喃低语:“……我第一个舞蹈老师是我妈妈。”

她的舞蹈教室只有水泥地板,地下室不怎么见光,冷,通风也一般,好在来跳舞都是小孩子,连汗意都是轻轻的。

念完了整个人醒过神来,撇开视线没去看林一言,有点仓促地说:“我看完孙姐给侯放打个电话,向他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林一言对着他笑笑,“他这个人脾气一直坏,倒是你脾气好。团里受不了他脾气走了的有好几个,程翔当年和他大吵,对骂也是有的。”

这个场面实在是难以想象,但总算是暂时拨开了夏至心里的愁云,让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林一言见他笑了,又说:“侯放一直叫你们跳舞的时候放松再放松,这是说心态和动作,但任何事情,都要用心。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有点恍惚,忘了提醒一句,下午就出事了……你是压力太大还是有什么难处?有难处要说,找我和侯放都可以,我可能稍好点,至少不会骂你。”

夏至感激地看了一眼林一言:“谢谢你,老林。”

多的却也一个字也不能再说了。

就这么絮絮低语着一路来到孙科仪的病房前,没想到敲门没人应答,从探视口望进去病房里也没人。夏至一时间正有点慌,恰好有护士经过,他忙拉住了,问:“住这间病房的孙小姐呢?没什么紧急情况吧?”

这护士恰好认得林一言,也见夏至眼熟,就说:“刚才有人来探望她,见天气好,推她下楼散心去了。”

林一言和夏至对望一眼,还是林一言开口,追问下去:“探病的那位留下名字没有?”

“哦,不是也是你们舞团的吗?姓程。”

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找到程翔还有孙科仪没花多少时间,但看见他们后走过去却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夏至远远看见轮椅上的孙科仪时眼前就一黑,往前走了两步,立刻觉得脚软得不行,也不顾自己的脚正在别扭的疼得厉害,抱着头就蹲下去,对要拉他起来的林一言求饶一样地发问:“老林……孙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我是不是看错了……啊?”

这近于哀求的语气让林一言也沉默了下来,半晌后说:“你要是怕那现在就走,别给她看到你这副样子。你是病人还是她是病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严厉了,夏至一个哆嗦,仰着脸望向正俯视着他的林一言,一脸随时要哭的表情:“我……我上个月才来看过她的啊……”

“肝癌恶化起来快。”林一言很冷静地说,“会怕是正常的,谁不怕死。你还要过去吗?”

这几乎不像是一个问句。夏至像被迎面打了一棒子,胸口噎得满满的,很久之后他才悉悉簌簌地又站起来,远远望着不知正在说什么的程翔和孙科仪,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察觉到自己落泪他飞快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伸出胳膊遮了眼睛,胡乱抹去了,硬生硬气地紧着嗓子嗯了一声,好半天才抬头。

“那就好好的。我们过去。”

林一言这时语气温和下来,领着夏至走向了孙科仪。看见林一言的瞬间程翔刹时间就紧张了起来,目光四处一晃,见只是他们两个,神色也没见得缓和多少,但肢体多多少少放松了一点,接着笑一笑,对他们打招呼:“就有这么巧,我刚刚还在和孙姐说团里。”

一边说他一边朝林一言和夏至使眼色,夏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林一言倒是懂了,蹲下身来问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孙科仪,微笑着说:“夏至不懂事撇了脚,我们带他来看骨科。”

夏至根本不看去看孙科仪的正脸,畏畏缩缩地站在林一言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只求自己不再她面前哭出来。他却不知道病到这份上,孙科仪的视力都退化了,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她眯着眼睛看了夏至半天,扯了扯嘴角,算是在笑:“怎么又摔到脚了?今年还没过完,就摔到两次了。下个月要是你不能跳,侯放非扒了你的皮。”

好像一夜之间,连声音也陌生起来。但孙科仪这一开口,夏至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也不顾脚不方便,跟着林一言一起蹲在孙科仪面前,一只手藏在背后,指甲死死地掐住掌心,另一只手却若无其事地握着她冰冷的手指:“就撇了一下,不要紧。孙姐你不知道,今天要不是老林及时出现救我一命,侯放已经扒掉我一层皮了,你可得快点回来,有你在我就不挨骂了。”

这一番话说得很快,流利得不可思议之余,更有一种虚伪的快活腔调。夏至心想这一刻自己的演技肯定是拙劣之极,但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里,并没有人站出来戳穿他此时的虚张声势,程翔甚至还帮着打了个边鼓:“夏小至你真是活回去了,多大的人了还当着我、特别是老林向孙姐撒娇,脸皮越来越厚了呀,非要侯放来治你。”

夏至急急地朝程翔投去一瞥,他站在孙科仪身后,也就不需要做出轻松的神色,但他盯着夏至,目光里满是警示,夏至接到他的目光后也是轻轻摇一摇头,继续对孙科仪说:“孙姐,你看,你看,侯放还没治我,程翔先狐假虎威,拿他来压我了。你真得快点回来。”

孙科仪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语气含笑,就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一面笑一面摇头:“我是回不去了。不过夏小至啊,你就是不敢和他吵,侯放这个人凶,你就要比他更凶。要不嘴上凶,要不心里凶,他就老实了。”

说完她又去找林一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夏至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可是没笑出来,呆呆看着林一言接过话去,还是温言细语的:“你别在小孩子面前把他老底全掀了。”

孙科仪又笑起来,笑着笑着浑身发抖,三个男人见状对了个眼色,林一言还没来得及嘱咐,程翔已经拔腿就跑,叫护士去了。

接下来的一程快而混乱,就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夏至眼睁睁地看着浑身冷汗的孙科仪在林一言怀里抽搐,连动也动不了,他也不知道程翔过了多久才叫来护士一群人兵荒马乱地把孙科仪又安置回病房,只知道一瘸一拐地跟在病床后面,跟了一路,然后隔着门看着护士和大夫们忙碌,中途他似乎是蠢兮兮地问了一句,这是在干什么,得到的回答是,打吗啡。

站了很久他的脚才又感觉到痛,随之而来的是冷汗浸湿衣服的粘连感。惶惶然之中夏至举目四顾,才发现原来林一言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程翔则蹲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像一只饥饿而警惕的枭鸟。

“……别怕。”林一言察觉到夏至那惶然不安的目光,轻声开了口,“怕的话就想想她以前的样子。”

“老林……”

“人总是要经历死亡的,先是别人,最后是自己。”

时值黄昏,医院走廊的灯还没开,夕阳透过走道的窗子投进来,照得林一言的面孔晦暗难辨,照得程翔的背影在墙面上投下大片的、古怪的阴影,他看不见自己,却直觉此时的自己一定面目凄惶,乃至到了可憎可厌的地步。在听见林一言的话后,他沉默下去,良久后说:“老林,我不是怕……不那么怕,但是难过,我、我舍不得。”

事到如今他也不会自欺欺人说什么孙姐一定能好起来之类的废话,但亲眼目睹着进团至今最亲近的前辈一步步走向死亡,其中滋味,真是无可言说。说完之后他回头看了看程翔,后者一直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不说不动,眼神阴沉,好像随时都能下一场暴雨。

在程翔那里寻找不到任何同盟,夏至又望向林一言,只听他说:“不舍得人就不会死吗。”

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夏至颤栗。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也就不再说了,颓然坐在程翔身边,等着孙科仪醒来。

这场等待比他想象中要漫长得多,中途程翔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再晚一些林一言也不得不先走,夏至固执,硬是等着,从病房外等到病房里,等着等着自己倦了,就伏在床边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在碰他,当下一惊,又醒了过来,果然对上孙科仪的视线。他无法,也不忍端详她的面孔,就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之中,就倔强地抿起了嘴,什么也说不出。

这灯光下的对视让人无处可逃,在看见孙科仪的眼泪顺着枯瘦的面颊流进颈子深处的那一刻,夏至再也忍耐不住,也低下头,捂住脸闷声痛哭起来。

第廿二章

他哭得伤心,很久才感觉到孙科仪伸出手来拍着他的胳膊在无声地安慰他。她的手指没有一丝温度,连拍打都轻得像风。夏至忍了忍眼泪,还是忍不住,狼狈地抬起手臂来擦脸,愈是擦得整张脸一塌糊涂。

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一抬脸看见孙科仪的笑容,依然很轻,飘忽得不真切。他知道再这么下去情绪只会更坏,勉强吸了几吸鼻子,哑声说:“哎,孙姐……我……”

“别哭。”她冲他摇头,“也别陪了,快回去,别耽误正事。”

“没什么正事。”

“那也回去睡觉。”

他一动不动,好久才摇摇头:“……我再陪陪你。”

“傻孩子,一根筋。”孙科仪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越发显得高,眼窝凹下去,眼睛却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以后要多留点心思啊,对自己,对别人,都要这样……侯放上次来告诉我啦,说四季里的《春》你来跳首场,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再胡闹受伤了,嗯?”

尽管已经从林一言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再从孙科仪口里说出,夏至还是无法抑制地眼热了。他点点头,低声答应:“嗯。”

“下午在外头和你说侯放那些事,也不要当真,他和林一言不一样,你对他好,他就把心都掏给你,人没十全十美,脾气坏也是年轻时候被宠坏的……”

说到这里她很费劲地喘了口气,搁在夏至胳膊上的手也用上了点力气:“我是真的担心你啊……我这个人天生就缺点什么,到了年纪了,家里人说,应该结婚了,就结婚,应该生孩子了,又生了孩子……这些女人要做的事情全做了,才发现全是累赘,我只想跳舞,就又把这些东西统统抛掉,回扬声一心跳舞。以前我照顾你,是觉得你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别的都不在心上,只要跳舞……你刚进团的时候我羡慕你啊,年轻,条件好,又是个男人,只要你想,可以跳一辈子,我做不到的,你都能做到……”

“我可能真是个怪物,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年见不到两三次不怎么想,有的时候想起来,还怨恨因为生了他浪费了几年,但是看着你,总会想,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不,兄弟,那才好呢……”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下去,夏至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说:“孙姐,别说了,明天我再来看你,等你好一点,我们慢慢说。”

她却对他笑一笑:“今天不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你,见到你还能不能说了。夏小至……”

这个熟悉的昵称始终带着夏至必将永不能忘及的轻快和温柔,闻言他鼻子一酸,只能低下头去,再也没法看着孙科仪,听她继续说:“我以前的老师杨天娜就说过我,说我没什么感情,技术再好也是有限,年轻的时候我不信,侯放可能也看出来了,但是我是他师姐,他就从来不说我……我结婚生孩子,其实也有和她赌气的意思,谁知道她说得一点都不错,没有的就是没有,硬要去争,得来的全是累赘……有段时间我特别担心,就怕你也这样,只要跳舞就够了……但有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过,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后来看你谈恋爱,兴高采烈,我本来是松了口气的,可是……可是偏偏是周昱啊……”

“孙姐……你别说了。”夏至勉强地说。

孙科仪说了这一大通话,本来就已经精疲力尽,其间更想到伤心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执拗地盯着夏至,两只胳膊抖得不像样子,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用劲地摇了摇头,一闭眼,又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她什么也没多说,夏至却觉得自己听懂了,一面心里憋得难过,另一方面又在暗自庆幸。他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一般,低声地说:“他很好。”

因为是实话,这句话说得毫无一丝动摇,孙科仪看着他的脸色,还是再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了。

后来她强打着精神又和他说了一会儿程翔,说着说着精力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旦确认她睡着,夏至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神色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坐在病床边,满脸痛苦忧愁地望着她,细细看着她已经陌生起来的面容和神色,心里憋闷得难过,眼眶又湿了。

他一直坐到陪床的护工回来。护工是个壮实的中年女人,有些口音,说话的条理很清楚,夏至本来想问清楚孙科仪的近况,但问到一半就再不敢问下去,听到的这一半已经让他的心阴沉得厉害,陪着坐到值夜的护士赶人,这才不得不离开。

之前在病房里坐久了,来到走廊才感觉到外头的空气清新冷冽得多,连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此时似乎都成了消除心中郁郁之气的良药。夏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来,然后摸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没想到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两个小时里周昱打了三个电话,每个间隔四十分钟,这对他这个大忙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事情。夏至看着电话屏幕上“周昱”两个字,先是用手指摸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忘情,心虚地回身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又急急忙忙地按了回拨键。

就在他手指按下去的一瞬间,电话先响了起来,那两个字又在眼前跳动,这让夏至的手都有点抖,耳边响起“是我”的那一刻夏至几乎说不出来话,静了好半天,才低低地接上一句:“……嗯。”

听到周昱声音的刹那夏至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渴望他,他渴望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身体和他的吻,渴望他忽然从天而降给他一个哪怕只是敷衍的拥抱。过去的一天太漫长了,漫长得像是永远不能过去,而他只能在其中周而复始地循环——这个念头让他发抖,夏至因此也回过神来,牙齿在轻轻打架,他几乎说不利索一句话:“你、你回来了?”

“现在在曼谷。”周昱停顿了一下,“你怎么了?声音在发抖。”

又一个遥远的地名让夏至又烦躁又委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已经出门快两个月了。”

“下个月中一定回来了,具体时间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他轻轻地嗯了一句,捏住电话沉默下来。

“你现在在哪里?方便说话吗?”

这两句话隐隐暗示着什么,夏至勉强打起点精神,哪怕周昱看不见自己,还是点点头:“方便的。我在医院。”

“嗯?”

他不愿告诉周昱自己的脚伤,又被孙科仪的眼泪搅得愁肠百结,索性告诉他:“孙姐不太好,我陪到刚才。”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周昱的语调也沉了下来。

夏至的双眼又热了起来,僵了半晌,发泄一般低吼出来:“就是要死了!不知道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吼完他自己先惊呆了,后背一凉,又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不是说孙姐……”

周昱没理会他这一通吼,冷静地问:“恶化得这么快?”

这样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在此时此地有着很好的镇定效果,一直心神不宁的夏至多多少少平静了一点:“嗯……整个人的样子都变了……”

周昱沉默了片刻,又轻轻说:“别伤心。”

夏至知道这是周昱的安慰,可反而让他更伤心了。他抽了抽鼻子,竭力让自己声音里的哭腔不那么重:“哎,周昱,你要还想见她一面,就早点回来吧……”

“我尽量。”

孙科仪的话题再说下去只是平添悲伤,有了周昱的承诺,夏至也就克制着再不说下去。他不舍得周昱就这么挂断电话,于是问:“你刚才是想说什么事?”

“也不着急这一会儿。你今晚给孙科仪陪夜?”

“医院不许,等一下就回去了。”

“你定一定神再动身。骑车来医院的?”

“没……”说到这里夏至迟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我今天撇了脚,老林送我来医院的。”

“好好的怎么撇到脚了?你是不是下个月有演出?”

“不严重,几天就好了……一不小心走神了。呃,今天一早姜芸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

夏至一怔,而后低声说:“也对,她应该是先给你去的电话,她自己还说过,我给忘了。”

说到这里他反应过来周昱此时的这个电话是因何而来。他想起孙科仪的摇头和自己那句“他很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又说:“我还没和我妈提这件事,我想先问问她,她如果想让我知道,就不用麻烦姜小姐了……如果她不肯说,我,我可能也不问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说完之后发觉拿定这个主意的自己并不后悔。夏至就说下去:“早上接到姜小姐的电话,她告诉我生我的男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想了一天都没想通,因为想不通,还滑了一跤,真是得不偿失。但也奇怪,刚刚你打个电话过来,我就觉得自己想通了,其实我是我妈一个人的儿子,只是她的。她和谁生下我,那个人为什么不认我也不照顾她,都不要紧了,我就是个没爸爸的孩子。”

说话间他又想起孙科仪,想起她说起自己的小儿子时那夹杂着冷漠和困惑的神色,赶快摇一摇头,把这副景象从眼前甩开:“……她脾气再不好,但还是把我生下来,教养大,没有把我送人或是一开始就打掉。她只有我了。”

“愿意不愿意认生父都在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有这个选择的机会。但你妈妈过去的人生你不该负责,这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体贴让夏至毫无招架之力,他飞快地眨眼,努力让这一阵的鼻酸尽快地过去:“周昱……谢谢你这么说。”

“我今晚没别的应酬,你要想说点什么,我都在。”

“你那边几点?”

“晚一个钟头。”

在接到周昱的电话以前,夏至的确有许多话想说,从早上接到姜芸的那个电话起,就已经有无数的言语像流沙一样埋住了他,亟待一个释放。可也就是眼下,当他急切等待的人告诉他整个晚上都是空闲的,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麻木得再也说不出来什么,至少不是现在。

他轻轻地摇头:“真奇怪,早上疯了一样想给你打电话,现在你告诉我有空了,我已经没力气了。”

耳畔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好好回去睡一觉。明天总会来,事情总会有个结局。”

听到这里夏至忍不住问:“周昱,你从来不害怕吗?也不犹豫?”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他不在意自己这个问题傻气得很,继续说:“……就这么觉得。”

一边说,他一边慢慢地往楼梯走,按理说他扭到了脚搭电梯总是方便些,但夏至宁可一步步地跳下去。夜里的楼梯间人迹罕至,他跳着跳着忽然听见周昱问:“什么声音嗵嗵响?”

“我在下楼。”

“动静大了点。”

夏至牵了牵嘴角,不好意思地说:“不习惯搭电梯……”

说完怕周昱再说什么,忙补上一句:“我会小心的,会好好走。”

周昱就换了个话题:“对了,陆恺之那边呢?拿定主意没有?”

“嗯,侯放和老林都说可以跳……”

话到这里被冷不丁地被打断了:“那你自己的主意是什么?”

他被问得一愣:“……我也想跳。”

“那直接说这句就行了。”或许是意识到之前那句话失之严厉,周昱笑一笑又说,“要是在别的事情上你也能像想要我那么直截了当,倒是不错。”

这句调笑让夏至顿时红了脸,差点就扑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了,他嘟囔一句“胡说什么”,到底藏不住心底相思,轻声地说:“早点回来吧……我很……不,我非常想你了。”

他接下来想说“至少赶回来看我跳《四季》吧”,这时楼上几层忽然传来一阵模糊胡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顺着楼梯滚下来。夜深人静之中陡然听到这么一阵乱响,夏至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支着耳朵听了半天,正在犹豫要不要去看一眼,电话那边周昱又说:“怎么了?”

