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第一章
“……实在对不起!你不要紧吧?”
匆忙抛出这句话后,那个年轻人像变魔术一样抓住眼看就要坠地的咖啡杯,避免了一场瓷片和热水四溅的悲剧的同时,还不忘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一个恰好路过的孩子,把他保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之极,近在咫尺的周昱不由得轻轻牵起了嘴角:“我没事。”
“呃,咖啡还是溅到裤腿上了,对、对不起!”
那令人印象眼前一亮的敏捷又在这句话中迅速地溜走了。面前的年轻人道歉的声音里充满了紧张感,放开孩子的下一秒,他已经站了起来,飞快地鞠了个躬,更快地抬眼又垂下,依然握着杯子的手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周昱再次摇了摇头,尽管对方依然低着头看不见自己:“不要紧。倒是你的手,不烫吗?”
青年这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又直起了腰,定定地看了一眼周昱,耳朵红得几乎都透明起来了:“不不不,已经不烫了……”
还是这样简直令人诧异的谨慎乃至不安。他的反应让周昱有些好奇,而与此同时,察觉到动静的服务生走了过来,看见周昱后冲他熟稔地一笑:“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的手被热水烫了,有没有烫伤药?”
服务生很惊讶地看了一眼周昱对面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有的,我这就去拿。”
因为预想对方可能的推辞,周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言辞,但这一次青年却什么也没说,很平静地立在桌旁,微微垂下眼,似乎是在研究自己的鞋带。
周昱顺势多看了他一眼:第一眼的印象是,以他的身高来说,他未免瘦得过分了。但周昱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侧脸轮廓加上窗边的光营造出的一个小把戏。这个年轻人并不孱弱,相反,单薄的春衫之下是经过精心锻炼的身体,修长,有力,连静立的姿势都充满了精准的协调和纪律性。
很快的,服务生拿着药回来了。她问年轻人需不需要帮忙,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帮周昱续了半杯冰水,便悄无声息地回到原位。周昱又一次转过目光去看着他,这时对方抬起了头,与他正视,尽管声音里还是有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满座了,我能暂时坐在这里吗?”
“当然。你随意。”
说完周昱伸手把摊了大半张桌面的报纸和手机都往自己这半边拢了拢,年轻人拘谨地一抿嘴,但脸上的血色很好看,于是那张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平淡的面孔生动了起来:“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没走稳,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再就是,谢谢你的药。”
“不用放在心上。多亏你动作快,不然我就真的要找地方换衣服去了。”
周昱笑了起来,同时留意到对方的目光跟着转了过来——他的眼睫飞快地闪了几闪,这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了些,然后他拉开凳子坐下,依然是很优美的姿势。
周昱望向街对面的建筑,他想自己也许猜出这个年轻人的来历。
他不由得再看了对座的青年一眼,后者似乎对他的目光格外敏感,又一次第一时间抬起眼,但这一次,他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像某种温驯的哺乳动物:“我打翻了自己的咖啡,你的杯子也空了,我请你喝一杯好吗?算是致歉,也是道谢。哦,我叫夏至。”
“周昱。”周昱跟着一笑。
这个名字对夏至没有任何触动,但他显然把这种礼貌性的回报姓名当作了默许。他扬起手来示意店员:“我想要再要一杯咖啡,然后给他……呃,你想喝什么?”
店员倒是很了解周昱的喜好:“双份意式特浓?周先生,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周昱只管含笑点头:“就这个。谢谢。”
既然分享了一张桌子,又承对方的情,等待咖啡的过程里不说话似乎说不过去。夏至瞄见摊在一旁的报纸,正好是剧评版,他就指着其中的一部说:“……这出很好看,我昨天才去看了。”
“是吗?”周昱漫不经心似的朝他所指的那一栏瞥去,象征着“大力推荐”的五颗星在一片三四星的衬托下分外夺目。他不置可否地把这一版翻了过去,下版是新出刊的书和碟,满目斑斓。这时手机来了邮件,传来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时间和地点较之之前约定的,都起了变化。周昱读完电邮后抬起头,恰恰捕捉到夏至匆忙收回目光的最后一点动作,这样的闪躲让他觉得有趣,望着对方笑着开了口:“我们之前见过?”
“……没有。”
“那你认识我?”
片刻迟疑后,夏至坚决地摇了摇头。
周昱的记忆里也没有对他的任何印象。他稍稍加深了笑容:“既然是这样,我还有点事,咖啡心领了。”
他能看出对面的青年那瞬间流露出的失望的神色,但夏至很快地又恢复了过来:“哦,好,你忙。”
道别之后周昱绕去买了单,出了门他看了眼表,离七点的饭局还有三个小时,他可以找个书店或者画廊把这点时间消磨了。拿定主意后他走去取车,才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就响起一片纷乱又坚定的脚步声,伴着一个陌生而紧张的声音:“周昱!”
他转过身,不怎么意外地看见追上来的夏至。
夏至停下来后甚至没喘息,就开口说:“我、我见过你!我也认识你!”
投向自己的目光是这样的热切和关注,周昱愣了一下,才又笑起来:“你在‘扬声’跳舞?”
听到这两个字,夏至的视线再自然不过地转向了对街——扬声舞团的牌子在一片花红柳绿中并不起眼,但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毫无迟疑地找到它。他盯着那四个字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周昱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不由得微微涨红了面孔,点头应道:“嗯。”
周昱说:“我这几天没有见过你。”
“我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次的《踏歌》我一直没参加,前段时间我做了次手术,排演就错过了……然后这一周、这一周我都在别的地方录另外一组舞,今天回团里才知道你来了,他们说你可能会在街对面的咖啡馆……”
他一席话说得磕磕碰碰,声音忽高忽低,脸却可疑地越来越红。说完这些,见周昱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头,夏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一横,索性一股脑都说出来:“那杯咖啡,本来我是打算在你面前故意绊一下然后就这么说上话的,可那个小孩子忽然冲出来,我怕他出事,一分神,杯子就真的洒了……总之,我知道你是谁,我也见过你……虽然隔得很远很远就是了……”
最后一句话蓦然轻了下去,好像很不甘心一样。周昱到底被这年轻人这种不知道如何形容是好的“坦诚”惹得一笑,他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夏至又一次匆匆开了口,并伴随着一个深深的鞠躬:“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我、我、我……”
他的嘴唇急剧地哆嗦着,又抬眼一望好整以暇额度周昱,才说:“我很喜欢你,我一直就很喜欢你,很多年了!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才想到那个法子,真是蠢透了……”
周昱觉得有趣极了,由着对方慌慌张张地道歉和解释,目光则流连在那充满了令人赞叹的流畅感的一举一动上,总算想起在这份工作开始的第一天,扬声的艺术总监对他提过,团里有一个颇有天分的年轻人,但因为其他的工作合同没有参演这一次的《踏歌》。侯放似乎是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但自己当时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工作外的琐事上,听完也就忘了。
夏至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而突兀地停下,忐忑地望住沉默的周昱,宽而平的肩膀微微发僵。这时节周昱也回过神来,笑得很愉快:“谢谢。其实你走上前自我介绍就行了,你是跳舞的人,冒险让自己受伤不值得。”
“我……”他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想和你说句话。”
“我们一直在说话。”周昱轻声提醒他。
“啊,也是。”
说到这里夏至又停顿了下来,因为他的举动总是出人意料,周昱也不催促他,甚至还觉得在画廊或是书店也不会比看眼前这个人再说或是做些什么更有趣。夏至的喉头一动,小心翼翼地说:“你忙吗,我能请你喝杯茶吗?不是为道歉或道谢,我就是想请你喝一杯,你要有空,吃晚饭也可以。”
他的脸上夹杂着期冀和渴望的神色,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紧张不安,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邀约是别人做出的,他只是个送信者,惴惴不安地等个答复而已。
“我晚上有饭局。”
“这样啊……我想也是,你肯定很忙……”夏至喃喃自语似的又不自觉地低下头,开始在随身的包里翻找什么,以至于差点错过那句——
“不过现在我要回去换身衣服。”
像被人狠狠从背后拍了一个巴掌,夏至定住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带笑容的周昱,试图从他的语气和神情里找到任何一丝暗示。
周昱也正看着他:“饭局是七点。”
夏至迈动了步子。
他舍不得放弃这个邀约。
在车上的一程最初谁也没开口,气氛可说得上古怪,完全不像一场艳遇的序曲,反而有几分破釜沉舟感。夏至没有问周昱要带他去哪里,他并不在乎;周昱也没提,这不重要。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夏至身上那些因为奔跑和紧张而起的汗上车不久就收了。他时不时扭过头去看一看正在开车的周昱,那股子一往直前的孤勇不知几时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他心口忽然一空,一丝寒意慢慢钻了上来。
“我出过车祸,开车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在等待一个特别长的红灯的间隙,周昱简短地说。
“我知道……”他下意识地点头,又很快地纠正,“我是说,我读过报纸。”还托在美国的同学给过花和慰问卡片。他默默在心里补上。
“嗯。”
夏至先去瞄了眼红灯,暂时还没转绿的迹象,就再补上一句:“那,你的膝盖恢复得还好吧?”
这下周昱略有点诧异地望向了他,夏至咬了咬下嘴唇,拘束的笑容一闪而过:“我说过我很喜欢你。等一下……我是说等晚一点,能请你给我签个名吗?”
和周昱打交道的人群,最不缺的就在娱乐圈里摸爬滚带的各色人物,这么多年来他判断这圈子里一个人可交不可交就靠两点,一是吸毒,二是和粉丝上床。倒没想到时到今日,自己竟也成了自定标准里“不可交”的那一类了。
眼看绿灯就要亮了,周昱点了头,却用了个问句:“你想签在哪里?”
谁知道夏至半天没作声,周昱抽空一瞥,登时忍俊不禁:这小子居然又脸红了。
但如此一来车里才有了几分旖旎气息,总算像是艳遇的前调了,过了这个红灯左转开到底,酒店到了。
自从进电梯周昱就感觉到夏至的紧张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不再像在车上那样看着自己,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避开视线的交汇。于是走出电梯后,周昱并没有再往前走,他返身,问夏至:“改变主意了?”
他却很坚决地摇头。
“那怕什么?”
“不是怕……”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个合适的词,“有点慌。”
这下周昱直接笑出了声——接着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至的脸颊,干燥而冰凉,没有一丝汗意:“别慌。”
话音刚落,他的另一只手就被夏至牢牢地抓住了。手心腻满了汗,还在微微发抖,和面上的皮肤的触感截然不同。
回国至今快两个月,周昱一直住在酒店,他的朋友里有觉得酒店再好也毕竟是酒店的,张罗着给他找公寓,他却懒得,觉得酒店方便快捷,住得久了也挺像家。更何况,偶尔带人回来也方便。
房门无声地在身后合上,房间里一片寂静,完全不像多出两个人来。周昱问:“想喝点什么?水,还是酒?”
夏至垂下眼:“我想用一下浴室。”
周昱给他指了个方向:“那个门进去。今天应该换了新浴巾。”
他的声音不自然地发紧:“我……我很快就好。”
“好。”周昱还是微笑。
淋浴声响起时周昱给自己倒了今天的第一杯酒,慢慢踱到窗边俯瞰脚下的风景。这个城市似乎每一天都在变化,几年过去,简直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他曾经是其中的一员,身在其中亦乐在其中,如今以一个外来者的眼光再看,居然也不坏。
酒精和咖啡让大脑皮层异常兴奋,大半个城市都在脚下,相关的记忆则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奔涌而上,周昱走了神,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浴室里水花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了。
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周昱侧过身子,原本漫不经心的一瞥瞬间定格下来,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楼层高,四下没有遮掩,下午四点的太阳把房间照得一片通亮,年轻人的身体在亮处闪闪发光。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峙一样静立,谁也没有走出第一步,终于,周昱笑着开了口:“还在慌?”
夏至摇头的时候湿着的头发带起一片雾气,和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细小尘灰一起,织成了一片无形的纱幕,无声地落在他的面孔上:“我恐高……”
他的话总是让周昱心情愉快,他一步步地走了过去,不紧不慢,经过吧台时他放下自己的酒杯,却给夏至倒了大半杯,递到他手里后,手顺势下滑,摸到浴巾包裹着的下身,在感觉到那已经开始抬头的器官后,周昱说:“那我也去冲个澡……”
青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跪了下来,微湿的面颊蹭着周昱的小腹。
周昱低头,看见他漆黑的头发,平整宽阔的肩,肩胛骨起伏,像两丛降了新雪的丘陵,挺直的腰背则如同展开的弓。
他的手并不熟练地拉开周昱的皮带,细长的手指一直在颤抖,无暇顾及的酒杯倒在地板上,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周昱,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以继续的力量。
眼看着皮带已经被抽开,周昱一把把人拉了起来,年轻的皮肤触感很好,他对稍稍流露出疑惑目光的夏至摇了摇头:“没必要这样。”
他凑近前来给了夏至一个亲吻,熨热对方微冷的唇的同时,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抓住夏至的手,来到短兵相接的下腹处。在亲吻的间隙,夏至偷眼看了看自己剑拔弩张的下身,很不好意思地一笑,也就磕到周昱的嘴唇,他顿时又慌张了起来,几乎忘记了呼吸。
周昱忍不住微笑,手指划过夏至湿润的下身,感觉身边的这个人抖得像落叶一样的腰肢:“做过吗?”
“……知道一点。”
周昱发现自己很难在夏至面前控制住笑意:“哦?知道哪一点?”
比起几乎称得上好整以暇的周昱,夏至已然先一步陷入情欲的潮水中,薄薄的汗覆在他的颈子和肩上,整个身体随着周昱每一下动作而不由自主地随之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拨开周昱的手指,却反而被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地抓牢了,十个指头如胶似漆地纠缠着,一起爱抚着越来越湿润的下体。
夏至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水面的鱼,越来越高,离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难以满足。在又一波爱抚袭来时,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整个身子抖得像一只筛子,这让他不得不紧紧地去搂住周昱,分不清是被水还是被汗打湿的额头抵住他的肩头,等待着那个最美妙的时刻的到来……
周昱的耳旁尽是压抑的喘息声,然而意外的甜美。这样一具身体在怀里,难免让人起一点坏心。周昱发现自己也这生涩的热情被撩拨了起来,于是他改变了初衷,当夏至恳求似的贴住他时,他反而收紧了手指,面对夏至那业已潮湿的双眼,只是说:“等一等我。”
像有火焰从小腹处蔓延开,夏至昏头昏脑地去解周昱的衣服,衬衣的扣子经不起他手上的力量,很快就蹦得四处都是,但周昱纵容着他,直到他的手摸到裤子拉链的一刻,一直都是没什么动作的周昱忽然发力,手臂一拉一拧,夏至赤裸的背已经紧紧地贴在墙壁上。
墙是凉的,身前的身体却一如另一团烈焰。周昱的吻已经来到他的喉头,步步进逼,一路向下地攻城掠地。衔住锁骨时夏至的身体重重地弹了一下,却立刻被镇压了下来。
周昱的吐息拂上他汗涔涔的皮肤:“嘘……让我来。”
他亲吻夏至的胸口,舌尖掠过乳头,这让夏至的眼前一片片地发黑,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想去推开周昱,可周昱只是微微侧过脸来,亲吻上了他的手腕。
这样殷切的抚慰让夏至落入了一个全新的梦境里,他深陷其中,血脉贲张而焦虑不安,一开始的羞涩乃至羞耻早就烟消云散,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眼前的周昱一并模糊起来,他愈是瞪大了眼睛想看清楚周昱,愈是事与愿违。
周昱的手指灵活得过了头,夏至难以抑制地求饶起来:“你……你放手……”这只引来此时房间里另一个人的低笑:“就不行了?”
夏至点头,又摇头,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这个时候箝固他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放开,释放的甘甜快感流窜在全身。他几乎站不住了。
等意识又慢慢回到身体里时,夏至看清周昱似笑非笑的神色,以及残留在他身体、乃至脸上的痕迹。夏至的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想要去擦掉周昱脸上的精液,周昱只是抓住他的手指,一只一只地舔过去:“再来?”
酒店的床软得像流沙,滚烫的皮肤甫接触床单的一瞬,莫名的不安感让他身体微微一颤,他刚想抬起身体,又被身上的周昱压下去,他的吻落在自己的肩头和侧脸,像是在安抚。
大概是对方的动作着实温柔,润滑的过程居然没有什么不适,反而随着手指的深入,才平息下去的情欲又如鼓满了风的船帆一般丰盈膨胀起来。皮肤变得更加敏感,也许是太烫了,周昱滴在他身上的汗水都让他觉得凉,以至于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身体,这一来手指在身体里的触感又更分明了起来,酥麻感一时间从腰荡漾到整个下肢,夏至费力扭头,因为姿势的缘故他只能看见周昱的小半边肩膀,他喘息着,反手去抓周昱:“你……可、可以了,别弄了……!”
对于一场萍水相逢的性爱来说,周昱实在算得上一个很体贴的对象。随着探索的一点点深入,周昱感觉到青年的身体美妙地放松了,身体内部却绞得很近,他慢慢地抽出手指,拆开另一个套子,戴好后双手抓牢那细而有力的腰,俯下身贴着夏至的耳畔提醒他:“放松,分开腿。”
他说得简短,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至的耳朵里,劈开浑沌了的意识。肌肤相亲,夏至当然知道在自己腰上贴着的是什么,奇怪的是,事到临头,他并不恐惧,每一寸皮肤敏感得过了头,好像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反而渴望,被侵入前的那个瞬间于是变得特别长、特别静,简直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无论前戏温柔到何种地步,被另一个男人的性器官楔进身体内部的滋味还是不好受。夏至闷哼了一下,手指无助地绞住了床单,他的腰想必是在颤抖,不然周昱也不会镇压一样把他按住。插入的过程变得很缓慢,这也许是另一种体贴,但这种体贴对此时夏至无甚帮助,他的眼前完全被陡然冒出的汗打湿了,视线里尽是白朦朦的一片。
“放松,别用力……对……”周昱抱住他的肩膀,入侵的动作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夏至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砍成了两截,上半身愈是甘美,下半身就愈是痛苦,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托举起一个和他同样体重的男人,却对此时在身上肆虐的人抬不起一根指头。
而此时的周昱,正看着眼前那张美丽的脊背,知道自己是真的失控了。
没有人能抵抗住这样的身体的诱惑。
他不无自嘲地想。
周昱的手探向夏至的下体,那可怜的小东西果然绵软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地拂上去,用一种和此时下身那强横的力道完全不同的力量,从茎身抚摸到铃口,感觉它随着自己手指的动作一点点充血、变硬。不知何时起,怀里的青年的腰柔软得不可思议,周昱几乎按不住他,就转而去开解他死死拧住床单的手,引导着夏至去碰触自己又一次勃起的下身:“……现在舒服了?自己来。”
汗水把两个人紧紧地粘合在一起,交合在一起的下身更是泥泞一片,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经更换了姿势——也许是夏至的身体柔韧性太好的缘故——周昱明知道他痛得发抖,竟也还是把他翻了过来,夏至一开始死死抱住枕头,周昱问:“你不想看着我吗?”
夏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周昱趁机抽掉了枕头,他看见了夏至脸上的泪。
夏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周昱停了下来,他慌慌张张抬起手臂捂住眼睛:“不是痛。”
“……说谎。”他笑了起来,俯下身亲了亲他的眼角。
“唔……”夏至很委屈地应了一声,“没那么痛。”
说完他又去索要周昱的吻,周昱给了他,他发现只要有亲吻,夏至的腰就会动得格外厉害,他不禁按住夏至的小腹,往身体深处继续挺进:“还痛?”
这个姿势让夏至浑身一僵,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周昱抱住了他,咬住他的喉头:“嗯?”
“太深了……”他稀里糊涂地摇头。
“这就对了。”
毫无默契的两个人之间这场心血来潮的性爱让周昱享受得很彻底,无论初衷如何,勃发的情欲已然笼罩住了他,夏至的姿态里隐约带着几分献祭感,而这匀称修长的身体和闪闪发亮的皮肤,也的确是最好的情欲的祭品。他放任自己强硬地开拓着夏至的身体,欣赏那布满了汗水的脊柱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微妙地紧绷、起伏,而其中最美味的,还是那不自觉的不驯服,这是只有对同性性爱还一无所知的人才会有的:不管内心是如何渴望,从未留下印记的身体总是会反抗。
而他不介意做一个征服者。
这样想着,他就彻底放任自己沉迷其中了。
夏至并不记得自己和周昱第一次做爱是怎么结束的,因为在最后一次射精中,他似乎晕了过去,然后睡着了。
但他记得的是,在不知道睡了多久之后,他是被周昱叫醒的。
因为痛,他睡得并不沉,所以听见周昱的声音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但醒归醒,意识又都离得太远,直到周昱又叫了他第二声,他才忍着从腰部开始的疼痛,从床铺深处撑起身子,顺着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
窗帘是拉开的,骤见强光,他的眼前漆黑一片,一个很轻微的声响响起,他分辨不出来,只是忍耐着这光勉力望向周昱所在的那一点:“……嗯?你是要去吃晚饭了吗?”
“不是。天要黑了。”
脑子里像是煮开了一锅粥,夏至过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周昱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周昱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我一直在等你醒,本来想让你再多睡一会儿,但天要黑了,曝光不太够。”
他一怔,终于看清那是一张宝丽莱胶片,记录的就是那个刚刚过去的时刻,他撑着手臂从床单里爬起来,蜿蜒的脊背,仿佛泛着温暖的金光。
夏至这才注意到周昱已经换好了衣服,这让他意识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点已经过去了,他急忙掀开床单,下床要找自己的衣服,见状周昱扶了他一把:“不着急。要洗个澡吗?”
