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
最先探知一点谢明朗异状的,是潘霏霏。
寒假开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了一个箱子跑到谢明朗的公寓来小住一段时日。她事先没有打招呼,叫谢明朗有点措手不及,又不能说什么,若无其事让她住下之后,伺候了几天,才敢问:“为什么不回家?”
“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就要承受两个人的念叨,还是算了吧。我妈总是拿你来教育我,爸又总是问我你的近况,我当然是能躲一天是一天。我又没钱旅行。”潘霏霏答得理直气壮。
谢明朗想到父亲和继母围着潘霏霏唱红白脸的场面,倒也理解她不想在家待太长时间。他听到最后一句,没多想,就说:“这样吧,你想去哪里,我帮你报旅行团,也替你给家里打电话。”
潘霏霏见他说得这么干脆,笑着调侃:“啊呀,现在你是有钱人了,真大方。什么叫苟富贵,毋相忘啊。不过你这么着急打发我走,不是有什么要瞒人的吧?”
谢明朗觉得好笑,摇头说:“真难伺候,你说要旅行,我拿奖金送你去玩,你还这么多话。下次再不多事了。”
潘霏霏反而更有劲了:“明朗,你这该不是在心虚吧。这么说起来,这半年来晚上不知道有多少次找不到你人……你莫不是有了女朋友?”
“想到哪里去了。”谢明朗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忙起来不分时间,你不是早知道吗。”
潘霏霏还是一脸诡异的微笑:“你这么着急否认做什么?唉,不会是什么新近出道的玉女明星,怕传绯闻叫你守口如瓶吧。明朗,不知不觉,你也算是混开了。”
“你看多了罗曼电影,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情节。”谢明朗伸手去拿搁在沙发另一头的杂志,随口评价。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心虚?”
谢明朗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猛然抬起头,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我也瞒不了你。其实我和雅微……”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无限苦恼的神色来。
潘霏霏脸色巨变,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冲过来抓住谢明朗的袖子:“怎么会是徐雅微?我就知道那些照片有蹊跷!”
谢明朗看了眼表,继续说:“她七点过来吃晚饭,这就没几分钟了,到时候你看见了,我们再说吧。”
说完低头翻杂志,不管潘霏霏怎么问都不搭理。接下来这五分钟潘霏霏过得是如坐针毡,一边飞快地想徐雅微花名在外,不知道交了多少男朋友,现在都还和言采纠缠不清;另一边又把她外貌出生年月性格喜好等等在脑中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通谢明朗竟然会和她弄到一起去。
她想得出神,等再看钟的时候,七点一刻了,人还没有出现。潘霏霏不由往谢明朗身上看去,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明朗从杂志中抬起眼来,狡黠一笑:“你只管问,下次一定让你半夜去湖滨公园的长凳子上等。”
明白被摆了一道之后,潘霏霏柳眉倒竖,扑过去对着开怀大笑的谢明朗一顿重捶:“我对你不疑有他。你这样骗我?”
谢明朗边躲边笑:“你要信我有什么办法?轻一点,不要往我手臂上打啊。”
“打折了拉倒。”潘霏霏口头上凶狠,动作倒是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谢明朗,说,“也是我蠢,就算你喜欢老女人,暗恋的也应该是孟雨那一类的才是。”
谢明朗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越说越来劲了?孟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以后签名照啊什么的,就别想了。”
潘霏霏斜他一眼:“她要是知道了,我就掐死你。不过明朗,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要带回家,之前让我先见一见,保证爸妈到时候满意。”
“你满意的带回家?我们兄妹一场,你怎么也该记得这个情谊,不能害我啊。”
潘霏霏听见作势又要打,嘻嘻哈哈之间,谢明朗总算是波澜不兴地把这个话题遮掩了过去。闹了一阵潘霏霏又说:“今年过年你回家吗?”
“去年回去了,今年我初四就要值班,就不回去了。”
“那只有我承欢膝下了。”
谢明朗笑说:“你聪明伶俐,一个顶一双。今年也麻烦你了。”
“那你怎么谢我?”
“不是花钱送你去旅游吗?”
“那我不替你尽孝你也要送我去旅游啊。”
“我不再送你礼物你也不尽孝了?”
被这么一问,潘霏霏词穷,闷闷应了声:“我不过随口一说。”
谢明朗忍俊不禁:“新年礼物想要什么?”