“没……好像有什么东西滚下来了。我在想要不要上去看一眼。”

“你自己伤了脚,怎么爬楼?就近找个值夜班的医生或者护士吧。”

这么一说也对,但夏至还没来得及动作,楼上又响起了新的声音,这次她听出是一个女人的惊叫,尖锐而惊慌,很快的又一阵新的动静轰隆隆掠过,听来是救助的人赶到了。

他就和周昱一起等待着头顶上那纷乱的声响止息,等一切又恢复寂静,夏至又说:“嗯,可能是有人摔了楼梯,不过很快被发现了,这下好了,没声音了。”

“你也走路留神。不要逞强。”

这一点体贴的关照让夏至的心起了涟漪,他答应着,然后认认真真说:“真的,早一天回来也好啊,我第一次跳独舞,要是你能来看就好了。”

这个电话没几天,周昱回国的日期也定下了,恰好是《四季》公演的前一天。有了确切的日子,夏至开始一天天扳手指等他回来,连带着演出将近的焦虑都被滤去不少。这段时间里他整个生活里只有两件事:跳舞,探望孙科仪。

孙科仪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夏至去了好几次,不是人在急救,就是昏睡,难得有一次撞上人清醒着,也是前夫和孩子都在,说不上什么话。到了后来侯放不让他再去医院,夏至等了好久没等到他说理由,忍不住去问了之后,侯放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反问:“看着人一点点地死,有什么好?”

夏至被问得简直是急火攻心,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不久又出了两件事情,一前一后在各大娱乐版炒得沸沸扬扬,争先恐后地占据着头条,闹到后来,简直是成了两出世情剧,轰轰烈烈恨不得和贺岁大片们互别苗头。偏这两件事里一件是坏事,另一件大概算得上好事,两相对照之下,愈是高潮迭起了。

先说好事——本城巨富的小公子日前高调出柜,出柜对象按照本埠最大娱乐报纸的说法,是“新出道艺人C”,可虽然报纸上欲盖弥彰的知名不具,但照片一点也没客气,无码双人牵手照整版刊出,五官清晰之极。

当初消息传到扬声还是个小姑娘顺手买了份当天的报纸,过来的路上没时间看,又到得稍早了点,索性忙里偷闲翻一翻报纸。刚翻开娱乐版,整个排练室陡然就是一声惨叫,夏至当时正好在贴墙倒立,听得手一哆嗦,赶快顺势翻过来,这才没当众跌一跤。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女同事就一脸见着鬼的表情捏着报纸的一角,指着上面的人脸:“这这这这……这不是程翔嘛!”

她这一嗓子抖得都能听出牙齿在上下打颤,夏至起先没反应过来,就见着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都围过去,开始传阅那张报纸。等终于传到夏至手上,那张报纸已经被前人手上的汗意捏得有了微微的湿气。这样的触感让夏至很不舒服地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就再看不到报纸上面那充满了诱导的爆炸性标题,而是对着程翔那样也不知道是诧异还是生气的面孔,无可抑制地目瞪口呆起来。

不久前还在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一夜之间成为娱乐版的头条,还是这种新闻,这对扬声上下来说如果不是个晴天霹雳,也相去不远了。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大家都神色各异,但又不敢真的多说什么,排练室里静了很久很久,才响起极低的窃窃私语声。而夏至一直坐到浑身都发凉了,总算一个激灵回过神,又把那张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上转了多少次的报纸要过来,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上边的文字,第一次读的时候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就是每个字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第二遍好不容易能看进去了,刚开了个开头,忽然觉得四周诡异地静了下来……

一抬头,果然见侯放面色不豫地站在门边,两个人视线一对上,夏至直觉要不妙,手上的报纸还来不及收起来,那边侯放已经沉下来开了口:“天黑了?都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一个两个懒懒散散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大概是各怀心事在先,大家一听到侯放开口,都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各就各位,只有夏至愣愣看着他,两只手还捧着报纸,等意识到要把报纸藏起来,侯放又皱着眉头叫住他:“一早来排练厅看报纸,出息了啊夏至。还藏?什么不能见人的?给我。”

夏至本来正手足无措,听到“给我”两个字干脆手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把报纸往身后藏,任侯放再说了一次,也还是只摇头不动,就是不肯把那张报纸给他;到后来侯放简直都气笑了,也不多说,直接走过去要看他到底藏的是什么。

一个要拿一个只想躲,结果两个人就像跳双人舞一样纠缠起来。天气一冷侯放的腿脚就更不灵便,几个来回没抢到东西,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气得大吼一句“夏小至!”,总算是余威犹在,趁着夏至一个闪神的空当,还是把报纸夺了过来。

夏至下意识地回手又抢,纸到底脆弱,就听见一声裂帛一样的脆响,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手里那张纸上的内容,终于彻底地沉默了下来。

夏至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印着人像的半张,忽然没来由的胆怯起来,甚至不敢去看侯放的脸,就这么勾着脑袋垂着手,像等待判决一样等待着侯放说话。

他没等太久,而侯放的语调和说出的话也和他说设想的完全不同,非常的镇定,乃至有些疲惫似的:“好了,纸头给我,我扔出去,你们继续练习。”

至此程翔和“郭家小开”(武昀语)的新闻在半天之内传遍扬声上下。因为演出在即,加上侯放知道消息的那一刻的脸色实在是平静得太难看,其后的一些跟进报道也没人敢在团里偷偷讨论,就连任何报纸也不敢带进来。但这出花边新闻实在是声势浩大,又有媒体一再推波助澜,各种爆料频出,使得大家在茶余饭后又不免遮遮掩掩地谈上一谈。

这些八卦夏至是从来不讨论的,只是在风头最劲的关头给过程翔几个电话,手机关机,住处的电话也无人接通,他知道风口浪尖上程翔估计是对电话唯恐避之不及,也就不再勉强找他。过了一段时间到底担心,又给他写了封电邮,依然是如同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好事说完再说说坏事。这个倒不复杂,一句话,陶维予病了。

生病本不是大事,人生在世,谁能不生病?但陶维予生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艺人的私生活从来不是自己的,连身体有的时候都未必是。更何况人红是非多,本来只是上个娱乐版周知一下粉丝去送温暖献爱心的小消息,过了一段时间,忽然爆出不知什么人偷拍到的陶维予连滚带爬从某处的台阶上滚下来的视频。因为光线不好视频的效果很差,但饶是如此,片子里的陶维予还是能明显得看得出来面无人色,别人扶起他时紧紧地蹙着眉头,硬邦邦又把人甩开了。

视频里的面孔五官清晰,绝无浑水摸鱼抵赖或者遮掩过去的可能,承蒙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这条视频不久就在网络上传开了。有好事者更是根据视频里的细节找出了陶维予住院的医院——其实夏至在第一次看见那支视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夏至并不相信宿命或是所谓预兆,但即使在若干年后,他都忘不了自己看见视频时那股从胃部深处翻上来的毛骨悚然感:他知道那是哪里,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在自己和周昱低声说笑的时候,是谁在光线昏暗悄无人声的楼梯间里摔了整整一层楼。

视频爆出不久陶维予的经纪公司就开了发布会,当事人缺席,但公司的高层几乎都出席了,发言的人是他的一个助理,一再强调只是前段时间超负荷工作导致之前的脚伤复发,希望广大媒体和大众多加体谅,留给陶维予足够的私人空间养病。

对方说得恳切,又是个女人,哀兵之计用到了十成。夏至无意中和同事一起看到新闻,越看越觉得这年轻的女人眼熟,但一直到了当天晚上从扬声回到住处,眼看都要睡了,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原来是那一天和周昱去看戏,在戏院外头让票给他们的人。

他隐约回味出什么,于是那种令他胃部抽搐的悚然感再度燃起——一开始只是一个线头,一点破绽,一丝旧日的气息,可原来一切都能追溯到一个源头。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这样的凑巧未免太可怕。

可怕也许不是一个太恰当的词,但不管怎么说,在各大娱乐报刊像挥之不去的苍蝇那样盯着陶维予的病情不放的那段时间里,夏至和周昱的往来电话间,谁也没有提到这个名字。夏至不知道周昱是不是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若是知道,又知道多少,他只是近于执拗地一字不提,却又无可抑制地留意对方每句话的语调以及字里行间可能隐藏的深意。这样的窥探和隐瞒让夏至又厌倦又紧张,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未如此深切地感觉到那个无声无息横在他和周昱之间的影子。

记者会之后媒体那穷追猛打的势头总算是稍稍平息下来,但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又不知谁爆出陶维予借着生病滥用药物,连用什么药都详细地列了出来,不久又传出陶维予年轻时候酗酒嗑药的传闻,无不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找真人出来对质了。

生病都未必能令人同情,嗑药就一定更不会了。对陶维予的报道渐渐的简直到了嗜血的程度,什么陈年往事蛛丝马迹都借着这场急病抖开,偏偏当事人一言不发拒不表态,这样的姿态在有些人看来,那就是等同于默认了。

夏至不敢去看程翔的八卦,却时不时地关注一阵子陶维予这边,饶是对他心情复杂,看到后来也觉得要看不去。有一天他去陆恺之那边商量即兴表演的时间表,事情谈完赶上午饭钟点,两个人就找了个地方吃点东西。那天天气好,干脆坐在外头再喝杯茶,陆恺之本来还谈笑风生,说着忽然脸色就一沉,不明就里的夏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一下子噎住了——邻桌有人在读报纸,对着他们的这一面,是一张整版的偷拍照,照片里陶维予独身一人坐在估计是医院的某处长椅上抽烟,拍照者的角度太刁钻,脸瘦得吓人,脸颊上的阴影也不知道是树阴还是没刮干净的胡渣,从头到脚都是一副落落寡欢的郁结相。

夏至看了一眼就很快地转过了头没再看下去。察觉到他的动静,陆恺之又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却是问:“周昱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六。”

“你周日演出?”

“嗯。”

他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再没说话。也不知为什么,陆恺之此时平静的脸色叫夏至有些心惊肉跳,还来不及多想,一句话就蹦出口了:“那个……他嗑药的传闻,是真的吗?”

他不肯说陶维予的名字,因为心里存着芥蒂,一句话说得又快又轻,说完又有点后悔自己的多话,立刻就死死抿住了嘴,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不再去看对面的陆恺之。

虽然不看,但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略带惊讶的目光,过了一会儿,陆恺之才轻声说:“现在不知道,以前从没听说。”

夏至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又问:“那为什么不澄清?”

“他澄清了,真的嗑药的人怎么办?”

这话答得夏至一怔:“那也不能背黑锅啊。”

“那就大概是有其他更不想被翻出来的东西吧。”他垂下眼,几乎是冷淡地回答。

第廿三章

周昱说是演出的前一天回来,但日子到了,人还没到——具体其中又出了什么波折或是夏至已经懒得去问,睡前堵了口气,干脆一觉睡到下午,睡起来看见周昱的短信,说自己已经登机晚上见,一看时间已经是好几个钟头前,也还是觉得不怎么高兴,直接把手机关了,冲了个澡就到剧场报到去了。

正如林一言透露给他的,《春》的首演由他登台。消息确认那天他一下班就给周昱去了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同时,又再一次表达了希望他来看演出的渴望。当时周昱说能赶上,他是真的信了。

气归气,临走之前想了一下,还是折回来,把一张票留在了茶几上。

这是他来扬声之后的第一场独舞公演,林一言和侯放专门给他匀了两张很好的座位。夏至把其中的一张寄给了夏淼,结果她开演前几天发高烧,等夏至知道,人都在住院了。

妈妈不能来,男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场,这份不顺心自不必提。他向来藏不住心事,绷着脸的样子被也同在后台守着的武昀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捏捏他的脸:“下巴要拖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了?紧张?”

夏至哪里好意思和同事说真话,就顺着对方的话支吾着点点头。武昀也不疑有他,继续安慰说:“这种事情都是要经历的,早比晚总要好吧?也不是第一次上台了,群舞和独舞其实差不多,你就当在学校汇报演出呗。”

这样的好意倒叫他更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点头,正要再道谢,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拐角有了不小的骚动,还没来得及过去一探究竟,团里的一个化妆师冲过来,见到他们两个,一脸惊恐地压着嗓子说:“哎呀,那个,程翔来了。”

两个人俱是一惊,对看了一眼,夏至脑子里还在想“侯放呢”,武昀则已经在问:“一个人来的?”

他这句话问得夏至脑门都一抽,谁知道他这一问之下化妆师更惊恐了,只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武昀因为猜中了事情,脸色一下子不好看起来,皱了皱眉头说:“那人呢?”

“……在和大家说话。”

“侯放呢?”

“没、没看到人。”

武昀就愈是沉了脸,过了一阵才恢复原状,客气地说:“刘姐,那麻烦你找一下老林看看,他应该在剧场里看灯。见到人了告诉他一下,就说程翔来了。”

化妆师大概是被吓得不轻,点点头就去了。等她走远,武昀又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夏至,皱着眉头说:“他也够可以的,这个时候来团里,真是要气死侯放。”

武昀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往人声的喧哗处走去。夏至过了一会儿才急急忙忙追上去,还是忍不住替程翔开脱:“也许是想来看看大家。”

“早不来晚不来。走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边大家都在憋着劲准备登台,他带个男人来,好威风。”

这话的语气在夏至听来已经很厉害,有心反驳,但想了想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闷不作响地跟在他身后一起去见程翔。这么久不见,夏至早已积了一腔的话想说,可真的人到面前之后,反倒是无话可说了。

程翔那个富家子男友长得比照片上还要好,站在一群跳舞的人堆里,风度身姿也是丝毫不逊色。他旁若无人牵着程翔的手,也不说话,就站在边上听程翔与旁人聊天,程翔说到兴起他也跟着笑一笑,真是非常恩爱般配。

程翔一开始没留意到夏至,等看见他立刻扬起手来招呼他走近,扬手时没留心这是和男友牵在一起的那只,干脆就握着对方的手一起举起来:“夏小至!”

多日不见他神情朗朗,气色也好,浑不似娱乐报章上写的失意狼狈相,夏至被他叫了一声后后颈没来由地一麻,但定一定神,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看到他这谨慎的样子程翔只是笑,伸出手来勾了一把夏至的后脑勺,说:“我早早买了首演的票,到得早了,就想来看看大家。怎么样,紧张不紧张?”

夏至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一愣之后,老实说:“紧张。”

他话音刚落周围一片轻轻的笑声,程翔看着他,说:“反正我的法子你也知道了,除此之外,要是还不行,就做五十次深呼吸,再不行,要不然学孙姐……”

他的话在看见夏至的表情后突兀地停了下来,整个人也是一怔,才慢慢的勉强一笑:“糟糕……回到这个地方,总是忘记自己早就不在团里了。那孙姐今天来不来?”

夏至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程翔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能顺势转了话题,刻意振奋起语气又叫了声夏至,接着说:“哦,还没有介绍,这是郭思来。”

这一个月天天在报纸上看到的名字没什么兆头地出现在耳边的一刻,夏至还是有点不自在。面对伸出来的手,他没再细看对方的长相,斟酌地称呼了一声“郭先生”,就没别的话说了。

郭思来微微一笑,重复一次自己的名字,夏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自己直呼其名的意思。他没好意思这么做,也依然找不到话和他寒暄,只好继续对程翔说:“……那个,我前些天给你打电话,也写了邮件,就是找不到你的人,还怕你有什么事。”

“没事。这不是又见面了吗。有的风头我出不起,”说到这里他别过脸望了一眼身侧的郭思来,夏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郭思来还是一笑,然后就听程翔继续说,“只能躲。躲烦了,就出来了。”

说完他低头看一眼表,见开演的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知道不能再多待了,又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不给你们添乱,演出结束有机会再碰吧。夏小至,好好跳,加油。”

夏至一直觉得重逢之后的程翔变得说不出的陌生,但此时看到他的笑脸,昔日那种同门的感情才算是回来了一点。如果在一年前,有人告诉他一年后的今天,扬声的新舞由他来跳而程翔只是观众,他一定会觉得滑稽之极,可这天底下的事情,没有滑稽不滑稽,只有发生不发生。

夏至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挽留,乖乖地点头:“我会。演出结束了你来后台,和大家喝一杯。”

程翔又笑了起来,笑完拍拍他的头:“傻瓜,这杯酒没我的份了,替我喝了吧。”

他呆呆地看着两个人和扬声的大家寒暄道别,然后宾主尽欢似的欣然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很久都迈不动步子。

程翔离开之后周遭静了好一阵,大家的脸上神色各异,只是夏至始终恍惚,不曾留意,就这么站着站着,耳边忽然传来侯放的声音:“都几点了还一个个的发呆摸鱼?人家来作客你们也等着人端茶吗?”

侯放是从程翔他们离开的那个方向过来的,夏至偷偷觑了觑他的神色,一如平日,也就再不敢深想,他们是否相遇,又是否能有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了。

侯放的到场成功地镇定了因为程翔的忽然出现还变得有些浮动的气氛,自领衔的《冬》的两个女舞者以降,大家又回到了排练厅,做了一些简单的动作后开始各自放松、休息,养精蓄锐以待演出。夏至还是按老习惯睡了一觉,大概是因为有心事,他睡得不沉,中途醒来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打开,握在手里总算是沉沉睡去。

再醒是被侯放轻轻拍醒的,睡眼惺忪下,夏至觉得侯放的神色有些奇异,但再看,又没有了。他疑心自己刚醒,看花了眼,不然怎么看屋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呢,他就有些腼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嗓音还因为初醒而微微嘶哑:“……我睡好了。”

侯放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去洗把脸,你最后一个上场,还早。”

他乖觉地一撑地板站起来,手脚轻捷去冲去淋浴间用凉水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冲走了,然后回到排练间,对已经准备上场的同事和照例要守在舞台边的侯放点点头。他还是有点紧张,几乎说不出来话;另一方面身体则在微微发热,指尖因为期待甚至有些发痒。

见夏至也准备好,侯放带着这次参演四季的所有舞者沿着那条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的通道走向舞台。因为是新舞剧,又是艺术节的重点演出之一,《四季》的票早早售罄,于是夏至他们远远的就能听见来自大幕另一侧的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喧嚣得多。

他的手机留在了排练厅,但至少是在他离开之前,周昱都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夏至无法得知此时的人声中是否有他期盼的那一个,他能做的,只是竭力抑制着想掀开大幕的一角的冲动,苦苦忍耐之下,连那始终环绕不去的即将登台的恐惧感都奇迹般的被一并压抑了。

音乐响起人声隐去的瞬间,夏至还是维持着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悄无声息站在侯放的身后——柴可夫斯基的《四季》D小调十月开场,波澜不兴,可明明是一次次排练中听得烂熟的曲调,却毫无征兆地引发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苦涩,无形之中攫住了他的心脏,让它越跳越快,越跳越慌,寒冬尚未到来,夏至已经是心如擂鼓,汗水布满了额头。

而也在同一刻,周昱把行李留在了门口,走进了陶维予的病房。

迎面扑来的暖风熏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厚重的门在指尖留不住,悄声地关上了。坐在外间沙发上工作的白安感觉到动静后不在意地交待一声“刚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了,东西你们分着吃了吧”,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三秒钟后没听到回答这才抬起眼,手里的电脑差点没捧住,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她语调里犹有点心有余悸似的颤音,浑不似平日,说完之后猛地醒神一样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扑到周昱面前,眼睛跟着亮了:“周昱……”

周昱轻轻按了一下她的一边肩膀,轻声说:“没人拦我。”

白安点点头,定了定神,还是仰头看着他,嘴角颤了半天,想说的太多,又怕声音太大惊醒里面的人,半天终于克制住,说:“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周昱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好似在安抚:“刚知道。知道了就来了。”

白安这时才留意到周昱的样子。她平时是一点针尖都逃不过眼睛的人,心一定,立刻就看出了端倪,但对着此时的周昱,有些话不知道能不能说,有些则轮不到她说,就只好点点头,哑声说:“那你就去看看他吧。”说完双眼一闭,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的眼泪让周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开搁在白安肩膀上的手,不再多说,也没有敲门,推开了卧室的门。

外间温暖如春,里间的窗户却大开着,潮湿的风挟带着冬季的冷冽,让周昱又一次皱起眉来。病床上的人对这冰火两重冷暖交织的处境似乎一无所知,只有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这一半里还有大半被头发遮住了,连神情也欠奉,周昱关上门后又走过去关了窗,风声被挡在室外,两个人的呼吸声也就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周昱这才发现他还记得对方睡时的呼吸,默默听了片刻,拉过椅子坐在了床边。熬夜和航班并没有让他觉得劳累,回来的一程甚至没想过合一会儿眼,过来医院的路上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但随着观察、等待和凝望的时间一点点地拉长,他却睡着了。

冬天以苏醒开始,睡眠终结,秋季则是丰收和献祭,冷色的光淡去,金黄的灯光洒满舞台,好似熟透的麦田,舞者们涂满油彩的身体如同麦穗。这强烈色彩的对比让待场的夏至目眩,那开场以来的压迫感又一次袭向他,他有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撑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东西,站稳之后才感觉到触手处一片温热,还来不及撤手,身边的人已经开口:“夏小至,你怎么回事?”