夏至摇头,摇摇晃晃地收拾好自己后,定了定神,对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周昱说:“那……我走了。”
“你要回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他继续摇头:“不用了。谢谢你的照片。很……很漂亮。”
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周昱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漂亮的是你。谢谢。”
……
那一天的饭局周昱到底还是迟到了。满桌都齐了,全等他一个。见他进来,立刻有老友笑说:“哟,满面春风,难怪迟到了。”
周昱笑而不答,自罚三杯,一时间想起的,还是不久前的下午他在等待那个青年从睡梦中醒来时所看见的一切。
第二章
夏至刚走进练功房,就听见孙科仪状若痛心疾首的声音:“唉唉唉,夏小至,你学坏了啊。”
“孙姐,我……”
“昨天是谁鞋子都没换,听见有人在街对面的店里看见周昱就冲出去?跑出去见偶像就算了,也不晓得回来一趟,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生日蛋糕等着给你个惊喜呢。”晚上八点,练功房里稀稀拉拉并没什么人,孙科仪的说笑声一时间传遍了全场。
顿时低笑声四起,夏至本来就有心事,这下简直抬不起头来。他静了静心,强自镇定地准备解释,话头又被别人抢去了:“所以你去的时候他还在吗?要到签名没有?”
“嗯。”他含糊地答应着。算是要到了吧。
“下礼拜一周昱会再过来一次,你巴赫录完了没?你要是还想见他,来看我们彩排?”
夏至径直走到镜子前,一边准便热身一边回答:“我下周一要去艺大。老林有个现代舞的推广讲座,要我一起去。生日的事情对不起……蛋糕还留着吗?”
“你还说。订了个冰淇淋的,等不到你回来,又没地方放,只能吃掉了。”
夏至连声道歉:“对不起,这是我不好……我改天请过大家。”
“算了算了,不是要你请客。再说你生日都过了。下次再轮到谁过生日,你一个人出两个人的份子钱……”说到这茬孙科仪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去问舞团其他同事:“哎,是你们谁说老林在找夏至的?”
“哦,夏至,老林下午找你来着,听说你请假了要你明天一早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他们所说的老林是剧团的创始人,夏至一听到他的名字,浑身的弦一下子绷了起来:“哦,知道了,谢谢。”
昨天夏至回到住处后一觉昏睡到第二天傍晚,醒来后觉得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但洗了个澡,依然还是来练功房报到了。
他感觉到身侧头来的目光,不由得停下动作,正对上孙科仪担心的目光:“你怎么回事?腿又在痛?”
夏至飞快地垂下头,不敢教孙科仪看见自己这一刻的表情,他一直没学会怎么说谎,难得说一次自己先心虚起来:“嗯……前几天淋了雨。”
孙科仪闻言,一把把他从练功架上拉下来:“瞎胡闹,腿痛还来练功,以后不想跳了?”
夏至不作声,除了心虚,更多的还是对孙科仪的敬畏——她是‘扬声’最早一批招募的舞者,十几年过去,同期的女舞者都退了,她却在结婚生子又离婚之后,依然留在舞团里。她比夏至年长了十几岁,有的时候看着她,夏至会想起自己那同样曾经身为舞者的母亲来。
孙科仪见他一直低着头,很快也心软了,叹了口气说:“别练了,今天先回去吧。”
“反正都过来了,我坐着看你们练一会儿也好。孙姐,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不要以为年轻能撑过去,等到时候吃了苦头才知道有的受。”孙科仪挥挥手,“那你边上坐着去。”
夏至乖巧地点点头,擦了把汗坐到了一边。这段时间来,舞团的主力都在全力以赴地彩排下个月初即将在夏季艺术节上首演的《踏歌》,二团则正在别的城市做推广演出,平时直到午夜前都还很热闹的练功房反而清闲得多。夏至自从入团,一直很喜欢这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练功房,有一种白昼永不过去的幸福错觉。有前辈在复习《踏歌》里的舞步,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他还是很快地入了迷,并又一次地懊悔之前那场让他错失掉这个机会的伤病:那是一个极高的跳跃,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可以跳得这么高,舞台上的风声呼呼地朝着他的脸灌来,他不知道在半空中停留了多久,但落地的那一刻,他听见一声关节错位的轻响,又在瞬间被观众席上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淹没了。
他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除了帮别人压腿几乎不怎么动,夏至平日里虽然不算活泼,但也绝少这样沉默寡言,大家把他今天的异常归结于伤痛,在休息的间隙都过来安慰鼓励两声,这让夏至暗自有些羞愧,却又庆幸没有露出破绽来。
夏至一直待到差不多半夜,才搭最后一班车回到住处。合租的室友随团在外地巡演,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打开顶灯,视线有意无意之间还是落在了早些时候留在茶几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明明是自己,却不知为什么有一张异常陌生的脸。
夏至把照片又一次拿起来仔细端详,发现无论看多少次,也还是很难改变这个结论。
他握着照片倒回沙发上,无论是酸痛的腰腿还是抽痛的太阳穴,抑或是指间的这张薄薄的纸片,都在提醒着他发生的一切,荒唐、可笑、毫无意义,然而并非梦境。
夏至吃不准老林说的“明天一早”要早到什么时候,加上前一天没练习,第二天不到七点就到了团里,一个人在练功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林一言走了进来:“今天是你第一个到?”
“嗯,我听孙姐他们说你找我,没说时间,就早点过来了。”
“还是左腿?”
“没,不是的。”
“嗯,自己要当心。”林一言把目光从夏至的左腿上收回来,“演讲稿我昨天写好了,这次示范的动作会多一点,包括《踏歌》。我和程翔交待过了,让他这几天抽空把他的舞步教给你一些。”
“知道了。”
“再就是昨天陆恺之的经纪人打电话到团里道歉——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一言的语调陡然沉了下来,夏至先是愣了一愣,才笑着摇头:“没什么,陆老师那天心情不太好,进展不是很顺利。是拍摄最后一天的事,一下子就过去了,当时就道过歉的。”
他笑得心无芥蒂,林一言想起电话里对方那为难的语气,很清楚真相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轻巧。他拍了拍夏至的肩膀——不出意外是汗湿的:“下次工作场合遇到任何的麻烦和矛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比起雷厉风行的侯放,林一言素来是全团上下公认更“软”的那个,但这次他的神色很认真,一扫往日的温吞,夏至也不敢再笑了,老老实实地答应:“哦。”
这下林一眼反而笑起来,巴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件事情侯放也知道了,你看看是和他说明白还是等他找出来。”
夏至真的开始头痛了。
林一言的话到了晚些时候果然得到验证,夏至还没来得及找到侯放的人,后者的咆哮声已经响遍了全走廊,并不懈地从半开的门里溜进来,于是乎,几乎是全团陪听,一个不落:“……老子管他是哪根X!你告诉陆恺之去,这事他不道歉没完……我管他砸到没砸到,去他XX,他那套狗屁脾气别在我的人面前发!”
他在走廊外面骂,排练场里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但仔细看大家的表情,却是个个忍笑。
耳闻得外头侯放的声音低下来,程翔拿胳膊轻轻推推夏至,看着他满面为难的表情,程翔忍俊不禁地对他低语:“每次听侯放骂人,就觉得真是跳Tone啊……”
话没说完,大门猛地被掼开,侯放余怒未消地冲进来,舞团上下赶快配合地做出严肃认真的神情,只有几个老团员神色没藏好,嘴角边流露出一丝可疑的笑意来。
侯放,扬声舞团著名的美人团长,最出名的恶习两点,脾气差,太护短。
进门后他双眼一转,很快揪到角落里的夏至,夏至满心紧张,但没想到的是侯放见到他后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第一时间提这个事情,清了清嗓子后,硬是把怒意抹掉了:“继续彩排。”
侯放的话在扬声就是金科玉律,他一开口,全团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纷纷收起嬉闹,很快地各就各位继续投入那热火朝天的排练中去了。
大家排练时夏至就在一边默默观摩,尽量把之前因为伤病而延误的进度而追上:熟悉音乐、练习舞步、观察舞群结构……除此之外,因为他是现在团内唯一一个“闲手”,排练中的大小杂事也当仁不让地落在他身上。大半天下来,出的汗也够他脱下上衣来拧个小半盆的了。
扬声的集体排练一般是到晚上六点结束,今天因为女领舞的状态不够稳定,比平常推迟了大半个小时。累了一天的舞团上下在排练后都像排练厅里有狮子似的撤向淋浴间冲凉换衣服,夏至本来也夹在人群里,但侯放叫住了他。
他这才想起来陆恺之那件事还没完,无奈地留了下来,等着侯放再开口。
“人家欺负你你就一声不吭吞下去,我们这是在养菩萨吗?”
其实这事夏至根本没放在心上过,就算早上侯放提过,经过一天的工作,也早被他扔在不知道哪个天边去了。可侯放看起来很认真,夏至只好说:“也不是欺负,早上林老师来问过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又来道歉,我以为事情当时就过去了。真的不是什么大……”
说到这里对上侯放凌厉起来的目光,夏至赶快收住了话头。
“他是不是当着电视台所有工作人员的面对你摔东西,叫你滚?这还不叫大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当天发生的事夏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犹豫了片刻他才说:“好像没说滚,而且……而且我觉得那天他生病了。”
闻言侯放挑起了眉,露出几许惊讶的表情。夏至看着他,又说下去:“那天他状态很不好,琴的声音一直不对,拍到中途还退场了一次。前几天商量好的一些动作他也不记得了,我当时有一个在他身边跳跃的工作,本来是说好尽可能地离他本人近一点,也是我不好,落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膀……”
说到这里那天的事情才渐渐地又清晰了起来——素来和气好说笑的琴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发起来,不要说是只合作了三个礼拜的夏至,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助手们,看起来也全部惊呆了。
“其实不仅仅是我,那天谁也不敢碰他。”夏至简短地收住了话题。
侯放想了一会儿,脸色还是不怎么好:“这种事情既然发生,那就是扬声的事情。我不管他有什么病撒什么泼,砸了人发了脾气就是要道歉。夏至,让你吃委屈了。”
夏至笑着摇头:“侯放,我和林老师也说了,真的没什么。大概是压力太大吧。”
侯放刚刚柔和一点的神色又起了怒气:“我脾气总坏了吧,迁怒过你们没有!错了就是错了,书面还是口头我不管,陆恺之必须向你道歉。”
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在几天之后显现了它的效果,周五的练习结束之后,夏至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被侯放叫去了办公室——陆恺之正在等他。
见到夏至推门进来陆恺之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患过小儿麻痹,一只腿有些轻微的行走不便,着急起身时重心一个不稳,眼看着人就往前栽了一下,夏至下意识地伸手要扶,但陪同前来的经纪人已经先一步拉稳了他。
陆恺之抿了抿嘴才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恼给压了下去,待到开口时,他的脸还是微微涨红着,也不知道是刚才这点小事故还是那因即将说出的话而起的窘迫:“……我是来道歉的。”
夏至点点头,平静而坦荡地说:“没关系,工作不顺利的时候难免有脾气,我可以理解。”
这叫陆恺之愣了一愣,转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经纪人,目光再落回夏至身上时不知不觉中柔和得多了:“和你一起合作的那段时间一直很愉快,最后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的问题。我刚刚还在和侯总监说起,你是一个非常敬业勤勉的舞者,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陆恺之青年成名,近几年来事业上上升的势头尤其强劲,可以说是这一代年轻弦乐演奏家里大众辨识度最高的明星,这其中固然有天赋和机遇的双重加持,他的好皮相更是为他的名气实打实地锦上添花了一把。
所以当这样的一个人站在面前诚恳地表达歉意时,本来就没上心的夏至甚至不自在起来:“真的没关系的。呃,谢谢你还专程过来一趟。”
陆恺之等他说完后拿目光示意了一下经纪人,后者很快地娴熟地接过话来,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是这样,我们也想不到更合适地表达歉意的方法,后天晚上,也就是周日,恺之有一场小规模的演出,记得夏至提过对室内乐很感兴趣,这场演出正好是弦乐的室内乐实验演出,没有公开售票,陆恺之准备了两张票,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赏光。”
夏至迟疑了片刻,扭头去找侯放:“林老师这个周末好像要加班,准备演讲的事情,我也打算……”
“周末不需要你来排练。”侯放皱着眉头插进了交谈中,“你这个年纪不需要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排练,人不是跳舞的机器,你应该去看看其他人是怎么表演的,更重要的是你要休息,夏至。”
“哦……”夏至低下头,抬手抓了把头发,“那,那谢谢你的票,我周日一定会去。是你一个人的独奏会吗?”
说到这里陆恺之那略显得缺乏血色的脸泛起了光彩,他微笑了起来:“不是。你喜欢小提琴吗?”
夏至想也没想地点了头。
“那很好。是我和几个朋友临时起意弄的一个小玩意儿,欢迎你来。”
至此气氛彻底地宽泛下来,几个人再就陆恺之和扬声,也就是和夏至的合作闲聊了几句客套话,陆恺之就留下票告辞了。
等他一走,夏至看着桌子上的两张票,忽然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唉呀,这个票!……要不然你去看吧。林老师那边我是真的想这个周末准备一下,时间都计划好了。”
侯放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人家送给你的道歉礼我不能要。刚才我说的也不是打圆场的话。既然喜欢就去听,我希望你们能一边跳舞一边享受正常的生活,不要觉得把时间用在跳舞之外是浪费——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们都怕一言怕得像看到猫的耗子似的。我告诉你吧,这话就是当初我进团的时候他和我说的。”
他说完见夏至的脸上还有一丝迟疑的意味,又拍了一下他的背,这一下手上用了力气,打得夏至整个人都一凛:“别婆婆妈妈的!找个人去听!周末我要是在团里看到你扣你半个月薪水!”
夏至有点腼腆地笑:“好,我知道了。”
他告别了侯放,换下湿透又干透的衣服,取了单车回家去。到了街边心念一动,跑去街对面的咖啡馆转了一圈,出来后他看看时间,望着街头那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一会儿神,到底还是很难把此时在心头缭绕的念头抛开,跨上车一咬牙,骑向了和回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周五的晚上开车艰难,自行车还要方便些。夏至穿街过巷一路抄近道来到酒店前,也不管门童惊讶有加的目光,把车一锁定定神就进了酒店大堂直奔前台:“请问周昱先生还住在1257房吗?”
其实他对周昱是不是依然住在酒店心里一点儿也没谱,但除此之外在没有别的办法找到他了。过来的路上他对自己说如果今天能见到周昱,他就邀请周昱去看后天晚上的那场演出。
这一次幸运女神站在了他这一边,至少目前如此。前台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是的。”
一瞬间夏至发现自己的心砰砰砰狂跳起来,心跳声牵连起全身上下的神经,他开口的时候觉得耳鼓都在发疼:“我是他的朋友,麻烦你帮我接通他房间的电话吧。”
前台的服务员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倒还是照办了。等待的过程漫长得令人煎熬,夏至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又最终因为一句话低落了下去:“没人接电话。”
“这样……”
“您没有他的其他联系方式吗?”
他猛地一震,终于反应过来之前那奇怪的眼神是为何而来,脸顿时涨得通红:“哦……联系方式,电话……是这样,我手机没电了。”
“我可以再替您试着联系一次。”
“不用了。”夏至垂下眼,想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
他心中的失望藏不住,统统在脸上流露出来,这时在前台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忙完前一位客人的退房,说了一句:“周昱吗?我看见他出去了。”
“呃,几时?”夏至下意识地追问,问完才意识到这是个何等无意义的问题。
“差不多三刻钟前。如果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留张便条,我们会转达到他手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票,票面光滑而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夏至自嘲地想看来自己所有的好运气都在那一天用完了,他就摇了摇头:“不用了。没关系,谢谢你们。”
夏至进门时急切得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等到离开则是意兴阑珊,他出了门,正好看见酒店的员工试图移走他的自行车,忙几个快步赶上前,解释加道歉了一番,这才把车子又取了回来。
翻找钥匙的时候余光瞥到有人站在不远处看他,一开始夏至只当是保安,也没放在心上,直到闻到烟味,才觉得哪里不对地转过身,来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面孔很模糊,可夏至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样过山车一样的大起大落和峰回路转教他反而面无表情起来,夏至慢慢地垂下了手,往前走了两步。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悄悄地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好像很远,毫不真切:“……前台说你出门去了。”
说完他觉得嗓子发紧,就很不自在地沉默了。
“出去买烟。”周昱往前走了几步,“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我……”夏至的大脑陡然有了一秒钟的空白,然后才警醒过来似的一震,“我……我手上有两张音乐会的票,这个礼拜天,晚上七点半,我就想来问问,你有空吗?”
四周的光线不好,但夏至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对面的周昱有一个轻轻挑眉的动作,这个表情一闪而过,微笑又笼罩了一切:“我们几乎不认识。”
“我知道。”他急切地点了一下头,“我其实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住在这里,我就是很想见你,所以排练结束后就过来了。过来的时候我许了愿,如果真的能见到你,我就试着约你,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要这么做。”
这样坦然的天真感让周昱觉得异常的新鲜,他拆了烟,问夏至要不要,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自己点燃了,重重吸上一口后,颇有趣味地问:“为什么?”
这个问句让夏至双眼一亮,迅速地接话:“你可能忘记了,那天我就说了,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没有男朋友了对吗,我可以追你吗?”
“我又要说那句话了——我们几乎不认识。”
“可以现在认识。而且……”夏至有些庆幸这是在夜里,夜色多多少少遮盖住了自己脸上的红晕,这真是让人窘迫,又意外地甜美,“我们的身体先认识了,不是吗?”
“床上契合的人不一定能坐在一起吃饭,更不要说去听音乐会了。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哪一点,但既然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想恐怕你对我的很多印象都不是真实的。”他加重了“喜欢”两个字的咬音,听起来却格外的冷淡。
“所以,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有的人总是可以把拒绝说得异常婉转,好似一场皆大欢喜的接受。另一些人却是明明知道弦外之音,也还是固执地要一个直接的答案。
“没有。”
“好吧。我猜到了。”得到了个直截了当的拒绝后,夏至反倒轻松了起来。
“不过谢谢。”
“嗯?”
“我们萍水相逢,你却专程约我去听音乐会,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荣幸。”
“那……既然你礼拜天晚上没空,现在呢,有吃晚饭的空闲吗?”
“我已经吃过了。”
“喝杯茶?”
“这个点我不喝茶。”
“做爱呢?”
周昱的笑容褪去了几许,这让夏至莫名有些得意。但这时周昱又轻描淡写地开了口:“我不喜欢太缠人的男孩子。而且你该找人多练练,在床上痛得哭,总是扫兴。”
夏至的身体微微一晃,他咬了咬嘴唇,朝着周昱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近到彼此间的表情连着夜色也难以帮忙粉饰了,才又一次开口。他的声音非常轻,像怕惊动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看不见的精怪似的:“……你愿意和我练吗?周昱,你喜欢我的身体,是不是?”
说话间夏至能闻见周昱身上烟草和香水混合的气味,这让他想起周昱房间里那张软得如同流沙一般的大床,床单上也是这样的香气。与那张床联系在一起的回忆让他的声音因为渴望而低沉,身体的深处泛起了颤栗感,一阵冷一阵热,夏夜的晚风拂过,这么轻柔,却又让他的皮肤隐隐作痛。
周昱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笑容深了,手指毫无预兆地抬起夏至的下颔:“恃美行凶,这可不好。”
夏至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明亮的光从眼底深处浮了上来:“我不缠人,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也不过夜,还有,我跳了快二十年的舞,我学什么都很快。”
第三章
在陌生的床上很难睡得安稳,在陌生人身边尤其。
夏至迷迷糊糊醒来时觉得灯光刺眼,一会儿才发现是来自自己这一侧的台灯。翻身关灯时牵动筋骨,动作一滞,他不免懊恼地想下次还是不要夸海口,到底不是学杂技的,也早就过了十几岁腰最软的辰光。想到这个,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过句“不过夜”也浮上了耳畔,夏至的手从开关上缩了回去,他坐起来,扭头去看另一侧睡着的周昱。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平躺下两个人。夏至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凑近过去,想看清楚点周昱的脸——这是上一次他没有机会做的——周昱睡得很沉,睡着了的他不再微笑,反倒是蹙起眉,像是有难以纾解的心事。比起额头上的痕迹,他嘴边和眼角的纹路还要重一些,夏至知道这是时刻微笑的人常常会有的勋章,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见过自己睡着的样子吗,有人为他拍一张照片吗?
念及此夏至不免笑了起来,明明对方在睡,他却不知道怎么有点不好意思多看下去。他拧身在床头的杂七杂八的安全套润滑剂水杯纸巾手表眼镜里翻找到自己的手机,电子屏幕上闪现着两点二十,他匆匆下了床,拾荒一样捡起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的衣物闪进了浴室。
怕吵醒周昱,夏至没用吹风机,衣服是很早就脱掉的,再穿上也还清爽,收拾好自己后他又一次站到床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又看了好一会儿周昱。他很高兴周昱睡得沉,这样这些默默注视的时光都是自己的,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夏至才强迫自己从这样沉迷的观察中抽身而出,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半跪下来,轻轻地亲了一下周昱垂在床边的手。
回到家里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沉睡,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夏至饿得几乎下不了床,直接在床上叫完快餐后他倒头又睡,直到门铃声再一次把他叫醒。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饿过,身心皆是如此,一顿饭吃得浑身是汗,胃里沉甸甸的,四肢却没有力气,慢慢的,他才感觉到力气从胃流回身体的其他部分。力气恢复后夏至进浴室又冲了个澡,经过镜子前时他停下了脚步,镜子里的身体颀长而结实,腰腹处的线条异常迷人,但就是这样的身体,也没有让周昱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床笫之间的周昱不仅温柔,而且礼貌,亲吻和爱抚绝不留下痕迹。这样的分寸意味着熟练和不沉迷,夏至不禁去回想那两次欢爱中周昱的神情,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中这一部分是空白的,皮肤互相摩擦的温暖、他在自己身体里的痛楚和欢愉都深刻地藏在某个角落里,但神情缺失了。
这些回忆让夏至的身体热了起来,他躲进水流下,借着水的庇护慰藉身体。他发现在遇见周昱之后,身体的欲望比以前强烈得多,好像周昱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一粒种子,明明最好的法子是在种子还没扎根前拔掉,他却放任它发芽抽枝。
接下来的傍晚和整个晚上夏至都窝在家里看舞剧的演出录像,同时发短信给舞团里关系较好又没出远门的朋友邀明晚的活动,但周末大家似乎都不想动,或是已经有了其他的安排,都婉拒了他。问到后来夏至也有点意兴阑珊,决定索性谁也不约了,一个人去,另一张票到了门口,送总是能送掉的,也不算辜负了陆恺之送出两张票的周到。
音乐会的地点是艺大音乐学院自身的小礼堂。这不是夏至的学校,但自从一年半前加入扬声后常有机会过来,他清楚每到周日这一带的交通实在糟糕,就特地比平日更早地出门,可没想到今天的交通尤其要命,等车子好不容易挪到大门口,七点半就差两分钟了。
夏至一路狂奔,途经之处惹来不知道多少旁人的目光,他也顾不上,赶到演出厅外面一看外面都没人了,他心喊一声“糟糕”,喘了口气正要继续往里面迈,忽然被不知道哪里伸出的手抓住了。
往前冲的力量被猛地往后扯的劲道这么一带,夏至整个人一趔趄,腰本来就还泛酸,再好的平衡感这时也救不了他,还是靠着对方的手劲才没前栽。稳下来之后夏至有点恼地回头,没想到对方的神色比他这个“受害者”惊恐得多:“同、同学,我就想问问,你还有票吗……我从下午四点就在这里等了,可没人有票转手,工作人员告诉我还有两个位置空着,你是不是只有一个人?”