顿时潘霏霏双眼发亮坐起来,拉着谢明朗衣袖说:“明朗还是你好。”
“我不好,对于种种不合理要求无限制纵容。你妈知道连我也一起骂了。”
“你爸就是我爸,我妈怎么还是‘你妈’和‘潘姨’?”潘霏霏抱怨一句。然而多年都是这样,她也没多加追究,嘟哝完就老实说出想要最近出的一套纪念电影合集的DVD,里面只有一张碟有言采的演出,据她说收录了大把花絮,珍贵非常。
谢明朗早就知道潘霏霏的礼物十之八九和言采脱不了干系,还是应了下来,并在第二天给她报了去南方某小岛的旅行团。她出发那天谢明朗去送她,递去的大袋子里,除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最上面就是她要的那套碟。
这样送走心花怒放心满意足的妹妹,谢明朗接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言采去了个电话。
那一段时间言采忙着电影的后期录音和一些宣传,两个人几乎只靠电话联系。所以言采在积极争取某个电影角色的消息,谢明朗反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当时还想是什么片子以至于言采要亲自积极争取,并公开宣称对这个角色很有兴趣,愿意参加试镜,后来找到片子的相关资料一看,心立刻沉下来:那是沈惟的遗作,多年之后版权被遗孀高价出卖。电影公司另找知名编剧修改润色沈惟留下的剧本,选用知名制片人和导演,并以极为浩荡的声势公开招募相关角色的演员,立志不惜血本再拍出一部文艺经典。
谢明朗知道这件事情后和言采通过几次电话,彼此都没有提起,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再次聚在一起,谢明朗见他开始留头发,才玩笑一般问起:“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留起头发来,冬天暖和吗?”
言采面有倦色,回答道:“我最近想接一部片子,需要试镜,在研究剧本。”
谢明朗装傻:“还有什么片子你需要试镜的?”
“我是演员,要争取中意的角色,试镜不是很正常吗?”
言采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谢明朗问得稀罕一样。谢明朗听他这么说,还是笑笑:“是很正常。不过我记得好像都是制片方带着剧本来找你商量,有点诧异而已。”
“好像的确是的。不过这样也好,我挺喜欢试镜的感觉。”
“你这样说,对这个角色就是志在必得了。”
言采只是微笑:“我做不了主。”
谦虚归谦虚,不久后试镜结果出来,他众望所归地拿到主演的位置。再过了几个礼拜女主角的人选尘埃落定:戏剧学院出身,年轻,没有任何影视作品,但在戏剧舞台上,已经是受人瞩目的新星了。
之前女主角还没定下的时候,多少适龄女演员为了得到这个机会费了不少心思,谁也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也没经过票房考验的“新人”拿到角色。新闻刚出来的时候,各大娱乐报章的记者编辑们在刊出人物介绍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选用了江绮两年前拿到戏剧奖最佳新人的获奖照,原因无他——除此之外,似乎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曝光照片。
对江绮饰演这个角色一事制片方自是极力推赞,但各家影迷都自有一番议论。然而这种种口水,也只是对这部片子宣传声势的推波助澜。其他角色的人选仍在高调甄选,一天一个消息,热热闹闹地占据着娱乐版的醒目位置。
不过这其中细节谢明朗毫不清楚,言采不把工作带回家,至少谢明朗在的时候如此,谢明朗也乐得不问。后来他参加摄影年会,和一干同行们集体南下,就更是把这件事情抛去了脑后。
年会的地点是阳光充足的海滨小城,虽是严冬,此处一件单薄外套,顶多再一件薄毛衣,中午时候就能让人额头发汗。这群人聚在一起,说是开年会,其实更多的还是认识朋友,扩展人际网络,再交流一下创作上的心得。谢明朗和在这几天里认得的新朋友、同行聊天,总是话语投机,加之没有任何压力,就好像在彻底的休假一样。
某天他起得迟了,错过了大会组织的去附近另一个小岛上采风的活动,索性自己带着器材绕着城市乱逛。冬天的小城节奏慢下来,此地多养猫,老看见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窝在民房门口或者屋顶,看见陌生人来也不惊,懒散地抬头盯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继续做梦,两不干扰。谢明朗并不算太喜欢动物,但是忽然看到某只猫的表情特别像言采,心里一下子乐开了,眼疾手快抢到那个镜头,在液晶屏里一看,更是笑不可抑。
因为这个小插曲,谢明朗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直维持着非常好的心情。他走街串巷,最后终于来到海边。
冬天的海边哪怕在阳光下也有难掩的寂寥感。浪花拍上高高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来。海水的颜色虽美,整个海岸却没有好沙滩,走过去都是碎石,也算是美中不足的憾事一件。
他远远看见沙滩上围着一群人,设备齐全,一看就是专业的摄像队伍。谢明朗稍微走近一点,看清是在给模特拍外景,就再没走近,想绕过他们,去沙滩的另一边。
潮水的声音不小,工作中的人们必须用很大的声音互相交流,这些声音又被风或多或少地送到谢明朗的耳中。在听见好几个熟悉的声音之后,谢明朗还是停住了径直往前去的脚步,转而走向声音的主人们。
卫可眼尖,早就看见谢明朗,摄影师上个镜头刚拍完,他立刻就朝着谢明朗的方向微笑。之前谢明朗在其他活动中碰见他好几次,每每都是被拉去角落里喝酒闲扯,早已熟得很。谢明朗不由也微笑,趁着工作人员协助摄影师调整反光板角度的间隙,卫可干脆甩下要帮他补妆的化妆师,朝着谢明朗走过来:“谢明朗,这么巧在这里都遇见你?”