听见是侯放夏至有些安心又有些羞愧,但在他面前也不敢说谎,缓过口气压低声音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气闷,心慌得厉害,之前从来没有过……”

黑暗中侯放拉过他的手来把了一下脉搏:“深呼吸,然后吐气。慢慢调整心跳,不要还没上场先把自己吓死了,也不是第一次登台了。”

“那个……侯放,能不能让我出去看一眼,我想看看……”

“嗯?”

他看不见侯放的表情,这就让他心中的畏惧之意淡去了些:“你给我的两张票我寄了一张给我妈,但是她住院来不了,我就想看看另一个人来没。”

侯放松开手:“要是没来呢?”

他蓦地有点委屈,想说“他答应了的”,又不敢表露出来,摸摸鼻子,说:“没来就没来,就是想看一眼。”

“那就去看一眼吧,看了就回来,别七想八想,你脉搏太快了,无论是紧张和兴奋都收一点,等上台再爆发出来。”

夏至没想到侯放居然会答应,一时之间喜不自禁,就跑去前后台相交连的过道,趁着这一幕舞台上的光足够亮而观众的注意力又都在台上,躲在幽暗的过道里望了一眼。

座位上有人。

夏至的心重重地落下回去。

侯放听见夏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不同于去时的迟疑和不安,回来时已然轻快平稳得多,等人站回他身边,他又一起抓过夏至的胳膊来摸了一次脉,感觉到之前那过促的脉搏已经平息下去,又说:“人来了?”

“没看到脸,但座上有人。应该是来了。”他有点羞涩地说。

“好。看也看过了,人也到了,那就定下心吧。”

夏至轻轻地嗯了一声。

乐声中的祭典渐近高潮,因为隔得太近,夏至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光和热,汗水和泪,在旋转和跳跃中蒸腾在舞台上空。

此时随着音乐,一名极速旋转着的舞者轰然倒地,肉体接触地板,发出沉重的响声,如同一记长钟,又似落场的重鼓,敲得夏至的心跟着重重一顿。他看着那强健的舞者如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遽然倒下的身形,脊背和腿背紧紧贴着地板,腹部缓慢而有力地收缩着,勾勒出肋骨和胸腹那利落的线条,那是丰盈到极点的死亡,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两条鲜明的光的痕迹。

是泪。

他一旦心定下来,连耳目都灵敏得多,不多时发现舞台上的大家不止一个人在落泪——舞者在舞蹈中情绪亢奋,哭笑都是常事,但眼下的一刻,却似乎反常了些。

丰收意味着秋日即将过去而冬日正在到来,绚烂之后是无尽的沉寂,也是死亡。

这个念头,连带着台上的泪水,让夏至又战战不安起来。

他扭头去找侯放,想问“小方是怎么了”,但话没出口又全咽了下去:半明半暗之中,侯放站得笔直,如同静待冬日的松树,却也一脸是泪。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慌慌张张地伸手,抓住了侯放的手。

感觉到有东西拂上自己的手,周昱警醒地睁开了眼睛。

呼吸轻柔地打在手背上,气息的主人的神色却无动于衷。彼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无论是客是主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僵持的时间久了,到底是做主人的略尽了一下礼仪:“飞机顺利吗?”

“起飞晚了三小时,其他还好。”

“过来的路上呢?”

“也不错。”

短暂的问答过去再次安静了下去,但人既然都醒着,又是久别重逢,仿佛不说一点什么,剩下的就只有告别了。于是周昱静了一下,轻声开口:“是什么病?”

陶维予瞥他一眼,慢慢地坐起来,对他笑一笑:“没人告诉你?”

“没有。”

闻言陶维予微微一挑眉,顺手就去拿搁在一边的烟盒。周昱手快,一把把他的手给按住了:“病成这样不要抽烟。什么病?”

最后三个字全不像询问,陶维予就看着他,抿住了嘴不说话,良久后又像是一下子觉得没了意思,忽地一笑:“精神病。”

周昱眉头一动,手上的力气一松开,陶维予就拿起烟,飞快地点了一根,继续说:“不是绝症,不用赶着来送终,更不用可怜我。不管是谁多嘴告诉你这事,都是恐怕劳你多跑一趟了。哦,还有一根,你要吗?”

说完他不等周昱表态已经把烟盒整个扔给他,火机则是递到手里的。这一递一接的工夫里两个人都是一愣,但周昱还没开口,陶维予已经下床,赤脚走到床边又拉开窗:“也疯得不厉害,从没想过要跳下去。就是厌烦了,想休息几天。”

他倚在窗边抽烟,并不回身,大开的窗口灌进来的凉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病号服的下摆也一并被吹拂起来,依稀能看见其下身体的轮廓。风卷着烟的气味袭上周昱的脸,过了很久,他才发现原来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他也把烟点着了。

陶维予抽完手上的烟,垂着眼把指尖的一星烟火按死在指缝间,因为感觉不到痛,他反而微微笑了。

手再次被拉住的瞬间他几乎是挑衅一般地看着对方,仔仔细细地、平静地看着周昱的眼睛,想在其中看到一丝半缕的怜悯。但是他看到的并不是这个,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感情,所以在别人的眼睛里,也从来找不到它。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其他的东西,那已经被放走,又从没有失去的东西。

“侯放……你、你是怎么了?”

夏至紧紧地拽住侯放的胳膊,用一种奇异的、上下牙齿都打战的变了调的语气问他。

“谢幕之后告诉你。”

这简直坐实了他心里不祥的预感,手上的力气不知不觉就加大了:“有什么事,是不是什么坏事?你别吓我……到底是,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情急之下他几乎忘记了是在舞台边上,好在这一刻音乐宏大,总算是勉强遮住了这一声尖锐的询问,但舞台上离他们最近的几个舞者已经趁空看了过来,侯放猛一发力,甩脱夏至的手,反而牢牢拉住他:“别发疯,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惊,整个人颤抖着静了下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侯放,目光中充满了倔强和恐惧,鼓起全身的勇气,只为等待一个答案。

四目对视之下侯放已经知道夏至隐约猜出了什么,只是这答案近在咫尺,又太要紧,反而不能再多想一分。他就叹了口气,盯着他问:“你在想什么?问出来。”

对面的年轻人修长的身体轻微一晃,那急迫而凶狠的眼神又在瞬间消失了,换作一种真真切切的懦弱和退让。侯放看见他费力地咽了一下喉头,声音急剧地低下去,接着更加费力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全哑在喉头的最深处:“孙……”

只说了一个字,他就先充满畏惧地死死盯住侯放,再也不肯说下去,目光简直是在哀求了。可侯放只是抓牢了他瑟瑟伸向自己的手,告诉他:“是,孙科仪下午去世了。你那个时候在睡觉,大家怕你分心,本来想藏到你下场后。”

他说完,就感觉到夏至整个人在自己面前矮下去,力气大得连他也架不住,只能跟着一起坐到地上。侯放看了一眼渐入尾声的《秋》,又对站在稍远处目睹了一切、同样也是热泪盈眶的两名女舞者点点头,果断而威严地叮嘱:“你们准备,我在这里看着夏至。”

夏至低着头,觉得整个脑子轰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地寻找出路,他的双手像饱经疟疾之苦的人那样在侯放的箝制下颤动,喉咙里难以控制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很久很久才能勉强说一个句子:“……什么时候……”

“五点四十前后。据说推去急救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很快就走了,没受太大罪。”

夏至再也听不下去了,缩成一团哭出声来。

哭泣中他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从他的头顶经过,又飞快地离开了;侯放终于放开他的手,他就抱住头把脑袋藏进胳膊里,咬着手臂又把哭声压了下去。

泪水很快流满了双臂,他也分辨不出来其中是不是还有自己的血。但内心的悲恸此时就像一道破堤而出的河流,肆意地咆哮奔流。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没有真实感的了,又再没有比它真切的,他终于明白自从醒来就在心头徘徊的阴影从何而来,却对它的降临,毫无招架之力。

哭得昏天黑地之中依稀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些什么,他却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蜷紧了,继续无声地以哭泣来哀悼,直到眼前一黑,又忽地一亮,整个人被提起来,他踉踉跄跄地站好,滂沱泪眼中林一言就站在眼前,是从未有过的怒气勃发:“你还是个舞者吗?谁不会哭?非要现在哭?只能这么哭?”

可就算此时站在眼前的是林一言,他的怒气也无法让夏至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转,他怔怔盯着他,耳旁还是无声的尖叫压倒了一切。

可渐渐的,那些尖叫褪去了,泪水也止住了,慢慢清晰起来的视野里,他看见林一言的愤怒、侯放的担忧、女人们的眼泪和男人们郁郁的沉默,大家都在看着他,也都在等着他,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任血腥味在唇舌间流淌开来,然后伸出胳膊,擦了擦一脸的泪和汗,扭头去看后台一角的提示灯,看见只剩五分钟后,夏至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分开人群,走向了舞台。

在和林一言目光相触的一瞬夏至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身为舞者和人的孙科仪死了,夏至还活着。可如果五分钟后他无法站在这个舞台上完成他的这一支舞,那么舞者的夏至,也就这么死去了。

第廿四章

巴松管响起的瞬间,夏至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彩排时自己问过侯放,在他看来《春之祭》的中心是什么?侯放给他和武昀的答案是死亡。但他一次次地听完这支曲子,每一次最先浮现的,永远是疯狂。恐惧死亡因而疯狂,疯狂之中孕育出希望,而希望将带来生命。

巴松管的独奏很快结束,夏至隔着一层单薄的纱幕,面对着黑暗寂静的座席,走出了第一步。

陶维予冷漠地任由周昱帮他清理中指和食指间那被烟头烫出的伤口,他垂下的视线专注地落在自己的指间,动作轻而熟练。他顺着他的肩头往脊背看去,宽阔的肩背一如往日,这让陶维予不由得微笑了起来,抬起脚,踢上周昱的肩膀。他用了力气,毫无防备之下的周昱当然就这么摔在了地板上,连带着陶维予也一起摔倒在地,半边身体贴着病房那冷冰冰的地板,另半边却是热的,仿佛一簇火。

他们的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缠在一起,在看见周昱惊讶乃至不赞许的目光后,陶维予却笑了起来,大笑出声,愉快非常,然后索性爬上他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了下去。

以往的陶维予无人能拒绝,病中的陶维予无人能为难,于是在察觉到对方那些微的抗拒之后,他反而俯下身,给了周昱一个吻。

原意他半是恶作剧半是装疯——又或许是真疯也说不定——但唇舌相接的瞬间,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样的恶作剧未免高估了彼此。久违的亲吻让一切变得很陌生,连回忆都纷纷背叛他们,无论如何不肯现身,就只能任由这亲吻继续下去。陶维予顺着周昱的喉结一路蜿蜒向下,一路来到小腹,抽开周昱皮带的一刻周昱伸出手来推了他一把,目光中竟然有了忧愁的意味,他却看也不看,冰冷的手指抚上那已然改变形状的器官,又一次低下头去。

之前的每一次登台,夏至的脑海中除了演出剧目本身,都不会有别的东西,但这一次,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一直在走神,而奇怪的是,虽然不停走神,但手脚就像是生平第一次有了独立的意识那样,合着音乐的节拍,一分一毫也没有失误。

他想起初见时的孙科仪,劲瘦的身材如同一杆春天的竹子,举手投足间仿佛一个少年。第一次看到她跳舞时他根本不敢相信她的年纪,直到他也到了扬声,他们成了同事,她照顾他,也教他跳舞,他这才慢慢相信,她确实是和自己的妈妈同辈的人了。

他一直叫她孙姐,因为她的孩子还小,但现在想想,孙科仪何尝不是自己在扬声的老师和母亲呢。亲生母亲没有给予他的,或是无意间忽略了的,全都是她教会了他。可到头来,两个人的缘分也只剩下病床前的一场对泣,和此刻他的一场舞蹈。

他得为她跳一次舞,送送她啊。

夏至一直记得她的跳跃,充满了男子气,敏捷,迅速,跳到最高处,仿佛时间也停止了下来,想到这里夏至忍不住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他舒展开手臂,随着音乐缓慢地踏下步子,每一步都是那么庄重,如同侯放在排练中一次次提醒他的“徐徐走向死亡”,他已经准备好,即将化身为春日和死亡的祭品了。

陶维予吐出已然彻底勃起的性器,依然还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周昱,唇边的水光是情欲的开胃菜,贴合在一起的身体才是真正的祭品。他伸手,手掌轻轻压着那已经彻底濡湿的器官,感觉到它在自己手心下的亢奋。这样的亢奋早已传染了他,使得他再一次心甘情愿地俯下身,去亲吻它,然后又回溯着亲回周昱的小腹、胸口,喉结,咬住他的耳垂,在上面留下一个印记。

也在同一刻,周昱的手潜进了陶维予病服的下摆。

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周昱的动作停了起来,目光中情欲的迷瘴也随之消散了。陶维予却只是一笑,把自己从衣服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这身体已经不再是周昱所熟悉的了,他反而无所畏惧了。

赤裸的身体在灯光下白得失真,虽然说不上羸弱,但也绝非记忆深处的藏品了。察觉到周昱的忡怔,陶维予又一次吻了他,然后在他耳边轻声问:“像和陌生人做爱,不好吗?”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周昱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亲吻的姿态几乎是贪婪的,两个人像两条濒死的鱼那种纠缠在一起,哪怕鳞片会把彼此恶狠狠地割伤。陶维予赤裸的脊背刚一碰触地面就被翻转了过来,紧紧熨帖的是温暖紧实的肉体,他攀住周昱的肩膀,扯去他的衬衣,手指顺着仔裤的边缘滑行到他的腰臀,直到皮肤和皮肤之间亲密贴合,再无一点缝隙。这样急切的欲望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过了,陶维予咬住周昱的喉结,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又被猛地掀翻,倒在一片凌乱的衣衫深处,大腿被用力地打开,胡乱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在进扬声以前,夏至总是被问,你为什么要跳舞。问这句话的人心思口气各不相同,这也决定了夏至的回答。最初的答案很简单:只有跳舞,才有机会和妈妈在一起。不然她就是别人的。

自从懂事起,舞蹈就没有在夏至的生命里缺席,最早是芭蕾,考上舞蹈学校之后转现代舞,在老家没有其他男孩子跳舞,等终于发现他学东西似乎比同龄的男孩子快一点的时候,这似乎就是生命里唯一紧要真切的东西了,其他的都可有可无,无关紧要,惟有穿上舞鞋的那些时间里,才是真正快活的。

直到来了扬声,先是侯放、林一言,再遇见孙科仪、程翔、武昀,许许多多的同事,前辈后辈,用各自的法子教给他什么是正常的人生,真实的情感,人与人之间如何交际,没人应当孤独地活着,再后来,他遇见了周昱。

这个名字在心头划过,夏至禁不住微笑了起来。

火热的吻印在大腿内部如果说还能勉强招架的话,那初生的胡茬随着亲吻蹭在皮肤上就简直让人无路可逃了。陶维予从不知道这种事情何时能成为一个折磨,他不得不伸出手抓住周昱的头发,想把他推开一些,可还来不及用劲,下身就又被含住了。

唇舌的慰藉太体贴,这让病中久旷的陶维予简直恼火起来,架在周昱胳膊上的那只腿派不上用场,缠在腰上的那只也不敢用力,赤裸的身体,此时就是等待秋狩的土地,只能任由周昱一路攻城掠地了。

高潮来临前的一刻周昱的唇舌却毫无征兆地撤离了,这让悬在半空中的陶维予终于发了脾气,抬起脚来又去敲他的脊背,可脚还没落下,那湿润得一塌糊涂的阴茎已经被周昱先一步捏在掌心里,拇指堵住铃口,体贴地轻轻摩挲着。

陶维予终于喊了一声“周昱”,伸出手来就是一巴掌;这是时隔多年来他第一次再把这两个字叫出口,本意未必不是怒发冲冠,可叫完之后周昱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眼睛因为充满了情欲,倒比平时还要亮,还要深,他侧过脸去,抓住陶维予的手掌,俯过身去亲吻他的掌心。

眼睫的触感落在自己的掌心,陶维予动了动嘴唇,再也没说别的话,只是等周昱的吻离开后,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膝盖磕在地板上并不能让夏至觉得疼痛,跪着下腰,整个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贴也不。他瞪大眼睛看着舞台顶上的灯光,感觉它刺目的光和灼人的热,然后利落地起身,再度起舞。

他想,这支曲子里,也许是饱含着情欲的。因为恐惧和死亡,反而激发了情欲。皮肤与皮肤相贴的触感,另一个人在身上的重量,汗水和精液交杂的气味,亲吻的力量,欲望,爱,一切的体验和回忆,这些一年前的自己还无从知晓的东西,此时也都纷纷分明起来了。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领会过来为什么每一次排练侯放那复杂的表情,他从来没告诉过自己和武昀,这曲子里也有蓬勃狂乱的欲望,万物在春季生发,交媾带来新的生命,也带走旧日的死亡,他是生的祭品,死的祭品,也是情欲和爱的。

回忆和现实交织成网,让夏至也兴奋了起来,他的身体如同被点着了火,恨不得就此化身火焰,从内到外燃烧起来。而此时周昱正坐在台下,看着他,这一切都是他教给他的,也是他给予他的,旋转的间隙他忍不住向台下张望,十一排二十二号,夏至在心里默念,这支舞是不同的,他的人生里再不会有一个时刻,能回到这一个瞬间。

被放上床时陶维予打了个寒战——床单太冷,刺得脊背一片冰凉。可下一瞬另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过来,伴随着新的亲吻。他们就这样不知饕足地在狭窄的病床上接吻,凭着其实都没有忘记的记忆探索对方的身体,因为兴奋和渴望,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简直是像一夜回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哪怕一个再生疏的挑逗都能让自己面红耳赤。太熟悉彼此身体的两个人很快就意识到这已经到了无可忍耐也无需忍耐的关头,陶维予甚至反手往枕头下面摸去,直到摸了个空,他和周昱才从眼前这晕头转向的情欲里稍稍脱了身。

愣过之后陶维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够了问他:“钱夹呢?”