居然是个并不高大也绝对说不上壮硕的姑娘。夏至噎了一下:“嗯。”
“那……”
时间紧迫,夏至已经迟到了,而她的意图很明显,他点点头:“跟我来。”
身后那一叠声欣喜欲狂的“谢谢谢谢”一直持续到他们进场。果然已经开场了,但演出还没开始,今晚的表演者之一拿着小提琴正在做一个简短的开场,夏至轻手轻脚地摸到此时唯一还剩下的两个前排座位坐下,刚一坐定,坐在舞台一角的陆恺之就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夏至还没来得及投去歉意的目光,舞台另一侧前排的人先闯进了他的视线,对方也在看着他,头一次的,夏至在周昱的脸上读到了惊讶的表情。
今晚演出的舞台在剧场的正中间,堪堪把两个人隔开,但不巧两个人分别坐在第一排,多少受到打在舞台上的灯光的影响,彼此的脸都在明处。夏至忍不住一再地将视线停留在对角线尽头的周昱和他身边同伴的身上,周昱则是专注地望着台上即将开始演出的乐手们,对夏至那持续而专注地目光仿佛无所察觉。
这时,兼作开场主持的小提琴手从不高的临时舞台上利落地跳下来,擦着夏至的座位走到一座被布盖住了的架子前:“所以,今晚的演出曲目全部在……这里。”
随着话音,她掀开了今晚演出最重要的道具:一只写满了表演曲目的轮盘。一时间低语声和笑声四起,她等这一波的声浪过去,继续说:“我刚才说了,这是我们这群老同学之间临时兴起的一个小玩意儿,选曲的依据首先是个人的爱好,并尽力兼顾趣味性以及多样性。二重奏四重奏的曲目,如你们所见,很少,因为我们昨天起才开始坐在一起练习……”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回头望望今晚其他四位演出者,看见同样怀念和愉快兼而有之的笑容后又说下去:“我们希望今晚的演出能给你们带来一些和以往的室内音乐会不同的体验——没有固定的曲目,没有固定的演出者,如果你们对即将演出的曲子不熟悉或是有任何的问题,我们都很欢迎提问。”
她说的这个“小玩意儿”是一个制作很简单的转轮,硬纸板上一格格写着各种曲目,上至巴赫下至肖斯塔科维奇,各个时代的作曲家都有涉猎。在看清了轮盘上的曲目后大家又一次鼓起掌来,这次掌声中满是雀跃期待之意,那年轻的小提琴手再次微笑鞠躬,回到了台上。
这一晚的开场曲是莫扎特的K250,小提琴回旋曲,由音乐学院的副院长转出,在场的另一位小提琴手演出。当晚演出的五个人里正好是一只四重奏乐队的班底再加一只钢琴,但因为以弦乐为主,演出曲目里没有钢琴独奏。乐手们邀请观众上台随机选曲,选定曲目后必有一番对于该曲子的简介,使得整个晚上的演出更像是一场轻松愉悦的练习会,由于谁也不知道下一只曲子是什么观众的偏好又各不相同,每次到邀请人上台转轮时,气氛总是格外热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凑巧,整个上班居然全是小提琴曲,中提琴和大提琴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场歇时萍水相逢的观众们纷纷涌到转轮前,低声讨论下半场想听到什么曲目,又一一试转,彼此玩笑说下半场一定要派手气最好的上去。
夏至的注意力全不在这上面。他没有离开座位,有些固执地盯着另一侧的周昱看。他身边的一男一女两名同伴看起来都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名字来。
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惹得柳源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周昱:“那边有个男孩子一直盯着你看。”
周昱正低头翻手机,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答:“唔。”
“目光里充满了仰慕哦,从进场就在看你了。”
“满场收到仰慕目光最多的就是你,还分辨得出来哪些是给我的?”
柳源一挑眉,正要反驳,这时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结伴上来战战兢兢地要签名,他利索地签完再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后,只见周昱嘴角噙笑,不由得有点不服气地说:“不要装蒜,我这张脸就是给人看的,但人家这么看你,总不是没原因。怎么不抬眼看看人家?”
周昱还真的抬了一下眼,果然对上夏至的目光。他对夏至微微一笑,转头又对柳源身边的潘颐说:“你说你男朋友的心思哪里去了,有你坐在身边,还看别人。”
“你别转移战火。”潘颐握住柳源的手,笑眯眯和男友达成统一战线,“喏,人家朝你走过来了。阿源,我们还是撤吧,不要一不小心听了壁角平白被怨恨。亏死了。哎,周昱,说起来你拉我们今晚过来,不会是挡驾的吧?”
“说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还想和两个老朋友多解释两句,但夏至已经走到了面前,好像心虚一样垂着眼:“真巧。”
“晚上好。”
“你也是。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
周昱微笑着仰着脸看着他:“看来你也找到伴了。”
夏至听见这话,忙说:“……不是,我是在门口遇见她的……”
周昱听见柳源噗地失笑,暂时不去管,对着蓦然慌乱起来的夏至点点头:“你的自行车忘记取走了。”
夏至强迫自己镇静一些:“我知道。”
“我和前台说过了,你过去取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就行,他们替你收着。”说完他留意到观众已经在陆陆续续就座,轻声提醒,“要开演了。”
夏至本来还有无数话想和周昱说,脑子里正打架看哪句先说,周昱最后那句话点醒了他,他只得把那些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的解释硬生生咽回去:“哦,好。那我回座位了。一会儿见。”
“再见。”
夏至回到座位后,做了好一阵子壁上观的柳源和潘颐顿时从泥菩萨活转过来,潘颐更是索性和柳源换了个位子,坐到周昱身边来轻声赞叹:“动作真好看,身材也漂亮……模特?”
“小颐,我还在呢。”柳源假意抱怨了一下,也压低声音问,“老实招了吧,几时惹下的风流债?看起来可是个老实孩子。”
周昱没理柳源,倒是回答了潘颐:“不,侯放的人。”
“跳舞的?”潘颐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夏至身上飞快地一转又回来,“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他话音刚落,灯就熄了,自然没看到柳源收住的笑容。有了上半场的铺陈,下半场显得松泛得多,举手希望一试运气的观众也多得多,笑笑闹闹不知不觉就收了尾,还是没有任何人转到轮盘上唯二的两只四重奏,这下观众们纷纷起立鼓掌,连声要求返场曲哪怕只演一个乐章也行。
气氛轻松热烈之极,几个人互相看看,陆恺之开了口:“这样吧,我们抛硬币好了。字面柴可夫斯基,花面巴托克,谁借我一枚硬币?”
他这样说着,视线已然转向了夏至,夏至一怔,下意识地翻了翻口袋,还真的有,忙掏出来起身递给他。交过硬币时他的手碰到陆恺之的手指,意外的冰冷,夏至想起他似乎是不太喜欢人碰,正要低声道歉,陆恺之已经接过硬币站回到光线下:“那我开始抛了。”
硬币高高地抛出,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枚硬币升高又回落。夏至身边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则已经喃喃低语起“巴托克巴托克”来,他听了禁不住微笑起来,振作起点精神,等待陆恺之手背上的答案。
“唔,花面。”
“哇!”
夏至身边响起毫不掩饰的欢呼声,这下不要说左右的观众,连台上的的乐手们都笑了起来。
陆恺之很少笑,惟独和音乐相关的事情能见到一些笑容。他点点头,拖着腿坐回座位上:“那就是巴托克,A小调第一弦乐四重奏,第二乐章。”
虽然有过合作,但那个时候夏至并没有看清过陆恺之演奏时的神情——音乐的力量过于摄人,反而无暇去关注其他。可这一次,也许是练习时间有限,四把琴听起来总有点各自为政, 这倒让夏至能分出点神来看一看演奏中的陆恺之。
一直到乐声终了,夏至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神情真是非常温柔。
奇妙的,之前那些美妙的曲目都淡去了,关于这一晚的最深刻的记忆,竟是这支技巧上并不完美的弦乐四重奏。
夏至依稀能明白为什么陆恺之能这么受欢迎了。
谢幕三次之后琴手们终于彻底消失在幕后,人群开始散场,夏至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再去和周昱说句话,就在犹豫的当口,对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不免有些失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回家去了,偏这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那个,同学,你晚上还有事吗?”
夏至看着那因为兴奋而两眼发光的姑娘:“倒是没有。”
“那好!谢谢你的票,太感谢了!你要是没事,我请你吃个宵夜吧,我也知道一顿宵夜比不上这张票的情谊,要不这样,接下来一周我天天请吃宵夜,行不行?”
她说得豪气干云,手腕上的几只镯子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望即知很有行动力。夏至看着她,婉谢她的美意:“不用这么客气,我本来也找不到人一起看,看你这么喜欢,这张票总算是没被我浪费掉,物尽其用,正好。”
这话说得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开玩笑吗!你知道这票有多难求吗!幸好是你迟到了我又坚持一直在等,不然我肯定抢不到的。人情我肯定要还,我看你这付身板,是不是舞蹈系的?这个点不敢吃东西了?那……”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满面壮士断腕般的口气说下去:“下周扬声舞团的林一言要来做个专题报告,我一票还你一票!”
夏至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同学,真的谢谢你。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你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老……林老师的报告的票我也用不上。”
“我丁丽丽从来不欠人家人情的,何况是这么大的。”
“对你来说是多大的人情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也就是顺水推舟。不过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那就麻烦你给我带个路吧,我对你们学校不熟,也不知道怎么搭车回去。”
他说了个善意的谎言,丁丽丽望了他好几眼,还是被他满脸的真诚给说服了。她点头:“那好……帅哥,我叫丁丽丽,今天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带路这事儿应该的,不算还了你的人情,下次你要是还来我们学校,想看什么演出,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弄到票。”
说到这份上他们才离开已经人去楼空的演出厅。夏至见她快活得都要飘起来,多问了一句:“你很喜欢今晚的演出?”
“那是。今晚的小提琴手之一是我的老师,我崇拜她崇拜得要命!还有陆恺之,他出的所有的CD我都买了!”
“你是管弦系的?”
“指挥。”她满不在意地说。
夏至回想了一下她的手劲,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时丁丽丽又说:“你喜欢今晚的演出吗?我看你老走神。”
夏至有点不好意思地试图掩饰:“我之前没听过这种风格的演奏会,不太习惯。”
“但很有趣,是不是?白老师今天迷人死了!状态真好!”她说着说着蹦跳起来,不知道有多开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什么主题地闲聊着往外走,刚出了大门,丁丽丽忽地站住,丢下一句“你等我回来给你带路”,就眼看着兔子似的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夏至一开始被她的一惊一乍闹得都懵了,再一看,看清是今晚的琴手们从后台出来了,其中又以背着大提琴步履不稳的陆恺之最好认。很快的,丁丽丽那脆亮又兴奋的声音响起了,夏至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地走了。
第四章
“嘿,帅哥。”
夏至浑身一僵,条件反射似的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丁丽丽倚在门边,噗哧一笑:“不好意思,门虚掩着,我敲了一下没听见声音,没想到你在换衣服。”
夏至丢下擦汗的浴巾,有点仓促地套上上衣:“没关系……”
丁丽丽颇有些遗憾地把充满了赞叹的目光移回他脸上:“原来你在扬声跳舞,难怪我给你票你不要呢。”
早些时候在报告厅,他一出场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被呛到气管而引发的咳嗽,顺势一望,对上丁丽丽瞪得滚圆的大眼睛,他朝她笑了一笑,这才收回注意力,屏气凝神站在林一言身后,等待他的指令。
夏至抓抓头发:“嗯,因为要跳示范动作。”
“那天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
忽然被这么一问,夏至一时半刻没接上话来,有些尴尬地望着她;丁丽丽这时也不着急了,看神色像是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
“我……我其实对你们学校很熟,不需要人带路。那天我看你去要签名,不想打搅你,就先走了。”
丁丽丽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说:“嗯,现在想想也是。扬声的人怎么可能不认得我们学校的路嘛。我要完签名看你不见了,怕你迷路,还在周围找了一阵子呢。‘
夏至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
丁丽丽挥挥手:“没什么啦。其实没等是对的,我那天和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哦,你叫夏至,是不是?”
夏至点了点头。丁丽丽这时已经从门边走进室内,往一张桌面上随意一坐,又笑起来:“扬声在我们学校演过好几场,你在里面没?”
“我跟团来你们学校演过……”夏至在心里飞快地一算,“四次。都是在二团的时候。”
“咦?那我都看过啊,从来没留意到你。”
“我们团的好舞者太多,没留意很正常。”夏至笑笑,轻巧地把话题偏开。
丁丽丽跳下桌子,围着夏至绕了半圈:“你这样的身高,应该很打眼才对嘛……”
夏至被她认真的目光和语气弄得有些窘迫起来,一时间也不晓得是接话还是不接话的好。好在丁丽丽看了一圈又自行起了话头:“不管怎么说,今天你在台上非常耀眼,很厉害。我买了《踏歌》的首演票,这次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了。”
这毫无保留的赞美让夏至的脸发起烧来,他很认真地摇头:“这次《踏歌》没有我的份。”
“啊?不是吧,为什么?”
“我前段时间受伤了……”
话音未落,骤响的敲门声拉住了夏至的注意力。他一偏头,见是林一言,立刻就站直了:“林老师。”
林一言没想到还有别人在,一笑说:“我这边可以走了,你要是有事,我去车上等你。”
“没……我这就来。”
林一言笑容深了起来,摆摆手:“不要急。我可以等你。”说完也不等他再表态,先一步轻轻带上了门。
夏至赶快收拾好东西去追林一言,丁丽丽拦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是一声不吭就消失啊?”
夏至看着她:“我不能让林老师等我啊。”
“那你好歹先和我道个别啊。”
“那……再见。”
“不诚恳。”
夏至被她一噎,倒真的好脾气地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说:“再见,丁丽丽。”
“好啦好啦,下次见,《踏歌》首演那天你去看吗?我们再联系?”
夏至没多想,点点头:“去看的。可以。”
说完他又要走,丁丽丽又一次拦住了他,她看见他眼中的疑问,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来,伸出手说:“你说可以的,那留个电话给我吧。”
等他留下电话又“诚恳”地道别第二次,等夏至追到林一言,后者已经走到车边了。听见急急追来的脚步声,林一言返身看着他,笑容满面地说:“不是说了不要急吗,我下午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林一言的笑容反而让夏至更不好意思起来:“林老师……那个……”
“别说。我不问你们的私事。”林一言看他的神情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在家长面前认错一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地打断他。
夏至却还是一古脑地说了下去:“我是上个礼拜天听陆恺之的那场音乐会才认识……唉……?”他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林一言的意思,又突兀地停住了。
“多认识一个朋友很好,如果投缘那就更好。上车吧。”林一言看着夏至,平静地接上话。
“嗯。”夏至点点头,上了车后又自言自语似的加上一句,“她是挺有趣的。哦,她还买了《踏歌》的首演票呢。”
这时林一言的电话响了起来,听他说话的口气,夏至很快猜出是打电话来的人是侯放,而且这个电话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林一言一放下电话,立刻就对司机交待:“抄近道吧,团里出了点事情。”
听到他这么说,夏至脑子里的弦一下子都绷了起来,忙问:“没事吧,林老师?”
林一言的神色倒是还平静,但笑容已经看不见了:“周昱今天来拍宣传照,一盏灯掉下来了。”
前面半句已经听得夏至心跳都停了一拍,但接下来的后半句却是让他冷汗都下来了:“没人受伤吧?”
“孙科仪。”
夏至的心猛地就沉了下去。
等他们赶回团里,拍摄已经暂停,自侯放以降,所有今天在团的团员都阴沉着脸色注视着正在处理灯的残骸的清洁工。看见林一言,侯放也不咬指甲了,快步赶到他面前来:“科仪已经送去医院了。”
林一言点点头:“到底砸到哪里?”
侯放沉默了片刻:“左腰。”
夏至眼尖,已经看见拖把上的那一点血迹,再听到这两个字,他眼前都黑了,来不及多想,他的手已经抓住了侯放:“那孙姐她……”
话到嘴边他甚至有些怯懦起来,不敢问有没有伤到内脏。正在焦心如焚的当头,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虚弱不定的声音:“林老师……”
林一言回头,见到一张充满了惊恐的年轻的脸,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就哭了出来:“我……对不起……”
夏至听到这哭声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冲上去一把揪住他:“混蛋东西!人命关天啊!”
“夏至!”侯放没想到夏至会发作,忙低声喝他,“快放手。”
“灯怎么会掉下来的!啊?你说啊!”夏至的眼睛都红了。
眼看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都要把对方整个人提起来,林一言伸出手来拉开他:“夏至,松手!”
这时几个和他与孙科仪关系亲近些的团员们也醒过神来,涌过来分开揪在一起的两个人。夏至望着林一言,半晌才勉强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老师,孙姐腰上本来就有伤啊……”
他又是生气又是害怕,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执拗地盯着林一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可林一言也不说话,他就又去看侯放,侯放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却因为林一言没吭声,竟也难得地忍耐了下来。
“一言。”
听到这个声音让夏至浑身一震,他情不自禁地向声音的源头投去目光,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那样一脸空白地望着他,听对方平静而镇定地说下去:“这次的事故责任全部在我们。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孙小姐的医药费我会全部负责……”
周昱的话没说话就被在场的一名团员冷冷地打断了:“下个月《踏歌》就要首演了,要是她到时候好不了,你知道这是要了她的命吗?”
夏至听见这句话顿时眼睛一酸——比团里任何舞者资历都老、比任何人都能忍苦忍累的孙姐,如果不能登台……
周昱顿了一下,点头:“我知道这是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抽泣声,人群迅速地沉寂了下来。
“周昱,今天还能拍吗?”林一言在长久的冷场后终于开了口。
“我已经叫人去拿新的灯,应该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把灯安上,场地清理好,我这边就可以了。”
“那好。按计划吧。“说到这里他转头对侯放说,“我去趟医院。”
侯放点头:“你去吧。这里我盯着。”
林一言再没多说,转身就要走,夏至猛地醒了神,叫住他:“林老师!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却摇头:“你待在这里。”
“可是……”
他想说本来就没他的事,何况受伤的人是孙科仪,但林一言没给他这个机会:“不要多说。待在这里。侯放,你看住他。”
夏至简直气苦,不知道为什么林一言不肯带上自己。他倔强地想要跟上去,却被侯放抓牢了手臂:“听你林老师的。”
林一言走之后排练厅里一片死寂。扬声的人和周昱带来的助手各自站在房间的不同角落里,没人交谈,连目光的交会也被刻意地避免了。周昱发现那名惹出事故的助手一直在哭,才轻声交待:“去洗把脸,然后回来。”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助手听了愣了一下,才捂住脸出去了。周昱这时又交待:“再打个电话给小罗,看他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可以到。”
整个房间里一时间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而投向他的目光中,很难说其中全无敌意和审视。但周昱对此仿若一无察觉,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新的灯具,在灯具送到之后,他回身一扫身后的助手,发现少了一个人:“还没回来?我等他装灯。”
“周昱……我来替他吧。”他的一名助手有点为难地开口。
“谁也不要替,找他来。自己犯的错自己订正。”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声音里才有了一丝严厉的意味。
于是在他的坚持之下,那犯下大错的助理还是回到了排练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爬上梯子重新安装那只灯。大概是那些目光让他不安,他手里的起子和螺丝掉了好几次,周昱就一次次地拣起来交还给他,执意让他把这份工作做完。等他终于从梯子上下来,那个年轻人依然一付随时能哭出来的表情,周昱又说:“现在你去医院,找到孙小姐,亲自向她道歉。”
“周昱……”年轻的助理露出畏惧的神色,哀求一般地看着他。
“去吧。”他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在场的另一个助理交待,“小罗,你开车送他。别让他开车。”
那名助理动身前往医院后室内的压抑之意也跟着离开了一些。周昱自己上梯检查了一遍,确定那只新装的顶灯确实牢固了,才下来,面对依然还是注视着自己的舞团上下,他先是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因为我们工作的失误,让孙小姐受伤了,也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非常抱歉。我保证,事故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我们继续吧。”
他鞠了个躬,就回到脚架前,示意助手们打开灯。这一刻他的脸上并无笑容,有的只是一味的专注。还是没有人说话,但在两三秒的僵持之后,所有的舞者们一一就位。
接下来的拍摄进行得很安静,除了必要的指令,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明明没有声音,又像是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蒸腾,好像只要有任何一个出口,就能喷薄而出。
但那个出口一直到拍摄的最后还是没有出现,拍摄工作就这么在异常低迷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拍摄结束后谁也没有离开,就像看着周昱准备拍摄时那样,所有的人沉默地注视着他指挥助手收拾器材整理场所,有条不紊,绝无一丝匆忙。
眼前的一切让夏至觉得很遥远。无论是没有笑容的同事还是工作状态下的周昱,都不能给他任何的踏实感——拍摄过程中夏至一直坐在侯放的身边,心惊肉跳地等待着林一言的电话。可一直到周昱离开,林一言的电话也没到。
他莫名觉得不祥,又强迫自己把这些胡乱的念头压下去。胡思乱想的当口,他猛地发现周昱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这让他浑身一僵,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要找的人是侯放。
侯放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你这边事情完了,我也可以去医院了。”
“那正好同路。我让其他人先回去了,等一下我来开车吧。”
“行。夏至,你来不来?”