“今年的年会在这里开。我已经过来一个礼拜了。”
“哦,难怪。我们昨天才到,”卫可朝人群一指,“这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了。”
看见季展名的身影谢明朗并不惊讶,他收回目光,笑说:“既然都在这里,晚上出来喝酒吧。”
卫可才笑嘻嘻地应了个好字,他的助理就跑过来催他回去工作。如此一来季展名不免也看见了谢明朗。对季展名来说,后者的出现显然更让他惊讶,以至于他在稍加犹豫之后,挥了挥手才说完“大家休息一下吧”,就立刻朝着站在离海稍远处犹自谈笑风生的两个人走过去。
谢明朗这时已经堆好笑容,等着季展名走过来,再等着并不知情的卫可笑容满面开口:“老季,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谢明朗心想这真是俗气的开场白,继而又想到该怎么样让这场面更生动一些。在他默默思索的时候,季展名已在朝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明朗。”
听见卫可在一旁插了一句“也是,你们应该认得”,谢明朗也点头,回握住季展名伸出来的手:“过来参加年会。”
“原来如此。”
说完两个人再没有话好说,沉默下来。这种气氛显然不太对,不要说谢明朗和季展名,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卫可都有所察觉。这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就以季展名的抽身离开告终。此时气氛稍有好转,卫可进一步和谢明朗约定晚上碰面的时间地点,这才互相道别,各忙各的去了。
为了拍一个日落的镜头,谢明朗比说定的时间稍迟才到约好的酒吧。虽然酒吧里光线迷离,谢明朗还是没怎么费力地找到了卫可。他径直向卫可走去,此时的卫可身边热闹得很,有意搭讪的男女都有,场面五光十色活色生香。相较之下,他身边那个除了点单之外几乎头也不抬的身影,黯淡得简直如同一道影子。
谢明朗没有多说,走到卫可身后,拍了拍他打了个招呼。卫可看到他眼睛发亮,站起来把手上的酒杯递到他手里:“来,你要是不怕冷,我们去外面喝。”
毕竟是冬天,白天再怎么暖风熏人,夜风一起,还是冷得可以。谢明朗本来就吹了一个下午的海风,坐了一会儿有点受不了,还是提议坐回去。对此卫可坚决不肯,说里面哪里是酒吧,简直是盘丝洞。谢明朗大笑:“你什么时候怕过这种场面了?”
但不管怎么说,卫可不肯再回去,指着天上一轮满月说:“清风明月,你舍得进去?多喝几杯就不冷了。”
他就叫服务生去开烈酒。酒上来之后也不废话,拉着谢明朗和同样跟出来的季展名喝了好几轮。在冷风中喝烈酒,倒也是新奇感受。酒过数巡,谢明朗已经觉得热度冲上来,果然不冷了。
谢明朗自嘲的“酒后成痨”再一次得到验证,话开始变多,头脑却渐渐变得迟钝。他和卫可聊得兴高采烈,几乎忘记了桌子上的第三个人。
后来随着卫可随口一句“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之前一直作为倾听者的季展名也加入了这场没有固定主题的闲聊之中。他指着谢明朗说:“他是低我一个年级的师弟。”
如此一来话题渐渐转到谢明朗和季展名身上去。三个人里面季展名喝得最多,已经五六分醉了,到了后来竟然不知怎的说起和谢明朗念书时候冬天去候鸟保护区拍照的事情:“……大冬天的,湖区冷得要命,还动不动下雨。我们在最近的村里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是晴天,凌晨四点钟爬起来,没有好路,就沿着渔民走出来的小道去湖边。一路上都滑,两个人都摔了好几跤,手电筒也丢了一个。有一次他还差点踏到不知道是不是沼泽的泥地里,拖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吓得半死。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湖边,天黑,找到之前搭好的草棚子还真不容易。”
卫可听得有趣,催季展名说下去:“这一路劈荆斩棘,肯定是个好天了?”