周昱看他一眼,翻身下床从一地狼藉里翻出外套,又在外套里找出钱夹。坐回床边后陶维予一面亲吻他,一面从他的手心里摸过安全套,撕开后含在嘴里,替他戴上了。

嘴刚移开,周昱就把人提了起来,凑近前来舔着陶维予的颈项,顺势把人翻了过去。这个姿势下陶维予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又翻回来,搂住他的肩背,为他张开了身体。

灯光下夏至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细汗,在灯光之下,如同闪耀着细碎的星光。他无从得知这一刻自己的身体所呈现出的姿态,只能感觉到又是肆意又是自在,周昱端详着陶维予的面孔,急切地把自己埋了进去。

微薄的润滑让最初的深入非常艰难,周昱能感觉到陶维予正在吃力地打开身体,他按着他的腰胯,知道勉强,却是难以自制。亲吻的时候他没道理地想起很多年前,夏日的夜晚,一场暴雨过后,天边还剩一点夕阳,凉风习习,他们做爱,汗水从陶维予的颈子上顺着脊背一路流淌到腰间,好像春潮初涨的河流,他流连其中,如同迷路的行人,以为永生永世不必离开。如今眼前的身体已然陌生了,又依然是熟悉的,他几乎是粗暴地挞伐着陶维予的身体,灯光下把夏至的影子分成了无数个,他的汗水洒在影子的碎片上,就好像踩碎了新生的星星。

他在祈死,祈求以自己的死亡带来新生,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扑在床上,陶维予扭头去看,又被周昱扳回脸来,贪恋地渴求一个新的亲吻。这样的渴求把两个人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最初的疼痛已经褪去,至少是变得可以忍耐,睽违的快感如这冬日里罕见的急雨一样席卷了他们,陶维予的身体在昏暗的房间如同鳞片完满的白蛇,又如同被撬开的蚌的内壳,隐隐浮动着不可言说的光芒,光芒引导着夏至向前一步,再一步,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压制住那喧嚣的、近于刺耳的音乐,引领着他去奉献,去跳跃,去征服,去爱。

在风雨声的催促下陶维予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周昱的肩膀,他撑住周昱同样汗津津的胸膛,忍耐着痛苦和快感的双重折磨,硬是上下异位,坐了起来。这个突然的姿势起先带来的是难以言说的痛楚,一瞬间仿佛连脊背都要被撕裂了。可当周昱按住他的腰要退出来的时候,他却从身后握住那已经退出一半的性器,又缓缓地坐了回去。然后他伸出双臂,抱住也坐起来的男人,用力地亲吻他,感觉新的风暴在身体的深处萌发。

这是惟有爱才能献祭的死亡,惟有忘我才能沉浸的情欲。夏至的身体从未如此轻捷,也未如此沉重,充满着一切的可能性,他甚至想放声大笑,呼喊,呻吟,充满情欲的呻吟声回荡在不知何时起似乎变得炎炎如夏的病房里,可周昱已经分不出这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了的,眼前的身体如此之美,他迫不及待地开垦着,深入着,感觉到臂膀深处的躯体正在牢牢地贴着自己的,无一处不在渴求,他渴求着陶维予,一如陶维予渴求他。

他按住陶维予的腿,把自己送进他身体的最深处,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痉挛一般地绞紧了,带来无以言喻的甘甜,对方的手指紧紧陷入自己的血肉里,却不能带来任何一点新的疼痛。他贪婪如兽,也掠夺如兽,情欲的雨水淋湿了他们,他们深溺其中,无人可以超脱。

他注定死去,在永不停息的舞蹈之中,只有死亡的来临,才意味着祭典的终结,可夏至不再畏惧死亡,粗暴的疯狂终将战胜它,更不畏惧爱——它存在在一切萌发的万物之中。

他将得到新生,也将得到爱。

这么坚信着,夏至猛地止歇住疯狂的舞蹈,伴随着最后的音乐,一把扯掉那隔开他与观众的纱幕,垂下手臂,静立了下来。

第廿五章

光明大盛,掌声响起时夏至很久都没有想起来接下来该做点什么,呆呆地站在舞台上,视线一片模糊。他摸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湿的,正在大脑一片空白地端详这究竟是什么,忽然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背,又按着他的后脑勺,他就顺势弯腰、低头,直起腰后发现身边已经站满了人,眼前则是站起来鼓掌喝彩的观众,除了自己,似乎其他人的脸上都有或深或浅的笑意。

结束了。

他机械地跟着同事们一起谢幕,又依次出场单独答谢,再次走出去时巨大的喝彩声简直吵得他头痛,他瞪大眼睛,望向十一排中间的位子。

那里坐着人,陌生的面孔。

夏至疑心自己看错了,定睛再去看,前后左右,就是没有想到周昱,情急之下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很快的胳膊上一紧,回头一望,却是侯放不动声色拉住他,一面看着台下微笑一面低声嘱咐:“你做什么,先站住,找人等谢完幕,或者和剧院说一声,让他来找你就是。”

于是夏至在侯放的压制下谢了幕,又在众人的拥簇上从前台回到后台,一下台,扬声上下所有人的笑容都消失了,女舞者们相拥而泣,男人们也都沉默下来,阴沉着脸色注视着女人们的哭泣,夏至呆愣愣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又去摸一摸眼睛,才知道眼泪和汗水,早就干透了。

“……大家跳得都很好,今天我们都在这里送她,这样送她,孙科仪会知道的。”

侯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至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得失真,声音却很平静稳定,林一言站在他的边上,默默地伸手来扶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后哭泣声低了下来,大家一致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再说点什么,好缓和此时沉重的气氛,但说完这句后侯放也不再说了,任由嘴唇无言地颤抖了许久,终于又说:“想哭的,就再哭一会儿,要是哭够了,大家洗把脸,去采访室吧。今天的事情还没到头,有始有终,我们做完它。”

他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虚,紧接着人狠狠摔倒在地。林一言离他最近,赶忙去扶,却被侯放用力推开,硬是要自己爬起来;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爬了几次又摔回去,最后还是林一言和另外两个离得近的舞者把人架起来,站起来后侯放整张脸都发白,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气的,半天也没说出话,只等这一阵痛过去了,立刻又把搀扶自己的人给推开了。

他走得摇摇欲坠,却不知为何所有的人都看着,不敢再上前扶,只有夏至因为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打架,反而浑浑噩噩地走上前,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也走开了。

他跟着侯放去洗脸,把脸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又跟着大家一起喝庆功酒,接受拍照和短暂的采访。采访室里的闪光灯闪得他的眼睛都要瞎了,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分不清到底自己是醒着还是在一个梦境里。

他的恍惚侯放和林一言都看在眼里,默契地替夏至挡掉了所有冲他而来的问题,又以劳累为由推掉了一些媒体对夏至的单独采访请求,后来见他实在是面色如纸,只知道一杯又一杯地喝香槟,干脆让他提前离场。可这些体贴夏至统统都感觉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走出采访间的,也不理会迎面而来的祝福和寒暄,就这么又走到已经清场的坐席,来到十一排最靠近走道的一个位子,朝着应该是周昱的位子望过去。

他看得出神,很久才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迟迟钝钝地再对着来人,用很长的时间看清楚是陆恺之,更长的时间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你怎么坐在这里?今晚最大的明星不是应该正接受大家的鲜花和掌声吗?夏至,今晚你的演出非常好,非常动人,恭喜你。”

陆恺之诚挚的赞美并没有让夏至好过一点,他侧过脸看着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眼前的重影总算是变回了一个:“……孙姐今天下午去世了,他们一开始怕我知道了受不了,都瞒着我,但没瞒住。”

陆恺之的笑容立刻收住了,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台上的万千气象是因为这个。

“你节哀。我上周去看过一次孙科仪,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太多清醒的意识了。离开对她来说未必不是解脱。夏至,你脸色很坏,你还好……”问话间他已经看见夏至手臂上的齿痕,错愕之下,就突兀地停了下来。

“不要紧,就是有点累,跳舞的时候精神太集中了。”夏至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陆恺之,才像是第一次发现和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的人是他那样,又细细打量了他一次,没头没脑地发问:“你见到周昱了吗?”

“今天?没有。他的座位在哪一排?”

“十一排二十二号。”他低下眉眼,低声说,“登台以前我往台下看了一眼,有人坐在那里,可灯一亮,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是他了。”

陆恺之自己是十二排二十四号的票,倒是很清楚出了什么事——他前排的两个位子一直到开演前都是空的,这场演出没中场场歇,顶灯一灭,原本坐在旁边的人顺势往中间移,不用半分钟工夫,空出来的就是最旁边的位子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两个位子原来是周昱的,一怔之下想起周昱似乎的确说过今天回来。他看夏至脸色苍白,颧骨一块却冲着不自然的红晕,不免担心他在肉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悲痛之下出意外,斟酌了一下又说:“可能是航班晚了,没赶上,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不定人已经到家了。”

“我以为坐在那里的就是他”这句话反反复复在大脑里盘桓,就是说不出口,夏至再望了一眼陆恺之,对方眼中真切的关切此时看来全是怜悯,刺眼得很。他难以忍受地别开脸,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拨开陆恺之,往后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转过身往演出厅外面走去,陆恺之见他神情不对,忙拦住他:“夏至……!”

他提高了声音,想叫醒他,可夏至恍若未闻,重重打开他阻拦的手,脚步在跌跌撞撞之间反而快了起来。他天生脚力敏捷,又受过专门的训练,寻常人都追不上他,何况陆恺之。但陆恺之还是追了几步,直到看见他闪出座席,才不得不停下来,看着他背影消失的那扇门,掏出手机来皱着眉头给周昱挂电话。

电话关机,他的眉头不由得锁得更紧,正在想要不要给他工作室的座机挂一个,耳边响起姜芸的声音:“恺之,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去后面和林一言他们打个招呼?”

陆恺之抬头,见姜芸挽着一个眉目宛然如画的年轻人就站在几步之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这下也顾不得寒暄了,快步走过去,急问:“周昱是不是回来了?人呢?”

姜芸被他问得笑容都一滞:“……这都怎么了?是说今天回来?怎么,没来看小朋友跳舞?”

“好像是没有。”

“他上飞机前我正好给他打了个电话,按理说早到了啊,不来那是到了哪……”

闲散的语气蓦地收住,姜芸瞪大眼睛看着同样沉下脸的陆恺之,很快发现他们都不幸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她捏着手包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起来,同时浮起的是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庆幸的神情:“……这都疯了。”

夏至一出前厅就被拽住了胳膊。他走得快,但对方力气大,硬是被拽得转了个圈才勉强站住,定睛一看是程翔,连礼貌都懒得顾全了:“你放开我!”

程翔一眼看出他喝了酒,而且还不少,从动作到神情统统失常,就急了:“这个时候你不在后台和大家一起待着,失心疯一样是往哪里去?外面下雨你还穿着这样,找死?”

他咬牙不分辩,硬着脖子挣脱,程翔从没见到他倔成这个样子,火也上来了,一样不肯放手。这时前厅里还有些观众没有散去,不少人认出扭打的两个人里一个是今晚台上最后那支独舞的舞者,都不免好奇,远远近近地围了过来一看究竟。程翔全不知道夏至想干什么,就觉得他神情不对,只能先拉住他;夏至情急之下对着他吼了出来:“你放开!你管不到我!我去找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吼把程翔吼愣了,一秒之后想起“这样绝对不能让他走”,才惊觉自己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放开了,他暗骂一声,正要追,手却被牢牢地拉紧了,郭思来看着他,低声说:“别在这里拉扯,有记者,闹起来难看。”

程翔咬牙,正要发作,忽然肩膀一紧,接着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闪着奇异的、骇人的光彩的眼睛,眼神却雾蒙蒙的,看不清情绪,只听夏至急切地促声说:“孙姐走了,侯放哭了,摔了一跤,你、你去看看他,去看看他!”

说完也不等程翔又新的反应,又跑走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得像一缕幽魂,让人全无劝阻的余地,等程翔回味过来夏至的话,也顾不得去追他,而是甩开郭思来的手,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轻车熟路地直往后台去了。

夏至跑了很久才感觉到天在下雨,内心焦渴难安,灼烧着身体,雨水打在皮肤上,并不冷,只是痛,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不动了,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行道树喘一口气,一步一步继续走。等走到夜雨浇得浑身都僵透了,再开始跑,好让自己不那么冷。这样跑一阵走一阵,不知几时起手脚都不再是自己的,知觉早已消失,但同时消失的似乎还有疲惫,他已经不能分辨自己的灵魂和肉身是不是早在奔跑中分开了,肉身如果是这一程的累赘,他可以舍弃,但没有了身体,又怎么去到周昱身边,让他能看见自己?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和雨水一起拷打着夏至的思绪,让他的大脑更加混乱,可他不再需要思考,也无法思考,所有的混沌和迷惘哪怕勾连为乌云,遮住这一晚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四下漆黑,举目无光,他依然清晰地知道这一程的目的地。

他不曾停下。

到了周昱公寓楼下他发现两手空空,钥匙、钱包、手机统统丢在了后台的更衣间,连件外套也不在手边,他仰起头,抹掉脸上和眼前的雨水,看着二楼那漆黑一片的窗口,喉咙烫得厉害,一路烧到心口,夏至不知道这是因为奔跑还是之前的酒,但很可能是后者,奔跑大概是不会让他有胆子爬上院子里的树,从树到外墙的水管,再沿着那一点狭窄的缝隙爬上二楼的。

下午离开屋子的时候没想到会下雨,就留了一线窗子,到眼下反而成全了他。夏至用力扒开窗子,直到窗台的缝隙大得足够容一个人进去,这才松开不知何时起被铝合金窗的边缘割得鲜血淋漓的手,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抬起僵硬的腿翻了窗。

落地的时候夏至没站好,脊背摔在地板上,一直滚到阳台的墙边才停住,可他也不觉得痛,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等那因为攀高和酒精双重的刺激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慢下来一点,才甩一甩手,进屋去了。

他从阳台穿过书房兼储物间,一路开灯,来到客厅,房间一如几个小时前离开时那样,连那张他小心搁在茶几显眼处的票也还是静静躺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张已经过期的票,夏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咳得涕泪横流膝盖发软,笑得只能坐倒在地,紧紧地揪住地毯的一角,任并不顺滑的羊毛戳进手心的伤口。

这个发现耗尽了他拼命留存下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就这么维持着瘫倒在地板上的姿势,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的顶灯,直到那光强烈到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才迷迷糊糊地半睡半虚脱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是被冻的。睁开眼看见光的一瞬间夏至以为周昱回来了,挣扎着坐起身来,四顾却依然只有自己的影子,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没关灯就这么睡着了。酒精带来的热力已经消退了,但对四肢和大脑的麻痹感依然在,他用力地甩甩头,想清醒一点,带来的只有无尽的头痛。好不容易爬起来,一脚不小心踩在搁在地板一角的电视遥控器上,骤然响起的光亮和声响让夏至一惊,又忙不迭地关上了。

也就是这时他看见了手上的血和胳膊上被自己咬出来的伤痕。他近于漠然地看着它们好一阵,还是不觉得疼,倒是觉得脏,就冲去浴室洗干净血,热水把在雨水里浸了太久的皮肤烫得又痛又痒,直到这时候,夏至终于哆嗦起来,一抬眼,镜子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在蒸汽的氤氲下,模糊成一个惨白的阴影。

夏至踉踉跄跄走出去,起先只是想找见衣服裹住自己,但开柜子时手脚完全不听控制,一叠衣服全部翻下来,他迟钝地弯腰去捡,却在其中发现了旧相识。

好像彻底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火花,混沌着的大脑陡然灵光一现,闪回的并非与周昱的往事,而是初见陶维予的那一天,这件旧衣服从袋子里摔出,陶维予在自己身边停下了脚步。

当时他正着急收拾东西,自然无从得知那一刻陶维予的视线,可就在此时此刻,除他以外再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看见了那一天里、他错过的陶维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要否决,却反而被深深地缠住了。夏至张皇地看着那件上衣,很久之后才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又像是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样丢了出去。

有些念头一旦生发就无法止息,夏至逃离了卧室,冲去厨房慌不择路地又开了一瓶酒,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等心口的热气再起来之后,他再抹了一把脸,却是向书房的方向去了。

内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阻止着他,要他到此为止,但酒精烧得他热血沸腾,内心里仿佛都充满了杀气。这凶狠的杀气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勇气,甚至是灵感,去印证一个以前不敢想的秘密。他一路来到周昱的书架前,看也不看一本本的相册,而是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个搁在一角布满尘灰的相机,像掰开一只顽固的牡蛎那样拆开了它,抽出胶卷,用力一扯,一气呵成地任胶片在灯光下化作一团废料。

他对着灯光,用业已模糊的视线仔仔细细地看着曝光的胶卷里唯一的一张面孔,终于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他知道了周昱的秘密,又亲手杀死了它。

……

夏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正如他不知道又是如何睡去的。

凝视的目光让他悚然一惊,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惺忪疲惫的眼睛抓住视线的源头,看见的是熟悉的脸,神情却非常陌生。

很久之后的后来夏至再回到那个冬天的清晨,才承认其实那一天天光黯淡,他根本没看清周昱的神色。

可当时的他,又确确实实看见了周昱,连任何一个最微小的变化都没有放过。

那或许是他们相识的这一年光景里,彼此间最心有灵犀的一刻。

迟钝的大脑片刻后才开始费力地运转,夏至在微弱的光线下瞪着周昱,脊背因为戒备而微微颤抖,一开口,嘶哑不堪的声音立刻出卖了他:“……你……”

周昱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到手心下一阵潮湿的热意,低声说:“怎么睡在这里?”