“……我可以去了?”夏至一愣。
侯放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林一言那个老狐狸留你下来是看着我的,打着我看你发脾气自己就不能发脾气了的算盘呢。其实我他妈能发什么脾气,有用吗,想去就一起去吧。”
“我去!”他急切地说。
夏至跟在侯放后面出了排练间,很快地又有其他团员也跟上来,表示想一起去医院,侯放把他们都劝住了:“夏至是闲着,你们闲吗?再说这么多人跟去,打老虎啊?”
还有人不服气,想再争取一下,这下侯放不耐烦起来:“不准去,等一下老子看到你们都在想到有人帮架忍不住动手来怎么办?”
这句话总算惹起了一点笑声,有胆大的就顺竿子接腔:“老大你不能只带夏至去啊,万一真的打架,他不灵光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夏至是团里的吉祥物,能避邪,你们能吗?”
此言一出,满走道都是笑声,直把心神恍惚的夏至闹了个大红脸。侯放挥挥手:“除了夏至都不要跟来,去睡觉去吃饭去玩,孙科仪的命比猫还硬,能出什么事?明天你们谁敢迟到,不用我动手了,就等着她抽吧。都快滚。”
话说到这份上,甘心的不甘心的也只能散了,留着夏至一个人紧紧地跟着侯放。侯放下了一层楼,笑容已经悉数收起来,瞥了一眼身边的周昱,说:“周昱,你这次是用了个什么混帐王八蛋,连这种篓子也敢捅?上次的车祸把你脑子摔坏了?还是你睡了人家给姘头安置个活计?”
周昱闻言先是苦笑,而后正色说:“人都会犯错。出国前我就用过他一阵子,他向来很谨慎,我也没想到会犯这种错。”
侯放登时瞪圆了眼睛:“屁话!谨慎个屁,谨慎能让灯砸下来?”
“孙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周昱忽然问。
侯放先是看了一眼夏至,在看见后者紧张的表情后,顿了一顿才说:“脾脏裂了,在手术。”
夏至只觉得嗓子里全堵了棉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周昱也明显地露出惊讶来:“这么严重?”
“林一言也没细说,去了再看吧。”侯放终于不再试图隐藏担忧,简短地回话。
他们好运地错开周五晚上的高峰期,一路没怎么点刹车地开到医院。侯放在途中按捺不住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林一言,但一直没人接,这让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在医院见到林一言的瞬间侯放简直是用跑的,在看清对方的神色后,侯放都觉得有点腿软:“科仪呢?”
“手术做完了,很顺利,麻药还没过去。”
他停顿了下来,看了一眼刚松懈下来的夏至和他身后的周昱,还是说了:“但是手术的时候医生发现肝区有异常……”
侯放皱眉:“有异常是什么意思?”
“怀疑有病灶,以防万一,等她醒了之后还要做个检查。”
夏至没明白过来,顺口就问:“检查什么?”
有极短暂的一瞬间谁也没有接话。他一怔,依稀明白过点什么,一阵令他浑身发寒的颤栗袭过心头,夏至的牙齿直打架,他难以置信地盯住林一言:“林、林老师,不是……”
他始终没有办法说出那个“癌”字,甚至没法去想,不敢想。夏至稳一稳神,又摇摇头:“可是孙姐她一直……”
说到这里他猛地想起有一天早上他到练功房时孙科仪一头冷汗地躺在地板上,他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笑笑,又坐起来说胃的老毛病犯了。
夏至忽然觉得有些反胃,那是一种无可形容的悔恨和恐惧感。正在六神无主之际,林一言按住了他的肩膀:“就是个常规检查,排除一下可能性而已。她喜欢喝酒,肝有点问题也不奇怪。”
从还没入团起,夏至就对林一言敬重有加,入团之后更是如此。而林一言在团里也一直有着令所有人信服的力量,比起像兄长一样可以随时和大家胡闹在一起的侯放,林一言从来都是扬声的大家长。如今他这么说,夏至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点头低声说:“嗯。”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侯放和周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不约而同的担忧:夏至入团晚有些细节不知情,他们两个却是清楚地知道林一言的妻子就是肝癌去世的,当初为了照顾她林一言辞去了舞团总监的位置,可在缠绵病榻数年之后,林太太还是很痛苦地去世了。所谓久病成医,久在病人身边的亲人何尝不是如此。侯放又试探性地看向林一言,想看看他是不是隐藏了什么,而在接受到来自侯放的充满问询之意的目光后,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四周围绕着很轻的交谈声,又夹杂着时有时无的脚步声,但夏至只是茫茫然地坐在一边,什么也传不进耳朵里。也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终于听清了一句:“……检查结果今天出不来,侯放,夏至,你们要是想看她就隔着玻璃看一眼,不然的话,今天都回去吧。”
夏至猛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为什么检查结果还出不来,是不是情况不好……”他说到一半自己醒悟过来,声音又低了下去。
“别瞎想,没有这么快。”
“可是……”
他又要再说,忽然看清林一言脸上的疲色,心里一酸,咬住牙屏息片刻,才再次开口:“……反正我是要去看看孙姐的。病房在哪里?”
侯放也说:“我和你一起去。”
林一言告知他们病房的号码,侯放对医院更熟些,听完扯一把夏至,两个人一前一后赶过去。周昱本来一直没什么动静,看到两个人走过去了,才对林一言点点头:“我也去看看。”
林一言拉住他:“还是别去的好。”
“怎么?”
“她的肝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手术过程不顺,凝血很慢。侯放脾气不好,看了科仪,多半是要迁怒在你身上。”
周昱听完看看他,说:“一言,你这么说就是在骂我。虽然不是我亲手让孙科仪受伤,但要说没我的责任,那也说不过去,既然是这样,说得上什么迁怒?我还是要去看看她,对了,下午有人来找你没?”
“来过了。小伙子吓得哭,也没什么用得到的地方,我让他们回去了。”
“哭有什么用,没出息。”周昱沉默一下,还是没忍住。
林一言拍拍他的肩膀:“你脾气也变了。时间不早了,医院没什么好待的,你事情又多,要去快去吧。”
等周昱赶到孙科仪的病房外,听见声音的侯放立刻扭头说:“你来得好,周昱,赶快帮我把这小子送回去。倔得像头驴,妈的累死我了。”
侯放死死拧着夏至的胳膊,后者则满脸倔强地抓住病房的把手,不知怎的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也就是这个瞬间,让侯放一把把人从病房门口拉开:“拉拉扯扯做什么,夏至,别犯倔,先回去,轮不到你陪床。”
夏至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听侯放这么说,他想也没想地反驳:“麻药醒了总要人守在边上吧,我反正都是闲着,守在这里不是最合适?”
“合适个屁!”侯放没夏至高,之前就忙前忙后一整天,现在又要拉住他,早就是累得个半死,“我等一下就去请护工,为什么要你守在这里?你要看她明天再来,今天先给我回去。周昱,你听见没?搭把手帮我给他送回家去。”
“侯老师,我真的想守着孙姐……”夏至几乎是在哀求了。
周昱隔岸观火至今,眼看着夏至的脸从红到白,眼睛却是越来越红,这才终于开了口:“夏至,我送你回去。”
第一次从周昱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夏至不自然地僵住了。他好一会儿才望向周昱,犹在负隅顽抗:“谢谢,不用,我留在这……”
周昱走上前,牵住他的胳膊说:“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又对侯放说:“侯放,我把人给你送回去。”
他的手心很干燥,就像他的吻。这个想法让夏至浑身一颤,竟然一时间忘记了抵抗,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他到了走道口,他一震,终于想起甩开周昱想再赶回去,周昱又一次拉住了他:“别回去了,侯放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你太亲近孙科仪,怕你难过。”
“那是我的事。”他抿了抿嘴,蓦地又流露出倔强的神色。
“不要这么固执。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再来陪床照顾也不迟。现在先回去,休息好,孙科仪这病一时好不了,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周昱的语气很平静,却又温柔,夏至怔怔看着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反驳。周昱这时微微一笑,再没给他反驳或是解释的机会:“走吧,陪我吃个饭。”
第五章
周昱带夏至去了间人声鼎沸的大排档,他想来是熟客,明明眼看着满座了,老板看见他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要伙计给他专门支桌子,又问:“坐外头行不行?”
周昱笑笑:“行啊。”说完就先一步出了店,夏至一醒神,忙跟了上去。
店外头已经支起了几张桌子,离他们最近的一桌客人正打着赤膊一边划拳一边喝酒,街边人来车往,一派周末晚间特有的熙攘景象。夏至晚上本来就吃得少,加上前段时间生病很少外食,一时间看得竟然有点傻眼,眼看着周昱已经坐下了,硬是愣了几秒种才跟着坐下。
菜单看起来腻了油,夏至一时伸不出手,忽然他听见对面传来的笑声,忙抬眼,果然见到周昱的眼底的笑意,他索性说:“你挑的地方,你点菜吧,反正我是陪你吃饭的。”
“有什么不吃的?”
“我虾子和贝类过敏。”
“吃不吃辣?”
“不太吃,但可以吃一点。”
“喝酒吗?”
这下夏至迟疑了片刻,才点头:“可以喝一点。”
周昱又一次笑了起来,问他:“一点是多少?”
“啤酒……一听?”他却很认真地回答。
可事实很快证明一听啤酒对夏至来说都超过了“一点”的量,看着他那过亮的灯光也无法掩盖的酡红脸色,周昱算是彻底弄清楚了,既然对男人之间的性爱“知道一点”是稍一摆弄就痛得掉眼泪,那么“可以吃一点辣”就是基本不能沾,而“能喝一点”自然是一喝就倒了。
但喝了酒之后的夏至神色异常生动,之前和他相处时那些紧绷着的战战兢兢在酒精的帮助下灰飞烟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怎么吃东西,望着周昱,仿佛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周昱吃饭很快,吃完看见夏至碗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过,加上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打趣起他来:“我知道你们团好几个女舞者是数米活着的,怎么,你也是?”
他的笑容让夏至一震,继而有些认真地摇头,解释道:“不是,就是过了我平时吃饭的点了,我不太习惯这么晚吃东西。”
“早知道少点两个菜,这下要浪费了。”
夏至接着啤酒瓶子撑着下巴说:“可以打包带回去……”
说完他才想起来周昱住酒店,又是大夏天,就算打包也多半是倒掉了事。
这样一想实在可惜,于是夏至尽管吃不下什么东西,还是又一次地伸了筷子,可还没碰到菜,周昱轻轻把他筷子打开了:“这是带子,你不是过敏吗?”
“我看你吃得很高兴的样子,也想试一下,只吃一点不要紧的吧。”他又笑,甚至一时抛却了孙科仪受伤而在心头徘徊着的阴影,只是觉得很快活。
周昱听他这么说再没拦他,陪着又吃了一碗饭,除非是应酬,他吃饭很少说话,但这次却破例了——因为夏至一直在试着和他说话。
“哎,说真的,周昱,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停顿了片刻,稍稍加重了语气,“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但只要一看他的眼睛,周昱就知道他是醉了,但醉了的夏至和平时不太一样,加之有孙科仪的事在前,周昱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哦?”
夏至又摇摇头,眼神散成一片:“……就是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你现在这样,东西很好吃,是间好店。”
明明辣的嘴唇都肿了……
念及此周昱心思一动:漂亮的红晕散在夏至的两颊,嘴唇更是红得失真,一张一合间,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在期待亲吻似的。这个年轻人固执地诉说着喜欢,仿佛这样就能让言语成真,周昱并没接话,自然也不会打断他,由着他喃喃自语般的醉语低下去,整个脑袋也越垂越低,才有点好笑地拍了拍他:“别在这里睡着了。”
“嗯……”回答他的只是小猫一样的低哼声。
周昱买了单,又叫好了车,才把已经趴倒在桌上的夏至又给叫醒:“好了,我给你叫了车,回家睡。”
夏至感觉到周昱的手轻轻搭在颈根,他的身体微微一颤,才费劲地抬起头来,望着周昱说:“……我的车还在你那里。”
“可以改天取。”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是饱含天真的狡猾:“我是故意留在你那里的,因为这样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你一次。”
这点小心思周昱当然清楚,但他这么坦然地承认,反而叫周昱哑然失笑:“所以你想回去取车?”
“嗯,我想。”夏至老实点头,神色很乖巧。
心知肚明的两个人一起上了车,一开始夏至还很规矩,直到在等待某一个漫长的红灯时,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挨上了周昱的腿,又在后者没有鼓励却也绝无拒绝之后,小心翼翼地逆流而上,直到被猛地抓住。
夏至的脑子里混成一锅粥,他笑了出来,一时间也不管是不是在出租车里,仗着酒劲去亲周昱。
周昱的手还牢牢抓住他的,这让他的“偷袭”不是很舒服,但吻上周昱之后夏至的心跳一时间达到顶峰,他简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好,连呼吸都暂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醉酒的青年无论是姿态还是神色都染上了懵懂的艳丽,分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情欲,却干净而诚实。周昱看着他醉意阑珊的脸,并没有推开他。
偷到一个亲吻后夏至就好像忘记了身边的人就是周昱,小小地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仰躺在座椅上,唇边全是笑意。这教周昱也有了点趣味,对他说:“你酒品可不好。”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至过了很久才出声:“那什么叫好?”
正要答他,车子停住了,司机硬邦邦地说:“两位先生,到了。”
周昱给了双倍的车资也没在司机那里换来多一个字,对此他也不怎么在乎,把醉醺醺的夏至拉下车,接着就看着出租车瞬间满踩油门一溜烟地开远了。这时夏至才清醒了点,瞪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周昱:“……到了?”
“到了。我找门房给你拿车……”
“哎……”
夏至紧紧地牵住了他的手。
“怎么?”周昱微笑。
“……我好像骑不回去了。”他很轻声地说。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醒了一点,因为一时没听到回答,夏至偷偷掀起眼皮去看周昱的反应,却被抓了个正着——后者还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看来是在等他说话。
“醉了。腿软。”
没几个字,他说得轻而含糊,说完抓抓头发,到底还是把心底和面上荡漾着的羞赧给抹去了,直直盯着周昱,声音依然轻,但不再含糊了:“你今晚有别的伴吗,还要个伴吗?”
沉默了片刻,周昱转身往酒店走:“来吧。”
夏至跟着他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两个人一路沉默,好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情欲在夏至的身体里蒸腾,他觑了好几眼身边的周昱,忽然发现他不再笑了。
但还来不及不安,电梯就停住了。周昱打开门的一瞬呼啦啦的风迎头吹来,顿时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纸张乱飞的声音。闻声周昱锁起眉头来低骂了一句,别的都管不了了,迅速地关好门,然后开始收拾被吹得一屋子都是的纸张和照片。
一张张印了各式各样面孔的照片洒落在各个角落的景象有点魔幻,就像是被无数陌生人注视一样。夏至震惊之余才想起来要去帮手,但他刚一动,就被周昱叫住了:“站在原地别动,或者你去洗个澡等我也行。”
夏至咬了咬嘴唇,看着灯光下的男人那略显消瘦的背景,好一会儿后接话:“那我去洗澡。”
等周昱把照片的样片、合作的杂志寄来的内页打样、备忘录甚至合同都一一收拾到位,他才想起屋子里理应是还有个人,跑进卧室没看见夏至,浴室里的水声倒是哗哗哗哗流得很顺畅。
周昱起先没在意,开了电视看夜间新闻,可直到新闻播完浴室里也没有一点收拾完了的势头。周昱这时看了眼手表,再算一下时间,就去敲门,敲了几声没听见动静,试着一旋把手,门开了。
浴室内的景象让周昱失笑,他静静注视片刻在趴在浴缸边睡得酣然的夏至,才走近前去关掉水,正要把人叫醒,夏至动了动,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自己的去了。
那句话周昱倒是听清楚了,一时间愈是啼笑皆非,这下真的伸手去拍他的脸:“起来,别在浴缸里睡。”
夏至不耐烦地侧了侧脸,继续嘀咕:“妈,你好烦……”
他的睡相毫无防备,任自己在浴缸里睡得歪歪斜斜。他个子高,就显得浴缸小了,一双腿颇委屈地蜷着,挂在浴缸壁的上身倒是舒展,包裹下年轻而紧致的皮肤下的肩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上面还沾着水痕,像等待着的蝴蝶。
周昱不可能任由他这么睡在浴缸里,只能“屈尊”当了一回“妈”的角色——他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半扶半架地扔上床,青年那散发着水汽的身体异常火热,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但夏至睡得太好,脸一接触到床铺还不自觉地蹭了蹭床单,接着顺手捞过个枕头捂住头脸继续他的黑甜美梦。大概是觉得房间里冷气太重,又摸啊摸啊摸到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卷起来。
他这一觉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美梦翩跹而至,直到梦中一脚踏空,才一下子惊醒过来。
周遭静而冷,等夏至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他心里连喊几声糟,下床的时候被身上的被子绊到,踉踉跄跄走了好几步才勉强没摔倒。
他摇摇头,把脑海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睡意挥去,环顾四下,就朝着不远处的几线细光走去。打开卧室门的一瞬灯光刺得夏至睁不开眼,适应了光线之后他发现外间比里间还要冷,刺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地泛起战栗……
夏至砰地一把关起门,黑暗中脸猛地涨了个通红。
直到听到周昱才发觉青年醒了,正在诧异怎么好好甩其门来,那扇门又无声无息地拉开半扇,一个顶着睡得蓬乱乱的头发的脑袋探出来:“我……我,那个……灯在哪里?”
明明大胆到敢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上床,但也许偶尔流露出的这样毫无防备的含羞才是本性也未可知,周昱看了一会儿夏至那线条流畅利落的肩颈,才笑着指出:“左手边往墙上摸,靠左下。”
夏至一边找灯,一边忍耐着内心不断涌上的窘迫继续和周昱说:“我洗澡的时候……可能睡着了。”
“睡得好吗?”
找到了。灯光大亮的同时,夏至的脸色也红得到了某个新顶点:“好……哎,那你等我一下。”
他匆匆跑去浴室找衣服,很快发现已经被水浇得无论如何穿不得了,只能裹上浴袍再出来。
夏至又是窘迫又是懊悔,磨磨蹭蹭地坐到离周昱最近的一张沙发上,抱着腿下巴支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赶快放下来,抓抓头发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现在我醒了,你还想做吗?”
周昱的眼睛还盯在电脑屏幕上,很久才传来一句:“我手边还有点事,陪我坐一下,冰箱里有酒水,你随意。”
有了周昱那句“陪我坐一下”,夏至当真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几乎一动不动地看着周昱工作。相较做爱时那种温柔的漫不经心,眼下的周昱全神贯注到严肃的地步,他连着回了好几封邮件,腰背始终挺得笔直,毫无一丝因为工作时间在深夜的松懈劲头。
这样的周昱让夏至看得着迷,却还是忍不住在某个间隙出了声:“你常常这么晚还加班吗?”
“现在是对方的上午,这个时间对双方都还合适。”
“哦,美国啊……”夏至轻声嘀咕了一句。这时他发现周昱似乎有了一点儿空闲,咬一咬牙,把已经徘徊在脑子里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那个,之前那些被风吹开的照片,我能看看吗?”
周昱回头,夏至的话一下子磕绊了起来:“呃,我,我会很小心的……”
看见年轻人眼底那渴望的光亮,周昱笑着点点头,一面起身向酒柜走去,一面指了指桌面的:“都在那里。想喝点什么?”
他话音刚落,夏至已然敏捷地跳下沙发抢到桌前拿起了那一叠照片。灵巧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得不说非常具有观赏性。
见状周昱又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酒精让他精神振奋,他正打算再问一次夏至要喝什么,对方的视线先一步投向了自己,目光与其说是赞叹,不如说有些疑惑。不一会儿他低声开了口:“咦,我以为你不拍这种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周昱给时尚杂志拍的一系列硬照中的某张,被拍摄对象本来就是周昱的朋友,所以整套照片里她状态放松,拍摄过程顺利,效果也很令人满意。他近年来已经能把这一类的工作完成得非常熟练,而且很受欢迎。在听见夏至的问题后,周昱反问:“哪种?”
“就是这种杂志彩照……以你现在的名气,不需要拍这种商业照片了……吧?”
周昱继续问:“拍得不好?”
夏至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女人太眼熟了,这样家喻户晓的面孔,在这张照片里美得惊心动魄兼之一丝不苟,被软件仔细磨皮过的皮肤印在纸张上也能闪闪发光,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臂也没有一丝赘肉……
他真心实意地赞叹:“美极了……”
说完这句话夏至又猛地醒神过来,飞快地补上一句:“但这种照片谁都可以拍。你为什么要拍这种程式化的片子?”
周昱顺势往桌面一坐,颇有点趣味地打量着夏至,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为了钱。”
眼看着夏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周昱的笑容愈发深了:“如果钱很多,没什么兴趣也可以接;但喜欢的事,一毛钱没有照做。”
夏至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涨红了,很艰难地问:“……那老林和侯放给你的报酬好吗?”
周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舞团有多穷你肯定比我还清楚。”
“也不是太穷……”夏至不由得为“扬声”辩解起来。
说完他又忙低头在一堆照片里翻找一阵,抽出一张对周昱说:“这张就很‘周昱’。非常……嗯,非常温柔。”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春天繁盛的花树下,一对年老的情侣正手牵手喁喁低语。
周昱看了一眼后点点头:“这张被一本摄影杂志看中了,下期会登。老太太穿着鲜艳的裙子,我觉得很漂亮,只可惜那天装的是黑白胶卷。”
“你认识他们吗?”
周昱摇摇头。
夏至又问:“那……你会给所有上床的对象拍照留念吗?”
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或者是在心头蛰伏已久,才能这样无征无兆脱口而出。一问完,夏至就先自行后悔起来,但出口的话就是泼出的水,他也只能怔怔望着周昱,硬着头皮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没有集邮的爱好。”周昱轻描淡写地答,“而且那张片子的底片我给了你。”
生怕他误会,夏至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我只是觉得你把我拍得太好了,嗯,那张照片非常好看……真的。”
周昱又微笑起来:“我说过了,漂亮的是你。”
这句赞美让夏至微微一颤。他吸了口气,才抬起头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工作做完了吗?”
“酒醒了?”