“嗯,后来太阳出来了,鸟也都醒过来,河滩上一群群的,各种鹤、鹳、天鹅、雁,还有其他五颜六色的水鸟,漂亮得要命。特别是朝阳映在湖面,一片白鹤踏着水飞起来……我们在那个又潮又冷的棚子待了大半天,等再钻出来,脚都不会走路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是太兴奋,出来之后就往湖滩上冲,惊得附近的鸟全部飞开,我们就踏进水里继续拍,疯了一样,之前当地人提醒的不能下水啊什么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卫可就笑:“老季,原来当年你为了艺术这样肯献身啊。”
谢明朗这时彻底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固定住,听着季展名借着酒力手舞足蹈给卫可说故事。季展名说起旧事时异常专注,也像是忘记了谢明朗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说到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机子不够好,拍出来的片子现在看看,可取的也就只有热情了。”
“老季,你对工作从来不缺热情,缺的倒是和别人友善相处的觉悟。你晓得,如果今天我再不拉你出来喝酒,其他人都要逃了。”卫可嘻嘻哈哈转过头去问谢明朗,“谢明朗,老季是不是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的扑克脸?我们可是畏他如虎豹。”
好像听到这个名字,季展名才记起原来谢明朗还在。他有些迟钝地移过目光,眼中除了酒精形成的雾气,还有其他因为那些前尘往事带来的痕迹,都统统揉在一起,蒸腾了出来。谢明朗看着卫可,也笑了:“江山易改。”
卫可大笑,又斟满了酒:“那就为本性难移干杯。”
他们喝到晚上十一点,谢明朗看了表,说:“明天我要回去了,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卫可微笑,指着季展名说:“反正他明天起不来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谢明朗一站起来,立刻觉得头重脚轻,就知道是喝得过分了,撑了桌子一把,还是站定了。卫可倒是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只有脸上稍微添了点颜色。最严重的是季展名,他脸色看起来倒是很正常,就是刚站起来,立刻又坐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醉死了。”卫可摇了摇头,“老季,我扶你吧。”他很好心地搀住季展名,架着他站起来。谢明朗看见这般场面,也摇头:“叫出租车吧。”
“酒店就不到十分钟的路,我带他走一走,散散酒。”
然而他的个子太高,这样架着季展名,两个人都走得费劲。谢明朗本来已经道别了,见到这般景象还是又追过去,拍了拍卫可的肩膀说:“你们这样走回去都要累死。我来扶吧。”
季展名沉甸甸挂在他肩膀上,每一步都像在拖。谢明朗没走几分钟就开始冒汗,又立刻被风给逼回去。卫可守在一边,说:“我好久没看到老季喝成这样了。”
谢明朗周遭都是酒气,早已分不出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来自季展名。闻言谢明朗说:“是吗?我以前没有看过他喝酒。”
“不过今天真难得,他太太居然没有打电话来,不然又有故事看了。”卫可笑眯眯地说,“季太太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姑且不论他口中的有趣该怎么定义,谢明朗想到另一件事情,趁着酒力干脆问出来:“你和季展名很熟?”
“当年我在酒吧打工,他忽然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做模特。这种场面好像只有老的连续剧里才会碰到,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留下的名片也早就扔了,谁知道是真的。后来也就是这样了,我入行了,合作的机会很多,而我毕竟欠他这个人情,反正慢慢就熟了。”
“原来是这样。”谢明朗随口一应,“原来他是你的伯乐。”
“可以这么说吧。”
谢明朗玩笑一般说:“那这个时候,你就算把他背回去也是应该的。”
卫可还真的来了劲:“要不然我们试试?你再照下来,等他清醒过来之后我贴在他工作室外面,这个场面肯定很壮观。”
谢明朗笑了出来,这个动作引得之前已经差不多连知觉也没有的季展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没头没脑口齿含糊地低声问了一句:“你的关节还痛吗?”
这句话卫可也听见了,目光立刻扫到谢明朗身上,只是不说话。谢明朗抿着嘴,没有作声,这样沉默地走到酒店门口,他把季展名交还给卫可。经过这一番折腾,季展名总算是勉强有了点意识,很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谢明朗,却说不出话来。
谢明朗知道他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声音。他知道季展名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决定不再等下去,转而对卫可说:“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
“明朗。”
季展名终于出声,他的嗓音很奇怪,一时也没人计较。卫可是最爱说笑唯恐天下不乱的,此时也只是扶着他,好像想帮他站直一些。见状谢明朗笑笑:“怎么像个老女人一样婆婆妈妈了?不能喝就要晓得适可而止,什么话下次再说吧。替我向师姐问好。再见。”
“再见。”季展名怔怔良久,眼中的瘴气消去一些,很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谢明朗拦了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想起来,那一天他们傍晚才从湖边筋疲力尽地回到借宿的村庄。两个人一身泥水,浑身冰冷,狼狈不堪。他自己回来的时候被草根绊倒,又摔了一跤,磕到石头上,膝盖破了,脚踝也扭伤了,还是季展名连拖带扶拽着他回来,只恨实在背不动。两个人在路上极力打起精神说笑,到住地的时候才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朗觉得四肢有了点知觉,挣扎着要去看伤口,却被季展名抢先一步。他的手轻轻按在谢明朗脚踝上,那只后来肿了好几个月的脚踝当时还未显露征兆,只是手压上去就抽筋一般地痛。当时季展名问的,好像也是那么一句。
谢明朗就笑了,心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痛。
犹在镜中
入春之后《尘与雪》开拍,言采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早在电影开机之前谢明朗就隐约察觉到言采的变化,当时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全当他是揣摩角色,入戏太深。当然早在那时他也知道这个“全当”有点自欺欺人,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谢明朗从未见到言采为了什么事情这样刻苦,但在言采决定接演这个片子的时候,他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甚至还玩笑一般暗自许诺,要把接下来几个月言采的状态记录下来,到时候片子拍完,再和言采一起来看这些照片。
那段时间谢明朗也忙,但自从他留心到言采的状态,就尽力多抽出时间来和他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因为言采绝大多数心思都在这部电影上面,除了基本作息,他待在公寓的时间不是在研究剧本,就是躲在书房里看资料。好几次谢明朗默默站在门口陪他看了很久,言采都没有注意到任何异状。
言采开始剧烈地消瘦,睡得很少,常常陷入自我沉思中,也不太愿意说话,但是精神上应该是极度满足的,每天离开住处去片场的时候,都是双眼发亮步履轻快,如赴盛宴,并乐此不疲。
言采的这种状态谢明朗暗中观察了很久,也再三犹豫,想和他谈一谈,却总觉得找不到机会。某一天他在言采的公寓留宿,晚饭吃得太咸,半夜口渴得醒了,发觉言采那半边是空着的。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谢明朗并不意外,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本来准备继续睡,但头刚一沾上枕头就被门外传来的模糊的重物坠地声惊得坐起来。他担心言采出事,跳下床鞋子也没有穿就跑出去,冲向此时唯一还亮着灯的书房。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倒是把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书和电影资料的言采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见言采没事,谢明朗愣住了,半晌后想起来接话:“我听到书房有响声,过来看看。”
“我看你这么着急,以为失火了。”言采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笑说,“刚才对剧本对得入神,不小心撞翻小茶几了。没事,已经收拾好了。”
“你当心邻居上来投诉。”
说完两个人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言采就说:“这个时候还不上来,再投诉也要等到天亮了。”
从窗户看出去,天边已经变成了黛青色,下半夜了。谢明朗定下心来,才闻见房间里的烟味,他咳了几声,问:“几点钟起来的?”