他摇头,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让他浑身疼痛难忍:“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睡着的了。”

“窗子也没关。”周昱轻声说。

“……哦。”他继续迟钝、麻木地低声接话,好像如果不说点什么,周昱的话落在了地上,就再也收拾不起来了。

“起来吧,你发烧了,去床上睡。”

夏至呆呆地看着他对着自己伸出手,良久之后才递出自己的手,手心相触的瞬间一阵新的钝痛划过他,他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

抽凉气省让周昱听出端倪,他走去打开了灯——光线迸发的一刻夏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住了头脸,太亮了,这样的光线简直打得他的皮肤都在作痛。

但也在同一刻,那些被黑暗暂时掩盖的秘密,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个人眼前。

“我……”夏至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这眼前狼藉局面的凶手,但无名的恐惧和后悔控制着他,他哆嗦着嘴唇,战战兢兢地盯着凶案现场的残骸,“我……对不起,我,我……”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见被扯了一地的胶卷周昱动了动嘴唇,并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把胶卷捡了起来,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又去拾房间另一角的相机,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夏至愣愣地看着周昱的背影,头痛和发热让他恍惚,也让他的眼睛热了起来,他几乎是专注到痴傻地看着他,看着他收拾好一切,静静地走出去,又回来,这次手里多了一卷医用绷带:“对不起,我把你的演出忘记了。”

说完周昱坐下来要给他包扎,夏至一把缩回手,指甲掐进旧伤口里,也不能带来新的、更尖锐的疼痛。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神色一如往日,没有愤怒,也不见疲惫,倒是仿佛真切地在抱歉着。新生的胡茬在线条利落的脸颊和下颔留下浅浅的青色的痕迹,头发看起来还带着微微的潮意,但笼罩在二人周遭的,并不是冬雨那种灰暗乏味的气息,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沐浴液的味道。

夏至的心口像是开了一个黑洞,所有的记忆回来了,恐惧也如影随形。他盯着触手可及的男人,却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遥不可及,从肉体到心灵,莫不如此。

但他还是开了口,很小声的,哀求一样:“飞机晚点了?”

周昱看着他,目光明亮,却是在摇头:“对不起。”

一阵不知从身体那个角落生发出的热气像风暴一样冲上喉头,打开他被宿醉和高热锁住的喉头。夏至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一把揪住周昱的领口,脖子上的吻痕瞬间暴露在眼前,他顿时明白了第二句“对不起“的由来。

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倒是茫然不可置信更多一些。夏至不知怎么又松开了手,跌跌撞撞地坐回去,近在咫尺的男人的神色在眼前氤氲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意识到落泪的一刻夏至立刻伸手去擦,仓促狼狈,但就是没有停下手,擦着擦着手心的伤口碰到眼睛,引发的疼痛忽然无可忍耐起来,他抹掉又一次落下的泪水,冲着周昱叫起来:“你明明答应了!”

声音里的凄厉和不安连他自己都害怕了,害怕原来他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吼完这句后夏至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垂着眼看着地板上一个小小的印记,而那印记越来越大,原来是他的眼泪打在了地板上。

终于他伏地痛哭起来,像幼小的、垂死的兽,无力抵抗迎面而来的命运,只能以哭泣为自己的结局哀悼。嘶哑的哭泣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和从昨夜起就没关上的窗口吹来的风拧成一股,恶狠狠地鞭打着他,也恶毒地嘲笑着他。

这样放肆的哭泣已经是多少年再没有过的了。夏至任由羞耻、无助、痛苦甚至几不可察也不知从何而起的悔恨伴随着眼泪冲刷着自己。他哭得昏天黑地,早已忘记了时间和空间,也不在乎是不是还有人眼前正沉默着看着自己恸哭。但这一刻的情绪是无法隐藏的,更再无法忍耐。

总有这样的时刻。

他爱着周昱,所以再也无法忍耐。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那样击中了他——那之前的那些忍耐又是为了什么?

夏至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哭泣低了下来,又终于止住,但藏起的脸始终没有抬起,渐渐冷去的泪水依然像热油一样浇过那些还没来得及陈旧的伤口,他睁不开眼睛,也再听不见声音。

第廿六章

当他再睁开眼,所见惟有白茫茫一片,一个小小的转头的动作都让他天旋地转,视线失焦,锁了很久才勉强看见一个杯子,正弥漫着模糊的烟气。

夏至想不到这是哪里,也没有了再动一动的力气,但他太渴了,触手可及的水杯成了此时天大的诱惑,他看了半天,终于积攒起点气力伸手去够杯子,一动作这才知道手脚全无了作用,好不容易够到了,却握不牢,眼看着一杯水悉数翻在了身上。

好在水不烫。夏至贪婪而专注地看着在被子上洇成一片,也就忽略了那悄无声息的推门声。等意识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时,对方已经站在了床边。

再次看到周昱的第一眼夏至就是想逃,又无处可逃,第一反应竟是用被子把整个人包起来。可很快的被子又被掀开了,接着一杯水递到眼前:“能捧得住吗?”

夏至咬紧牙关,双手捧着杯子急切地喝掉了水,接着一床崭新的、干燥的杯子又盖了上来,他却并不觉得温暖,颤抖着把自己包起来,在一片新生的黑暗中哑声说:“你走。”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响若春雷,可落到被子外面的周昱耳中只是一声微弱的叹息。周昱看着紧紧把自己包裹在幽暗的被褥深处的夏至,等了一会儿,还是问:“之后呢?”

夏至瞪大了眼睛,眼前所见,皆是虚空。可另一方面,他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一点的迟疑:“分手吧。”

“我知道了。”周昱很快地回答,“我这就离开。你还在发烧,不要闷着。”

他的话收得干净,行动同样没有迟疑,关门声比开门声重得多,大概是一个有意的提醒。夏至许久没有从自己筑成的茧里抽身而出,这样的温暖和黑暗让他有些微的窒息,另一方面又很安稳,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爱是真的,体贴也是真的,他以为前者才能带来后者,却错得没边了。

但至少这一刻,他并不那么难过,虽然也毫无解脱感。

夏至暴病一场。

这场病让他错过了《四季》接下来所有的演出,更错过了孙科仪的葬礼。团里的大家轮流来看他,包括林一言,却没看见侯放的身影,从大家那支吾的言语和为难的神色,夏至知道,侯放生气了。他想侯放也许是知道了什么,但不管是不是知道内情,自己都让他失望了。

但就算是这样,大概是病得太重了,夏至此时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难得生病的人一旦病倒就如同塌了山,明明只是发烧,却怎么也不好,高烧是退了,低烧一直缠绵,也就一直没办法出院。后来其他朋友也来探望他,程翔来得勤,可猜不出这场急病的根由,加上事情多,来去匆匆,反而说不上什么话;略猜得出一点的姜芸和陆恺之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叫他多保重身体。

但夏至不想说话,渐渐的干脆就不说,一个月后终于不烧了出院,回到扬声的那天,手里捏着一份辞职信。

那天林一言正好不在,他就去找侯放,见了面起先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但真的把信递出去的一刻,倒生出一种别样的勇气来,又直起了之前有些萎靡的脊背,静静地看着侯放。

侯放瞄了一眼信,就扔在了一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没出息。”

夏至还是觉得疲乏,也迟钝,并不觉得自己被刺伤了:“我拖了团里的后腿……”

侯放皱起眉头看着一个月来急剧消瘦下去的夏至,挥挥手说:“团里现在是没有你的事了,但你还答应了陆恺之呢。做人还要不要有点承担,有点责任心?

他死狗一样的架势连侯放看得都没了脾气,半晌之后深深叹了口气,捡起那封信又扔给他:“你休个假吧。想好了再告诉我。”

“侯放……”

这一声犹豫的呼喊让侯放勃然大怒,顺手摸起个什么东西就朝着夏至扔过去。他故意扔偏了准头,但装订机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门上,砰地一声巨响,就是这样,夏至还是一动也没动

“去你妈的!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非要在周昱这棵树上吊死?”

这个名字让夏至急剧地哆嗦了一下子嘴唇,连带着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这样的反应更让侯放怒不可遏,吼了起来:“那就滚!这点出息都没有!想去哪里滚去哪里!”

说完也不等夏至走人,自己先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不欢而散最终的结果是夏至还是没有辞职成功:林一言出面,让夏至继续在扬声这边休假——反正这一个演出季他已经无法上台——接着把他交给了陆恺之。

一开始夏至不肯去,林一言也不多说,在他公寓外面等着,然后陪着他一起去见陆恺之和他的同学们。陆恺之他们那个临时组建的四重奏乐团已经开始练习,林一言把人交给他们后,又陪着夏至在练习房坐了一个下午,得到夏至绝不作逃兵的承诺后,这才孤身回了扬声。

夏至并不知道林一言的用意如何,但既然答应,也不反悔,就天天到音乐室来报到。到了之后什么也不想做,手脚重得像灌铅,只一味蜷坐在房间的一角里,不说话,不表态,也不动,不知炎凉,不识饥渴,听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听,他们离开,他也跟着离开。

而陆恺之并不管他,甚至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和乐团的成员们练习,亦或是为了某支曲子的理解展开讨论、乃至于一场温和的争执。

所有的人像是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奇妙的契约,有志一同地对夏至不闻不问,由着他如同一颗被执意移栽到一个全新环境的树木那样,悄无声息地扎下根基,一点点地展开枝叶。一开始一天里他总能在音乐室里昏迷一般睡上五六个小时,又毫无预兆地被惊醒;慢慢的,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地竖着耳朵听他们练习。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仿佛永远不会到头,也永无破解的出路。直到有一天,陆恺之无意之中瞥见,就在他们演奏的时候,夏至的手指合着节拍,动了。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缓缓苏醒那样,夏至一点点地捡起目力、听力、注意力,捡起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一旦睡眠就睡得很沉,但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少,醒着的时候依然惜字如金,然而目光明亮有神,神情也总是专注着,停止的脊背如同一把张满的弓,像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终会打响的战役。

察觉到他的恢复,乐团里的其他人开始小心地和他搭话,知道这是对方的好意,夏至也就尽量说一些。他从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不用语言活下去的,他能听见一切声音,看见一切动静,却不需要一句话。

陆恺之也不和他说话。

为此,夏至几乎感激起来。

到了旧历年年底,不知道从哪里总算得知他消息的程翔找到琴房来,打量他一番后,二话不说拉着他出去吃了顿饭,两个人分了一瓶酒,绝大多数是程翔喝的,这一次夏至发现自己其实还能喝一点,总之没醉,喝完了,程翔又拉着他去看电影。

看《夜景》。

经历过这一场变故后夏至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看不下去这部片子,谁知道真的坐进漆黑的电影院里,身边除了程翔都是陌生人,反而能坐定,不仅坐定了,还认认真真地看完整部片子,连最后的字幕都不错过,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时,程翔扭过头来问:“感觉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实话实说:“有点恶心。”

程翔莫名地看着他,他就多解释了一句:“陶维予。演得太好了,让人反胃。”

“……吓我一跳,瞎比喻。”

夏至往四下一看,见周围的人都走空了,又冷漠平静地开口:“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生病了?我觉得他发疯了,可是他这么聪明,演得这么好,没人能看出来。”

程翔一下子瞪大眼睛:“这又是哪里的话。”

他垂下眼:“我就觉得。”

“夏、夏至。”程翔难得地口吃了,“自从你和周昱分开,我去医院看你,你就不对劲。凭空消失了这么久,好像还没好……”

轻轻地扯一扯嘴角,夏至不答反问:“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分开?”

这话问得程翔又是惊诧又是尴尬,简直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这时电影放映厅开始映后清场,恰到好处的时机稍微挽救了一下眼下古怪的话题和气氛,等两个人来到户外,冰冷的风拂面而过,夏至重重地呼了口气,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也和我没关系了。电影看完了,我可以走了?”

“我开了车,送你一程。”

“不用。我回一趟琴房,走过去就行。”

“这么冷的天,胡说什么。”程翔赶过去抓住夏至的胳膊,却被立刻躲开了,“你……”

夏至的神色在路灯下看来很冷淡,又很诚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庞有了一种奇异的透明感,简直不真切了。程翔被自己这个古怪的念头一惊,定一定神还是坚持:“那我也得送一程,走过去都行。你病才好,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你大概能猜到,你的地址是老林告诉我的。”

听说是林一言,夏至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近于无动于衷的:“那随便你。”说完就径自迈动了步子。

他们走在冬季深夜的街头,灯火通明又人迹稀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黑洞洞的和行道树的长影交织成一块。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能看见两团白雾,走了一会儿程翔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就做了先开口的那个:“老林把你送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想和你做一样的事,但侯放对我大发脾气,老林没同意,我这个月和陆恺之的乐团有个演出,所以才暂时把我交给他。”

程翔顿了一下,才轻声接话:“你知道吗,我辞职的时候,侯老师就说了一句随便你,连脾气都没发。他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你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为什么要走?别说真的这么去做了,有这个念头,都不是你了。”

夏至耸耸肩:“我好像被烧坏了脑子,不记得怎么跳舞了。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闻言程翔猛地转过头来,大惊失色地盯着夏至。可后者此时的表情简直称得上坦然了:“你会觉得自己的身体笨拙吗?我不仅觉得笨,而且丑,太丑了,没办法看。”

“胡说八道……”震惊之下程翔半天才吐出一句,接着整个人就像被猛地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你在胡说什么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的天生料子好,这么高,还灵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里污七八糟地在想狗屁事!当初孙姐……”

“不要提孙姐!”夏至粗暴地打断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多么的尖锐刺耳,声音又蓦地低下去,“求求你,别提她。”

程翔的神色却严厉起来:“为什么不能提?你怕她吗?她已经死了,你做什么都不会让她失望或是难过了,你怕什么?她不要命也留不住的东西你就这么丢了,你还怕什么?”

“我不怕。”他喃喃低语,“我只是不会跳了。”

“我不明白。《四季》首演的那一天,我嫉妒你嫉妒得发疯……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跳完这一场,就不会跳了?”

夏至脸一白,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别、也别提这个……恶心。”

被背叛的羞辱感像刀子一样划开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夏至一阵口干,无法抑制地觉得从胸到胃都翻腾成一片。

“夏至……”程翔被他脸色的变化吓了一跳,因为关切,情不自禁地也跟了过去。

夏至却一个劲地后退,和程翔的距离越拉越远,程翔大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可夏至不仅没有停下,到后来干脆就和半夜里遇见了什么游荡的野鬼一样,面无人色地转过身,发足狂奔起来。

他一气跑回琴房,直把自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牙龈都发酸。手脚是跑热了,心头一块还是冷的,站定之后还没喘一口气,右腿的小腿肌肉忽地一紧,他抽筋了。

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情,而且这一次的抽筋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严重,他几乎站不住,索性躺倒在地,一面条件反射一般地放松身体,一面又有些自虐地想,痛点好,要是骨头折了,碎了,说不定就更好了。

但到底还是前者占了上风,大概是舞者的本能又压倒了其他。他躺在地板上,感觉那久违的痛苦正慢慢地平缓下去,最终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线,潜伏回了身体深处。

脊背和后颈的汗已经打湿了贴身的衣服,让夏至很不舒服,所以当他能再活动,第一件事就是把厚重的外套给脱了。因为是深夜,房间里的暖气早停了,但这时夏至非但不感到冷,反而还意犹未尽地一瘸一拐地去窗前来开了一缝窗子。北风吹过汗意渐收的皮肤,带来的除了寒冷,也有一阵难言的畅快。

他反手撑着窗台,转过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镜子里的自己——这间琴房虽然不是专门配来跳舞的,但也有一面不小的镜子,夏至从来都躲得远远的,今天却在全然无意中,又和自己猝然重逢了。

他呆呆地打量着镜中的年轻人,不自在地动了动手,再是脚,然后对着镜子里也做出一样反应的青年出神。他像是一个第一次见到镜子的幼儿那样,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笨拙,乃至有些滑稽,可他的神情里绝没有幼儿那面对新事物时的天真和趣味,充满了迟疑、痛苦和自厌。

夏至不愿再看下去,走去门边关掉了灯。

房间一旦暗下去,光线营造出的温度的假象就跟着一并消失了。与此同时,那面镜子,以及镜中的影像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黑暗像一张巨大的滤纸,滤去痛苦和自厌。他望着模模糊糊的影子,眼前的,镜中的,又一次动了起来。

镜子里的那一团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起就在眼前起了变化,夏至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却非今日,而是许多年前的自己,冰冷的水泥地板上,他的母亲扶着他的后背——他还记得那永远冰凉的手隔着薄薄的舞衣贴上皮肤的触感——Attitude, Balancé, Caboriole……同班的女孩子们疼得哭,他却不,从不。

可就连这些,他好像也做不出来了。

手脚很重。夏至并没有对程翔说谎,自从病愈,他就觉得肢体沉重如铅,连多走一步都痛不欲生。他已经不记得病前的自己,抑或是《四季》前的自己,到底是如何静立,如何滑步,又是如何跳跃。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奇怪的声音,是无数音符的碎片,他想不起任何一支连贯的乐曲,那些碎片拉扯着他的大脑,也拉扯着他的四肢,让他忘记了曾经如呼吸一般跟着自己的一切。

他渐渐放任碎片拉扯着他也推动着他前进。眼前没有镜子,夏至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是多么的可怕而可笑。他也顾不得了,他只是想动一动,手指,胳膊,膝盖,大腿,只要动一动,哪怕他的肉身还是沉重如磐石,又僵硬如锈铁。

一开始身体是冷的,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一点温度,黑暗中他把地板踏得咚咚作响,像是在演奏什么糟糕的序曲。但他反而越来越用力,赤裸的脚心踩着冰冷的地面,他跺脚,直到脚掌痛得发烫,于是这冷硬的地板又变回了土壤,属于舞者的土壤,他跳舞,这也是他的土壤。

跳离地面的瞬间夏至听见膝关节的抗议声,但这一刻有风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流连忘返,落地时身体麻木的钝痛也就微不足道了,脚底燃起的火焰攀爬上小腿,在腰背略作停留,发散到十指,最终终于冲到脸颊和眼眶。夏至的嘴边重新尝到咸苦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汗。

他气喘吁吁地站定,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一头一脸都被汗水浇湿了,身体也是,短袖汗衫紧紧地贴着身体,像执着的藤蔓。

一旦停下,之前暂时潜伏下去的右腿上的疼痛再度生发,可这不再让他觉得难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打战的大腿,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又躺了下去。

“别在这里睡,会着凉。”

毫无预兆的声音让夏至一惊,刚刚挨上地面的脊背一挺,人跟着坐了起来。黑暗中看不见说话的人的面相,但他身边的琴盒立刻出卖了他,夏至看着门边那个高瘦的身影,片刻后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排练之后我在隔壁睡了一会儿,本来要走的,出门看见你这边门没关,又听见声音,过来看一看。”

既然已经出声,陆恺之干脆走进来,打开了灯。夏至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片刻后才放下。灯下的陆恺之果然还穿着同一套衣服,背着琴盒正看着他。

“我抽筋了,躺一下就好。”夏至又躺回去。

陆恺之打开暖气,又把夏至平时昏睡时总披着的毯子扔给他。感觉到居高临下的目光,夏至睁开眼,这样的姿势下陆恺之的面目有一些说不出的模糊和生疏,他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说:“我会把门锁好。”

“这个不要紧。要我等一下送你回去吗?”