夏至没回答,只是轻轻按住周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凉的嘴唇则坚定地贴上了他的下巴。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
尽管有了之前几个小时的短暂休眠,但刚刚过去的那个白天里,夏至的心力和体力都消耗过甚,和周昱做爱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再醒来却是因为热,最初那阵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一旦过去,夏至很快地发现热源是身边人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一时间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摆了。
他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只移动头颈去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已经四点多了。夏至想到自己上一次过来时对周昱说过的话,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地拉开了周昱的手。可就在他要起床的一刻,身后有了动静,周昱含糊地问:“……要去哪里?”
一边问,那被拉开的手又一次搭了上来。夏至又一颤,一会儿之后才能接过话:“四点了,我该回去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就在夏至几乎以为周昱睡着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无预兆地响了起来,而这一次,语气里那惺忪的睡意消失了,还是那样微微含笑的温柔:“别发傻。你很认床?”
“我答应过不给你添麻烦也不过夜的。”夏至轻声说。但房间里太静了,连这样轻的声音都仿佛有回音。
周昱低声笑了一下,随之翻了个身:“那好吧,我随你。但我真的不介意身边多睡一个人,除非你很讨厌和别人睡一张床,不然睡到天亮再走吧。”
这样的邀请让夏至的心跳都慢了一拍,他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因为兴奋而发抖,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多多少少地出卖了他:“我不认床……那,那我可以睡在这里?”
“晚安。”
听到这句话,夏至在黑暗里重重地眨了几次眼睛,又悄悄地掐了一下手心,以此来证明这不是一个梦境。他太高兴了,以至于睡意烟消云散,但他又不敢发声,生怕吵醒了枕边人,就竖着耳朵听着周昱的呼吸,深沉而平稳,像是睡着了。
于是,他无声无息地翻了个身,向着周昱在的一侧靠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可夏至依然能感觉到周昱皮肤散发出来的热度。他一点点地凑近,直到额头的某一点触到周昱的皮肤,在试探着蹭了一下又没有收到任何反对或者躲闪之后,夏至变本加厉地又靠近一点:周昱的皮肤温暖极了,他像是个要冻毙的路人,无可自拔。
夏至贴着周昱的后背又是很久一动也不动,直到两个人肌肤相熨处都腻起了细细的汗意。这亲密的触感让他忽然玩心大起,忍不住舔了一舔周昱背上的汗,睡得正好的周昱感觉到点什么,反手摸到他的头发,轻声说:“别闹了,好好睡。”
夏至无声地笑了起来,终于放任自己一把抱住了身边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睡着的,总之等他再醒来周昱已经先一步醒了,留给他一张冷冰冰的大床。
卧室里窗帘低垂,看起来天色还早,时钟却显示已近正午。夏至在床上打了两个滚,翻到周昱睡得那一边,又出了一会儿神,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满心期待地下床去找周昱。
他的身体依然有些酸痛,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外面的房间里隐约传来电视声,夏至也没多想,直接拉开了门——
“早……”
所有想说的话在发现最近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之后统统被抛得一干二净。她对夏至的忽然出现起先也有几分吃惊,但那吃惊的目光很快就转成了赞叹,而也就是在接到这样的目光后,夏至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也没穿。
一时间他只觉得魂飞魄散,竟这么愣在了当地丝毫动弹不得,由着那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哦,醒了?”
到底还是周昱的声音把他拉回人间,夏至咻地一下闪回卧室重重反手关上门,因为羞耻和震惊,他的太阳穴都在忒忒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简直要和心跳声融成一片了……
偏偏这个时候敲门声又在身后响起了。
“既然醒了,换件衣服出来打个招呼吧。夏至?”
夏至咬牙,僵持了一会儿才说:“……我我我不知道外面有人。”
“我们也不知道你醒了。你可以先洗个澡再出来,不着急。”
“我……能等她走了再出来吗?”
这时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小朋友,我没这么快走,而且你的身体很漂亮,不要不好意思嘛。”
夏至只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靠着门等那阵急促的心跳过去,脑子稍微清楚一点,才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自己已经一身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或者两种皆有。他又想到周昱刚才说过的话,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好建议,反正眼下他是绝对没脸皮就这么走出去和周昱的朋友打招呼了,那就冲个澡吧。
衣服还是不能穿,夏至只能把另一件浴袍暂时披上,领口掩高腰带系紧,镜子里看了又看,还是坐在了床边,没有走出去的勇气。
他捧着烫得发烧的脸,都注意周昱已经无声地推开了门站在门边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夏至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笑轻声开口:“你头发没擦干。”
夏至却惊得一跃而起,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我……这就去……”
周昱先一步丢了条浴巾给他:“出来擦。”
“她……走了?”抱着一丝侥幸,夏至问。
这点侥幸很快就被那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我还在哟。小朋友,不见到你出来我是不会走的。”
“周昱……”夏至觉得自己都在哆嗦,求救一样地看向周昱。
可周昱只笑,走过来牵了他一下:“怕什么,她见过的裸体男人怕是比你认识的还要多。而且看都看了,你躲她一辈子不成?”
周昱既然开了口,夏至不想拂他的意,硬着头皮跟出去。他不好意思看着那女人,就低下头研究地毯的花纹,可尽管是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对方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戳得他皮肤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哪家公司的?”
夏至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问自己,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哪家公司的?”
“我叫夏至……”他刚抬头,就被她眼里那几乎可以说是热切的光芒弄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半句,“……我在扬声。”
轻轻地啧了一声,她又问:“不是林一言和侯放的那个舞团吧?”
“是。”
她飞快地瞥一眼站在一边不作声只是微笑的周昱,到底还是不死心,再问:“有没有兴趣赚点外快?”
夏至不明就里,只能去看周昱,可这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先一步从沙发上起来,毫无征兆地摸上了夏至的腰,又要去碰他的背。
夏至只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要推,一念之间想起这是周昱的朋友,就硬生生地躲开了:“对不起……我不喜欢陌生人碰我。”
他又看向周昱,这次目光里真真切切地充满了求问兼求救的意味。看了好一会儿“恶霸调戏佳人”大戏的周昱这时终于开了口:“这是姜芸,本行是个经纪。”
姜芸很是清白地举起手,遗憾地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还以为周昱把谁家的小模特拐上床了。原来我只对了一半。”
说完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嫣然一笑:“要是有兴趣赚外快可以联系我,要是想做点别的,也可以联系我……”
她语气和眼神中的挑逗意味昭然一如此时窗外的阳光。夏至低下头,竟不敢去看此时周昱的目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直也没听到周昱的声音,一时间心头有点发胀,低低丢下一句“我去换衣服”,就不管不顾地扭头躲进卧室了。
姜芸若有所思地望着合起来的房门,笑着对周昱说:“发脾气了。”
“他脸皮薄,你这剂药又太凶。”
“没意思了啊,明明是在发你的脾气。”姜芸笑嘻嘻一顿,见周昱没什么表示,才又说,“有点脾气说明是真心的,这不是挺好。那你呢?”
周昱只说:“人见到了,现在可以出去吃饭了?”
“小朋友的脾气白发了。”姜芸摇一摇头,已全然不见之前那阵子说笑的轻松劲,“带他也去好了,哄一哄。唉,不过扬声怎么这么多好胚子啊……林一言眼睛忒毒了。”
周昱微微一笑:“那你等一下,我把他叫出来。”
周昱再进去发现夏至坐在床沿发呆。看见周昱,他不太自在地站起来,有点生硬地说:“能借我一套衣服吗,我的衣服都湿透了,穿不回来了。”
周昱指指衣柜:“我们在外面等你。换好衣服一起吃午饭。”
夏至眼中闪过一线惊讶,但他很快地摇头:“……不用了,我该回去了。我等一下要去医院。”
“我们吃午饭很快。”
他还是摇头,神情有些执拗。
“那好。既然这样你随意。我和姜芸先去吃饭了,门带上就锁了。”
周昱并不勉强,和声交待完这句就转身出门,并顺手轻轻为他带上了门。
第六章
明明还在病房外头,就已经能很分明地听见里头传来的说笑声了。
听声音病房里拥着一群人,进去一看果然如此,围着孙科仪说话的团员们看见夏至,都嘻嘻哈哈笑闹开:“夏至,你怎么现在才来?一早打你电话就没人接,后来干脆关机,我们还以为你早来了呢!”
夏至先是叫了一声“孙姐”,见她脸色和精神都还好,暗地里松了口气,才想起去摸手机。手刚往后兜一探,他忍不住变了脸色:自行车是取回来了,钱包手机连钥匙却全留在了周昱那里。
想到要回去找周昱,夏至心里登时有些五味杂陈,以至于差点错过了孙科仪的话:“你们真是的,夏至没来都在念他,来了就损他。”
“科仪姐就是偏心夏小至还不准人家说他。”立刻有人笑眯眯地不依不饶继续打趣,“我们听说你昨晚被偶像带走了,怎么样怎么样?”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句无心的打趣,但夏至还是一下子就卡壳了,好半天期期艾艾挣出一句:“……什么怎么样?”
他这面红耳赤的失态被大家自然而然地认作了不好意思,嘻嘻哈哈一阵也不在意夏至的回答,又七嘴八舌地转去说别的事。夏至见没人真的在意,就走到孙科仪床头,半跪下来坐在地上,问:“孙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疼不疼?”
他的目光专注,小心翼翼地投向被被子遮掩起来的伤处,这让孙科仪忍不住笑了出来,摸摸他的头发:“吃了止痛片的。”
“那个……要住很久的院吧?大家这段时间都忙,我闲,可以多来照顾你。”
“早上护工也来过了,周昱那边请的。”说到一半见他还是满脸“再争取一下”的神色在那边欲言又止,孙科仪又加了一句,“再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我这个病人?”
夏至认真地想了想,答:“总有点什么事情可以做。”
孙科仪想大笑,一下子牵动伤口,她皱了皱眉,怕旁人看出破绽又忍住了,吸了口气才说:“你又不是我儿子。轮不到你来做。隔三岔五来看一下就可以了。千万别天天来,不然到时候我这里要护士开会了。”
夏至还在愣神,先听懂这句话的已经噗哧一声偷笑出声,起先孙科仪因为伤口没法笑,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嬉笑打闹神采飞扬,到底还是慢慢露出虽然克制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他们在孙科仪的病房里待到差不多傍晚,一直等到护工来给她擦身体换衣服才离开。他们一群人年纪最大的相差也没到十岁,平日里大把大把时间一起排练,同事之间感情要好,结伴出游聚餐都是常事。于是从医院出来,照例有人提议出去吃一顿。
大家纷纷响应,只有夏至窘迫地抓抓头发:“我钱包留在家里了……”
闻言程翔一把勾住夏至的肩膀,大笑说:“人在就行。”
等吃完烤肉热闹完,天已经彻底黑了,夏至因为打赌输了被迫呷了口酒,人骑在车上都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骑了多久,直到夜风把心头的暑气都吹走了,总算才能骑出一条直线。
餐桌上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夏至本来想问孙科仪的肝脏检查是不是已经出了结果,但刚提一个开头,就被反问“不是脾脏吗?”,他才知道原来除了当天在场的自己,团里的大家都不知道这事,也就再不敢多提下去。
另一件没法问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事则是孙科仪这一受伤,女舞那边少了个人,临时加人希望渺茫,最后的处理结果多半是男舞这边也撤一个,大家为了这出新舞刚过完年就开始准备,眼看公演在即,却要因为别人的意外而失去首演的机会,无论最后下来的是谁,这滋味都不会太好过。
同事们的面孔一一在夏至眼前浮现,他甚至能看见他们跳舞的样子。事到如今,夏至第一次庆幸起自己因伤没有参演了。
他想得太入神,直到看见红灯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路口,忙下车推行折回酒店大门口。这次门童看见他并没有阻拦,还主动接过车子:“还是停在周先生的车位吗?”
夏至摇摇头:“我去取个东西就回来,请帮我暂时看一下,最多五分钟。”
说完也没听清对方对他说了什么,就疾步匆匆走进了大堂。
他去前台问周昱是不是在,对方反问他贵姓,确认了姓名后前台递给他一个大的信封,夏至拿在手里一掂立刻知道了是什么,他看也没看地把东西攥紧在手里,对前台道了谢,就转身离开了。
骑回家的一路夏至心里都憋着气,快一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只半个小时就到了。从那信封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他连鞋都没脱直接一身大汗地冲去浴室,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往身上不知道浇了多久,整个人才像是猛然缓过神来一样,恶狠狠地抬手敲了一下淋浴间的墙壁上冷而硬的瓷砖。
等他终于从浴室里出来,身体已经被冷水洗得发白,夏至精疲力尽似的倒在沙发上,过了很久很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之前被随手扔在沙发另一头的信封,伸手一捞一倒,钱包手机公交卡,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这样清白的交接让夏至有点想笑,眼睛却是涨的,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他怔怔望着那堆东西半天,才缓慢地起身去给手机充电。
手机上不出意外地留着若干个未接来电、短信和语音信箱,他心不在焉地一一翻过,直到看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就像有人在他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捏,夏至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按下了回拨键,又在接通的前一瞬间掐断了那个电话。
他到底还是没有拨通这个陌生的号码。
到了周一一早,侯放在这一天的集体排练开始之前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孙科仪因伤退出首演后舞团的决定。明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当侯放说出解决方式后,本来就屏气凝神严阵以待的全团上下,一时间竟是有了一线松动,因为侯放问的是:有没有志愿者。
而他接下来的话是:“昨天有人打电话给我,有个剧组在给男主角找一个替身,试镜如果合适,还有个小角色。我和老林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团的人肯定没得说,无论是谁首演不上,或者是推荐谁去做舞蹈替身,都很遗憾,也都可以,我是觉得凡事都要公平,两件事情也差不多,去做替身薪水肯定会高一点,就看你们谁要去了。”
侯放没说具体是哪部片子,也没人问——实则是不必问,今年的冬季档眼看花团锦簇,实际上就两部片子,其他的,能躲的都躲掉了,实在躲不掉的,只能认命陪太子爷读书,凑个人头:一部是业内最大电影公司的五十年庆典片,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的班底自不必说;另一部则是部悬疑片,就是不知制片人有什么本事,连个小配角都是星光熠熠,反而男主角是张全然的陌生面孔。两部片子从题材到风格都截然不同,甚至说得上天差地别,也都还在拍,但娱乐杂志已经先一步帮它们别好苗头,其中一家干脆说,“今年圈内但凡叫得上名字的演员演员,如果不是在《长天》,那就是拍《夜景》去了”。
明星多的片子,媒体的曝光度自然高,就算是再怎么不关心娱乐新闻也不热衷看电影的人,在这个信息轻而易举淹没人的年代也总会听到看到一枝半叶。《长天》是民国戏码,国仇家恨儿女情长,红巾翠袖揾不尽的英雄泪,另一家剧情保密做得好,但还是给娱乐杂志拍到了男主角上舞蹈课的照片。
侯放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人群,难得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就有人举了手:“我想去。”
这个声音一出来,在场的人无一不变了脸色,齐刷刷地向他行起注目礼来。众人神色各异,但又有一点是共通的——惊慌。
这惊慌大多还是出于意外,首演就是下个周六,领舞却说要走。
侯放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程翔,说:“想去就去吧。武昀,那他的部分你来跳。”
被叫到的原本就是这个角色的B角,这样的安排再顺理成章不过,可就是因为太顺利平静,反而给人一种毫不真实的诡异感。舞群里已经有人在交换眼色,又有人难免偷偷去看程翔的神色:他也始终很坦然,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对于扬声和《踏歌》会有什么影响。
忽然侯放拍了拍掌,把瞬间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大家叫回神来:“那就这样,除了男子领舞换成武昀,其他一切照旧。好了,可以准备了,一刻钟后我们开始。”
侯放走了出去,留下大家拉筋热身,可那片不知何时笼罩下来的沉沉死寂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众人无不沉默而复杂地望着程翔,片刻之后,有人一声不吭地扭头冲了出去。
夏至离门最近,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瞥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气氛异常低迷憋闷,有人伤心有人愤怒,就是没人说话。侯放到了点还没回来,夏至觉得不对劲,悄悄闪身出去找人,但刚出去就被轻轻叫住了:“还是我去找侯老师吧。”
此时面对程翔,夏至不知为何会生出尴尬来。他迟疑少许,还是点头:“那好,你去比较好。侯放生气了……”
程翔点点头,朝着楼梯的方向迅速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夏至猛地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或者说自己从不曾真正了解过什么人。
程翔进团五年,从去年起开始在扬声的几出保留剧目里挑梁,无论是在观众圈还是评论家那里,一致都被看好。他的父母本身是专业的戏剧演员,小时候学过几年戏,后来才转的舞蹈,基本功非常扎实;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腿长腰稳,体态优美异常,加上面相随了唱青衣的母亲,顾盼之间真是惹人喜欢。他是扬声第一个刚毕业就直接入团的舞者,那一年也是侯放因伤退役转作幕后的第一年,扬声资历稍老的舞者之中一直有一个传闻,程翔是侯放亲自从艺大的舞蹈学院亲自挑过来的,虽然当事人决口不认,但程翔是团里唯一一个坚持喊“侯老师”的舞者。
在扬声,程翔从来比任何人都要勤奋,谁也想不到,会是他毫无犹豫地举起手,说,我不跳了。
侯放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一进排练厅,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的身后,他笑了笑:“很少有人能跳舞跳一辈子,老话怎么说来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别一个个没精打采和霜打的茄子似的,少了他不能跳才是笑话。他做了决定想去演艺圈闯闯,那么第一堂课就是这个:没有人是不能被替代的。”
那天直到排练结束程翔再也没出现,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是,平日里和他私交好的朋友也联系不到人,就好象凭空消失了一样。终于有一天排练结束,正好林一言和侯放都在,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程翔还会回来吗”,侯放不吭声,还是林一言接的话:“他告诉我说想去做舞蹈替身拍电影,不跳《踏歌》了,请了个长假。我知道这段时间来大家都很辛苦,拜托大家再坚持一下,行百里者半九十,善始善终,拜托了。”
林一言的话给了其他人几许安慰尚不可知,夏至就始终莫名觉得心慌,有一天去探望孙科仪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个事情。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她居然不怎么吃惊,第一句话只是问:“他走了,武昀跳他的部分?”
“嗯。”
“侯放是不是气炸了?”
夏至想一想这几天侯放的反应,老实地说:“我觉得他很难过。”
孙科仪只笑笑:“他留不住他的,难过也没用。”
“可上个礼拜我们来看你,他还好好的。我总觉得出了什么事,现在人也不见了,老林和侯放说他请了假,别的就不肯和我们说了。”
“他这么一闹,不管初衷是怎么回事,是要躲起来,没出息,丢死人了。”
“孙姐……”夏至心念一动,依稀觉得孙科仪知道些什么,立刻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追不到男人就赌气,没出息透顶。”
孙科仪对程翔的这句考语让夏至一直到离开医院都还是有些莫名的坐立不安,一方面他对程翔都追不到的那个人好奇极了,另一方面又害怕这点好奇让孙科仪看出点什么来,左思右想,到底还是没把那句“他在追谁”问出来。
虽然没问,似乎很难不深想,于是一路上他的车骑得七歪八拐,幸好这一段路上没几个人骑车,这才躲过了可能有的抗议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因为一路不停地出神,夏至不小心骑过了街口,顶着傍晚的夕晒折回去推行完最后一段。酒店的门房见到他,已经见怪不怪并主动上前来为他扶车子,他却摆摆手,拎起放在车篮里的袋子,丢下句“我很快出来”就匆匆进了酒店。
“之前住1257房的周先生已经退房了。”
这回复打得夏至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要问“他去了哪里”,又在话出口前的最后一秒钟硬生生地收住了这个愚蠢的问题。随之而来的是绷得紧紧的一根弦蓦地弹开的空虚感,一方面明明落不到实处,但另一方面却很清楚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这是一切都建立在以谎言开端的真实。
他写过前台,攥着手上的东西又走出了酒店。热浪袭来,他却定在了原地,大脑里短暂地空白着,一下子完全想不到去处,直到猛地听见一声:“夏至,大热天的你怎么净发呆?”
这个声音让他一哆嗦,难以置信地回神,发现不远处的车上坐着的人的确是失踪了一周的程翔,他一个箭步冲向前:“程、程翔!你到哪里去了!”
数日不见,他很明显地瘦了,听见夏至那惊喜交织的语气,只是笑了笑:“去散了会儿心。大傍晚的怎么在太阳底下走起神了?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我……”
“别客气啊。我今天试镜,也没办法专程送你,要是顺路你就说。”
“这个点?”夏至顺势看了眼表。
“可不是吗。”程翔说到这里又把车窗摇下来点,“好了,别再发呆了,上来不上来?”
比起搭顺风车,夏至此时更想和程翔聊一聊。他想了想,绕到车子另一侧,坐上副驾驶座后才说:“我其实没哪儿要去的,但……”
程翔笑着打断他:“那正好,去电影公司玩玩呗。你小子心事从来都写在脸上,想问什么正好这一路上问吧。”
可最开始的五六分钟里夏至一直没开口,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翔——他不仅瘦了,而且黑了很多,齐肩的长发被剪成一个平头,后颈上被晒得脱皮的伤口也就无法掩藏了。
“那个……这些天你没来团里,大家都很担心,问老林和侯放,也不肯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
“去游了几天泳。”
难怪黑成这样。夏至心想。话匣子一打开,接下来的话也就容易了些:“试镜的结果要很久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休假休到什么时候?”
正好是个红灯,程翔暂时把目光从前方的路转到夏至身上。后者的目光里小心地隐藏着期待,他却笑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此时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锤子迎面砸过来。因为太震惊,夏至好半天都没接上话,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对方不说话,好不容易能开口,也因为心潮澎湃说得结结巴巴的:“可、可是……侯放,不,不对,老林说……”
“他们没开除我,是我自己没脸再待下去了,就辞工了。老林他们说我休假,是不想动摇军心吧,也谢谢他们给我留这最后一点面子。”
他说得似乎很洒脱,反而是夏至难过得没办法说话。又开出很长一段,程翔叹了口气,慢慢说:“夏至,别这样。有的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的。”
夏至的眼眶一阵阵地发酸,他硬是忍耐住,咬紧牙关,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些:“你撂手走得潇洒,大家都还等你回来……你就没想过,万一没选上呢?”