“不记得了。”
一旁的小电视上正播着不晓得什么纪录片,谢明朗瞄了一眼,是他没看过的片子。他看着言采发青的眼圈,无言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睡几个小时?”
“睡够了。你去睡吧。”言采坐回椅子上,开始倒带。
谢明朗站了片刻,没有离开,而是说:“你介意我留下来一起看这张碟吗?我也睡不着了。”
言采扭头看他一眼,点头:“随便你。”
谢明朗关了灯,拖过书房里另一张椅子,坐到言采斜后方。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影片本身的声音。这片子对谢明朗来说没头没尾,他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这是某部电影的拍摄记录,画质不太好,不知道是从什么摄影器材上转录下来的。
画面中心的那个导演模样的老人谢明朗并不认得,最初以为是沈惟,但是仔细一想年纪不对,就更摸不着头绪。这部短片的风格很轻松,都是一些在谢明朗看来很琐碎的镜头:比如安置道具和灯光,演员在午休时候喝茶聊天。总之看不出任何主题来。
谢明朗正暗想这是个业余的摄影师,忽然身边的言采轻笑出声,而屏幕上的镜头依然平淡无奇,应当是另外有什么令他愉快的回忆。他盯着言采的后背,之前特意留的头发在导演的要求之下又剪了,但是没有剪得太短,在谢明朗看来,新的发型让言采显得“柔软”。念及此,他伸手勾着言采的肩膀,手滑过头发,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留下一张你留长发时候的照片。”
言采应道:“陆长宁又要我再开始留了。不过以他一贯的作风来说,也许没多久又会改变主意。”
陆长宁是《尘与雪》一片的导演。谢明朗知道此人的古怪脾气和他的知名度绝对成正比,但听到言采这么说,完全是被折磨得没了脾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说:“本来我一直在想,在你拍这部片子的这几个月每周给你照一张照片,然后等你拍完了再给你看。”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言采盯着屏幕,淡淡地问。
“真的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不是特别想拿相机了。”谢明朗老实地回答。
言采听了没说话,抓住谢明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谢明朗觉得此时的言采才算是多多少少恢复了拍片之前的状态,就问:“言采,这部片子还顺利吗?”
似乎没想到谢明朗会问这个,言采短暂地沉默一瞬,才说:“目前进展还好,不过不失。”
“我从来没有看到你对其他什么电影如此上心。”
“这个角色本身对我更困难一些,”言采不假思索地说,“勤能补拙,我必须付出更多。”
谢明朗本来想说“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又在看见言采微笑中的疲倦和几乎一闪而过的自我厌恶后咽了回去。他装作什么也没见到,同样微笑:“你对这个片子太执着了。你自己不是也说吗,要从角色里抽身而出。”
“这部片子不是一回事。”言采又是一阵静默,语调忽然有些固执,“当年这个片子选角的时候,因为年纪的缘故错过了。我一直想在这个片子里演一个角色,本来以为再不会有机会了……其实就我来说,倒是觉得体验派的方法更自在一些。”
“不是说是遗作吗?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拍过一遍了?”
“没有,选角刚结束导演就去世了,拍摄只能不了了之。”
谢明朗没想到是这样一层,“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言采说完扭头看他,问:“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觉得你最近有点过分投入到不可自拔了。”
言采就笑:“这是在体验角色。”
他既然都这样说了,谢明朗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说道:“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看看工作状态中的你。我不是说拍两张照片,参加什么活动,而是在摄影机面前演戏的你。”
他说着说着流露出困惑来。感到言采的脸贴在他的手上,脸颊微凉,弄得他不得不回神,振作起精神听言采说:“这次恐怕没有机会了,等下一部吧。我从来不觉得演戏的过程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才是成品。”
“我喜欢施工现场。”
在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的谈话之中,天慢慢亮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言采问起谢明朗最近在忙什么。谢明朗就告诉他几个月后有个联合摄影展,自己正在挑作品去参展。听到这个消息言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特别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月言采继续忙着拍片,谢明朗则在日常工作之外,多出一项为日益临近的影展挑选照片的任务。一开始铺天盖地的关于《尘与雪》的报导随着导演陆长宁对于剧情的严格保密而渐渐变得稀疏,就算是有,也是些无关紧要的琐闻。这样一来,关于这部片子的外部消息来源也少了。
就在他以为对这部片子的所有好奇和期待都必须在电影上映之后才能一一得到解答的时候,有一天卫可打电话过来,告诉谢明朗说,他在《尘与雪》中要演一个配角。
谢明朗有点吃惊:“你怎么会想到去演戏?”