他摇头:“很快就好了。我走回去。”

陆恺之闻言看了一眼表:“那还不如在这里睡一晚。”

夏至看着顶灯:“也可以。”说完就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了。

接下来很久都没听到声音,夏至以为陆恺之已经走了,就在这里,新的动静又起来了:“我刚才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你又开始跳舞了。”

夏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闭着眼睛勾了勾嘴角:“你管这个叫跳舞?那月底我就这么上台,跳这个,可以吗?”

“随便你。除了看不出节奏,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不好。”他抿了抿嘴,固执地低声说,“什么都不好。”

“还想跳吗?要个人伴奏吗?”

夏至一下子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陆恺之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个场面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些恍惚:“今天的份跳完了,跳不动了。”

“也可以拉一支曲子给你。”

他坐起来,仰着脸看着陆恺之:“为什么?你们收留我这么久,只有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等你想说话了先开口。但是今天我先破例,就无所谓了。”

陆恺之微微一笑,打开琴盒把里面的琴拿出来,又拉过一张椅子,坐好之后看着几步之外不知不觉就流露出戒备神色的夏至说:“想听什么?”

夏至望着陆恺之,嘴唇无声地动了几动,冷淡地说:“你不用替别人做好心。”

“替谁?”陆恺之反问他。

夏至眼神一凛,瞪着他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里一个坐在地板上僵持了片刻,陆恺之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还是巴赫吧,巴赫会带来好运气。”

琴声刚响,夏至突兀地打断了他:“能不能把灯关了,还是,你需要有光线才能拉琴?”

陆恺之点点头,又起身关了灯,坐回去,重新起头,为他拉了一支巴赫。

夏至起先还坐着,等到灯一关,大概是有了黑暗的遮蔽,他又躺倒在地,脊背对着陆恺之,一动也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慢得不能再慢。这支无伴奏大提琴不长,二十分钟眨眼过去,陆恺之收弓很久之后都没有听到任何一点动静,他也不出声,垂下手听着夏至那不知何时起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又慢慢舒缓下来,才说:“完了。”

“……嗯。”一个小心翼翼掩饰的吸气声后,夏至答腔了,声音很低,语气听起来有些模糊,“对不起,能再拉一支吗?”

“没问题。”陆恺之干脆地答应了,“不过这之后,我送你回去。”

“可以。”片刻的沉默后,夏至也答应了。

“还是巴赫?”

“……为什么巴赫会带来好运气?”

陆恺之笑了一下:“很多人相信,你演奏巴赫的时候,会遇未来的妻子或者丈夫。”

夏至似乎在黑暗中短暂地笑了:“也许是噩运呢。”

“谁知道呢。”陆恺之也跟着笑了,“不是好结局才是好运气啊。那就还是巴赫了。”

“好。”

陆恺之的耳力很好,第二支曲子的时候又留了心,夏至那在黑暗中的无声哭泣并没有瞒过他,但他也自始至终没有拆穿。这次演奏完毕,他也还是等着夏至的呼吸声平稳了,才站起来,并不着急开灯:“好了,曲子拉完了,也两点了。我送你回去。”

夏至那边很久都没有动静,陆恺之并不催促,反正房间里暗而暖,足以掩盖很多东西。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新的声音和伴随而来的暗示。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他以为这是夏至坐起来了,刚要起身去开灯,温暖的肉体蓦地探上他的腿,他一僵,好一会儿意识到原来那是夏至的手。

他们看不见彼此,无法从眼神和表情中追究细节,唯一沟通的媒介只剩下声音。陆恺之稍稍一让,却被夏至攀紧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气声正微微地拂起他的额发。那个声音是低哑的,有着紧张和笃定交融的奇妙感:“……我知道了。”

陆恺之顺着声音的源头低下头,全是枉然——他不可能看见夏至,正如夏至也无法看见他。但他又知道,这一刻夏至正仰着脸,定定地看着自己,也许嘴边还有一个笑意,虽然他宁愿没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这干涩的语调意外的甜美,让陆恺之脊背为之一凉。他僵坐在那里,动弹不得,由着夏至一点点用力,按住他的腿站起来:“原来你喜欢我。”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吻就凑了过来,吻在陆恺之的一边眼睛上。这个吻一下子化解了陆恺之的僵硬,他伸出手,把人拨开了,接着站起来,走去打开了灯。

他果然在夏至脸上看到了笑容,充满着自嘲的意味:“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告诉我就行。”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颊也是,漆黑的头发遮住半边额头,露出的下巴和颈子那一线在灯光下白得惊人,整个人看起来是难以言说的妩媚。他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冷酷地笑着问:“嗯?你告诉我。周昱不要的,你都要吗?”

陆恺之微微皱起了眉头,和夏至两两对望,什么也没说。夏至看着他,忽然流露出厌倦的表情,他抬起手,扯下此时上身唯一的一件单衣。年轻的身体漂亮得胜过冬天的第一场雪,他看着陆恺之,寻找他眼睛里的欲望,又在找到之后,再次笑了起来。

夏至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静立不动的陆恺之,每靠近一步,美好的肉身所散发出的光芒就盛大一分。陆恺之无法转开目光,眼-看着夏至这么走到自己的眼前,如同一个月前他在台下看到的,那个欣然献祭的年轻的肉体和灵魂。

当夏至又一次在他面前站定、靠过来想再亲吻他时,陆恺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贴上来的人从身上撕开。看着对方又是惊讶又是自嘲的神色,也问他:“周昱不要的,你都给吗?”

说完,他看见面前的青年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什么怪物;陆恺之知道自己刺伤了他,却并不觉得抱歉,他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得以平静地再次开口:“别用新的错误惩罚自己,别犯两次同样的错。”

第廿七章

回去的路程起先非常安静。这主要“得益”于稍早前的那场不愉快。陆恺之面无表情地开车,挂着同样神色的夏至则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眼看着离家只有不到两分钟的路程,固执地沉寂了一路的夏至忽然开了口:“……音乐非常美,你拉得很好,谢谢你。我……很抱歉。我不该这样。”

他的道歉让陆恺之颇为诧异地偏了偏目光,发现对方的歉意是真诚的之后,陆恺之点点头:“我接受。”

“对不起。”

“道歉一次就够了。”

“我不应该你是周昱的朋友就对你……发这样的脾气。”他小声地补上一句。

“你也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认识周昱呢。”

这话倒是不假。夏至眨了眨眼睛,发现一旦开始说话,尴尬也就淡去一些。在整件事情里,陆恺之是无辜的,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内情,他就慷慨地给予了好意和援手。脑子一旦冷静下来,夏至再想一想半个小时前琴房发生的一切,内心满溢的情感里,除了羞愧和后悔,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在他又一次反省内心时,目的地到了。陆恺之停好车,望着他说:“那好,晚安。”

夏至也看他一眼。他的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为之前的意外所困扰。夏至跟着说了句“晚安”,就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了。

可就在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又改变了主意——或许是之前陆恺之无心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心头——他暗自鼓起勇气,忍耐着屈辱感,又转向陆恺之:“……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说看。”

他重重地吸一口气,感觉到开口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他们为什么分手?”

不料陆恺之听完,想了一想,又反问:“你们又为什么分手?”

夏至立刻变了脸色,整张脸都发白;但陆恺之也并不要他的回答,慢条斯理继续说:“这是他们的私事,你不该问。而且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你好过一点。。”

这话乍一听刺耳,夏至蹙眉,倔强地说:“所以你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你早晚也会知道,这根本不算个秘密。但是我不讨论我朋友的私事,抱歉,你问错人了。”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诚实,夏至之前那被陡然问到私密事的恼怒和羞愤一旦过去,就立刻明白了陆恺之的用意。他低下眼:“你说得对。我不该问你,让你为难了。”

“说不上为难。为什么不问周昱?”陆恺之又问,“我是说以前。没有这个机会吗?”

他不愿当着陆恺之的面承认自己的怯懦犹豫,沉思了许久,终于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我以为都过去了。”

“既然当初都没问,那就算了。不过我想,也许你应该和周昱再谈一次……”

“你知道《四季》首演那一晚上,他去哪里了吗?”夏至突兀地打断了他。

陆恺之一愣:“他没说过。但你问完我离开之后,我大概猜到了。”

“你们都猜到了,只有我没有。”夏至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多蠢。”

“这不是你的错。”

“已经没所谓了。”夏至说完抬起眼来看了一眼一直耐心陪着他云遮雾掩说完这一通话的陆恺之,竭力做出一个感谢的笑容来,“谢谢你。”

然后他向陆恺之道别,眼看着就要下车,陆恺之忽然又叫住了他。夏至不解地看着面色沉静的陆恺之,只听他说:“之前你还问了我一件事。我没说答案。”

他想不到是什么,迷惑地望着他:“嗯?”

“我的回答是,是的,我想要你。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的你。”

对方的语气实在过于平静,等夏至终于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看一看他此时的神色,而是狼狈地用力扳下车门的把手,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奔逃了一路逃回家,进了门把整个人锁进房间,他才猛地意识到,为什么要逃呢。

但那一晚夏至睡得很好,可也是第一次生出了不愿意去琴房的念头,就真的躲了一天。到了晚上陆恺之来了个电话,夏至以为他是打来道歉的,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他是不是又病了。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陆恺之继续问,那明天你几点到?

这样的态度让夏至怔怔之余,也隐约有些释然感,好像那个交织着窘迫、丢脸和伤心的夜晚不曾存在过。他明知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也不免感激起陆恺之的这一点周到的温柔。

于是第二天夏至按时到琴房,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听了一天,但是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又开始练习了。他鼓不起勇气回扬声,就等乐团的排练结束后自己留下来,把琴房里唯一一面镜子遮起来,练三个小时。

一开始的进展很艰难。夏至年轻,从不知道原来生一场病能让人的体力退步至此,但也是因为年轻,一旦恢复,用不了多久又有了那种久违的水到渠成感。他曾经因为痛苦而抛弃了它,这是多么的愚蠢,舞蹈才是唯一能将他从痛苦和挫折中真正拔脱出来的东西。他想他是爱舞蹈的,这是他永远的庇护所,他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许、不、必会终老于斯。

他的练习很快就瞒不过乐团的人——有一天他太累了,直接在琴房里睡到第二天一早,甚至连开门声都没有叫醒他。等他再醒来,才发现琴房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身上却多了两件毯子。

再后来很久没联系的林一言也来了。再次相见时夏至羞愧得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他又强迫自己这样做。说完“老林,我错了,我想回扬声”时,他都能感觉到连指尖都在热辣辣地发烫。

林一言笑着看着他,这是夏至熟悉的笑容。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悬起来的心放回去,林一言拒绝了他:“你不需要向我认错。你得亲自和侯放说。他答应,就可以。”

“老林……”畏惧之意油然而生。

但林一言素来是温和而坚持的:“下个礼拜你们的演出开始对吗?侯放第一天跳。亲口告诉他,告诉他你想回来。”

到了正式演出的第一晚,夏至早早就到了博物馆,坐立不安地守在工作区的门边,每隔个三五分钟,就往入口处张望一眼,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就这样他迎来了陆恺之——他从来是到的最早的,然后小提琴手,中提琴是最后到的,但也离正式开场还有两个多小时的光景。

乐团到齐后他们就在博物馆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去玻璃房再做一个简短的排练,夏至没去,于是就看见了许多人——最多的是乐手们的亲朋,在演出前来探望寒暄,也有想挖一些独家的艺术版的记者和编辑,但他没守来侯放,倒是程翔专门来寻他。

只身一人。

他一门心思全在等侯放,结果看见程翔也不知道怎么的,脱口而出:“侯放好像还没到……”

话一出口又立刻懊丧起来,赶快抿紧嘴。可惜这天下说出去的话再没收回来的可能,不过程翔也不在意,看起来倒像是更为他的恢复如常而高兴:“那也能来看看你。看起来是好多了,比上次也结实些了,又肯跳舞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事嘛。”程翔扯过张椅子坐到夏至身边,先四下一望,确认无人,就压低声音说,“你上次问的事情,我知道了。”

夏至不解,反问他:“什么事?”

“忘记了?忘记了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至愈发摸不着头脑,只好再问:“到底是什么事?我问了你什么?我最近记性坏,要是忘了什么你更该提醒我一下。”

程翔皱眉:“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是告诉你好,还是不告诉,忘记更好……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卖关子……”

可夏至依然迷惑地看着他,程翔只好叹一口气,速战速决:“陶维予不肯出柜。”

“……啊?”

这个名字让夏至脸色一变,可迷惑之色并没有随之稍减。

程翔只好又小心地再打量一次四周,然后把声音再压低一点:“你问的。他们为什么分手。就是这个原因。”

说完过了很久程翔都没有得到夏至的任何回应,不免担心地看向他。夏至垂着眼,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发白,可神情又似乎是镇定的。终于,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我听来的就是这个。其实有好几个说法,但这个听来最……滑稽,反而不像是假的了。”程翔抓抓头发,“还是其他的说法你也……”

“不必说了。”夏至哑声打断他,不知不觉又喃喃自语地重复一次,“不必说。”

多微不足道,又多理所当然。

他苦涩地再次笑了起来。

程翔见他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人也变得心不在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冷场了三五分钟,夏至转过头对程翔道了谢,然后说:“现在陶维予病了,他不会看他死的。”

说到这个程翔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来:“说到病,呃,我听说,是……”他指了指脑袋。

“癌症?”

程翔摇头:“这个我是完全偶然知道的。他的医生正好给郭思来的哥哥看病,他哥哥……”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了:“是个大混蛋。吸毒嗑药嫖娼样样都来,把脑子弄坏了……我不是说陶维予也是这样,但……”

夏至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多有保留的言语中的另一层意思。一瞬间他竟有些绝望也有些恶毒地想:不管是真的脑子不正常还是装疯,这下周昱真的不能看着他下地狱了,要不然,就是干脆一起死。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快把这份心思压下去,强作若无其事地说:“……他这么聪明,就算是真的发疯,怕也比我这样的蠢人看得清楚。”

说完他站起来,看看手表,又望向大温室的方向:“差不多开始进场了,你想先进去等吗?”

程翔哪里不知道这是夏至在自己找台阶下,赶快就答应了。过去的路上程翔为了缓和气氛,问了他一堆周日夏至自己那场演出的事情,听夏至说他妈妈会来看,程翔不禁为他高兴起来,只说等他妈妈到了,他反正是闲人,可以陪她四处走走看看,还自告奋勇说要给夏淼订酒店。对于他的好意夏至接受了前一个,后一个就婉拒了。

他们到时离入场还差个十来分钟,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一直以为夏至和乐队是一起的,也没拦他们。这间大温室原本是公园的玻璃花房,最初的设计者是法国人,后来年久失修,园方想拆除,博物馆就索性整体买下,改成了特展区和演出厅。进去后发现馆方的工作人员和赞助商正在就座席和灯光做最后的调整,舞台已经布置到位,乐队四个人都在,而且在和来客闲聊。夏至起先没留意,还是程翔说了句:“好像是杨天娜。”

一看果然是,丁丽丽也在边上陪着她。别说看清她,就连听到这三个字夏至只觉得心头狂跳,只想立刻就逃。

可惜这时已经晚了——听见动静后,丁丽丽看见了他们,一愣之后笑着冲他们招招手:“夏至!”

他和程翔对看一眼,程翔低声问:“那是谁?”

“杨天娜的女儿。”

一边简短地交谈,两个人一边往杨天娜那边挪。丁丽丽很久没见到他,再见总是高兴,就奔上前说:“我刚刚才从瞿老师那里知道原来这次的演出你也参加。上次《四季》我和我妈都去看了,我第二天还去,就换人演了。之后也没见到你。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生了场大病。”

“这可真可惜。”丁丽丽遗憾地看着他,“你的春之祭跳得可真好,看得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本来只买到第一天的票,就是想再看你跳一次又想了一切办法弄到张第二天的票,结果不是你。哎,太可惜了。”

“谢谢。”夏至客气地说。

“你别客气,我是真的这么觉得,太棒了。连我妈都说……”她回头,又去叫杨天娜,“妈妈!”

母女二人惊人相似的面孔看得夏至眼晕,他走过去,和程翔一道,一前一后恭敬地喊了一声“杨老师”,只是他喊得疏远,程翔的语气则真切得多。看见他们后杨天娜的目光先是在自己女儿揪着夏至胳膊的手上停了半秒,才矜持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自从知道了自家和杨家那层纠结的旧事,夏至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对着杨天娜了。他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说话,内心里还有点莫名的心虚。他的异常程翔看得清楚,不动声色打了个圆场:“杨老师,我都不知道您今天来。”

“丫头吵着要过来,我也闲着无事,就找瞿玉要了票。怕路上堵车,出门早了。”

瞿玉是艺大弦乐系的老师,也是这次演出里的小提琴手。程翔上过她一门课,就也很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夏至这时发现此时在场的一群人里,除了自己,都和艺大多多少少能扯得上关系,他就干脆闪到一旁,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旁观者了。

台上那群人寒暄了没一会儿,就有观众进场了。这一晚的即兴表演有舞蹈,需要更开阔的空间,馆方只排下一百个座位。又因为是首场演出,有些赠票,所以很快座席就全满了。

夏至是没有票的,但他事先拜托过乐团,希望能全程旁观,博物馆就在入口处给他准备了一张高椅子,作为编外人员的特别待遇。因为位子特殊,观众的出入都要经过他身边,他很快发现这一晚来得不少都是圈内的熟人,转念一想,也是,侯放要跳舞了。

但侯放迟迟不到,就在他不免有点担心时,林一言出现了。

见到林一言的瞬间他只觉得一下子松了口气:“老林!”