“没选上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没脸回去。”
“……你总是有地方可以跳舞的。”他沮丧地顶嘴。
“我也不想跳了。”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夏至以为在程翔这件事情里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更惊讶了,哪怕是他亲口告诉自己没追上的那个人是林一言。可现在他简直无法相信轻描淡写说“再也不跳”的人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程翔。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怒意蓬勃而生,夏至甚至忘记了对方还在开车,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程翔只是撇过眼来望了一眼胳膊上的手:“太累太苦,新伤旧伤,看不到出路,我从来也没有你,或者是孙科仪那么喜欢跳舞。”
“你……”
程翔用了点力气从夏至的手里挣出胳膊:“我留在扬声一开始就有私心,本来就是为了他我才留下来的。这话说出来你要看不起我,但是我先做了让人看不起的事情,我自己也挺看不起自己的,但就这样了。夏至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难过。”
说完他不顾夏至那蓦地失魂落魄的表情,径直摇下点车窗,点燃了烟。
闻到烟味夏至还是抬起了头。他不知道程翔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为了尽可能的延续舞者的生命,扬声的绝大多数舞者都过着近于严格的生活,而像孙科仪这样快到四十的女舞者,不要说不沾烟酒,就连动物蛋白的摄入都谨慎得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程翔抽烟抽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他。等他抽完这根烟再去找夏至,发现他已经别开头望向窗外,肢体有些僵硬,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拒绝交谈”的姿态。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里谁也没说话,程翔以为夏至半路会下去,但也没有,就这么一直开到近郊的摄影棚,剧组已经有人在入口等着,看见程翔又带了一个人,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两个人来试镜?”
“我不是。”夏至疲惫而生硬地接下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过来了,大概是还有话想说却一时半刻不知从何说起。程翔看他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倔强神色,转而和工作人员说:“他是我小师弟,陪我来的。等一下我去试镜,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他一下。”
他笑起来很难让人拒绝,这次也不例外。于是在程翔被领去和男主角见面并试镜时,工作人员领着夏至到了摄影棚的另一头:“你在这里等吧?今晚剧组加班,有几场戏要拍,坐在这里就能看见了。今晚卡司很齐。”
这大概是一种美意,只是眼下的夏至无意领受。他坐在那个角落里,身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他却因为一门心思全在想等下该和程翔说什么而无心,也无兴趣多去留意一分。
但程翔很久都没回来,而他自己再怎么纠结斟酌,都想不到究竟该说什么。渐渐的,棚内的各种声音终于把他的注意力拉到此时最明亮的那一块去。
现在在拍的大概是个大场面,总之聚满了人,很多人的面孔看起来面熟极了,就是叫不出名字。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可最能吸引夏至目光的,却是一群人里唯一坐在轮椅上的那个。隔得远远的都能看见他蜡黄的脸色,身形消瘦,五官模糊,但一举一动,都有一种奇异的格格不入感,惹得夏至一再地打量他。
后来他的戏份拍完,他又由人推着从夏至身边的过道离开。他身边簇满了人,至少有三个人在和他说话,他却很少开口;擦肩而过的短暂一刻,夏至总算看清了他的脸,却随之被吓了一跳:真是一张蜡黄到面无人色的脸,眉眼平淡疲乏,可搁在轮椅上的手形状优美修长,可惜也是黄蜡黄蜡的。
他们走过去好一阵子夏至还没从那种怪异感里脱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这彻彻底底的陌生面孔有什么好挂心的。他兀自在一边稍稍介意这份失常,竟没留意到程翔已经在他人的陪同下回来了。他本想问“结果如何”,但这时,他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不轻的力道被他反应敏捷地卸掉了大半,就是手里的袋子没有幸免,直接脱手而出,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夏至变了脸色,一时间理会不得那冒失的场务的道歉,只是赶快蹲下身子把散在地上的衣裤捡起来。
尽可能快地收拾好那没机会还回去的衣物,夏至正要起身,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个人的腿——其实四周的腿不少,他之所以注意到,实则是因为两条腿边上还额外拄了条拐杖。
自己的腿伤才没好多久,夏至难免起了点同病相怜之心,就在起身的同时随意再瞥了一眼,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手的形状让人印象深刻,就是不久前看到它的时候,它的皮肤并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电影的拍摄现场,看见的一切未必是真实的,就又继续往上看,纯粹好奇那张平淡的面孔抹掉蜡黄会是什么样子。
可当手的主人的面孔映入眼帘,心头那一点不当真的好奇瞬间被抛到了天边,他瞠目结舌地站在了原地——并不单纯出于妆前妆后巨大的反差,更是因为居然一点也没认出来。
谁能想到,陶维予化个妆,居然也能让人认不出来呢。
第七章
震惊很久都没有消散。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夏至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丧气。还来不及品味自己的这个反应从何而来,陶维予已经在旁人的拥簇下慢慢地从夏至身边走了过去。他依稀感觉到前者的目光似乎停留了一刻,但等他想去抓住那点没有来处的视线时,又觉得一点痕迹没有,简直是自己的臆想了。
等陶维予一行走远,夏至才听清身边的人在说话:“……哦,就是因为他前段时间受伤加生病,现在好一点,全剧组陪赶进度。”
“腿伤可不容易好。”程翔随口说。
“可不是吗,这个角色本来不坐轮椅的,他主动提出来改剧本,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哎,你们谁看到陶维予了?说是已经下戏了,那人呢?”
风风火火的声音带来不太愉快的记忆,夏至疑惑地朝着声音的主人看过去,对方在看见他之后也愣了一下,又很快地笑起来:“咦,小朋友想通了,愿意赚外快了?”
夏至沉默了一下,不想也不知道怎么搭这句话。沉默的间隙里,此时陪同着程翔的导演助理先接上了话:“姜总,陶维予刚走没多久,现在不知道还赶得上吗?”
姜芸的目光在夏至和程翔身上一扫,笑吟吟地问:“他们两个哪个来给周楠做舞替的?”
夏至一直不太喜欢她的目光,总觉得像是在猪肉摊前等着买降价肉的主妇,就扭开头不吭声。不过这时也不必他们开口,已经有人接过话来:“这是程翔,扬声来的。”
姜芸抬一抬眼镜,点点头:“已经选中了?”
“是他们的艺术总监亲自推荐的,许导演很满意,和周楠也见过了。”
“那他呢?”姜芸指指夏至。
被问话的人摸不着头脑,一时答不上来。程翔这时说:“他是我在扬声的同事,陪我过来的。”
姜芸又笑:“我说嘛,林一言和侯放那对吝啬鬼,怎么舍得放两个这么好的来。没什么,我就是看到面熟的小朋友,过来打个招呼。对了,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来着?”
她的目光和口气中其实并无恶意,甚至还有几分欣赏的味道。夏至感觉到好几道视线都在这个时候投向了自己,稍稍抗拒了一下后,他不怎么情愿地吐出两个字:“……夏至。”
姜芸点点头,正要再说话,神情蓦地微妙一变,接着人就转过了身去,语调柔和又欢快:“我还以为你先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陶维予坐在轮椅上,指着自己的腿微笑说:“走到门口你秘书追上来说你在找我。怕你等,我这个瘸子只好麻烦人家又推回来了。”
姜芸瞄了一眼夏至,才走到陶维予身旁,从他助手那里亲自接过推轮椅的差事:“罪过罪过,让他们打个电话我过去就好了。”
“没什么,正好我忘了点东西,过来看一看。”
“找到没有?”
陶维予的笑容深了点:“找到了。听说周楠的舞替找到了,是哪个?”
他此刻坐着,矮出旁人一截,但目光缓缓划过夏至时还是让夏至觉得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在皮肤上轻轻一刮——不用力不见血,就是一凉,然后飞快地过去了——更不必说那种心平气和的居高临下感,无论笑得多温和语气又多平静,自始至终无处不在。
夏至心里不自在地哆嗦了一下。
那导演助理又一次介绍了程翔,陶维予看了看他,微笑始终不改:“扬声的?你们舞团一直有好舞者,下周末是不是公演新剧目?”
“周六晚上八点,艺术中心舞蹈厅。”程翔的神情这时都有些恍惚起来。
“首演你参加吗?”
程翔愣了一愣,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陶维予寒暄完这几句,又转回对姜芸说:“你既然有事找我,一起吃宵夜?我晚饭还没吃。”
“我也没。那正好,我请。”
陶维予只笑:“我这边一大群人,还是我来。地方都订好了,加你一双筷子。”
他们一边低语一边和众人打过招呼道别,就又一次地走远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处,程翔吁了口气,对导演助理说:“我都忘记了,原来陶维予也在这部戏里。”
“怎么?你是为了谁才对舞替感兴趣的?”
他垂下眼,很久之后才笑了一下,可惜这个笑容就是在夏至这个外行人看来,也拙劣得让人不忍正视了:“哦,潘颐啊。”
他们抵达时天边还有最后一丝霞光,到离开倒亮若白昼——全是被片场里往来的车辆和建筑物周围的灯光映照出来的。程翔结束试镜后情绪反而低沉起来,坐在车里很长时间都不说话,夏至也另有心事,只望着车窗外的车流出神。就这样一直开回市内,程翔总算开了口,就是怎么听怎么意兴阑珊:“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
程翔听到这个扯了扯嘴角:“不饿就陪我吃点。我看看这附近有什么能吃的。”
他放慢了车速,夏至忽然认出这一带来。随之而来的记忆让他心思一动,话已经不由自主地出了口:“这一带有个大排档还不错……”
这间店还是和上次来一样,不管几点生意都好得热火朝天。程翔看了看菜单忍不住直摇头:“谁带你来吃饭的?害你的吧?又是海鲜又是麻辣的。我们换一家。”
夏至却不肯,说还有其他菜。程翔见他难得这么固执,也不知道他卖着什么药,只能随着他去。没想到这一次饭菜的味道异常美味,别说程翔,就连夏至自己也吃了一惊——怎么上次就一点也没觉得好吃呢。
大热天很快吃得一身大汗。夏至耐不住,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回来却撞见程翔拿着个半斤装的白酒瓶子给自己斟酒,他吓了一大跳,想也没想赶快去拉他:“你怎么喝起酒来了?”
程翔大笑:“吃海鲜不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不劝你酒,也不要你陪,自己喝还不行吗。”
“你等下还要开车呢。”
“打车呗。”
夏至甫入团时就是程翔带着他,对程翔他也一直抱着亦师亦友的感情,甚至还有几分微妙的仰视和敬慕。于是他既然这么说,夏至只能由着他,心里则庆幸多亏自己不能喝,还能看着他一点。
但没想到的是,程翔真是能喝,光就着送的花生米,二两的玻璃杯眨眼就见底。夏至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劝,反把程翔逗乐了,没多久喝完一瓶,扬手再要叫,唬得夏至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要喝这么凶吧。”
程翔拿筷子的另一头点了点夏至的额头,还是笑:“这算什么凶,我和我家老爷子夏天在一起吃个晚饭,一瓶酒开完刚热身呢。我妈更能喝,我给你学我妈喝完了的样子啊……”
夏至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嘛,只听他说“你放手,不放手我没法动弹”,见他眼神清醒也听不出一丁点的大舌头,稍一犹豫,还是松开了。程翔一得自由,立刻叫服务生再送一瓶酒来,然后伸出食指,点了点着急想说话的夏至的嘴唇,才捏起筷子的一头,点了几点,忽地开口:“呀呀啐,何人与你们通宵!”
蓦然拔高的嗓音听得夏至瞬间汗毛都站了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念白,更是由于程翔投来的惺忪而妩媚的醉眼,脉脉含情,在四下的一片嘈杂里,竟分明得像墨池里的一点水银珠子。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当口,程翔噗哧一声笑出来,说:“这个时候你要念,‘娘娘不要动怒,此酒乃是满朝文武不分昼夜所造,故名通宵酒’。”
前半句刚恢复成正常语调,后半句又重起了戏腔,却不是那样生动的女子腔调了。可夏至哪里接得上话,程翔喝掉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残酒,继续低声唱:“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
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夏至一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结果看见他满脸见了鬼的表情僵坐在原地,视线直勾勾的,直投向夏至的身后。
他们这一桌不远处站了两个人,一齐沉默地看着他们。不巧的是这两个人他们都认识,也认识他们——
夏至虽然没喝酒,还是瞬间慌了手脚,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侯放!”另一个名字却不敢叫,飞快地看一眼就收了回来。
侯放的脸色阴沉得和锅底一样,盯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程翔不吭声。这样的脸色意味着什么,不是第一天才入团的夏至清楚得很。他一面怕侯放发作,一面又想替程翔解释,脑子里两股情绪火热地打将起来,嘴上反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求救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投向了侯放身边的周昱。
可还来不及多看周昱几眼,程翔已经先从呆若木鸡中恢复过来。他也站了起来,有点畏缩似的垂下脑袋和肩膀,夏至听见他轻轻地开了口,说的是:“侯老师。”
四下喧嚣,愈显得这一角静得诡异,侯放看了他们一会儿,居然没发作,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直到这时程翔才醒过神来,拔腿去追,一路追到马路牙子上,手刚一碰到侯放的衣角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就忽然弯下腰吐了起来。
急转直下的剧情看得夏至直傻眼,竟也忘记跟上前照顾程翔。程翔吐完这一阵,直起腰来时发现汗水已经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连近在咫尺的侯放都看不清了。
他抬手擦了擦汗,却忘记了手臂上的汗更多,只会适得其反。这时胃里头又翻江倒海起来,只能又一次弯下腰,这次低头太急,眼前一黑,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栽了一步。
侯放托住了他。
他还是看不清侯放,不知为什么委屈起来,狼狈地抹一把嘴,刚一站好,就感到对方的手又松开了。
“侯老师……”
“车钥匙。”
他一愣:“什么?”
“车钥匙给我。喝成这样不准开车。”
程翔立刻哆哆嗦嗦地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摸出来,老老实实交给侯放。侯放拿到钥匙再不和他多说,立刻扬手叫起出租车来。
可这时程翔又开始吐,吐着吐着站不住,蜷缩着蹲了下来。他吐得撕心裂肺,出租车哪里有肯停下来的,侯放拦了半天也没拦到车,忍不住骂了声娘,低头看看程翔:“车停在哪里?”
程翔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句都像是有回音,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侯放本来耐心就差,又要忍着不发火,干脆不问他了,扬声去问还傻乎乎站在桌边的夏至:“夏至,那混蛋的车停哪里?”
夏至一凛,下意识地一指,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样指不清楚,侯放哪里知道程翔的车子长什么样子,正想着到他们身边去,可侯放已经把程翔扛起来,朝着夏至指的方向迈动了步子。
侯放的两边膝盖都动过手术,腰也有伤,夏至忙追到他们身边,说:“我来扛他吧,你的腿……”
侯放吐了口气,说:“别,我现在停下来更受罪。等一下你帮我把他卸下来……”
“哦,好……”夏至答应着跟在侯放身后,走了几步悄悄回头,看见周昱站在他们之前吃饭的桌边,看起来像是替他们把账结了。
好在停车的地方离得不远,但即便是这样,在与夏至合力把程翔塞进车里后侯放还是扶着车站了半天没说话。看见夏至担忧的目光后,侯放苦笑着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少臭着个脸。”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后座蜷起来的程翔,抬了抬下巴问:“喝了多少?”
“没、没喝多少。半斤?”
他立刻又挨了一下:“你小子现在口气大了啊,半斤叫没喝多少?”
夏至本来想说“本来都好好的看见你就吐了”,但揣摩了一下侯放的脸色,还是谨慎地没出口,有点羞愧地说:“我劝了他,没劝住……”
侯放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没碰酒吧?”
夏至忙摇头。
“他这混蛋要是有你一半让人省心……”侯放顿了一下,没忍住还是骂了一句娘,“我手机没电了,你替我跑趟腿告诉周昱,说我得送他回去。送到家我估计还要安顿他一下,你是怎么打算?搭这辆车还是自己打车?”
从侯放嘴里听到周昱的名字起夏至的心已经在打鼓,听到侯放问他,他忙说:“我自己搭车就好。侯放,那个……等一下程翔醒了,你别骂他。他……”
侯放盯着他,目光炯炯,这让夏至心里又一个咯噔,本来就很艰难的话说得更犹豫:“他……”
“怎么回事?你也是我选进来的,怎么现在搞得和林一言一样婆婆妈妈的啊。”
夏至被说得脸热,吸了口气说下去:“他好像失恋了。心情不好。”
侯放一挑眉:“什么?”
夏至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说完就赶快低头,不敢看侯放的脸色;不料侯放沉默了片刻后也没说什么,坐上驾驶席后才说:“给他上个安全带。”
“那……你们路上小心。”
车子很快汇入周末夜晚的车河深处,夏至出了一会儿神,才猛然想起来——他把要还给周昱的东西留在程翔车上了!
他两手空空地又回到大排档,周昱还在,而且就坐在他和程翔之前坐的那张桌子上,但菜色已经换了一轮,他一个人就着两道菜一边吃饭一边看杂志,看起来悠闲又愉快,这让夏至好一会儿都没舍得靠近,远远地站在一角看着,直到周昱在翻页的间隙无意中看见了他又冲他微微一笑,夏至才脸一红走了过去。
“侯放送程翔回去了,他说他手机没电,要我来告诉你一声。”
周昱点点头,放下筷子说:“我看你们都吃好了,就要服务生翻台了。”
“哦,饭钱多少?我还给你。”
周昱就笑,指着空着的另一张椅子说:“坐吧。刚才吃饱了吗?”
夏至嗯了一声,却没坐:“……上次你借我的衣服我今天一直都带在身边的,但现在忘在程翔车上了。之前去酒店,前台说你退房了。要不然你告诉我一个地址吧,我寄给你。”
最后这句话说完他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些小小的期待,可周昱听完立刻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递给他:“谢谢。这是工作室的地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夏至接过纸条,有些忡怔起来,他把写了地址的纸条收好,这边周昱也吃完了。买单之后周昱看夏至还站着,不由得又笑起来:“坐啊,不然人家以为我吃个饭还自带保镖。”
夏至被逗得短促一笑:“我也差不多回去了。”
“我开了车,送你吧。”
这样的好意对夏至而言无异是个巨大的诱惑。他看着周昱,不确定这是否是个暗示,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下午去还衣服的时候把单车留在酒店了,能送我到那里吗?”
这是很近的一程,但路上总要说点什么,夏至想了半天话题,还是挑了个看起来最无害但又最让他好奇的:“你和侯放很熟?”
“认识差不多十年了。今天正好在医院碰见,就一起吃个饭。”
闻言夏至立刻扭过头,仔仔细细打量周昱。周昱微微摇头:“不是我。是孙科仪。”
原来是探病时遇见的。夏至松了口气:“哦,这样,我今天也去看孙姐了。”
“她提到你了。”
“你和孙姐也认识?”
“认识。”
说完这句,周昱打了个右舵,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夏至看看窗外:“到了啊,那……谢谢你。”
“不客气。”
夏至道完谢,却一时没解开安全带,手也迟迟不打开车门,反而一味垂着眼睛没做声。车厢内的沉默不知几时起多了几分旖旎的意味,良久,夏至咽下一口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渴望而沙哑:“我……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
“我是说不仅仅在床上那种。”
“我们现在在床上吗?”
“我说不过你,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因为过于渴望,夏至有些烦躁起来。
周昱却笑了:“去找别人吧。我是个糟糕的对象。”
可这句话反而给了夏至勇气,尽管这勇气的起因里未尝不包含着几许怒意。他咬了咬牙,盯着周昱:“可我喜欢你啊。”
“我也很喜欢你。”
夏至鼻酸了起来,飞快地低头:“骗子。”
说是这样说,到后来,依然也还是夏至自己打破了那新生的沉默,又一次吻住了周昱。
周昱开了间房,门刚一合上,已经开始晕头转向的夏至就热切地贴上去再次毫无章法地亲吻他。他的手急切地滑向周昱外裤的纽扣,但周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指。夏至不解地抬眼,他却笑笑:“我一身的汗。”
夏至一怔,舔了舔嘴唇,也笑了出来:“我也是。”说完他也迈动脚步,跟上了抽身走向浴室的周昱。
……
水流的温度和声音让人恍惚。冰冷的水花溅在脸颊和身体上让夏至难以睁眼的同时,更衬得嘴里含着的物体温度高得令人不安。他笨拙地移动着唇舌,一面因为力不从心而焦急,另一方面身体却因为周昱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异物在口腔进出,无论多体贴都很难让他觉得舒服,却也不觉得屈辱,反而觉得周昱的声音离自己很远,他不得不更深地含住他,仿佛唯有如此,才不会失去他。
始终不绝的水花声渐渐让夏至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个个体,一个在小心生疏地亲吻讨好周昱,另一个则在冷眼旁观,又最终因为舌苔被摩擦而升起的灼热感而归于一体。
随着时间一点点拉长,夏至的唇舌已经麻木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眼睛望向上方的周昱,只见他也低头望着他,空闲的手扶住他的后颈,是这样的密不可分。
仅仅是这样,夏至的下身已经毫无保留地膨胀了起来。
忽然,周昱钳住了夏至的下颔,又提醒了一句别用牙齿,就缓缓把自己抽了出来。一瞬间呕吐感泛上来,夏至狼狈地低下头,喘息着咳出口中和喉头的液体——加了漂白粉的自来水、唾液加上前列腺液混合成一种奇怪而陌生的味道,直到周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安抚地亲吻,这种味道久久都没有散去。
大概是跪得太久又一直淋着水,夏至一开始的反应竟有些迟钝。但周昱是个高明的情人,又或者夏至太无可救药,只要周昱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腰线,他就像被按下按钮的机器人那样义无反顾地一往直前了。他听见自己的喘息,甜美得令他都心慌起来,身体却忍不住诚实地渴求着抚慰。勃起的下体亟待爱抚,探出头来的前端被水滴一溅,整个人都跟着哆嗦起来。夏至不由得紧紧地攀住周昱的肩膀,让彼此的下体亲密地摩擦。他渴望解脱,大脑里剩下的东西像融化了的蜡,昏头涨脑之中他甚至没有及时意识到周昱关掉了水,直到另一具身体稍稍离开,夏至这才像是刚被捞出来的溺水者那样稍稍清醒了一会儿,但还来不及问周昱为什么停下,他的注意力先被灯光下那赤裸的身体给吸引了。
直到这一刻,在两个人肌肤相亲过若干次之后的现在,夏至才惊觉自己之前并没有好好看过周昱的身体。这是和他熟悉的男性身体不太一样的躯体,但依然精瘦而匀称,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
灯光下沾了水的皮肤如同会自行发光,夏至口干舌燥地走近他,还没拿定主意先摸他哪一块的皮肤,视线却先捕捉到周昱指间的保险套和润滑剂。
他迅速地脸红了。
听见脚步声后周昱转过身来,对着怔怔投来目光的夏至又是笑了笑,揽过他来亲了一下,在他耳边问:“去床上吗?”