“据说是公司想培养多方位艺人。”卫可的语气不无讽刺,“这个角色之前的演员陆长宁不满意,我那消息灵通的经纪人就把我的资料送过去,不知道使了什么绝招,居然选上了。我已经到剧组报到一个礼拜了。”
“感觉如何?”
“非常挫败。也许陆长宁要再准备物色新人了。”
谢明朗又问:“和偶像合作的感觉如何?”
“目前还没有拍到和他一起的戏份。就我现在这种程度,还真不想和他一起演戏。”
谢明朗听他这样说,笑了,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见到言采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那样就太令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啊。好了,说正经的,你今天总不会是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的。”
“的确不是。”卫可在那头笑,“有独家素材,你要不要?”
“怎么说?”
听谢明朗有了兴趣,卫可就告诉他说下个周六《尘与雪》剧组在某剧院拍摄外景,之后有一个和拍摄进度无关的活动。剧组想请协力厂商摄影师到场,又不愿意把这种活动交给具体的哪家杂志。谢明朗一听日期,就猜到多半和言采有关,只装作不知情:“谢谢你把这样的独门好事让给我。”
卫可笑得很愉快:“因为我也有份,所以实在不希望其他人来。不过这件事情剧组希望你以私人身份到场,不要刊到杂志上啊。”
又是苛刻的规矩。谢明朗想了一下,觉得无所谓,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谢明朗没有把这件事情告知言采。等到星期六,言采再一次和平时一样精神十足地去了片场,他就知道言采果然是彻底忘记了生日的事情。谢明朗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剧场门口,告诉保安自己的名字后,不多时就见到卫可从剧场里面出来,笑着冲他挥手。
卫可今天看起来也有点兴奋得过头,带着某种隐秘的阴谋气息。
谢明朗一边朝里走一边问:“有劳你亲自跑这一趟,真是受之有愧。”
“大概是因为我是此时为数不多的闲人了吧。”卫可理直气壮地说。
“陆长宁今天大发慈悲了吗?你心情不错。”
“哦,只要他放下导筒,倒是个好人来着。”
说笑之中卫可和谢明朗一起走进剧院。为了拍戏,剧场里一些椅子拆掉了,给摄影机和人员腾出足够的空间。谢明朗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剧院,看见大厅变成这副真的有点像施工场地的样子,还是愣了一下。
卫可领他进来之后左右看了一下,说:“我还有任务在身,先失陪一下。今天进度有点慢,应该还有几个镜头要拍,你要有兴趣,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看他们拍戏。”说完就留下谢明朗一个人往后台方向去了。
谢明朗远远看了一会儿,舞台上站的是江绮,言采坐在第一排,只能看见后脑勺和肩膀,看这个架势,应该要开拍了。谢明朗心里一动,从剧场一侧的过道走下去,挑了个既没人灯光也照不到的角落,才停下来。
最开始几遍言采刚刚说了句“你给我滚”就被陆长宁喊停,叫过去指导了几次,似乎总是对言采的语调不甚满意。言采被如此频繁地打断也没有说什么,反复数次,在又一次回到座位上后,言采静静坐下来,这次无人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搅,不过半分钟工夫,他对陆长宁说:“这次可以了。”
正式拍摄开始之后,言采还是保持着沉默,眉心拧着,那是极度的不耐烦和不满,他的眼睛明亮,目光凌厉,饱含乖戾之意。舞台上的江绮也沉下脸,不胜疲惫的样子。
“好了,你滚吧,你这样根本不能演戏。”他低声喝她,怒气之外更多的还是心灰意冷以及被叛离的不自觉的孤独感,“废物对我没有用处。”
她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扔了剧本走上台来一边发脾气一边阐述到底应该如何演绎角色。最初的吃惊之后,她也奇异地镇静了,走到舞台边缘,稍稍低下头来,俯视他说:“那你叫我去哪里?”
他别开头,根本不愿看她:“那是你的事情。反正在这里你是没用处了。”
她就微微笑起来,回头凝视落下一地灯光的空阔舞台:“这是你带我来的地方,我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仿佛一根弦,再不松开,就要绷断。叼着的烟太久没吸,烟灰积得太长,终于在他再次开口的时候纷纷落下,和那些无处不在的灰尘一起浮飘在剧场的空气中。他的语气缓和一些,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退让:“那就按之前说的演。你的那些演法,统统是些什么鬼。”
语气中的轻视看起来并没有如何伤害到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点发白:“你带我上舞台,是要一个活人,不是木偶。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我的。我站在这里,是演你的角色不假,但也是我,是我给予她血肉和灵魂!”