林一言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怎么坐在这里?剪票也用不上你。”

他摇摇头:“我没有票,但不想错过演出,就求陆恺之他们让我旁听。侯放呢?我还没看见他。”

林一言望了一眼此时空荡荡的舞台,也轻轻摇了一下头:“还没到。他有点事,表演推到后半场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夏至却没来由的在其中嗅见了某种不祥的暗示。这让他不由得悚然,下意识地抓住了林一言的手,嗓音也紧绷了起来:“老林,侯放的腿……”

“不要紧。”林一言镇定地安慰他,“晚半个小时出场而已。”

灯光开始闪烁,这是最后的一次入座通知,夏至顾不上多问,只能目送着林一言就座。再一会儿座席处的灯光熄灭,细细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在随之响起的热烈的掌声中,乐队登台了。

随后在舞台中央出现的表演者,却是个瘦削佝偻的老人。他端着一个巨大的筐子,里面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微微颤颤地坐下来的动作让夏至都担心他会不会就这么倒下去。

但他还是有惊无险地坐了下来,从筐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摊开,是一套夏至从未见过的工具。

第一支曲子是威尔第。音乐响起时老人起先有些手足无措,回头看了好几眼,又过了好几个小节,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他从随身带来的筐子里取出已经片好的竹篾,做起活来。

一时间观众席上有了无声的骚动,夏至坐在最后一排,能看见前排不少的观众都坐直了腰背,看看清楚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可是那年老的篾匠仿佛一所无感,也毫不顾及音乐的节拍,只是闷着头,用那树根一样虬结的手异常灵活而轻捷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的动作朴素而流畅,全无花巧,一举一动,无不是多年劳作所留给他的印记。最开始节奏很不合拍,但慢慢的,也不知道是谁感染了谁,乐声和劳作的节奏汇成了一股,竹片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细碎光芒,夏至本来还在听音乐,后来竟被匠人的姿态吸引得入了神,着迷地看着无数竹片在他的手指下服帖柔软得仿佛绸缎,又像是陡然间满盈着独立的意识,就这么在观众的眼皮底下,一点点地成型了起来。

第一首曲子结束时,篾匠手里的作品并没有完工,半成品却依然像一朵盛放的花,引来了今晚第一轮的高潮。这样新奇的方式吊起了观众的热情和好奇,而夏至则被这样毫无修饰的动作莫名感动得不能自已,灯光短暂地关闭的瞬间他的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之前所见的那些动作,并且久久难以散去。

可灯光又亮了起来,接着,他看见了侯放,微微含笑地站在舞台中央,白色的衬衣配着深色的裤子,从他这个距离望去过,简直就是个少年人。

饶是夏至一晚上心事飘浮不定,看到这样的侯放,一下子也呆住了。

结果他们选的曲子是贝多芬的Op. 95, F小调11号四重奏。之前他们练习时这首曲子练得最多,夏至听得最熟,知道练习的这段时间里这支曲子错得也最多。

尽管是挑了这么难的曲目,侯放接下来的这场即兴芭蕾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夏至从没见过哪个真人能把每一个动作做得这么标准,直到教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然而美,那是极度精准之后身体所呈现出的极度的协调亦或是不协调之美。

他看得目不交睫,根本连音乐都听不见了,简直是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的脚步和动作,而到后来,连这些也不再重要了。他见过侯放做舞步示范,扬声所有的人都看过,也跟着他学过舞步,但过去的一切,和眼前的所见,全不一样。

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只有一个念头急速地闪过心头:难怪杨天娜为了侯放来扬声,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二十分钟的表演就像是指间的流水那样飞快过去。音乐和舞蹈不约而同停止的三秒钟后,欢呼和鼓掌声像是能把花房的穹顶都要掀开,好让天地都听一听此时的赞美。夏至激动得浑身发抖,拍手拍到掌心发红发烫也一点都没觉得痛。喝彩声中乐队又加演了拉威尔的一个乐章,但谢幕时,侯放没有出现。

他的缺席让夏至直觉就不妙,目光一扫程翔的位子也空了,顿时再顾不得其他,赶快去休息区找人。结果到了休息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找到了:房门大开着,侯放满头大汗坐在椅子上,程翔就单膝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给他拉筋。

他痛得一个劲地捶腿,夏至忙一步抢上前,拉住他的手:“侯放,实在痛得厉害,吃点止痛片?”

话是这么说,谁又会随身带这种玩意儿。他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的程翔,后者却根本没察觉夏至在看自己,只感觉到手下的肌肉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抬起头来说:“侯老师,你今天不该上台的。”

侯放嘴唇发白,整张脸都被自己的冷汗打湿了,喘了半天勉强能开口:“……去找林一言,他带着药。”

夏至二话不说转头就跑了出去,结果还没跑多远,迎面就撞上了林一言。看到他这个样子,林一言简短地问:“找药?”

“嗯。”

他真的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版止痛片,连一块巧克力一起递给夏至:“快去。看着他先吃东西再吃药,不然胃要烧坏了。”

他心急如焚,匆忙点了个头赶快又跑回去,和程翔一起两个人一顿忙碌,总算是让侯放吃了止痛片。这时林一言也赶到了,看两个年轻的也是一样的面无人色,蹙眉不赞同地说:“不能跳就不要逞强,你自己还是做老师的,看看把夏至和程翔担心成什么样子。”

侯放半天说不出话来,等能开口了,先是抹了一把脸,把脸上所有的汗先擦一遍,才说:“跳得不好?”

林一言看着他对自己投来的目光,眉头不由得锁得更紧:“换一天跳,换个机会跳,又会要你的命?”

夏至从来没听过林一言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其他人说话,更不要说此时是对侯放。这让他很不安,又偷偷去觑程翔,可这时程翔已经退到了一边,微微垂着眼,仿佛在沉思。

“……太想跳了。”侯放低眉一笑,重重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总觉得今天不跳,以后说不定就再不能跳了。贝多芬啊……如果真的这是最后一次,有这个曲子陪着,也不亏了。”

他说完这句,林一言没有再说话。侯放又笑一笑,好像直到这时才留心到夏至的在场——正一脸不敢说话的样子,眼睛里却交织着渴望和焦虑,闪啊闪地朝着这边望过来。

夏至这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侯放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加上此时并没有外人,一些场面上的作派也就不必再演。他感觉到腿上的刺痛正在慢慢消退,就对夏至点点头:“你过来。”

夏至老老实实地走过来,还没站定,正急切地要开口,可侯放打断了他,反而是问他:“礼拜天你跳完舞,准备去干什么?”

怔怔盯着他半晌,夏至低声说:“我想回扬声,回去练习,排新的舞,做什么都好,我想回去。”

侯放短促地笑了一下,往四下一看,他挑一挑眉,继续问夏至:“舞蹈辜负了你吗?”

他被问得不明所以,直勾勾地看着侯放,又完全是下意识地摇起头来,过了一会儿后,用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侯放不理会他的道歉,再问:“现在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又有谁是对不起你的吗?”

他也摇头。

“那你当初发脾气是发给谁?”

“……”

侯放稍稍提高一点声音:“你现在认错了?”

“嗯……”

“既然认错,就是觉得自己错了。我也觉得你错得离谱,还蠢。人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任……”眼看着夏至被说得整张脸通红,侯放语气又蓦地一转,“不是每个人犯错之后都有第二次机会。”

夏至被说得手脚冰凉,偏偏全无替自己分辨的立场,只能忍着从脚底心升起的凉意听着。等再听不见别的声音了,他又忍着满心的失望,强迫自己开口:“我知道。”

“回不了扬声,你打算去哪里?”

夏至一骇之下,不由猛地抬头,结果侯放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没想好下家就扔辞职信?我这两年白教你了!林一言也白教了!”

这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夏至还没从之前的惊吓里缓过来,整个人呆在原地动弹不得,身后忽然传来林一言的声音:“要你好好教育他,你自己演上了。”

侯放横他一眼,居然笑了:“演了太久累死我了,还是本色出演吧。夏小至,你听清楚,这件事情别的都不说,扬声没有对不起你,你一肚子火想一刀子捅死谁那都是你的事,别对别人发无名火——别狡辩,听我说完!不是撒泼打滚才是发脾气,你这样什么不管一走了之,对得起谁?要是真下得了狠心从此不跳舞了,虽然蠢得我想扇你耳光,也还算是有点骨气。你又舍不得,又要发脾气,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谁欠你的?”

侯放一旦恢复了原本的脾气,夏至不知为什么,反而心定了些,他的脸颊还是热辣辣的,但那种手脚发冷的感觉已经悄然过去了。他面红耳赤地听着侯放教训,虽然骂人的是侯放挨骂的是自己,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贱骨头发作,竟然也把他心头的那些郁结给骂掉了些。等侯放停下来,他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再摇了一下头。

侯放不放过他,问道:“别摇头了,说吧,准备怎么办?”

“老林说,你答应,就可以。侯、侯放,”他鼓足勇气,又说:“我错了,对不起。你骂得一点都不错。我想回扬声,我……还能回来吗?”

接下来的沉默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夏至只觉得脊背上都在冒汗。可他不敢动,也不想动,就这么满怀着渴望地看着侯放,咬紧牙关,固执地等他的回答。

可侯放还是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不回扬声的话,你准备去哪里,干什么?”

他没有多想,诚实地说:“还是想跳舞。不管去哪里,只想跳舞。”

侯放一撇嘴:“那好啊,我和林一言一人写一封推荐信,随便……”

“侯放,吓一次就行了。把小孩子吓得失魂落魄,你有什么好处?”林一言见他又来,实在听不下去,再次出声打断了他,“夏至,好好再和侯放道个歉。”

“废话不要说。”侯放几乎是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歉也道过了,不是不可以走,将来真有一天,你要走了,去更好的地方,我和林一言也会为你高兴。”

“我……我不会走。”他有些惶恐地说。

林一言不知何时无声地走了过来,听到夏至的话,他笑了起来:“该走的时候就要走。夏至,人要负责,但不是为不是自己的问题负责,何况你这根本不是负责。”

侯放不以为然地又瞄了瞄林一言:“反正团里从来是你当老好人,我做恶婆婆。小鬼们还一个两个全吃你这一套。好啦,夏至,犯个错,死不了人,别让小错变成不能弥补的大错,就是人在生活里要吃到的教训。前因后果我都不管你了,反正与其让你去别的地方混,还是暂时留在扬声吧。但是你记得了,下次再敢犯浑,我一定先给你两记大耳光,打掉你三五颗牙,然后再叫你滚蛋。”

他正在伤痛之下,又刚剧烈地运动过,整个人愈是好比美人病中,风情更盛,这种凶狠的威胁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夏至心头一块巨石放下,听见这熟悉的侯放的语气,一时间竟有点情不自禁地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低下头,再次诚恳地说:“再也不会了。”

这口气一松,夏至忽然想起很久都没有动静的程翔。他急急忙忙地回头,可屋子里已经看不到他的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一惊,没想到侯放说:“他刚刚走了。”

“什么时候?”夏至急问。

“在我教训你的时候。”

“侯放……你……我……”夏至这时意识到侯放这些话听到程翔耳里,恐怕是只会更刺耳。他立刻着急起来,“那个,侯放,老林,我得去找他!”

侯放拉住他:“不准去。”

“侯放!程翔他……”

“闭嘴!”侯放的神色里有一种陌生的冷酷,“你让他去。他拿不跳舞来威胁我,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敢追就别回来了。”

夏至没费任何力气地就挣开了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侯放,见他丝毫不为所动,正想一咬牙追上去了事,林一言出声了,示意他去追:“去吧,不要紧。正好留我和侯放说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夏至立刻如蒙大赦地追了出去。听着夏至的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跑远直到再不可闻,侯放冷冰冰地抛出一句:“你这是干什么?我说过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林一言看着侯放,缓缓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冰凉的颤抖的手,温柔而怜悯地说:“侯放,他不是你的儿子。”

第廿八章

夏至追出去没多远,恰好乐团的人谢幕下场回来,见他这样风风火火,只当出了什么坏事,陆恺之还拦了他一把:“怎么了?”

“我追个人!”他来不及更没心思多说,甩开陆恺之继续往外跑。但这时正是观众散场的时候,又是夜里,哪里能一下子把人找出来,夏至一边找一边拨程翔的手机,一直关机,想来是演出之后就没机会打开。

他一直找到人流都散尽了,又在博物馆外围看了一群,实在找不到人,只得垂头丧气地又回去。结果只有陆恺之还等在那里,见他满脸失望地回来,告诉他:“林一言送侯放回去了。你找到想找的人没有?”

夏至摇头,过了一会儿问:“侯放的脚怎么样?”

“林一言告诉我们说给他吃了止痛片,现在暂时压住了,但估计要去一趟医院。”

夏至本来因为程翔的不告而别就有些难过,听到这个更丧气,低声说:“他的旧伤今年好像特别难熬。”

“嗯。”陆恺之轻轻一点头,“我也是才知道。这也是我考虑不周到,执意请了他好几次,没有顾及他的身体。”

“侯放今天……”他略一停顿,“很开心。虽然他没说,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你们应该也能感觉得到。能跳舞太好了,他早些时候就在说,如果今天是他最后一次连贯地跳舞,有这支曲子陪着他,也够了。谢谢你……也许这话我没资格说,但,真的谢谢你们。”

陆恺之笑了笑:“不瞒你说,侯放跳舞的时候,我是真羡慕那些坐在台下的人。演出之后我们还在商量,是不是应该在正式演出之前先做一个简单的彩排,而不是这样彻底的即席表演。”

“这样不好?”

陆恺之看着他诧异的表情,想了一下后笑着摇头:“也是,没什么不好。”

说起演出,夏至不由顺着话题说下去:“所以我能问问轮到我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曲子吗?我不像侯放那么聪明,反应又快,当天知道曲目,听一次录音就能跳舞……嗯,我保证不会先去想步子,但要是不算作弊的话,能告诉我吗?”

陆恺之看着他,神情很愉悦也很温和:“是你听过的曲子。而且我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夏至诚实地告诉他:“完全不知道。不过我在琴房避了这么久的难,所有的曲子都听过了,这么想想,已经算是比其他的演出者都要占便宜了。”

“我想挑柴可夫斯基。四重奏第一号。”

夏至倒是真的愣了一愣,接着想起他们这个乐队第一次组团的那次演出,没有机会演出的正是这支曲子。他尚在回忆中不可自拔,陆恺之又说:“那天坐在你身边的是杨天娜的女儿对吗?她喜欢巴托克。”

没想到这件事陆恺之也还记得,简直好像瞬间心意相通了一样。夏至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太自在地偏了偏目光:“……对。是她。”

“你好像更喜欢这一支曲子,但那天运气不好。”

他也不好意思当着陆恺之的面说谎,就轻轻地嗯了一句,然后生硬地转了话题:“……呃,其他人呢?都走了?”

“走了一会儿了。”

夏至看着陆恺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怵和他单独相处,忙说:“哦,那好,侯放和老林也走了的话,那我也走了。明天见。”

“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公车直接回去……”夏至连忙推辞。

“反正都等到现在了,不差这十几分钟的事情。”陆恺之没给他再拒绝的机会,“走吧,我们不走,博物馆就还有人不能下班。”

他如此坚持,夏至也不愿怯场,跟着他去取了车,由他把自己送回去。两个人都累了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车子开到夏至住处楼下,一停好,夏至就解脱了一样忙不迭地解安全带,快速道谢,准备离开。

这样的敏捷惹得陆恺之一笑,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来看着他,问:“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夏至停下来,盯着他,也问,问完之后补上一句,“我只是不太明白。”

“嗯?”陆恺之又对着他笑起来,好似听到什么真正有趣的事情。

“你这样……我不明白。你和周昱是朋友。”

“没错。”

“我和周昱……算是做过情侣吧,我们睡过了。”

“这个我也知道。”

夏至说完这两句话脸已经热得不行,却只能腔作镇定地耸耸肩:“所以,这样不好。”

“没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他还是在笑。

这样的笑容让夏至简直心烦意乱,蹙眉看着他说:“这还不明白吗!”但就是这么胡乱地发着脾气,也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追周昱,两个人又分开,这是你的选择;我想追朋友的前男友,这是我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而且觉得这样很好。”

夏至只觉得局促得要命,他从未拒绝过别人,但被拒绝的经验似乎也无法帮他度过眼前这一刻。他喉头动了动,终于艰难地说:“那……随便你。这是你的事。”

明明是这么生硬的拒绝,陆恺之看起来并不难过,他依旧微笑:“那好,晚安。”

夏至不明白陆恺之要的是什么,可自己给能的,他又不要,这让他有些惶恐,更是未知的不安。

但好在一切还是悬而未决,对方不曾紧逼,修养和耐心都好,夏至也就可以暂时做一做鸵鸟,当作诸事皆未发生。接下来的几天的演出他都去看了,看各个行业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诠释着音乐,真是新奇之极。周五那一场的表演嘉宾之一是位很有名的插花师,三十分钟的舒伯特,她完成了两盆插花,表演结束后一盆留给了博物馆,另一盆则送给这一天正好是结婚纪念日的中提琴手,这让整个温室里洋溢着令人不由会心一笑的温情。演出结束后夏至去后台,发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放着一枝修剪整齐的竹枝。

他看得有点出神,过了片刻才想起伸出手捡起那看起来还是青翠欲滴的竹枝,手指轻轻地拂过叶片,又若有所思地随手插进了一边半满的水杯里。

到了周六他妈妈的火车傍晚到,他就错过了一天的演出,接到人,两个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顿饭。夏至没把生病的事情告诉夏淼,做母亲的似乎也没发现儿子那较之上次显得消瘦的身形到底是有什么内情。饭吃到一半,几天里都联系不上的程翔打电话过来,问夏阿姨到了没有。

得到确定的答复,又问清了餐馆的具体位置程翔就赶了过来,陪他们吃完饭,又说要带夏淼去兜兜风,看看这个城市的变化。他性子讨喜,嘴巴甜,加上有夏至的朋友这一层身份,夏淼难得地没有拒绝。夏至本来一肚子的话想问他,但整个晚上都没找到机会,只有在夏淼去洗手间的短短几分钟里,为难地开了个头,又被程翔笑着的一句“没事,我都习惯了,他骂你是真,不骂我也是真”给堵了回来。

他既然不想说,夏至自然无法勉强,只能忧心忡忡地坐在后座,听着他若无其事地和夏淼相谈甚欢。这样四处投缘的性子,还是他最早认识的那个程翔,但是举手投足间,分明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夏至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又忽然想,自己也变了,谁能一直不改变呢?