夏至点头,又摇头,情欲让他有些腿软,他抓住周昱的手,衔住那袋便携式润滑剂,咬开一个口子后放任那冰冷湿滑液体流淌在自己和周昱的指缝深处,然后他牵着周昱的手,探向自己股间。
最初覆上心头的是恐惧,很快地身体里的手指把这懦弱的情感搅散了。夏至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喘息,从周昱的肩头望向镜子里,能看见的是镜中自己的眼睛,饱含着焦急的欲望,无从解脱。
被剖开的瞬间夏至还是没忍住声音——姿势不太对,润滑又太匆忙,但下身萎缩暂时下去的同时大脑兴奋得过了头,就仿佛是周昱把性器插入他身体内的同时在他脑中也插入了什么东西,惟有领略疼痛才能品尝出甘美,夏至模模糊糊地想到,更用力地搂住了周昱。
周昱的进攻让夏至的身体深处酝酿出一股情欲的旋风,很快地席卷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他毫无招架之力,由着周昱予求予取。这又强横又温柔的征服让夏至的下身没多久又湿润了起来,随之一道湿润起来的还有眼睛。紧紧贴着墙的脊背随着周昱的动作沾满了汗,夏至有些无助地牢牢抓住盥洗台,好让自己不在这一场风暴中死无全尸。
不知何时起,风暴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燃烧着的火焰,灼裂炙热,他干渴难耐,生涩的迎合不知不觉之中狂热起来,而周昱在他小腹动作的手指让那股火焰越演越烈,最终蔓延成燎原之势——解脱的一刻他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从胸膛深处呼啸而出,喧嚣得像一声漫长的尖叫,最终炸裂开,他以为那会是周昱的名字,可并不是。
高潮的来临让夏至的身体无法自抑地绞紧,这让周昱也射了出来。当夏至从射精后的大脑的短暂空白中恢复过意识,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周昱放开夏至自己缠在他腰上的一条腿,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一幕。
这个画面让夏至又热了起来,他很痛,然而不得饕足。于是他再次攀住了周昱的手臂,膝盖一弯跪倒下来,摘掉保险套后他几近于贪恋地亲吻上周昱的小腹,又一路向下到他的性器,在亲吻和舔舐的间隙含糊快速地开口:“你够了吗?我还没……”
这场开端平静的性事末了以疯狂收尾,痛苦、快感和焦灼像无形的锁链那样牢牢捆住了夏至,让他在性爱中载沉载浮,甘之如饴而如临深渊。但无论怎样疯狂的、无节制的交媾也必然有休止的一刻,夏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去的,但他记得睡前的自己湿得像刚被捞出来的鱼,盯着周昱问:“除了做爱,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离开我。”
第八章
“下次这种心血来潮的事情您可高抬贵手少搞几次,不然我早晚要被侯放拆了吃掉。或者干脆告诉他是你的主意,让他来找你算账。”
陶维予接过姜芸递来的烟,点燃之后也不着急抽,微微牵起嘴角:“他有本事来咬我啊。”
姜芸噗嗤一声笑出来:“恃美行凶真要不得。我是真觉得侯放要炸掉了,抢了一个不够,又抢第二个。其实你要是觉得这个好,直接把小朋友换上不就好了。明明一个人能做的分要两个人,我都想问你几时和侯放结下梁子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把这间屋子照得四壁通透,明晃晃的日头让冷气似乎都不起作用了。可陶维予还是站在窗边——从大门到摄影棚的空地上人影稀疏,偶尔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尽可能地躲开这无遮掩的暴晒,惟有他们这场交谈中心的对象走得缓慢而迟疑,浓黑的影子像一团失手的墨迹。
陶维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说到哪里去了。这周末的新剧两个都不跳,闲着也是闲着,用起来不是更好。不敢说是雪中送炭,但锦上添花还是勉强可以领受的吧。”
“这你都知道了?你……”
姜芸说完这句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果然陶维予听见就笑了,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怕是还没你多。”
姜芸撑了一会儿没吭声,但到底还是没扛过去,叹了口气:“我没想到能有这么巧……”
陶维予却另起了话题:“侯放我不问都知道是什么反应。林一言怎么说?”
姜芸一脸认输的表情:“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林一言要是不肯,我们能把人给你偷过来还是抢过来啊?”
“侯放别的都不坏,可惜没学到林一言的务实。但人有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务实得好。太务实,就无趣了。”
他说完这句,又顺势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夏至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踏进摄影棚的大门。他不禁笑了起来,掐掉烟:“走吧,我们去看看。”
夏至头痛欲裂。
几个小时前他被林一言叫去办公室,问他愿意不愿意去《夜景》做舞替。前一天他已经没睡好,加上沮丧和失落,整个人都过得恍恍惚惚的,在听见林一言的问题时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等他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着的事实的一刻,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
他第一个反应是程翔出事了:“老林,程翔怎么了!”
林一言不解,反问:“他怎么了?”
“可……不是程翔吗?”
“剧组看中你了。觉得你和男主角的身材更像,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
夏至的脑袋里顿时煮开了一锅粥,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这,程翔不是试镜已经过了吗……那个,他、他为了这个事情都离开扬声了。”
林一言挑眉,才知道程翔离团的事夏至已经知道了。他等他稍微镇定一点,才开口:“这是两回事。剧组给他安排了别的角色,不过这个事情看你自己,不想去随你。”
“我不想去。”夏至很快说。
“为什么?”
“就……不想去。”
“你不去程翔也要演别的角色去了。”
“老林,那天我就是陪他去了趟摄影棚,我没……”
林一言打断他:“想到哪里去了。那边说大概一个礼拜就能完事。我是觉得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对团里也是这样。你自己再考虑一下。”
虽然有林一言这番话,夏至还是一时之间难以决断。僵立了半天,才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侯放知道吗?”
“他说随你。机会不错,不该错过,而且你和程翔不是一回事,除非接下来的一周有其他更要紧的安排,如果只是可去可不去,我建议你去。”
想起那天程翔志愿时侯放的神色,夏至至今还是有些不寒而栗;但另一方面,去这个剧组对他来说又有着另一层包含了私心、好奇和沮丧等等无法言诸于表的意义:他得到一个机会,去亲证一桩几乎落实的猜测。
……
片场的绝大多数事物对夏至而言都非常陌生。他谨慎地跟在场务的身后,由着他带领自己到达最终的目的地。见到周楠的瞬间夏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确,除了更瘦更苍白,尤其是腿部的肌肉远远没有那么强健有力,周楠和自己的身形非常相似。
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就像在照镜子,只是镜子的另一头映照出来的是另一条可能的人生道路而已。
在看见夏至后,周楠也吃了一惊:“原来真的很像啊。不过他身材更好。”
身边的人听到他这句话,都笑了起来。
笑声让夏至更加紧张起来,太阳穴一块像是有人在往里头敲钉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尴尬地静默着,忽然有人说:“夏至是吗?请把上衣脱下来。”
他不明就里,那人就解释:“这个角色有一段上半身全裸的镜头,我们想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伤疤。”
“哦,没有。”
扬声的不少作品都不隐藏身体的美丽,夏至对此也很习以为常,忍着头痛脱下了上身的Tee。把衣服拿在手上后,他蓦然察觉周遭安静了下来,接着有些人脸上浮现起略显诡异的笑意——但并没有恶意,反而有些忍俊不禁似的。这笑意让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就明白过来这笑意从何而来,巨大的窘迫感登时袭遍全身,腰上泛青的指痕让他恨不得就地化作一股烟雾消失,夏至连眼睛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是要忍着窘意开口:“现在我能把衣服穿上了吗?”
不等对方确认,夏至已经先一步把衣服穿好了,但穿上以后也没让他更自在。他已经懒得去想究竟是为什么能没注意到这块淤青——过去的这一天里他做的心不在焉的蠢事太多,简直不差这一件了。
在场的都是机灵人,更没人把这点风月痕迹放在心上。很快的又有人走到夏至身边,自我介绍:“我叫黎星,这一周负责你的拍摄工作。现在我们在安排试镜……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形式。正式的拍摄明天开始,片子的舞蹈指导是杨天娜老师,她明天也会到场。你和她合作过吗?”
听到杨天娜三个字夏至整个人都一凛——国家芭蕾舞团二十年的首席女舞者、退役后又担任了二十年的艺术总监,至今依然是舞团的编舞、艺大的客席教授、艺术批评家和专栏作者。她对扬声的作品向来是严苛而挑剔,而不假辞色的背后,是舞蹈圈子里人人皆知又从不道破的秘密:侯放曾是她最期许的学生,却在扬声成立之初,被林一言拉走了。
不管她对扬声的态度如何,听到老师的老师的名字总是让夏至心生几分恭敬畏惧兼而有之的心情。他摇摇头:“从来没有。但我的师兄,就是前几天来面试的程翔,他是艺大毕业的。”
“哦,这个他是提过。是他在学校时候的教授。”
夏至很想问问剧组对程翔的安排,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现在可以试镜了。你还需要准备一下吗?哦,还有,这是合同,扬声的律师跟着你来了没?或者经纪人?”
问题接踵而来,这让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的夏至简直是措手不及。接过合同看了两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直叫他头痛。他忙合了一会儿眼,等这一阵的抽痛过去,才说:“黎先生,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做过。我今天一个人来的,没人告诉我合同的事情……”
黎星一愣,又很快说:“没关系,你可以现在打个电话联系扬声。或者等一下自己看看,都是些标准条款,主要是保密的问题……”
“小朋友,我来替你看看?”
夏至完全不知道姜芸是几时出现的,自然也就无从知道她看了多久。不过反正全身上下都被她看了个精光,再也不能糟到哪里去了——他不无自暴自弃地想。但她的出现让夏至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她的四周看看,确定只有她孤身一人后,他又低下了眼睛,心头泛起的那股情绪是酸是苦一下子也无从分辨了。
“……不用麻烦你了。”
姜芸就笑:“不用闹别扭吧。要照你这样,今天这么多人看了你一圈,你是不是以后也都不打交道了?看合同可是我的本行,还负责讲解哦。”
黎星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两个人:“哦,原来你们认识?姜芸你有兴趣就看吧,看是不是标准条款老三样,绝对童叟无欺。”
姜芸看着夏至,似笑非笑再问:“可不可以看?要不要我看?”
夏至只觉得她的笑容扰得他眼乱,加上不愿意继续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便匆匆别开视线:“随便你。”
姜芸就接过夏至的合同,一边看一边说:“不要随便,想要什么就说。这圈子里穷凶极恶才有出路。”
这时夏至已经和她还有黎星一道走在去试镜的路上。听见她这样说,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和你们不是一个圈子。”
“现在不就是了?”姜芸像是神功护体,步履如飞的同时翻起页来也毫不含糊,“呵,报酬不错嘛。你在扬声一个月的薪水多少?”
“这是我自己的事……”
姜芸打断他:“清贫没什么不好,但有钱不是更好?”
“……钱来得太容易,我觉得不好。”
姜芸大笑,觑向他:“小朋友,我们这些人,赚的也是辛苦血汗钱啊。而且不是这里给得多,而是你们在扬声拿得太少。唉,真是一样水土百样人,你那个师兄,就务实多了。”
夏至一直都是在竭力敷衍,但听到事关程翔,他不由得关切起来:“你说程翔?老林说剧组给他安排了别的角色……”
“如果没有呢?”
夏至一下子变了脸色,脚步也停住了:“什么意思?”
姜芸颇有趣地打量了他一番,继续微笑:“怎么,明明是你顶了他的位子,还关心他有没有出路?是不是只要有,你就心安理得了?还是如果没有,你就不演?还是每次你挡了别人的路,都会做先撤退的那一个?抢了东西,也一定悉数奉还?”
夏至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一旦醒过神来,还是继续固执地追问对程翔的安排。黎星本来一直没说话,后来看他整张脸都白了,才跳出来做了个和事佬:“姜芸,你怎么吓唬起小孩子来了?程翔明明是你亲自看中签下来之后还找导演专门要了角色,现在把他搬出来当枪使,太凶残了吧。”
姜芸微一挑眉,格外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和小朋友开开玩笑罢了。”
不等对方确认,夏至已经先一步把衣服穿好了,但穿上以后也没让他更自在。他已经懒得去想究竟是为什么能没注意到这块淤青——过去的这一天里他做的心不在焉的蠢事太多,简直不差这一件了。
在场的都是机灵人,更没人把这点风月痕迹放在心上。很快的又有人走到夏至身边,自我介绍:“我叫黎星,这一周负责你的拍摄工作。现在我们在安排试镜……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形式。正式的拍摄明天开始,片子的舞蹈指导是杨天娜老师,她明天也会到场。你和她合作过吗?”
听到杨天娜三个字夏至整个人都一凛——国家芭蕾舞团二十年的首席女舞者、退役后又担任了二十年的艺术总监,至今依然是舞团的编舞、艺大的客席教授、艺术批评家和专栏作者。她对扬声的作品向来是严苛而挑剔,而不假辞色的背后,是舞蹈圈子里人人皆知又从不道破的秘密:侯放曾是她最期许的学生,却在扬声成立之初,被林一言拉走了。
不管她对扬声的态度如何,听到老师的老师的名字总是让夏至心生几分恭敬畏惧兼而有之的心情。他摇摇头:“从来没有。但我的师兄,就是前几天来面试的程翔,他是艺大毕业的。”
“哦,这个他是提过。是他在学校时候的教授。”
夏至很想问问剧组对程翔的安排,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现在可以试镜了。你还需要准备一下吗?哦,还有,这是合同,扬声的律师跟着你来了没?或者经纪人?”
问题接踵而来,这让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的夏至简直是措手不及。接过合同看了两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直叫他头痛。他忙合了一会儿眼,等着一阵的抽痛过去,才说:“黎先生,这些事情我从来没做过。我今天一个人来的,没人告诉我合同的事情……”
黎星一愣,又很快说:“没关系,你可以现在打个电话联系扬声。或者等一下自己看看,都是些标准条款,主要是保密的问题……”
“小朋友,我来替你看看?”
夏至完全不知道姜芸是几时出现的,自然也就无从知道她看了多久。不过反正全身上下都被她看了个精光,再也不能糟到哪里去了——他不无自暴自弃地想。但她的出现让夏至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她的四周看看,确定只有她孤身一人后,他又低下了眼睛,心头泛起的那股情绪是酸是苦一下子也无从分辨了。
“……不用麻烦你了。”
姜芸就笑:“不用闹别扭吧。要照你这样,今天这么多人看了你一圈,你是不是以后也都不打交道了?看合同可是我的本行,还负责讲解哦。”
黎星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两个人:“哦,原来你们认识?姜芸你有兴趣就看吧,看是不是标准条款老三样,绝对童叟无欺。”
姜芸看着夏至,似笑非笑再问:“可不可以看?要不要我看?”
夏至只觉得她的笑容扰得他眼乱,加上不愿意继续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便匆匆别开视线:“随便你。”
姜芸就接过夏至的合同,一边看一边说:“不要随便,想要什么就说。这圈子里穷凶极恶才有出路。”
这时夏至已经和她还有黎星一道走在去试镜的路上。听见她这样说,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和你们不是一个圈子。”
“现在不就是了?”姜芸像是神功护体,步履如飞的同时翻起页来也毫不含糊,“呵,报酬不错嘛。你在扬声一个月的薪水多少?”
“这是我自己的事……”
姜芸打断他:“清贫没什么不好,但有钱不是更好?”
“……钱来得太容易,我觉得不好。”
姜芸大笑,觑向他:“小朋友,我们这些人,赚的也是辛苦血汗钱啊。而且不是这里给你的多,而是你们在扬声拿得太少。唉,真是一样水土百样人,你那个师兄,就务实多了。”
夏至一直都是在竭力敷衍,但听到事关程翔,他不由得关切起来:“你说程翔?老林说剧组给他安排了别的角色……”
“如果没有呢?”
夏至一下子变了脸色,脚步也停住了:“什么意思?”
姜芸颇有趣地打量了他一番,继续微笑:“怎么,明明是你顶了他的位子,还关心他有没有出路?是不是只要有,你就心安理得了?还是如果没有,你就不演?还是每次你挡了别人的路,都会做先撤退的那一个?抢了东西,也一定悉数奉还?”
夏至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一旦醒过神来,还是继续固执地追问对程翔的安排。黎星本来一直没说话,后来看他整张脸都白了,才跳出来做了个和事佬:“姜芸,你怎么吓唬起小孩子来了?程翔明明是你亲自看中签下来之后还找导演专门要了角色,现在把他搬出来当枪使,太凶残了吧。”
姜芸微一挑眉,格外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和小朋友开开玩笑罢了。”
试镜的过程倒是很顺利,比他之前和顾恺之的合作要容易得多。黎星喊停的时候夏至一瞬间脑子里充满了“这就完了?”的诧异感,直到亲眼看见摄影师把机器关上,他还是忍不住想这未免太容易了些。
在试镜的短短一段时间里,姜芸一直坐在边上的椅子上读合同。夏至这边的试镜刚一结束,她就开了口:“小朋友,我替你读完了。条件很好,没问题。”
夏至刚才在黎星的要求下作了几个跳跃的动作,活动一下后无论是头痛还是窘迫都好过了些。他从姜芸手里接过合同,借了支笔就签了。姜芸等他签完,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和他们串通起来挖坑给你跳?”
“坑我有什么好处?”夏至反问。
“坑你是没什么好处,扬声的牌子还有用些。”
夏至猛一个激灵,攥紧了手上那两份合同。见状姜芸不由笑着摇起头来:“合同拿好,给你家侯放看一眼。明天再带回来呗。永远别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一个和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夏至看着她,正想说话,黎星忽然插话进来:“小夏,明天拍摄正式开始。我现在要回主片场,剩下的事情你和她交接。”
说完他指了指整个试镜过程都在场的一个工作人员,又和姜芸寒暄两句,就带着其余人马匆匆离开了。
这简单得不可思议的试镜让夏至真的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看黎星留下来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安坐不动的姜芸,终于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周昱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本职是个经纪。”说完她眨了眨眼,神色居然有些俏皮,“也就是说,靠盘剥你们敲你们的骨头吸你们的血过活。”
夏至还来不及表态,黎星留下来和他做工作交接的那个小姑娘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姜芸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这间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就说:“你现在把明天的工作单给他。等一下我会带他出去,你去忙吧。”
听到姜芸这么说,她居然真的照做了。夏至惊异地望着姜芸,姜芸还是笑,满不在意地点了根烟:“你明明不想我给你看合同,为什么说随便?”
这问题来得蹊跷,夏至却还是老实答了:“我是真的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过来做这个舞替,但老林说该来,那我就来了。”
“想要的东西要牢牢抓住,不想要的就干脆拒绝。就算在这里,你也碰不到他的。”
“你想说什么?”夏至警觉起来。
她还是笑,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周昱不要你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换口味?”
姜芸滑下椅子,走到本来就只是几步之遥的夏至身边,她伸出手来抬了抬夏至的脸,感觉到对方蓦然僵硬起来的身体后,反而更近了一步:“你想从周昱那里得到的,我都能给你。”
她的胸脯轻轻擦过夏至的胸口,夏至忙不迭地向后退开一大步,脸却迅速地烧红了。这样的反应让姜芸笑出了声:“和女人试过吗?为什么害怕?”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笃定感,充满了诱惑的意味。夏至有些毛骨悚然,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下意识的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姜、姜小姐,这里是公共场合。”
姜芸进一步地贴近他,空闲的那只手隔着仔裤探向他的下身:“你要愿意,就不是了。”
夏至一把抓住姜芸的手,面红耳赤又坚定无疑地说:“我喜欢男人。”
“这圈子里很多人都这么说。”姜芸贴近他的耳侧,微微嘶哑的声音仿若耳语,“别害怕,周昱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不知何时起,姜芸已经丢掉了指间的烟,冰冷的手滑在夏至的皮肉上,像潜行的蛇。这样肆无忌惮的挑逗让夏至的大脑都空白了起来,直到听到拉链声,他才一下子醒神,猛地发力把怀里的人恶狠狠地推了出去。
他猝然发力,姜芸整个人登时摔在了地上,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只见她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有爬起来,蜷在地上护着小腹,脊背微微抽搐着。
无论如何,这是个女人。
夏至没想到自己这一出手居然让她摔得这么重,羞愤之余脑海里还是闪现出一丝愧疚,也就忍耐住浑身上下挥之不去的毛骨悚然感,还是上前伸出了手想拉她起来。
她也伸出了手,出奇驯服。在起身的一刻夏至看见她胸口那一片裸露在外的白皙的皮肤,不自在地别开眼,但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阵无名的怪异感攥住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往那个部位再望了一眼,虽然是飞快的一瞥,却很清楚,简直不容认错——
他看见了喉结。
明明眼下最好的选择是就此机会抽身而退,但直到此时此刻,夏至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姜芸来。
她的五官长得很好,浓眉大眼,嘴唇饱满,长发在之前的肢体冲突中散满肩头,衬着白皙的皮肤,加上纤细火辣的身材,乍一眼望去真是香艳异常。但在这香艳之外,只要再细看几眼,蹊跷处和她的美貌也就一样昭然了:就算脱掉高跟,她未免高得不寻常了些,而一个这样漂亮、从头到脚都细心修饰的女人,却有着一双骨节过分粗大的手。
夏至心中警钟大作,人也继续往后退,尽量地拉开和姜芸的距离;但从他的神色里,姜芸已经知道他看见,或者猜到了什么。她掠一把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随着她的动作,喉间亦无所隐瞒。原本要道歉的话统统卡在了喉咙深处,夏至大脑一空,说出来的话就成了:“你、你是……”
“嗯?”她眯起眼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像亟待猎物的兽类,“你想做男人,我就是女人;你要是想做女人,我也能满足你……别怕,你看,你在发抖。”
感觉到对方的手再一次搭上自己的肩膀,夏至只觉得恶心得无以复加,他甩开姜芸,却还是把在心头翻滚的那个“滚”字咽了下去,只是飞快地打开房门离开了。
走出那间房间很久皮肤上似乎都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徒手抓过的泥鳅,一样的湿滑冰冷,让他非常不舒服。他不得不拼命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最好再把刚才发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给掩埋掉,不知不觉之中,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等夏至意识到自己迷路了时,他已经不知道身在这个建筑物的那个角落了。
四下再无他人。夏至努力回想着去试镜时走过的路,很快就无奈地发现那个时候他一直在和姜芸说话,根本没记路,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上了一层楼。于是他凭着这一点微薄的记忆四处找楼梯,同时又在提防不知道是否会响起的高跟鞋踏地声,脑子里的一根弦不由自主地紧紧地绷了起来。但他的运气不坏,很快地找到了下楼的楼梯,虽然了一层后还是觉得很陌生而且依然没有人,但至少他看见了一扇半开的门。
夏至走过去轻轻敲响了房门:“请问有人在吗?”