她的语气渐渐地激昂起来,红晕冲上她的脸,她张开双手,好像面前就是所有的观众,而她在自己的领土之上,就像固执的骑士,分毫不让:“你口口声声说剧本是你的事业你的生命,同时你却毫不在意地践踏着别人的心血和努力。你根本不是要一个演员,你只是要一个牵线傀儡,按照你的章法和尺度,去重现你心中完美无缺的演出!你……”
他冷淡地打断她:“我没时间和你废话,你不要演,就走,角色让出来。你既然有丰富的灵魂,就用这些灵魂去温暖其他角色吧。”
她的脸色煞白起来,死死盯住他,好像在看什么怪物,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阴影。而他彻底不再理会她,钢笔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似乎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刚才过去的那场平和的争执不同于以往那些看似激烈到令外人不敢踏入的争吵。这一次之后,他再也不需要她,彻底地选择放弃她。就像一个断线的傀儡木偶,她自己站了起来,他却离开她了。
那一瞬间她似喜还悲,多年前的记忆霎时奔涌而上,她试图去回忆起这些年来她一直私下保留的感情,那些无可言状的敬畏和感激,那些不厌其烦的退让和妥协,她以为他都不知道,又庆幸他不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年来她是他生命中的许多角色:不遗余力提拔的女演员,最坚定最忠实的演绎者和追随者,甚至于他的缪斯。她忍受他的严格、苛刻和暴躁,辛苦地追在他的后面,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停下来等待。这样过了这些年,在她终于以为稍稍可以平视他的时候,一切烟消云散。
她就真的镇定了。
“你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一只木偶才写这些戏的。你只是不需要我了。”
那是他们之间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脚步声远去许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舞台空了,灯光依然强烈,她离开时扬起的灰尘散在光束中,还没有完全落下。不管过了多久,舞台依然在这里,一个人离开,很快就会有其他人站在灯光下,继续着尘世间的悲欢离合,接受欢呼和掌声。
他就怔怔看着,如此镇定又如此专注,像是在等待某一个时刻,舞台上再一次站上某个人。
这个片段不长,谢明朗自认为看懂了,一时呆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他盯着舞台的方向兀自出神,半天不见言采站起来,像定在了座位上一样,倒是片场的工作人员都往他的位置上看,表情各异,说不出的古怪。过了一会儿陆长宁比了个手势,摄影关了机器,灯光熄了灯,人也慢慢退去了,只留下甚是昏暗的两排壁灯和依然坐在原地的言采一个人。有工作人员从谢明朗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问个究竟,好在后面跟上来的某个剧务知道谢明朗今天过来的事情,拍了拍前者的肩膀,低声解释了一下,又把谢明朗一个人留了下来。
不过谢明朗根本无暇分顾其他,他见言采伸出手,捂住眼睛那一块,肩膀微微颤抖,终又石塑一般归于沉寂。瞬间无数念头急速闪过脑海,又空荡荡归不到实处,落在心口,好像一团团理不清的尘网。谢明朗心中蓦然一沉,又在下一刻苦笑着自问,难道你自己也要被这几分钟的片段带得走火入魔了?
恍惚之中灯光又猛地亮了,他盯着一个方向久了,一下子适应不来这强烈的光线,下意识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却见好多人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拉炮彩带齐飞,香槟酒一瓶接着一瓶地开,每个人都在笑,音乐也随之响起,无比的欢快。
有人大喊“言采生日快乐”,众人在笑声中鼓起掌来,欢笑连绵不绝。人群环绕之下言采站了起来,飞快地抹一把脸,把开瓶时飞溅到脸上的酒给掸掉,等再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脸惊讶,又立刻笑容满面,微微扬起声音,语调也好似不胜欢喜:“我差点都忘记了。”他说完目光环顾四方。灯光大开,谢明朗的位置也暴露出来,言采见到他在,略微有些诧异,目光多停驻了一刻,他身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轻声解释:“这是《聚焦》的谢明朗,早说想来剧组看一看,今天你生日,陆导也说没有问题,所以就在拍摄结束之后破例一次。”
说话的人一时没有等到言采的回答,颇有点担心地偷偷探看言采的反应。言采这时点头微笑:“原来是这样。我看过他的一些照片,也和他合作过。”
“最近他在圈子里的名气越发大了,很多人都知道他。他现在还年轻,将来肯定更有作为。”