到了周日,夏至因为前一晚没睡好,起来后嗓子都全哑了,早早就想去博物馆那边做些准备。夏淼看出他的心神不宁,只当他是单纯的怯场,还不怎么严厉地说了他一通。夏至宁可妈妈误会也好过去解释,就由着她说,一个字也不辩解。

但演出毕竟是大事,夏淼说归说,说完了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儿子,叹了口气:“那就去吧。我晚一点再过去?省得你不方便。”

“你知道在哪里?”

“这还是知道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夏至就真的先动身去了博物馆。但他确实到得太早,工作区都还没开放,他又想不到别的去处,干脆在博物馆里兜了几圈。

这是他平时很少来的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索性放任自己漫无目的地乱走,觉得有趣的就凑过去仔细看一会儿,就在这样毫无章法的乱晃之下,他来到了雕塑区。

那是一条狭长的走道,从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见庭院里大温室的轮廓。到了下午天气不好,博物馆里没什么人,走道两侧摆着的雕塑也因为自然光不足,显得比平时黯淡,但另一方面,各种材质的雕塑又闪现着和平日不大相同的幽冷的光,倒更温柔了似的。

夏至漫步其间,目光总是忍不住在那些人体雕塑上久久流连。他看得倦了,就靠在一张长椅上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有个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自己,他一个激灵,才发现原来那只是个等人高的瓷偶,是他正注视着她。

这个小憩也让时间消磨得差不多,醒神的片刻时间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提醒他就要闭馆了,他点点头,站起来,又回神看了一眼布满了雕塑的走廊,这才往今晚要表演的大温室去了。

今晚的两支曲子真的一首是巴托克一首是柴可夫斯基。跳巴托克的是京剧团的一名武丑,夏至到时他已经到了,小伙子和夏至年纪相仿,个子不高,眼睛很灵活,听乐队的人给彼此介绍过后,他就问:“你和程翔认识吗?”

夏至点头:“他是我在扬声的师兄。”

年轻人本来就满脸的笑相,见他点头更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可真巧。我女朋友跟着李老师学青衣……哦,我是说程翔的母亲,是我们团的副团长。”

寒暄完对方就先去一边忙着换衣服勾脸,夏至没这些麻烦,又不是第一个登台,只换了舞鞋去自己的休息室热了个身。刚热完身,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敲门声响了。

他开了门,是丁丽丽带着杨天娜站在门口。夏至没想到她们会专程过来,一愣之下忙让开门,客气地说:“啊……你好。杨老师,您也来了。”

杨天娜还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的矜持和冷淡,丁丽丽却不管她妈这一套,笑眯眯地挤进来:“是我想在开场前先来看看你。今晚你们跳什么?我可好奇死了。”

夏至看了一眼杨天娜,见她毫无屈尊开口的样子,索性也不理她,对着丁丽丽说:“有你最喜欢的。”

她眼睛一亮:“啊,你要跳巴托克!”

他笑着摇摇头:“不是我。”

丁丽丽先是耷拉了眉眼,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挺高兴地说:“这样也好,那我就不必头痛耳朵眼睛顾哪边了。所以你先上场?”

“我后上。”

“哦~压轴嘛。”丁丽丽意味深长地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后转头拉着杨天娜的手说,“妈,我和夏至第一次见面就是艺大,他当时还匀了张票给我呢。你别老板着脸呀,《四季》你明明也是喜欢的,干嘛一脸夏至也欠你钱的表情?”

大概是老年得子总是格外娇宠,丁丽丽一开口一笑,杨天娜看着她的神情瞬间跟着和缓下来,正要说话,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响了三声外面的人直接推门而入:“夏至,我把夏阿姨领来……了……”

程翔欢快的声音在看见杨天娜的一瞬间就凝住了。但同时凝住不止是他的声音,更是房间里此时两个年长女人的动作和神情。夏至的记忆里的母亲从来是刚强到顽固的女人,可就在她看清杨天娜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是立刻成了一尊玻璃雕塑,全无人色,连站也站不稳了。

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畏惧和惊恐,但丁丽丽和程翔只是迷惑,夏至却在震惊之外,充满了懊悔和怜悯。他看了一眼同样面无人色铁青着脸的杨天娜,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上前,紧紧搂住了自己的母亲,陪她一起无言地与杨天娜那刹那间燃起冰冷的火焰的双目对视。

他能感觉到夏淼整个人都在发抖,如果不是自己还撑着,恐怕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上。他就更用力地搂住了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对着杨天娜此时充满了恨意的目光,咬紧牙关,竭力平稳地说:“杨老师,这是我妈妈,也是我的老师。”

仿佛是下意识的,杨天娜也拉住了自己女儿的手,因为愤怒,她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丁丽丽被母亲攥住自己的手的力气痛得直皱眉,可她也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诡异,硬是忍耐住了没有出声。

“……杨老师……”这三个字费尽了夏淼浑身的力气,噙着泪说完之后,她就深深地勾下了头,再不敢看着她。

这个称呼像一根尖利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眉心那样,杨天娜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一直保养得宜,常年跳舞姿态又美,这样狰狞和痛苦的表情不要说是程翔和夏至这样的外人,连丁丽丽也没见过。她不禁担心地喊了一声“妈妈”,杨天娜却恍若未闻,盯着夏至和他怀里的夏淼,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怨恨和恶毒的语调,冰冷地说:“夏淼,现在你有了个好儿子了。”

说完就紧紧抓着丁丽丽的手,像一阵平地刮起的旋风那样,冲出了门。

巨大的摔门声惊雷一样打醒了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人。程翔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但他看着几乎要休克了的夏淼,一时也不敢开口,就拿目光去问神色黯然的夏至,出了什么事。

可这一下又怎么能说得清楚,更不能说。夏至对着他充满歉意地摇摇头,程翔意会,也很抱歉地一摇头,像是在为在错误的时间把夏淼带来道歉,就静静地退了出去。

等程翔也退出去,夏至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低声宽慰她:“妈妈,没别人了。”

她还是紧紧地揪着他,仿佛是能揪住的最后一点光一点热,过了很久她才抬起脸,脸上全是泪痕。

这样的母亲让夏至觉得陌生,更怜悯,但母子二人又是从未有过的心意相通。他帮她抹去眼角肆意横流的泪水,整理好她的头发:“妈妈,别哭了。我是你的儿子,只是你的。”

听到这句话,夏淼猛地松开手,哇地哭了出来。

他抱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很多年前,在自己还是襁褓里的婴儿,而她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的时候,相似的情景也一定无数次地发生过,只是当日的自己的哭声里,绝不会有此时的委屈和悔恨。他畏惧过她,怨恨过她,甚至也许还不自觉地憎恶过她,但这些都已经过去,再不重要了。

在她的哭声里,夏至忽然想到,在自己还小的时候,有的时候夜里醒来,就会听见奇怪的声响。现在再想想,那其实是她压抑的哭声吧。

他耐心地守着她,任她哭泣,什么也没说。

……

程翔回到演出厅,发现开演还有半个小时,座席基本已经满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三个位子空着,但他知道,这三个人,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坐在一起的了。他也看见了侯放,拄着拐杖,和林一言一起落座,他管得住双腿,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但仔细一看,立刻就发现侯放的脸色坏,这坏脸色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在脾气,更准确地说,是想发脾气不能发。

正好这时侯放回了一下头,再转回来的时候,脸色就更差了。

能让侯放脸色这么难看的,此时除了一个人不做他想。程翔没想到周昱今天真的会来,就跟着掠了一眼,可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也跟着一起阴沉了下来——

如果说有什么人比周昱的到场还更糟,那就只有陶维予莫属了。

他自从告病,好几个月没在公共场合露面,连《夜景》在电影节横扫各大奖项加他自己拿到最佳男配角,都是剧组代为领奖,任由外界把他的病情传得风风雨雨混成一锅五味杂陈的冷粥,就是不解释不澄清不露面,倒似真心在一门心思养病。

他很久不露面,再出来,熟悉他的人很快就看出确实是瘦了,但谈吐待人一如平日,精神也好,不见病容,圈内人知道他神经出了问题的到底是少数,圈外人不知内情的就更多了,只当他病愈,凡是有过个点头之交的,这时也不管关系远近,都要凑过去打个招呼以示慰问;许多本来是他影迷的,只恨不能大声尖叫来表达此刻内心的狂喜,一个两个自发排了队想要个签名;再加上平白捡到新闻的记者,让陶维予周遭在瞬间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星系,而陶维予当仁不让又轻车熟路地扮演着其中唯一一颗恒星的角色。

程翔远远地看着在各色人群中从容周旋的陶维予,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大:他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十之八九永远不会好,眼下往这里一坐,总不会是真的来看夏至跳舞的。

但容不得他多想,提示灯闪烁,提示着演出即将开始,直到这时陶维予身旁的人群才不得不满心不舍地散去,程翔也落了座,又赶在熄灯前抽空最后瞄了一眼,他坐的是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而身边另有一个位置,现在还空着。

只来得及看这一眼,灯彻底灭了。

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到耳边,夏至知道演出已经开始了。很快的,乐声里夹杂进笑声,听起来很放松也很愉快,想来是一场很成功的表演。而这边夏淼的哭声也慢慢地力竭下去,夏至拍着她的后背,母子俩的身份好像瞬间颠倒,又在一低头看见她顶心的白发时,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她。

听到敲门声时夏至没有动,而是轻轻地问:“是谁?”

门外的人大概是听到里面的动静,不知所以之余,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夏至,那个……还有十分钟左右,第一支曲子就要完了。”

工作人员的上台提醒让夏至从这已经沉浸多时的哭声中稍稍挣脱出来:“我知道了。再给我五分钟。”

说完又柔声对夏淼说:“妈妈,我要上台了。”

哭声止住了。夏淼睁着泪眼看着他,好久才挤出一个笑容,哪怕看来只是平添酸楚:“……我倒忘记这个了,我来就是看你跳舞的啊。去吧……衣服弄脏了,有没有换的衣服?”她的手指徒劳地擦过泪水的痕迹,竟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夏至摇头:“不脏,也不用换了。穿什么不都是跳舞吗。你还想看我跳舞吗,不想的话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夏淼没说话,站好了抓住了他的胳膊,这让他心领神会地点头:“那我们走。”

“……杨……”

他轻声打断她:“什么话以后都可以说。不说也没关系。妈,我是说真的,我从来就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听到场内的鼓掌声,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终于对已经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周昱说:“可以进场了。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请在那里就座吧。”

周昱把手边的票递给他,客气地道了谢,走了进去。

这张票来自陆恺之。对方把票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从来没看过他正式在舞台上跳舞,至少应该看一次。”

这话不假。但不知道错过了上一次,这一场他的出现是否又能让夏至如愿了。

但不管怎么说,周昱还是来了。迟到的承诺总胜过永不兑现的。

只是过来的时候运气坏,碰上交通事故,赶到时演出已经开始了。这场音乐会没场歇,按理说迟到不能入场,但偏巧博物馆的馆员认识周昱,就破了个例,让他在两首曲子的间隙进去,只是这一来他只能就近就简,在后排落座了。

进场时正好是夏至登台,只见他扶着一个娇小的妇人,把她安置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这才上了舞台,回头对陆恺之他们点一点头,就静立在舞台中央,看向观众。

周昱是此时所有观众里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又看着舞台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不免一撞。他不知道夏至是不是看见了自己——多半没有,毕竟台上亮台下暗,暗中往亮处总是容易,反之则难。他没有多看,按进场前馆方指引的,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来。落座前不小心碰到最外面一个人的腿,于是他坐下后还道了个歉,对方听见他的声音,微笑着转过了脸。

“晚上好。”

这场相逢纯属意外,周昱一怔,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音乐声已经响了,是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四重奏第一号。但音乐响起后的好几秒,夏至还是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雪,就这么直直地往周昱所在的这个角落,望了过来。

偏偏这时候陶维予在一边轻声说:“看陆恺之的眼睛。朋友多真是好事,总有人替你收场。”

他却目光不移,片刻后低声接话:“你朋友不多,也还是不缺人收拾。”

陶维予轻轻一笑:“对,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情人啊。曾经是。”

夏至能清楚地听见音乐,正如他能清楚地听见舞台下此时充满了疑虑的窃窃私语;他也能看观众们惊异的目光,正如能看见最远一排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动弹不得。

身后的音乐在推动着他,而眼前的、来自许多人的视线则在询问着。夏至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正顺颊而下,沿着颈项流淌到舞衣的深处,他简直是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步都迈不开,每一根指头僵硬如铁,只能任由自己的呼吸声压倒性地盖过熟悉的乐声,然后听着台下的低语声潮水一般地淹没自己。

乐声始终没有停下来,不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夏至费尽全身的力气扭过头,看着身后的乐队,他们果然也都在看着他,尤其是陆恺之,神色严肃到严厉的地步,目光如电地注视着他,没有一丝的怜悯。

他找不到同盟,只能又狼狈地转回来,可这一来只是让额角的汗落进眼睛里,刺得两只眼睛疼得想掉眼泪,偏偏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在所有惊讶的目光里,惟有一道夹杂着羞愧。夏至一个激灵,看向台下的夏淼,还有她身边两个空着的位子,那本来是属于杨天娜和丁丽丽的。

但她们再也不可能和他的母亲坐在一起了。

他就想,如果他那天不拦住周昱,没有这一年的纠缠和追求,那么在杨天娜和自己的母亲相见的一瞬间,他是绝对猜不出来自己的生父是谁的。

没人告诉他,他却都知道了。

奇怪的是,明明知道了,却是一点也不重要了。

夏至再一次看着夏淼,迈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步子。

他踩在了错误的节拍上,果然就听见有人倒吸凉气——在场的专业人士不少,这样程度的纰漏是绝不可能逃过的——可夏至不仅没有订正,反而拗着节拍,继续舞蹈起来。

他的动作一开始非常拙,和已经进展到第二乐章那舒缓柔美的曲调全不协调,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近于笨拙,但是没有一丝的犹豫。

那是最初的他。

他胸口一块至今还是湿的,那是妈妈留下的泪痕。他活到二十多岁上,唯一一次看到母亲流泪,到底也还是为了她那不顺遂的爱情,和因此而来的不顺遂的人生。她并不是一个多好的舞者,舞蹈对她来说只是生计,但如果没有她,没有她那段荒唐错误的爱情,就没有夏至,没有能在这里跳舞的夏至。

夏至慢慢地转着圈,任由身体和旋律一点点地拧成一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条新揉成的鞭子,每一个动作都能劈开风,他看见她,看见她复杂的目光,就对她笑了。

新生的汗水又一次打湿了他的身体,然而这一次,他的身体温暖灵活,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跟着动作呼吸,他就想到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些人体雕塑,大理石光滑温润,仿佛下一刻那冰冷的躯体就要在眼前开始呼吸。这年轻的身体,哪怕是死物,都是多么美啊。

美,然而是死的。

但另一方面来说,生和死,注视与被注视,喜爱与被喜爱,憎恨与被憎恨,本就没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可他活着,他,夏至,犯了错,知道了爱和情欲的滋味,尝过了痛苦和背叛,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依然活着,他呼吸,他睡眠,他饮食,他哭笑,也舞蹈。

林一言说过,舞蹈是身体深处的呐喊。他曾经以为自己懂得这句话,原来并没有。

但他现在真正懂了,又或许早在四季里那姗姗来迟的春天深处,他就懂了。但那时的自己太渴望来自某一个人的目光,太渴望他的爱,又在暂短的懂得之后,迷失了。

《春》不知不觉地重现了,先是舞步,再是动作,只是更缓慢,更从容,也更诚实。那一夜的自己想着周昱,身体被炽热的情欲浇得滚烫如火,今晚的他还是想着他,他的身体照旧炙热如熔岩,但他已经能抬眼去看他了,他要看着他,为他再跳一次《春》。

他的身体印在玻璃花房的每一片玻璃上,那全是他,年轻的、诚实的、无畏的肉体和灵魂,它们曾如四溅的碎片一般分崩离析,又终将回归一体,塑造出一个新的他,依然年轻,但更加诚实,更加无畏。

他忍不住大笑,又终于再一次哭了起来。

汗水合着泪水在他的脸上纵横,随着他的动作洒到地板上甚至前排观众的身上。他无法停止,不愿停止。

所有的人,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看见了这个年轻人的情感,也看见了他的欲望和痛苦。这样的情感到了这一刻已经无法掩盖,哪怕真相在很多时候,并不等于美丽。

可灯光下,乐声里,他的身体皎白如雪,动作流畅如水,汗水下的皮肤像是镶嵌着所有的灯光和星光,熠熠生辉,如同一枝刚刚点燃的火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又最终要把一切都焚烧。

乐声停止时夏至意犹未尽,灯光亮起时四周还是一片寂静,他看了一眼沉默的座席,目光一点点地抬高,直到和最远处的周昱再一次四目相接。

他们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夏至不知道在周昱的眼里,看见的是怎样的自己,但他所看见的周昱,还是那个他爱过的男人,英俊,温和,也体贴。他也看见了他身边的陶维予,他正微微眯着眼,目光中有一丝诧异。

夏至忽然明白了。那些总在心头盘桓的谜团,那些以为解不开的线条,那些无法放下的执念,终于一起推动着他,让他迈开了脚步,坚定地走向了周昱。

他的爱情里有周昱,周昱的爱情里,却从没有他。他接纳他,只是为了让他终于有一天明白过来,然后离开他。

夏至曾以为他的温柔全是无言的残酷,原来,这是慈悲。

却不是爱。

但他教给他的以及从他这里拿走的,将永远地烙印在夏至的人生里。

他离他越来越近,就越能看清他,他甚至不再畏惧陶维予,不再畏惧他的恶和自私——因为陶维予,他永远无法得到周昱,但也正是他,让他拥有过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短短的一程里,夏至不停在想,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到底是该对周昱说一句谢谢,还是对不起。这是他爱过的男人,他依然爱着他,但也终将不再爱他。

可当他终于站定,平息下喘息,低头望着也正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周昱的一刻,划过心头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句子。

夏至终于微笑了起来,俯下身,眼睫柔软地擦过他的面颊,有些干裂的嘴唇则轻轻贴上了他的嘴角,然后,对他说:“再见。”

《犹在镜中》FIN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