“进来。”
他一边推门一边说:“对不起,我迷了路,想问一下……”在看清房间里那个人的背影后,夏至卡壳了。
就在他纠结是若无其事退出去赌赌运气看能不能碰到第二个人、还是硬着头皮留下来装作第一次见面问完路拉倒时,陶维予已经把轮椅转了过来。令夏至稍微松了点气的是他上了妆,看起来疲乏衰老,可这点庆幸还没来得及成型,陶维予一开口,他的眼睛就把稍微走神的夏至又拉了回来:“想问什么?”
“……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出去,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下。”他暗自吸了口气,用自己做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镇定开了口。
陶维予听到这个问题后笑了一下:“你运气不好,这间房间是个死角。我让助理带你出去吧。”
不管对眼前这个人抱着怎样微妙的心思,夏至很快发现,就算是化妆成了个活死人,只要一笑一说话,他依然难以拒绝。更奇妙的是,之前那因为姜芸而起的种种不适不知何时起消失了,一开始那些强装的镇定此时也化作真真切切的安定,他听见一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说话的人就是自己:“……好。”
陶维予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交待人来领夏至出去。收线之后他看夏至还很拘束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就指了指这个空阔的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坐一会儿。他们两分钟就到。”
还来不及拒绝,敲门声又响了。陶维予又笑:“来得真快。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人,却是姜芸。
一时间夏至的表情就像白日里见到了鬼,姜芸看起来也差不多,但仔细归纳的话,还是“白日里见到了新鲜肉”更恰当。只看了一眼两个人此时的神态,陶维予就看出了其中三昧,他的视线从夏至耳边的唇膏印一路掠到姜芸那稍稍凌乱的发型,接着轻轻牵起了嘴角:“看看,活像个要吃人肉的女妖精。”
这样一句话经他说出,居然也没了任何恶意,单像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姜芸听完,也一扭嘴唇:“女妖精不见得吃人,人才吃人,吃到后来,骨头渣子都不见了。”
夏至哪里有心思听他们两个人打哑谜,一门心思只想真是狭路相逢冤家路窄。终于,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次出现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救星了——陶维予说两分钟,就一定半分钟也不会迟到。
第九章
“夏淼是你什么人?”
老年人秃鹫一样的目光让夏至的一整天都过得如坐针毡。当那个名字窜进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抗拒的沉默。
第一天的拍摄工作刚刚结束,但四周依然人来人往,夏至不怎么情愿地望向发问的女人,她的神态和他一样沉默,然而更坚决,鼻翼两侧的纹路深刻清晰,加上那一刻也不松懈的站姿,让她比夏至在片场看到的任何一个女明星看起来都更像一个女王,或者说,女暴君。
独裁者的耐心都是开胃菜,就算上桌也立刻被一卷而尽。眼前的这位也不例外,没有得到回答让她很不满,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扫向他,但这次已经不是一个问句了:“侯放的徒弟,夏淼的儿子,好得很哪。”
冷冰冰的语气让夏至差点哆嗦了起来,他抿了抿嘴:“杨老师,我不知道您认识我妈妈。”
杨天娜牵起了嘴角,但那绝对说不上是一个笑意,甚至连善意都欠奉。她微微扬起下巴,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一直在做舞蹈老师。”
杨天娜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哦,原来她还在跳舞。养了个儿子,也教他跳舞,还送到侯放这里。”
夏至觉得自己的耐心正随着她的不懈和冷漠而快速地消融,但面对一个年长的女人,又是认识侯放和自己妈妈的年长女人,他还是收拢起那即将四分五裂的教养,低声说:“我想我妈妈不认识侯放。”
杨天娜没有进一步的表态,她又看了他几眼:“你爹妈给了你一个跳舞的好身体,也算是为这一行还做了一点微弱的贡献,不要浪费了。好了,我这里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其实不必等她摆出“跪安”的姿态,夏至也是一秒也不想在杨天娜身边多留了。听到这句话,他立刻转身就走,还差一点撞到身边抬道具布景的工人。走出很远之后夏至依然能感觉到身体里激荡着的那种血脉翻腾感,他忍不住想给妈妈去个电话,但掏出电话后又还是迟疑了——晚点再打吧,至少等她从舞蹈教室回来再说。他如是想。
“夏至,夏至~”
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夏至急匆匆地转过了身,但四顾一圈后并没有看见相熟的面孔,四周又那么多人,他就又转回来,结果眼前几步外一张明媚的笑脸直直撞进视线内,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微微晃了一下,想打招呼,话却卡住了。
可周楠并不在乎他的忡怔,笑着问:“你这边完了?”
面前这高大英俊的青年有一种天然的热情和快活,虽然认识不过两天,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也只有早些时候的几个小时,但这似乎一点儿也不妨碍周楠亲近和照顾他,而这样的好意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着实让人难以抗拒。
夏至也知道周楠和自己这种刻意培养的亲密归根结底在于他要给周楠做一段时间的“影子”,但听见他这么问,还是放缓了之前因为杨天娜而绷紧的神色,说:“哦,刚完。”
“我这边也是。你要是没事,要不要去看下一场戏?程翔也在。”
夏至心里一动,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周楠看他眼里的渴望神色,不由得又是一笑:“那走吧。不过我是又累又渴,得先喝一点东西。你想喝什么?”
“水就行。”
“那你跟我来。这边走。”
他对程翔想说的话不少,但总觉得在电话里说一点也不妥当,只想见面之后再谈,可自从他那天大醉被侯放拎回去,两个人就再没见过,本来以为今天都在一个片场里怎么都该见到了,可一大早起他和周楠两个人和杨天娜还有另一组摄影一起被关在一个单独的摄影棚里,后来周楠走了,就剩下他和杨天娜两个人,连午饭都是单独吃的。无论是拍摄期间还是短暂的休息期,她一直在纠正他的步法,挑剔他的姿势,他应付得简直是疲于奔命,只能暂时把程翔的事情丢在一边。
但现在,他终于看见了程翔,在一大群家喻户晓的面孔的包围下他并不显眼,却也绝不至于黯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剧本,就连化妆师给他补粉的这几秒钟都不放过。灯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鲜亮,夏至暗自松了口气,这时他的脸上忽然一凉,他一愣,看清原来是一瓶冰好的水后,才对去而复返的周楠客气地笑了笑:“谢谢,呵,还是冰好的。”
周楠大大咧咧地拧开自己手边这瓶,咕嘟两口水瓶就空了,然后他往场外的人群中一指:“我找小白姐姐要的,她那里是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
周楠口中的小白姐姐其实是陶维予的一个助理,昨天也多亏了她,夏至才从和姜芸在陶维予的休息室里狭路相逢的那场窘境里全身而退。顺着他指的方向,夏至还是费了点力气才把她从场外的各路人马里给认出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感应到了向她投来的视线,极其敏锐地回望过来,看清是夏至后,她笑着扬了扬手,倒叫夏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视线正好掠过一旁的周楠,他正盯着摄影棚内忙碌的人群,一付很有兴趣的样子,本就明亮的眼睛这时更亮,专注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异常动人。这样的面部轮廓和神色不知为何让夏至觉得异常眼熟,他不禁恍惚了一下,定睛再看,那份眼熟感有增无减。
“周、周楠……”
听到夏至在叫自己,他很快侧过脸来:“嗯?”
只迟疑了很短一段时间,夏至还是问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头才合适,问得曲曲折折:“我就觉得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而且你们正好是本家……”
“你说说看,说不定是我什么亲戚呢?”他笑了起来。
夏至定了一下神,才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你认识周昱吗?”
周楠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但一眨眼都不到的工夫,他又笑了:“你是第一个说我和他长得像的人。”
这言下之意就是认识了。夏至正想在追问一句,但也就在同时,他察觉到偌大的一个片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很快地,就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机器运作时发生的声响了。
这样的变化虽然奇妙,但更多的还有些令夏至不解的不安,连想问的话也一时梗住了。
与此同时,周楠俯身过来,轻声耳语:“陶维予来了。他怕吵。”
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陶维予已经被工作人员推进了片场。还是那样蜡黄的木然的脸,垂着头,仿佛在沉思。
每每看到这样的陶维予,夏至都忍不住想为什么有人能在顶了一张和真实面容天差地别的脸的同时,连带着整个气场都改变了。
周遭静得过了头,就像一潭死水,惟有拍摄区内才能感觉到水流的去向和声音,完全不像电影的拍摄现场,反而像某个舞台剧甚至歌剧的某个片段。夏至至今不清楚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从来没人告诉他,他也不那么有兴趣,起先他是在看程翔的,但渐渐的,毫无道理的,他的视线被他身后坐着的没什么多余动作也没什么台词的陶维予吸引住了,他没有办法控制目光,尽管每多看他一眼,他就气闷一些。明明是这样稀薄的存在感,但又让人无法转开目光。
等他回过神来,夏至陡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待下去,就在他悄无声息转身的同时,周楠也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摄影棚,天色已经黑了,暑气降下去不少,习习的风拂过来,连带着那种压抑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许多。周楠一出来就点起了烟,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后,他才想起身边的夏至:“要一根吗?”
“我不抽烟。”他摇头,但烟盒已经递到了眼前,“这……”
“周昱抽这个牌子的烟,是不是?”
夏至盯着他,但周楠只是笑:“你别这么认真盯着我,怪吓人的。我不是他亲戚啦,我们真的像吗?”
这心一上一下的滋味不好受,夏至忽然觉得周楠此时的目光和笑容中充满了探究的意味,他别开眼,但依然很老实地说:“现在又看不像了。”
“我不知道你认识他。”
“我也不知道你认识他。”
周楠一下子笑出声来,几乎要挟不住手指间的烟了:“他是我命里的大贵人。我拿他给我拍的照片去报名试镜,然后就选上了。”
夏至浑身一震,硬是忍住了不去看周楠,等身上这一阵冷热交织的颤栗感过去,他才抬起眼来,轻声说:“这样。我很喜欢他的照片。”
“原来你是他的仰慕者。那张照片,怎么说呢,他寄给我照片的时候我都傻了,这他妈拍的是真的是我嘛!我原来长成这样!当时他说想为我拍张照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家伙,只同意拍一张,现在嘛,老实说还挺后悔的。”
夏至不愿,抑或是潜意识里不敢去想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这让他无法抑制地嫉妒,哪怕他没有这个立场。等心头这阵酸涩暂时过去了,夏至才假装轻描淡写地说:“将来还有机会的吧。他的肖像照确实很好。说不定他比我们多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周楠扔掉烟头,“听起来挺渗人的,快别这么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夏至忙道歉,然后他才发现门口就他们两个人站着,他不由得顺口问:“你怎么出来了?看拍戏看厌了?”
周楠一瞬间脸色有些阴沉,接着,他露出了个苦笑,不情愿地说:“不是。我是觉得,陶维予演得太好了,别说现在了,就是二十年后我到了他现在这个年纪,说不定也不够给他提鞋的。我是只有看到他之后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分这回事,和你付出多少努力完全没关系,就是有些人,天生要吃这碗饭。”
听他这么说,夏至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却是程翔。周楠那苦恼而不甘愿的神色并不是对他毫无触动,但不管怎么说,和一个刚认识还没三天的人说太严肃的话题,夏至实在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很快的,反应过来这一点的周楠也哈哈一笑,自己打起了圆场:“不管怎么说,知耻才能后勇。我再抽一根就进去了,你呢?”
“我等等再进去。”
夏至一点也不想回去看陶维予演戏,所以等周楠离开后,他给程翔发了条短信,问他拍完戏后是不是有空,两个人聊一聊。他大概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程翔的回复,很简短:“今晚没空,改天约”。
既然见不到程翔,夏至也没了多待在这个地方的动力,他领了车子一路不停地骑回家,进门后连汗都没擦,就直接倒在沙发上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不一会儿就接通了。听到母亲的声音,夏至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低声喊了一句:“妈,是我。”
难得联系的母子俩似乎对这个电话都有些为难,那头停顿了一下才接过话来:“是小至啊。都还好吧?”
“都好的。”夏至自从离开家,对于母亲的畏惧反而与日俱增,他很快手心就起了汗,支吾了一下,一咬牙干脆直接切进主题,“那个,我今天见到了杨天娜。她问起你了。”
电话另一端几乎是立刻就沉默了下来,再开口时,一向严厉而刚强的妇人,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惶惶然:“她问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眼看出我是你儿子。”
“你怎么会见到她的?”
“有个剧组向我们团里找人做舞替,侯放和老林都要我去,我就去了。她是那个电影的舞蹈指导。”
“她……有没有为难你?”
夏至忍不住问:“妈,你为什么要问她是不是为难我了。我又没得罪她啊。”
电话里的母亲的语气温柔得很陌生:“哦,杨老师脾气很烈,性子也急,年纪大了,有什么顺着她一点。”
夏至想起不久前她的尖刻和冷淡,心里愈是好奇:“她脾气是不太好。还问我你是不是认识侯放,呃,也不是问,就是把你们放在一起说。你认识侯放?”
“不认得,不算认得。”
“妈……”
“你打电话回来就是这个事情?”
夏至被打断得有点莫名:“唔。”
“其他都好?”
“好的。妈,你已经问过了……”
“那就好。”她又一次打断他,“她以前是我的老师,我没跳舞了,为了这个她很生气……要是对你严苛一点,也是为你好。”
说完她又问了些夏至生活上的琐事,接着问他舞蹈团里的排练和演出——前者倒是还好应付,天高皇帝远,胡乱说一下也就算了,后者就远没这么好打发了,腿伤恢复之后夏至就一直被那些他母亲归为“杂事”的活动缠身,跟团的训练并不太多,新演出又没份,妈妈问得只要稍一仔细,他就不免心慌起来,到头来还是自己先狼狈地挂掉了电话。
和家里的通话并没减轻他的疑惑,杨天娜的态度在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有转好,唯一令他稍稍欣慰的是,她的不假辞色看起来是一种常态,并不因为对象是他夏至或是周楠就有所区别。交替拍摄的过程不算太顺利,虽然主要原因是周楠半路出家费时费工,但为了成片的效果,夏至也得一直在边上陪着,根据周楠的进度调整。
杨天娜是一个非常传统的编舞家,对于每一个舞步的设计都很细致,和夏至习惯的侯放那大而化之的风格背道而驰。夏至在不喜欢之余,顺道体会理解了为什么侯放能被老林“勾引走”——控制狂,无论男女,无论天赋高低,无论年纪老幼,都太可怕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一周的拍摄计划完成,夏至简直是等不到杨天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就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溜去找周楠了。
他和周楠的友情进展说得上神速,夏至自嘲地想过这也许是在杨女士高压政策之下的同病相怜。早些时候周楠在去主剧组拍摄之前和他约好晚上的拍摄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饭放松一下,程翔本来说一同去的,晚些时候又打电话说临时约了侯放。电话里他的口气不太好,情绪听起来很低沉,这让夏至立刻打消了想跟着一起去的念头,只说“要是出什么事情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侯放如果发脾气你就让他发”,倒是惹得程翔笑了一笑。
可到了约定的地点根本没看到人,打了手机也没接,夏至因为知道他的休息室,就想先过去找找,如果找不到再会摄影棚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别的事情耽搁了。赶过去只见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依稀有声音,但听起来不像是说话声,夏至敲了门,没人应答,等了几分钟后那悉悉簌簌的声音依然在,他蓦地有些不放心,就悄无声息地把那门缝推开一线,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可他看见的景象让他当即石化原地,反应过来后只想恶狠狠地打自己一个耳光,以教训自己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以为是和多管闲事——但事实上,他也只是“想”,全身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明明能听见牙齿打战的声音,却一动也不能动。
他看见周楠跪在地上,脸埋在另一个男人的腿间。他所听见的悉悉簌簌的声响,是口交时那暧昧的水声。
这个角度之下,只能间或瞥见周楠洁白饱满的额头,可房间里第二个男人的身形却不容错认,尽管此时的他依然衣冠楚楚,如果不是周楠那过于昭然的动作和发出的声音,他看上去也就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罢了。
谢了妆之后的陶维予又是另一个人了,明明是被取悦的一方,可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几乎是无动于衷的,平静,乃至有些倦怠,可这所有的冷淡和被动叠加起来,那张白得失真的脸上,却诡异地呈现出几分妩媚的意味。
他空闲的那只手抚摸过周楠的头发,也许是嘉许。也就在同一刻,陶维予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脸,望向了被下了定身咒一般的夏至。夏至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不仅仅是因为被抓到“偷窥”的羞耻,更是因为他在陶维予的脸上,看见了笑意。
那是一个无人能抗拒的笑容。
就像一声足以打破整个混沌世界的惊雷,这个笑让夏至羞愧不堪,定身的魔法瞬间解除,他落荒而逃。
那个晚上,夏至做了一个梦。
他和周昱肌肤贴合,极尽缠绵,周昱的汗滴在他的身上,就像下了一场雨。在情欲的雨水中夏至不知身处何处,但对方的温柔和纵容,让他的心和身体都不可抑制地膨胀饱满起来,他大着胆子去亲吻周昱的嘴唇,他的颈子,他的乳头和平坦的小腹,他急不可待地在那温暖的皮肤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但在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又回到了周楠的休息室外,只是这一次门户大开,房间里面一览无余,一身浅色衣服的陶维予倚墙而立,脚下跪着的人却变成了夏至自己。
那个夏至的脸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光斑下他的神态则无从隐藏,痴迷而专注,当陶维予的手指拂过他的脊背,整个腰线颤抖得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忍不住大声疾呼,可一切的声音都是虚无,门里门外的世界像是被一面无形的墙壁分开,声音、情感统统被隔离开来,连靠近一步都让他如同行在炙热的炭火之中。
但他还是冲了过去,停在门边喊着自己也听不见的话,焦急让他干渴如焚,过了很久很久,房间里的那个夏至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这一刻,他看见的是周昱的脸。
夏至是被吓醒的。
醒来的时候左腿抽痛得厉害,他用力地捶床,等这一次的抽筋过去,但这一次的痛楚漫长得反而像是个梦,他心跳加速,浑身大汗,脑袋和下身都涨得发痛。
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温暖汗湿的皮肤,这甜美的幻觉总算把残留在视网膜上残留着的梦境最后的片段所带来的惊恐给冲淡了些。夏至翻了个身,有些难以自抑地喘息,蒙在脑袋上的枕头让呼吸和心跳无限地加大,简直像是有人在耳边呻吟了。
梦境的前一半让夏至很想再睡过去,回到那个旖旎的梦境深处,现实遥不可及,那春梦也是好的,但就在他还来不及担心如果只能在后一半里无尽地循环又该怎样时,闹钟已经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今晚团里首演”这个念头猛地闯进脑海,夏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睡意烟消云散。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扬声今晚的演出剧场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不是最后一个到的,除了因病无法到场的孙科仪和实际上已经退团的程翔,团里此时最不应该缺席的侯放却不见了踪影。
林一言紧紧捏着手机,夏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严肃的神情,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很快的他发现和他抱着类似心思的人还很多,以至于都没人敢开口问“侯放去哪里了”。
“不等他了。最后一次彩排拜托了。”林一言很快下了决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望向舞台上屏息以待的团员们,鞠了个躬。
大家纷纷还礼,连没有上台的演员们也是一样,声音很轻,但汇合起来在这剧场里还是有了回音:“谢谢林老师。”
而不管看了多少次彩排,夏至对于他的那些即将正式演出的同事们的羡慕,还是不曾减少一分。
他和其他三个这次不参加演出的团员一起围着在林一言的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台上舞之蹈之的同事们,看他们在转腾跳跃间落入一个新的梦境,那是只要音乐不停舞步不息就永不落幕的盛宴,而身在其中的舞者们,不仅是这场盛宴的献祭者,更是它永恒的祭品。
不知何时起夏至身边多了个人,一直到排练结束,夏至都没分出心思来往身边多看一眼。直到演出结束,眼看着舞台上的大家都纷纷向他们这一块充满期待地望过来,夏至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脸,只见侯放扶着前排的椅背不怎么利索地站起来,以他一贯的风格开始给大家挑毛病,谁在哪里哪里分神了,或是谁又拘谨了。大家个个屏气凝神,支着耳朵又耷拉着脑袋听骂,但侯放只说了几句,便忽地展颜:“……行了,大家休息去吧,保持这一点不甘心,今晚就一定能跳好。”
夏至看了眼表,离正式开演,还有四个小时。
按照扬声的惯例,开演前的这三到四个小时里,团员们不再允许做任何大消耗的训练,打坐,拉筋,闲聊,给家里人打电话,乃至睡觉,怎么放松怎么来。孙科仪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打毛衣,程翔写毛笔字,夏至自己就听着CD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打瞌睡,一张交响曲,正好睡到开演,中途都不带醒的。
把该去休息的赶去休息后,侯放才重重地坐下来,看到林一言的脸色依然不好,他苦笑着扬手打个招呼:“不好意思迟到了。”
“两只手机都关机?”
侯放的苦笑加深了,他掏出两只手机,全摔得一塌糊涂:“摔了。”
林一言见状沉默了一下,又问:“外面在下雨?”
侯放一愣,摇头:“好天气。”
就都沉默了下来。
侯放也许是不甘心这份沉默,他左右一看,眼尖地瞄到正在远处徘徊欲言又止的夏至,他眼睛一亮,冲他招手,笑着说:“夏小至,快过来。老林发脾气了,你替我哄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