说话间已经有人去请谢明朗加入庆祝的人群。谢明朗过来之后自然先是和言采打招呼,两个人握了下手,言采听见谢明朗低声祝他生日快乐,笑着应了声谢,很客气地当着一群人的面也祝他玩得开心,就再也没有特意搭理或是关照他。
随着时间的过去,疯闹有着升级的趋势,像是想借此发泄工作数月累积的一切压力和疲惫。一开始还有些顾虑,没敢往言采身上浇太多酒,后来真的疯起来之后,见言采一不摆脸二不生气,就越发肆无忌惮,到了最后,言采整个人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真正的香槟酒反而一口也没喝到。放开之后的人群又开始找陆长宁,想借着今天的机会狠狠“回报”一下这些时日来他的“照顾”。但是稍后陆长宁的秘书过来说他先一步回去,但留下了第二天放假的好消息,如此一来整个剧组才算是多多少少得到一些安抚。
当晚的最高潮还是从卫可的再度现身开始。谢明朗躲在群魔乱舞一般狂欢的人群之外拍照的时候,还在想卫可跑到哪里去了,灯光又一次猛然熄灭,嬉戏的人群不自然地静了一瞬,就在又要开始混乱的时候,一束追光亮起,几个人推着足有几层高的蛋糕从后台出来。大家刚刚开始鼓掌,却见蛋糕之后又出来一个小圆桌,四个年轻人费力地抬着,上面看样子还坐着一个人。
追光的范围不够,起先只能看清缀着珠片闪闪发亮的裙摆,和若隐若现的红色的高跟鞋。大家正看得目瞪口呆专心致志,灯光又毫无预兆地亮了,顿时整个舞台上喷酒声、口哨声、鼓掌声和各色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谢明朗本来也在喝酒,看清桌子上坐的人之后,大笑的时候也不免呛了一下——
卫可顶着金色的假发,红唇浓艳,睫毛夸张,穿一袭珠光闪亮的礼服长裙,他肩膀宽,还特意用了个小披肩加以遮掩。围观的人都笑栽过去,就是言采也在愕然之外唇边勾出很深的弧度,只有卫可本人还是不苟言笑的,等众人稍稍平静下来,他比了个收声的手势,看着言采,就在又一阵闷笑声中,学着年轻女人的姿态嫣然一笑,开始给言采唱生日歌。
这一下的笑声更是像能把剧场的屋顶掀翻。谢明朗看他这样,按快门的手在笑声中一直颤抖,好几张都照花了,后来还是靠在墙壁上支撑住才勉强照下一张可看的。
歌声已经完全被笑闹声和喧哗声遮住。好在这歌很短,任是再千娇百媚百转千回,也就一分钟不到的光景。他唱完之后笑眯眯地从桌子上滑下来,拿过搁在蛋糕前的刀,朝着言采走去。
他个子本身就高,穿了高跟鞋之后更足足比言采高出一个头来。这个情景引来又一阵的起哄:“卫美人,你不对寿星大人献吻吗?”言采乐不可抑,竟也没说什么。见状卫可转身朝人群一笑,说:“我可不能伤在座诸位女士的心啊。”
“无妨无妨,今夜大家都批准了。”
卫可低头问一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言采:“那寿星大人,我可以代表大家送你一个祝福的吻吗?”
言采摊手,笑容不变:“我从善如流。”
卫可就把手上的刀先交给别人,真的低下头在言采颊上留下一个吻,鲜红的唇印印在言采脸上,好像盖了一个印章。
笑声中有人大喊“红唇要留到出片场啊”,又引来成片附和声。既然玩到这个份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卫可伸出手臂来要挽着言采去切蛋糕,却在言采含笑的目光中会意,改而去挽言采。虽然如此一来身高上有些诡异,但从背影上来看,也算是赏心悦目了。
切好蛋糕之后,言采瞥见一旁的谢明朗,忍不住笑着低下头去,无奈地摇一摇头,端了个碟子给他递过去。谢明朗正好拍到半边脸上一个偌大唇印的面部特写,自卫可出场就笑个不停,面部神经都像是要麻木了,见到言采后他又笑开:“最难消受美人恩?”
言采正要说话,身边一群人拿着蛋糕嬉闹着追打着过来。不免笑容一敛,扯了一下谢明朗,让他们至少不要成为太明显的目标。但是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我不知道今天你会过来”,就被其他人发现,两个人也就自然而然被人群分开了。
谢明朗又找到卫可。他正脱下被打了一脑袋奶油的假发,皱着眉头抱怨:“也不往好一点的地方打。”
“你今晚真是艳惊四座。”谢明朗有心说笑。
“我早就想玩这一手了。可惜动念太仓促,找不到那种肉色的裙子,不然模仿秀的效果更好。”
“来,让我为你照一张。”
卫可作势去挡镜头:“那我的名声就全毁了。”
“你以为经此一役,你还能不在江湖上留下赫赫威名吗?”
闻言卫可又笑,指着自己的嘴巴说:“要不然我在你脸上也印一个?”
他作势扑上来,被谢明朗躲开了:“如此盛情就容我心领吧。”
卫可也不坚持,他抱怨脚痛,留下谢明朗自己去换鞋和衣服。谢明朗再一次去找言采的身影,事实上这很容易:只要看向最热闹的地方的最核心,总是能轻易地找到他。好几次言采的目光和他对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如此数次,谢明朗想起来这还是片场。于是,在又一次往言采的方向投去目光之后,谢明朗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离开了,把这一夜的夸张喧闹,毫不留恋地全然抛在身后。